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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人物》楊錦章-校園白色恐怖無辜受害人 杏壇開花結果

發布日期:
作者: 陳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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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章有國際性生涯發展諮詢師證照。(陳永富攝) 楊錦章有國際性生涯發展諮詢師證照。(陳永富攝)

  本籍:原籍金寧鄉林厝,金城鎮北門里出生
  現居:新竹市
  學歷:金城國小、金城國中、金門高中、輔仁大學學碩士、美國愛荷華大學博士
  經歷:中華大學教授、應用統計系主任、金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調查員把我帶走,並連夜恐嚇脅迫訊問,要我承認不是我寫的『共產主義萬歲,台灣人民若牲搐』反動文字的時候,我不知道事情會那麼嚴重!」「我一個高三學生,面對5、6名調查員輪流逼問,雖然沒有刑求,但又能怎麼辦?擔驚受怕外,為了不想自討苦吃,就隨便調查員愛怎麼編就怎麼編了,自白書也是他們教我怎麼寫的,隨便應付他們……」。
  沒想到,楊錦章被脅迫誘導簽寫的「自白書」,成為他被依懲治叛亂條例第7條「為匪宣傳」罪,遭軍法判決交付感化教育1年的證據。這是民國67年,金門仍處戰地政務時期發生的「金門高三學生文字獄白色恐怖」案。
  殷實農家  兄弟姊妹5人任教職
  楊錦章民國49年4月在金城鎮北門里出生。父親楊誠尾、母親蔡能利原住金寧鄉古寧頭村林厝,是擁有雙落大厝的小康之家,但生下長子2年後,爆發古寧頭戰役,雙落大厝被國軍拆掉,建材移建碉堡,楊誠尾夫婦偕子及父母楊篤騰、李椪流徙到金城鎮(後浦北門),從事農耕、養豬及兼差煤球生意與冥紙加工等雜工維生。
  楊誠尾夫妻共生8個兒女,楊錦章排行老六。8個兄弟姐妹中,共出了兩位博士教授、3位中學教師,長子楊錦洲曾任中原大學工業工程系教授、金門縣政顧問及金酒公司董事。次子楊榮煥歷任蔣家四代蔣中正、蔣經國、蔣孝勇的官邸士官長侍衛,退伍後曾任金門縣政顧問、桃園市金門同鄉會理事長。三子楊錦章曾任中華大學應用數學系專任教授及應用統計系主任。四子楊忠義師大美術系畢業,任教於桃園市中壢區自強國中。另有大姊楊碧(石羨)、二姊楊碧緣,三姊楊碧治考上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公費生,任教中壢高商;小妹楊碧玉彰化師範大學公費生,任教桃園市立平鎮國中。
  楊錦章祖父母在他幼年就過世了,父親楊誠尾撐起家計,辛勤努力工作,養活全家就很辛苦,子女的成長也都是苦過來的。楊錦章記得他大哥楊錦州考上私立大學時,家裡還得借錢給他繳學費。二哥楊榮煥不想造成家裡經濟負擔,因此選擇去讀士校,並把部份薪水寄回家補貼家用。 
  高三天降橫禍  蒙冤斷了升學路
  楊錦章無端天降橫禍,無辜被栽上「為匪宣傳」罪名,中斷了升學路。退伍後重考一年,22歲才考上輔仁大學數學系,而後一帆風順,出國念博士,於新竹大華大學任教24年期間榮獲23次教學優良教師及28次優良導師,似乎並未因白色恐怖案而被列為「黑名單」影響教職發展,兄弟姐妹的軍職及教職路也未受波及,但他認為:「這段白色恐怖歷史,雖然自己只被交付感訓1年多,但事後好長一段時間仍會受惡夢驚醒。如果政府真的有心要處理的話,應該要積極地解釋給大眾知道,當時是一個錯誤荒謬的判決,必須給政治受難者一個清白,就算是一個簡易的開庭也好,都必須經過正式的程序,並公開讓所有人民知道;不能讓受害人還得費盡唇舌,不斷的向關心的親友解釋蒙冤的來龍去脈。」也就是除了還他實質清白正義,也須履行程序正義,「不能說你在馬路上打了我,然後再到小巷子裡跟我道歉呀!」「我們都知道冤案人數眾多,要處理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但是沒關係,只要政府有誠意處理,多久的時間我們都可以等。」
  楊錦章說的「荒謬羅織烏龍冤案」,發生於民國67年1月31日。
  那天是金門高中3年1班畢業班上寒假課業輔導課,原本的301教室因校舍整理關係,臨時挪調到2年11班的女生班教室上課,一早學生陸續進教室不久,有同學發現教室黑板左側白牆壁鉛筆寫著「共產主義萬歲,台灣人民若牲搐」的簡體文字,引發一陣騷動。教官接獲報告,通報福建省調查處。調查員來了後,要班上學生身上有鉛筆的人拿出鉛筆來,要每人在白紙上寫一些字,當時同學都沒有想太多,總覺得牆壁上寫的那幾個字,跟當天才換教室上課的學生沒有關係。
  沒想到5個多月後,當年6月7日,楊錦章在校才考完畢業考,就被叫到校長室,等在那裏的調查員直接把他帶回調查處地下室,五、六位調查員輪番訊問,認定他就是在教室牆壁寫「共產主義萬歲,台灣人民若牲搐」簡體字的嫌犯,要他趕快承認。楊錦章一開始老實的答說:「我根本沒有做過這件事……」。而且在那個時代,他根本不可能接觸到簡體字,怎麼會寫簡體字?也不會無聊到去寫那些字?尤其事發當天班上臨時換教室,他也不可能早知道而去2年11班教室寫反動文字。
  但在那種森嚴又孤立無援(沒家人與律師在場)的大陣仗審問氛圍下,一個年僅18歲的鄉下高中生,僅管調查員沒刑求,楊錦章就心驚膽戰了。害怕自己會不會受到傷害的楊錦章,在調查人員多問了幾次後,為了不想自討苦吃,就隨便調查員編寫,連「自白書」也是按照調查員的意思寫了。
  那時他天真的以為頂多受學校懲處,他還得回家準備大學聯考,不想跟他們一直耗在那裡,完全沒有想過後來事情變得那麼嚴重!
  同學人人自危  班長李沃士赴軍事看守所探望
  次日楊錦章被移送金防部軍法處看守所羈押,並接受一位軍法官單獨審訊,他向軍法官喊冤,辯解聲明是遭羅織入罪,並請求傳喚案發時一起上學的一位同學,來證明調查處移送的「1月31日上午7時許」案發時間點,他與那位同學根本尚未到學校,不可能書寫反動文字。軍法官後來告訴他,傳證的同學似怕受牽連,躲去台灣本島迴避,軍法官即未再傳喚。
  軍法偵審期間,有數位同學亦遭調查局偵訊,人心惶惶。當時301班的班長李沃士(曾任金門縣議員、第4屆金門縣長)親至軍事看守所探望楊錦章,並為楊錦章辯解說項,唯不被採信。
  金門防衛司令部於67年9月4日作出(67)金判字第017號判決,認定「被告楊錦章對於上述犯罪事實,雖翻異前供,矢口否認,惟被告於福建省調查處時,對於因缺錢花用,且遺失參考書而引發書寫反動文字之念,及事後為湮滅證據,如何將鉛筆丟進糞坑的經過供述甚詳,有司法行政部福建省調查處67.6.8捷偵字第五八二號函暨所附筆錄記載可備。並有被告自白書,反動文字影印本及司法行政部調查局(67)鑑丑字第4344號鑑定意見書認被告之筆跡與該反動文字筆跡極相似,被告犯罪事證,足堪認定。」
  對該項判決,楊錦章斥之「真的是非常荒唐!一切都是他們的主觀認定;所謂筆跡「極相似」更是不科學的入人於罪。但沒辦法,從1月底發現教室白牆壁文字到6月之間,拖了那麼久都沒抓到『真兇』,沒辦法對上頭交代,調查處只好抓個剛好有帶鉛筆的、家裡比較沒有背景的人來頂罪交差吧?」
  「對於那些調查員或是軍法官,年輕時我心裡多少還是有怨的,不過年紀漸長之後再回想,慢慢地也可以體諒他們的作法,人性並非如此光明偉大。」「幸好他們算是比較有『良心』,也許認為我只是個學生,所以把我判成最輕的『交付』感化1年。」事隔42年,楊錦章已較釋懷,但心中陰影仍難完全消除。
  發憤圖強  赴美攻讀博士
  67年11月,兩名憲兵押著楊錦章從金門坐船到高雄,轉搭坐客運北上到台北縣土城清水坑的生教所,接受軍事化管理的感化教育。(生教所全名為臺灣省生產教育實驗所,成立於民國43年,63年改稱為「仁愛教育實驗所」,又有「仁愛莊」別名,是為了『糾正叛亂犯思想』而開設。」
  68年7月,楊錦章獲准外出參加大學聯考,不過因為每天都要跟著大家一起上課、參加活動,能抽出的讀書時間有限,當時大學錄取率又不到30%,他名落孫山。68年9月感化教育結束,他與家人在士林租屋;而後二哥楊榮煥在桃園八德購屋,大哥楊錦州也在中原大學教書,全家才搬到桃園定居。
  69年5月他入伍,在馬祖北竿的高登島服役,71年4月28日他生日當天平安退伍,始真正靜下心來讀書,時距大學聯考只剩下兩個多月,他每天待在家裡拚命讀書,聯考的成績還算不錯,尤其國文與三民主義考得相當好,大概是因為他在生教所常上政治教育的課程所奠下的基礎,放榜分發輔仁大學數學系日間部(以最後一名錄取入學;第一名畢業)。大學畢業繼續攻讀輔仁大學數學研究所碩士班。
  讀研究所的碩士論文的指導教授、中央研究院統計所研究員周金鳳對楊錦章期望甚高,鼓勵他一定要出國唸書。所以楊錦章碩士班畢業後先在中央研究院當了一年助理研究員,78年赴美國中西部的愛荷華大學(University of lowa)深造,唸完兩年碩士學位,再進修統計與算學博士學位。回台先後任教中華大學、台北大學、元智大學與中原大學,目前借調金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除了專精統計與管理數學,楊錦章曾獲香港、烏克蘭、波蘭發明展的金、銀、銅牌獎。擁有綠能景觀廁所及汽車投射燈發明專利。他是中華萃思學會TRIZ創新師的種子教師,也擁有國際性生涯發展諮詢師證照。他建議金門大學設立「浯洲書院」,與台灣及大陸各優質大學交流、開拓學生創新思維與國際視野,提升學校軟實力及競爭力。他也提出將金門高中改制為「金大附中」的構想,盼能下放金門大學的資源,拉抬金門高中水準。
  近鄉情怯  陰影難消
  楊錦章18歲被移送台灣土城生教所接受感化教育,其後20幾年沒有回到金門。一來是沒有特別的理由需要回金門,二來是心理仍有些排斥,畢竟被查辦為匪諜宣傳的無妄之災並不是很好的回憶。一直到20幾年後他擔任中華大學教職員籃球隊隊長,必須帶隊回金門比賽,當時心情漸漸有些釋懷了,才跟著隊員一起回金門,但也難免近鄉情怯。
  一年多前,他應聘金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才再度踏上返鄉路。
  「當年一句話就被槍斃、服刑的大有人在,我算是政治受難者中比較幸運的一個,只被判交付感化一年,但這一年多對我來說影響非常的大,常常會因為夢到自己是不是又被抓進去而驚醒。有好長一段時間,一想到在福建省金門調查處地下室被審問、軍事看守所羈押的畫面,還是會不寒而慄。」
  「我這麼輕的判決都有如此嚴重的後遺症了,其他判刑更嚴重的政治受難者受到更大的傷害,很多受難者因為白色恐怖的關係而錯過青春年華,被釋放出來都已經年紀很大了,找工作更是難,生活受到嚴重的影響,窮困潦倒。」
  楊錦章向新竹地方法院聲請被羈押3個月的冤獄賠償與1年的不當審判補償獲准;93年1月獲時任陳水扁總統及行政院長游錫頒發國家「回復名譽」證書。行政院轉型正義委員會109年1月函知楊錦章「金門防衛司令部(67)金判字第017號之刑事保安處分宣告,視為撤銷。」回復其清白。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並於105年4月1日,委由陳進金為楊錦章做了政治受難者的訪談紀錄,留下史錄。
  但他認為,這段白色恐怖歷史,對他個人而言,最重要的當然是能夠還原真相,把所有案情資料都找出來重新審視。千萬不要以為給政治受難者一張恢復名譽證書或是補償金就好。政府整個平反過程只能說是做一半而已。
  他希望政府可以重新檢視當年那個多麼荒謬的判決,「如此進行轉型正義的目的,不是要去清算或報復誰,而是說唯有做好平反,才能真正放下過去,迎向公平正義的未來。」
  他並籲政府現在甚至未來,應該時常派人去探視政治受難者們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以最大誠心面對這些,並儘可能的蒐集檔案資料,進行口述訪談,留下珍貴的歷史記憶,讓更多人知道台灣與金門曾經有這樣不幸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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