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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港三港區的治理現場:許嘉興的金門港口管理學

發布日期:
作者: ﹝撰稿人:方耀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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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港旅運中心採四層樓鋼構建築,比照航空站概念規劃,透過分層管理與清楚的出入境分流動線,打造明亮寬敞的候船空間,搭配完善空調與舒適座位,全面提升旅客等候與通行品質。(港務處提供)

金門港旅運中心採四層樓鋼構建築,比照航空站概念規劃,透過分層管理與清楚的出入境分流動線,打造明亮寬敞的候船空間,搭配完善空調與舒適座位,全面提升旅客等候與通行品質。(港務處提供)

如果說金門是一座靠海維持呼吸的島,那港口就是它的脈搏。脈搏不只在船鳴與靠泊的一瞬間,更在每一次通關、每一次調度、每一次天候突變後的重新排列。港務處處長許嘉興談及港務,語氣一向務實的他不急著把金門港說成願景,而是先把它還原成一套「每天都要運作」的系統:人流、物流、工程、人力、預算、政策、監督,全部同時在線,少一環就會卡住。
  「港務處管的是一港三港區。」他開宗明義,把金門港的範圍攤開:包含料羅、水頭與九宮三港區的管理與運作。核心任務涵蓋小三通的人與貨。料羅是貨運港,承擔離島民生物資運補、台灣本島、福建廈門等口岸兩岸三地貨物轉運功能;水頭是客運港,連接廈門及泉州港,廈門航程短到像「坐一段捷運」|三十分鐘,足以改寫島嶼與世界的距離。也因此,小三通在金門不只是交通運輸系統,而是一個把島嶼推向交流的「制度性引擎」。
  港務處|全天候的「指揮中心」
  許嘉興習慣先講結構,再談感受。港務處雖是縣府機關,實則是「一港三港區」的總控台,內部四個主要課室分工明確:工務課主掌港口每五年期規劃發展計畫與重大工程建設案;港航課負責航運管理、小三通業務,以及CIQS體系的協調與運作;行政課負責場站的日常營運,包括停車場、駐站廠商、例行事務管理,以及對外接洽;棧埠課負責碼頭修繕、貨運裝卸管理,以及維持碼頭設施、設備妥善率,讓港口「能用、好用、一直能用」。他談人力時不避諱壓力:港務處正式編制二十四人,加上拖船人員、24小時調度臺輪班與現場作業需求,總人力約七十人左右。「外界會以為港務就是管船、管碼頭,但其實我們管的是一個『國門系統』。」他說。CIQS體系牽涉移民、海關、檢疫、安檢與各類駐站單位,少一個環節,就可能讓整個通關鏈條停擺。在金門這個口岸,從來不是單打獨鬥,而是多單位協作的精密拼圖。
  而讓港口得以日夜不停的,從來不是僥倖,而是制度與資源的長期投入。港務處經費主要由交通部航港局挹注,年度歲入歲出預算規模約近二十億元。中央以建港小組機制每季督導,航港局視察頻率高,中央更是將金門港務視為指標性及示範性的重點項目。因為金門、馬祖具戰地政務歷史背景,港口長期由地方政府營運管理,與其他由臺灣港務公司或委託管理的港口不同,中央與地方的協作密度更高、監督力度也更強。對港務處而言,這意味著工程推進要對中央交代,現場運作要對旅客交代,地方督導也必須納入考量;在多方期待並行的情境下,港務不只是港務,更是一套管理運營與協調的整合。
  小三通把金門推到第一線:人流回來了,瓶頸也浮現了
  談及小三通,處長用的是一組「會說話」的數字:水頭港自民國90年推動小三通後,客運量從最初一年約一萬多人次成長,疫情前最高達196萬人次;復航後恢復速度快,114年已回到184萬人次。這種恢復速度,反映的不只是旅客回流,更是金門地理位置在兩岸往來中的「剛性需求」|距離短、轉乘快、對台商與旅客而言成本可控。以目前的增速,他說:「只要航班回到疫情前的水準,破兩百萬不是問題。」現在的瓶頸不是需求,而是航班量能與理解政策的敏感度。疫情前每日航班可達36班,如今約24班,少了三分之一,但旅客總量只差十多萬,等於在有限航班下,載客率更高、週末與連假更容易出現「班班客滿」的壓力。
  而「敏感」不只是交通量能,更是兩岸政策的溫度差。金門作為第一線口岸,任何事件都可能影響航班與旅客權益;週末與連假旅客滯留,往往不是港口不努力,而是整體航班受限、可操之在我空間不足。自由行旅客還有「來回船位都訂到才敢來」的現實考量|只訂到去程、不確定回程,就會放棄行程,這也會抑制旅客量進一步成長。許嘉興不把這些困難講成抱怨,他更像在描述港口的宿命:人流回來,系統就必須升級;政策有變,現場就得立刻調整。
  此外,離島天候也是不可忽視的硬條件。霧季、颱風、東北季風,年年都會帶來十幾天以上的停航風險;若與機場聯動不順,就容易造成旅客滯留。對旅客而言是一段焦躁等待的不確定性,對港務處而言是一套危機處置:資訊要清楚、動線要控制、協調要到位,否則「國門」很快就會從服務現場變成風險現場。
  建港五年計畫:把港口「做大」之前,先把它做得「穩」
  港務處最重的工作,其實是建港。許嘉興提到,目前111至115年建港五年計畫進入最後一年,原核定總預算因旅運中心大樓追加後提高至58億元。下一期五年計畫(116-120年)規模預估約35至40億元-大樓完工後投入會相對下降,但港口長期維護、優化與配套仍需要穩定資源。
  離島最難的不是規劃藍圖,而是把藍圖變成現場:現缺工嚴重、材料與機械運輸受限、成本高、廠商風險高。工地上施工人力往往以外籍移工為主力,本地工班斷層明顯;材料多需在臺灣加工再運來,設備不到位,後續就無法安裝,工序環環相扣,一延宕就耽誤工程進度期程。這些困難疊加後,回到工程管理上就是兩件事:期程壓力與協調成本倍增。例如馬祖就更艱難,量能更小、天候更嚴峻,工程更容易卡住。這樣的比較不是競賽,而是提醒|離島公共工程的管理,本來就是一門把風險算進日常的專業。港口不能只求量體,還要能運作、能維護、能負荷人流與天候。若考量門面「蓋得大」,卻缺乏使用效益的評估,最後只會成為長期閒置成本。這一點,他也從對岸港口發展看得更清楚:規模可以很大,但若營運模型撐不起來,虧損與閒置就是代價。
  新旅運中心:是動線、效率與安全的總和
  旅運中心是近期最受矚目的焦點。許嘉興提到,航港局把金門港旅運中心定位為指標性工程,投入金額近40億元,是航港局近年重點示範工程案,監督力道非常強。「TAIWAN Hi-海運客運品牌」的標準被要求完整落實:字體大小、顏色、導引系統、標示一致性,這些看似細節,實際上是國門品質的標準-要讓旅客一走進來,就知道這裡是「可被信任的場站」。
  旅運中心同步也導入智慧化、節能減碳與綠建築思維,並融入閩南文化元素,讓它不只是通關的盒子,而是「抵達金門的第一個文化場景」。
  但他的心中,一切都以安全為第一優先,其次才是服務品質與便利性。新場站2月3日試營運,初期至2月28日止免收停車費,就是為了讓旅客有適應期。場站變大、動線更完整,但任何新系統都需要時間讓人熟悉。舊場站由二期三期擴建而成,動線容易彎折;新場站一次建制到位,採直線型通關動線,以年旅次350萬人為規模設計,目的就是因應人流持續增長,並把通關效率拉回合理水準。
  更具體的治理,落在「手推車」這個看似小、卻最常被抱怨的地方。長期以來,手推車被推出場站、被重壓、被丟置室外,損壞率高,真正需要使用的旅客反而拿不到。新場站因配合電動坡道設計,規劃「手推車不出場站」,搭配委外維護並要求92%妥善率,每月檢查、損壞立即更換,再由保全嚴格控管。這套制度不是為難旅客,而是把公共設施從少數人的消耗品,回歸為本應該是多數人的服務工具。
  同樣的治理思路也用在臨停區與交通秩序。旅客量一大,違停與臨停亂象就會被放大危安風險;他規劃導入科技執法,改善「停在路中間下客、後車被迫併排」等危險場景,讓「抵達」從混亂改成可預期流程。對許嘉興而言,服務不是口號,是把每一個可能造成風險的細節提前處理掉。
  治理課題:不是對立,而是建立秩序
  談到口岸管理,許嘉興並不迴避「跑單幫」這個長期存在的現象。小三通的便利性帶來人流與商機,也自然吸引部分旅客在往返之餘順帶採帶貨物,甚至形成更高頻率的往返模式。這樣的行為並非金門獨有,幾乎在所有邊境口岸,在制度開放與成本落差的情境下,都會出現類似的交易樣態|它夾在旅遊與物流之間,既帶動某種經濟活動,也容易在尖峰時段放大場站壓力。
  在他看來,關鍵不在於「要不要存在」,而在於「如何不影響大多數旅客的權益」。當少數旅客攜帶大量行李、佔用手推車與通關動線,或在候船、裝卸、接送區造成塞車與秩序混亂,受影響的往往是一般家庭旅客、返鄉鄉親與正常自由行|他們本只想順利通關、準時搭船,卻被迫承擔額外等待與安全風險。這也是港務處最在意的部分:口岸是公共空間,服務品質與安全必須以「大多數」為優先。因此,他更傾向以「可管理」為原則來回應:透過行李管控、場站規範與現場監督,把影響控制在合理範圍內,而非以激烈的方式一刀切。以他估計,邊境貿易相關旅客占比約在5%左右,治理的目標並不是把少數人排除,而是避免少數人的行為擠壓九成以上旅客的動線與使用權。口岸可以便利,但便利需要規則支撐,才能長久。
  人力與壓力:在歷史節點上,做一個必須果斷的決策者
  許嘉興在訪談中多次提到「複雜」。複雜不只來自工程,還來自人員管理與監督密度:中央單位視察頻繁、CIQS單位多、議會監督緊、會議的密集。復航後每個時間點都有新問題冒出來:人回來後航班不夠;航班不夠後班班客滿;班班客滿後行李與動線的問題;停車與臨停秩序也跟著放大。環環相扣,沒有哪一個問題可以「等等再說」。
  他說得很直白:事情不能一直拖;你不做決策,事情只會累積,最後壓力爆表。這也是他管理風格的核心:授權同仁先做、事後檢討。因為若所有事情都集中在主管身上,像港務處這種24小時運作的單位根本推不動。人力不足也帶來另一個現實:工作量大、壓力大,優秀的人容易流失;留不住人,就更難補人,惡性循環會讓整個組織疲態更明顯。因此他常用「歷史節點」鼓勵同仁有幸能在金門的公務生涯中親身參與:旅運中心興建、料羅東碼頭擴建、圍堤造地等重大工程,是很少能遇到的量體規模與挑戰|能在此階段推動、主導、協調、整合,是難得的磨練與光榮。這不僅是經驗的累積,而且也是對於自己的挑戰。在金門港口系統裡,每一次大型建設啟用都不是理所當然,而是無數次會議、協調、採購、現場修正堆出來的結果。撐過這一段,往後很多事情「才會看得懂、推得動」。
  把門面做成秩序,把樞紐做成信任
  對許嘉興而言,旅運中心的意義不只是「硬體更新」,而是一座口岸從量能到品質的重新校準。當人流回到接近疫情前的規模,真正考驗的已不是能不能承載,而是能不能「承載得好」:動線是否清楚、停車是否有序、手推車是否堪用、臨停與接送區是否安全、尖峰時段是否能把等待與混亂壓到最低。這些細節看似瑣碎,卻是旅客對金門的第一印象,也是口岸長期能否維持可被信任的關鍵。
  港口的本質是連結,而連結需要一套可長可久的秩序來支撐:天候變動時的韌性、政策敏感下的穩定、以及跨機關協作的默契。當旅運中心啟用、場站治理滾動式檢整,金門港不只是「抵達與離開」的通道,更像是一個認識金門的入口-讓每一次往返可預期、每一次通關可安心,也讓島嶼在海風裡的脈搏,跳得更穩、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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