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鄉普渡月》中元月走到最後一天──海的另一端,金門人如何安放思念
十九世紀,福建移民因錫礦產業來到普吉島,也將普渡信仰帶入南洋。當地的「普渡節」(Por Tor)會祭祀祖先,也追念客死異鄉、無人奉祀的亡魂。 供桌上最具代表性的祭品是紅龜糕(Ang Ku):紅色象徵吉祥,龜形寓意長壽,也承載著福建移民跨海而來的故鄉記憶。(文:邱翌瑄,攝影:Kay)
﹝整理撰稿:僑訊小組、邱翌瑄﹞
今年農曆七月只有二十九天,今日也就是國曆九月十日,便是中元月的最後一天。
對許多金門人而言,農曆七月是一個需要慎重對待的月份。從七月初一民間所說的「開鬼門」,到七月十五中元普度,再到月底送別眾靈,家家戶戶依照各自的傳統備辦供品、焚香祭拜。這些看似帶著神祕色彩的儀式,背後其實藏著華人社會對生命的敬畏,也保留了對祖先的追念,以及對無人祭祀、無處可歸之孤魂的慈悲。
中元節因此不只是「怕鬼」的月份,也是一個重新思考生者與亡者關係的時節。人們準備一頓飯、一炷香、一疊紙錢,不一定是因為真的看見了什麼,而是相信在看不見的世界裡,也許還有一些未被好好安放的思念。
對於曾經大量人口遠赴南洋與東洋討生活的金門來說,農曆七月又多了一層僑鄉的意義。
百年前,許多金門人從故鄉的渡口出發,先到廈門,再搭乘輪船前往新加坡、馬來亞、印尼、汶萊、菲律賓、越南、泰國,或轉往日本長崎、神戶與大阪。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或許不多,卻把故鄉的語言、飲食、神明與歲時禮俗一起帶走。當第一代鄉親在異地站穩腳步,會館、廟宇與同鄉會也逐漸出現,成為初到異鄉者尋找工作、暫時落腳、聯絡親友及互相照顧的重要場所。
這些會館不只是鄉親開會的地方,也像是一座縮小的家鄉。館內供奉著從原鄉分靈而來的神明,廚房裡煮著熟悉的食物,長輩說著帶有金門腔調的閩南話。春節、清明、端午、中元、中秋及冬至等節日,則成為鄉親重新聚在一起、確認彼此仍與故鄉相連的時刻。
然而,傳統漂洋過海之後,並沒有原封不動地停留在百年前。它會隨著僑居國家的宗教、法律、語言、社會環境與族群文化,慢慢長出不同的樣貌。
新加坡是海外金門鄉親最早落腳、人口也相當集中的地方。新加坡浯江公會每年農曆七月都會舉行中元普度,這也是會館延續多年的重要祭典。今年九月三日、農曆七月廿二,公會在會館停車場搭起帳篷,供桌上擺放五牲、糕粿、粽子、鮮果、乾糧、飲料,以及金紙香燭。理事與會員從準備祭品、整理供桌到上香祭拜,各自分工,讓一場傳統祭典成為鄉親共同完成的事情。
祭拜結束後,大家留下來互相問候、談談家中近況。對第一代移民而言,那或許是重溫故鄉習俗;對第二、第三代金門後裔而言,則是在長輩帶領下,慢慢理解自己的祖先從哪裡出發,又為何在新加坡建立會館。
新加坡的中元文化也發展出十分鮮明的地方特色。農曆七月期間,傳統市場、住宅區、商業區及宮廟周邊,常可看見搭設祭壇與歌台。早年以福建戲、潮劇與木偶戲為主,後來逐漸加入華語、福建話、粵語及流行歌曲,形成新加坡特有的歌台文化。舞台下的第一排椅子通常會空著,民間相信,那是留給前來看戲的「好兄弟」。
到了農曆七月底,部分新加坡宮廟會舉行送靈、謝壇及焚化紙紮的儀式,也可能將鎮守普度祭場的大士爺神像恭送火化,象徵守護任務完成,中元月逐漸回歸平靜。不過,並非所有會館都在最後一天祭拜,各社區、宮廟與鄉團多半依自己的傳統擇日舉行。
馬來西亞的中元活動則更具有街區與社群共同參與的色彩。從檳城、吉隆坡、雪蘭莪到柔佛、馬六甲與砂拉越,華人聚居的市場、商店街、宮廟及社團,會在農曆七月間輪流舉行中元普度或盂蘭勝會。
一些規模較大的祭典,會製作數公尺高的大士爺紙像,由大士爺坐鎮祭場、管理前來受供的孤魂。祭典期間除了誦經、施食與焚香,也可能舉辦歌台、戲曲、平安宴、福品競標及慈善募款。等到整場祭典圓滿,大士爺才會在眾人的護送下移往空地焚化,象徵功德完成,也恭送眾靈返回原來的世界。
馬來西亞有雪蘭莪、馬六甲、砂拉越等金門會館,柔佛另有金同廈會館。金門鄉親長期生活在當地多元族群社會之中,也在華人會館、宮廟與地方組織之間建立緊密聯繫。對他們而言,中元祭典除了保存原鄉信仰,也帶有照顧社區的功能。祭典募集的款項,有時用於醫療救助、華文教育及扶助弱勢;祭拜後留下的米糧與食品,也能轉贈有需要的家庭。
如此一來,「普度」便不只是一場對亡者的祭祀,也轉化成對生者的照顧。
汶萊是許多烈嶼鄉親落地生根的地方。早期烈嶼人到了汶萊,多從經營雜貨、貿易及小型生意開始,彼此照應,逐漸建立家業。當地的騰雲殿長期扮演華人信仰中心的角色,許多金門後裔也在其中參與祭典、維繫鄉情。
今年農曆七月十五,騰雲殿舉行中元普度,並開放善信登記「米桶福品」。一桶桶米糧不只是供奉於祭壇上的物品,也含有惜福、布施及分享的意義。汶萊以伊斯蘭文化為主,華人社群規模相對較小,因此當地的傳統祭典常以較莊重、內斂的方式進行。這種因應環境而調整的文化實踐,也讓人看見海外鄉親如何在尊重當地社會的同時,繼續守護自己的信仰與身分。
在印尼,中元節常被稱為「Cioko」,一般認為其讀音與閩南語的「搶孤」有所關聯。印尼華人會準備飯菜、水果、糕點與米糧,祭拜祖先,也普施無人奉祀的孤魂。部分地區在祭典結束後,會分享祭品或發放物資,讓有需要的人共同領受。
印尼幅員廣大,華人社群分布於不同島嶼,祭祀方式也不完全相同。雅加達、泗水、三馬林達等地皆曾成立金門互助基金會或同鄉組織。這些組織除了聯絡鄉誼,也長期參與扶貧、賑災與社會救濟。雖然目前公開資料中,較少看到金門會館特別選在七月最後一天舉行祭典,但印尼金僑所重視的互助與布施,仍與中元普度的慈悲精神彼此呼應。
菲律賓的馬尼拉與宿霧,也有金門鄉親及同鄉組織。早年珠山等村落的鄉親沿著親族與同鄉網絡前往菲律賓,在當地經商、成家,逐漸形成穩定的金僑社群。
受到閩南文化影響,菲律賓華人會在農曆七月前往佛寺上香,供奉花果與食物,並參與誦經、超薦及祈福。部分家庭也會在家中祭拜祖先,準備先人生前喜愛的飯菜。近年部分馬尼拉廟宇為了回應環保議題,逐漸減少焚燒金紙,改以鮮花、供果、誦經或行善表達心意。傳統並未因此消失,而是在現代城市中尋找新的延續方式。
越南的農曆七月,則以「盂蘭盆節」為重要核心。相較於強調鬼門開與普施孤魂,越南社會更常將這個月份理解為孝親、感恩與追思父母的時節。許多人會到寺院誦經、供養僧眾、茹素行善,並在胸前別上一朵玫瑰,提醒自己珍惜仍在身邊的父母,也懷念已經離去的親人。
位於胡志明市的孚濟廟,同時也是越南金門會館。廟中供奉牧馬侯陳淵,是旅越金門後裔維繫信仰與鄉情的重要場所。對當地金僑而言,孚濟廟不只是一座廟,更像是越南土地上一小塊延伸出去的金門。鄉親在此祭拜、互通消息,也藉由共同信仰記得自己的家族從何處而來。
泰國普吉島的閩南華人,則將中元祭典稱為「Por Tor」。人們會準備食物、鮮花與香燭祭拜祖先,也供養那些沒有親人照顧的亡靈。祭典中最具有地方特色的供品,是紅色的龜形粿。龜象徵長壽,紅色代表吉祥,將紅龜粿放上祭壇,不只是供養祖先,也寄託著對家族平安、子孫興旺的祝福。
從金門、閩南到普吉島,一塊米粿隨著移民的腳步改變了形狀與名稱,卻沒有失去其中的祝福。這也正是僑鄉文化最動人的地方:它不是一件被封存在櫥窗裡的古物,而是一種會跟著人移動、適應並重新生長的生活方式。
日本的情形又有所不同。早期旅居長崎、神戶、大阪與橫濱的金門人,多從事貿易、航運及商業,也常融入當地福建會館與華僑社會。日本祭祖主要以七月或八月間的盂蘭盆節為主,並不完全依照華人農曆七月的時間。
盂蘭盆節最後一天,日本部分地區會舉行送火或放水燈,將燈籠放入河川或海面,恭送祖靈離開人間。京都的五山送火,則以山頭燃起的巨大火光,為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送行。日本並不把今年九月十日視為共同的祭典終點,但那一盞盞遠去的燈火,與閩南人月底送別眾靈的心意,仍有某種遙遠而安靜的相似。
仔細觀看這些地方便會發現,海外金僑並沒有完整複製一套金門的中元習俗。他們真正帶走的,是敬祖、惜福、行善、互助,以及不讓任何靈魂孤單的信念。到了不同國家,這些信念分別化為新加坡的歌台、馬來西亞的大士爺、汶萊的米桶福品、印尼的施食、菲律賓的誦經、越南的孝親、泰國的紅龜粿,以及日本的送火與水燈。
所以,中元月的最後一天,不一定是所有海外金門會館共同舉行祭典的日子。有些會館早已完成普度,有些宮廟正準備謝壇,有些家庭只是安靜地點上一炷香。各地的日期、儀式與稱呼雖然不同,人們想傳達的心意或許相近:感謝祖先走過的路,也願那些漂泊而無人記得的生命,能得到一頓溫飽、一份尊重與片刻安穩。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會館在海外金門人生命中的位置。會館不只是牆壁、屋瓦與一塊寫著故鄉名稱的招牌,而是一群離鄉之人,在陌生土地上共同維護的記憶。祭壇上的香火,連結著祖先與後代;供桌上的食物,牽繫著鄉親與社區;祭典結束後的一頓飯,又讓原本散居各處的人重新坐在一起。
對今日的金門而言,理解海外中元文化,也不只是尋找哪些習俗與故鄉相同。我們更可以從中看見,一種文化離開原鄉之後,如何在不同制度、宗教與語言環境裡找到生存的方式。有些儀式被簡化了,有些加入新的元素,有些從祭祀轉向慈善,有些則由會館、寺廟與婦女組、青年團共同接手。改變並不必然代表失去,有時正因為願意調整,傳統才能被下一代繼續理解。
百年前,金門人乘船離鄉,把神明、香火、鄉音與生活習慣帶往遠方。百年後,這些文化已在不同國家的土地上生根,長成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樣子。
中元月走到最後一天,供品會收起,祭壇會撤下,香火也會漸漸散去。然而,藏在節慶裡的家鄉記憶並未結束。它仍留在會館的一方神桌、長輩的一句鄉音、孩子跟著大人上香的身影裡,也留在一桶準備分享的米、一塊紅龜粿,以及海面上一盞緩緩遠去的燈。
那些光或許微小,卻照見了海外金門人走過的路,也讓相隔重洋的我們知道:故鄉並不只存在於地圖上的那座島。有人的地方,有記憶、有香火,也有人願意把故事繼續說下去,那裡便仍有一部分的金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