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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文鄉情》華僑之家那一夜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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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晴瑄﹞
  深秋的鹹味
1982年11月,金門的風比南洋的雨更刺骨。那是一種夾雜著海鹽、黃土與硝煙味的冷冽。
陳啟浯站在金門城西門外的緩坡上,眼前的建築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莊嚴。那是剛落成數週的「華僑之家」,仿古宮殿式的紅瓦飛簷,在漫天晚霞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這座耗時十多年才完工的建築,像是從歷史的夾縫中硬生生長出來的巨人,守護著這座受盡創傷的島嶼。
遠處,莒光樓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有些孤寂。對陳啟浯來說,那不僅僅是地標,那是一座標竿,提醒著所有離鄉的人:這裡,依然是前線。
「爸,風大了,我們進去吧。」說話的是他的長子陳根金。
根金今年四十二歲,穿著一件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那是為了這次返鄉特別在新加坡烏節路訂製的。他的皮膚呈現一種健康的古銅色,那是南洋烈日留下的勳章。雖然他已經是新加坡成功的木材商人,但站在這片土地上,他的步履卻顯得格外謹慎。
啟浯沒有動。他那一雙佈滿老繭與青筋的手,正微微顫抖地撫摸著華僑之家門口那粗壯的石柱。
「這柱子……」啟浯聲音微啞,「是當年我們一塊錢、五塊錢,在浯江公會裡湊出來的。那時候,誰敢想真能蓋得起來?」
木船與紅布包
啟浯的一生,被兩場命運的大火燒成了灰,又在灰燼中重生。
第一場火,是貧困與動盪。1929年,金門乾旱,田裡的番薯瘦得像手指。那年他剛滿二十歲,母親流著淚,將他送上前往廈門轉往南洋的木船。臨行前,母親從灶腳後方抓了一把土,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紅布包好,塞進他的懷裡。
「啟浯,這是咱厝的藥根土。萬一在外面水土不服,沖水喝了,心就不會慌。」
那是他與故鄉最後的聯繫。在那艘搖晃不已的木船上,他緊緊抱著那個紅布包。海浪一次次打濕他的衣裳,他在嘔吐與驚恐中,看著大膽、二膽島消失在海平線,以為這就是永別。
到了新加坡,迎接他的是第二場火--侵略者的刺刀。
日軍占領新加坡的那幾年,被稱為「昭南時代」。啟浯在丹戎巴葛碼頭做苦工,那是拿命換米的歲月。他每天天沒亮就去排隊,扛著重達百斤的米袋或鐵箱,赤腳走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汗水流進眼睛裡是辣的,流進嘴裡是苦的。
有一次,他因為體力不支暈倒在碼頭,被日軍的槍托狠狠砸在背上。那道傷痕至今還留在他的脊椎旁,像一條沉默的蜈蚣。那時支撐他活下去的,就是枕頭下那個藏得死死的紅布包。每當夜深人靜,他會偷偷打開,聞一聞那股混合著乾枯草根與黃土的氣息。那是家的味道,是他唯一的信仰。
戰後,新加坡百廢待興。啟浯憑著一股金門人的韌性,從碼頭苦工做到小販,再到與同鄉合夥開了間雜貨行。他看著李光耀帶領這座城市脫離泥濘,看著高樓拔地而起,但他心裡始終有個缺口。
那個缺口,叫金門。
遲到的藍圖
「浯江公會要蓋華僑之家了!」
這消息在1960年代末的新加坡金門圈傳開時,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當時的根金正值壯年,他是公會裡最積極的年輕幹部之一。
「爸,這是初步的藍圖,您看看。」根金曾興奮地將圖紙鋪在客廳桌上。
啟浯戴上老花眼鏡,看著那座宮殿式的設計,久久不語。然而,那是一個瘋狂的年代。金門正處於「戰地政務」的嚴格管制之下,一塊磚、一包水泥進入島內都要經過軍方的層層審批。加上兩岸局勢緊張,工程進度慢得令人絕望。
募款變得越來越困難。每逢春節聚會,總有人私下議論:
「啟浯,那錢是不是打水漂了?蓋了十年還是一堆土堆。」
「聽說金門現在連燈都不能開,蓋那麼大的飯店給誰住?」
「乾脆要求退款吧,這簡直是被耍了。」
面對質疑,啟浯從不反駁。他只是繼續默默地在每個月的收入中,撥出一筆錢送往公會。根金知道父親在堅持什麼。那是他們這一代海外孤臣的「根」,如果華僑之家蓋不起來,他們在南洋漂泊的身軀,就永遠找不到停靠的碼頭。
直到1982年那張泛著燙金字樣的邀請函跨海寄到新加坡,啟浯才在深夜的窗前,點燃了一根許久不抽的菸。
他對根金說:「走吧,我們回去。」
戰地之夜的燈火
進入1982年的金門,依然是一座肅穆的島嶼。
父子倆住進了華僑之家三樓的一間客房。窗外,金門中學的操場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空曠。雖然是「華僑之家」,但這裡依然遵守著軍管時期的嚴格規定。
「爸,這窗簾得拉嚴實了。」根金細心地將厚重的遮光布拉上,「這裡晚上有燈火管制,要是漏了光,憲兵會來敲門的。」
啟浯坐在床邊,看著根金從皮箱最底層拿出一個陳舊、顏色已經褪成暗粉紅的布包。
「你……你怎麼把它帶回來了?」啟浯愣住了。
「這是您的命根子。」根金笑了笑,雙手遞給父親,「您在櫃子最上層藏了五十年,我知道,這把土,得回歸原處。」
啟浯顫抖著接過布包,輕輕打開。裡面的泥土已經乾縮成塊,甚至有些碎裂。他看著這撮土,忽然想起了在新加坡碼頭挨打的那一夜,想起了在公會被鄉親質疑的那幾年。
「根金啊,」啟浯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你知道為什麼這座樓要叫『華僑之家』嗎?」
根金點了點頭:「是為了讓回鄉的人有地方住。」
「不全對。」啟浯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厚重的遮光簾,感受著外頭海風的震動,「它是為了告訴全世界,我們這些逃出去的人,不是沒出息。我們是帶著尊嚴回來的。」
「當初我們是為了活命才上船,那叫『逃』。現在我們捐錢蓋這棟樓,是為了讓後輩知道,不論你在南洋做得多大、賺了多少美金,你的心要是沒有一塊地接著,你永遠是個流民。」
啟浯的眼眶紅了,聲音微顫:「這棟樓,就是我們接住自己的地方。」
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那一夜,陳啟浯失眠了。
他走出房間,獨自在深夜的長廊徘徊。大廳裡,刻著捐款名單的石碑在昏暗的緊急照明燈下,散發著幽冷的光。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摸過去,那是他的同輩、他的前輩,其中許多人已經在南洋的土地下長眠,終其一生沒能等到這座樓完工。
「阿德、長青、萬利……」他低聲唸著那些名字。
他忽然覺得,這棟樓不只是一座旅館。它是那些年在海浪裡顛簸的木船的終點;它是那些年在南洋烈日下流出的汗水的結晶;它是對貧困與戰火最有力的回答。
隔天清晨,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華僑之家的大廳裡。地板被擦得發亮,倒映著天花板上的宮燈圖案。
啟浯站在碑文前,對根金說:「這裡以後要常有人來。不管是新加坡的、大馬的,還是印尼的。你要告訴你的孩子,這棟樓的每一塊磚,都是咱金門人的骨頭。」
「我會的,爸。」根金重重地答應。
「不只是來住,是來記得。」啟浯看著窗外逐漸甦醒的城鎮,微笑著說,「記得金門的風有多鹹,記得南洋的汗有多辣。記得從那艘木船到這座鋼筋水泥的建築,我們整整走了五十年。」
離開華僑之家時,陳啟浯特地在那棵老榕樹下,將紅布包裡的藥根土,輕輕灑回了金門的黃土地中。
那一刻,他挺直了背,步履不再顫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紅色的屋脊,在晨光中,華僑之家顯得如此穩重、如此安靜,像一段終於完成的承諾,在歷史的長河中,靜靜地發著光。
後記:
1982年的華僑之家,不僅是建築的落成,更是金門華僑精神的集大成。它見證了戰地政務最嚴峻的尾聲,也預告了歸鄉之路的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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