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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到金門:劉華嶽的建築路與紅土地實踐

發布日期:
作者: ﹝撰稿人:方耀渝﹞。
點閱率:238
2003年以國科會訪問學者身分赴德國符茲堡大學交流;2017年於科技部金門展發表水回收成果,並與校長夫婦共餐交流,累積環境永續與學術推廣經驗。(劉華嶽提供)

2003年以國科會訪問學者身分赴德國符茲堡大學交流;2017年於科技部金門展發表水回收成果,並與校長夫婦共餐交流,累積環境永續與學術推廣經驗。(劉華嶽提供)

基隆的雨,與那個不小心闖入建築的孩子
劉華嶽的建築人生,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清楚安排好的路。它更像基隆的天氣,帶著一點潮濕、一點灰濛也隱含著海風中不易察覺的方向感。成長於基隆的他,很早就熟悉雨水與城市共存的樣貌,雨落在屋簷、街道與港邊,空氣裡總瀰漫著一層水氣,海就在生活附近,卻不總是晴朗開闊。他喜歡看海,卻不喜歡在雨中看海。這句看似簡單的生活感受,其實也隱約形塑了他後來看待環境的方式|空間不只是視覺中的景象,更是身體所真實感受到的溫度、濕度、光線與氣味。
年少時的他喜歡畫畫,國中參加寫生隊,高中就讀師大附中。在那個升學壓力很大的年代,多數學生像被潮水推著往前走,考試、填志願、進入科系,人生的方向往往不是經過充分討論,而是在有限選擇中逐步被決定。他形容那時候的教育像是「放牛吃草」,沒有太多輔導,也沒有太多資源,能摸索到什麼,就先抓住什麼。家境清寒,父親從事車床工作,家庭不可能像現在許多父母一樣,陪著孩子仔細討論興趣、科系與未來志向。於是,建築對他而言,並非自少年時便確立的志向,而是一段經過多次轉折後,逐漸靠近的選擇。
高中畢業後,他曾先進入物理相關科系就讀。那是一條看似理性的道路,但對繪畫、設計與空間的興趣始終未曾消失。最終,他轉向建築,進入中原大學建築系。這段「繞路」的經驗,反而成為他日後理解學生的重要基礎。他知道十八、十九歲的年輕人,不一定能立刻說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一定每個選擇都來自堅定理想。很多時候,人生不是先有答案才出發,而是在嘗試與修正之中,才慢慢辨認出自己的方向。
大學畢業、並服完兵役後,他曾在台大相關單位擔任助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一位留德教授給了他關鍵的提醒,當時台灣多數學生出國深造,多半以美國為主要方向,美式教育幾乎是最常見的路徑,但老師問他,既然都要出國,為什麼不去歐洲看看?為什麼不去接觸另一套關於城市、建築與生活的思維?這句話讓他開始把目光轉向德國。自此,他的人生不再只是從基隆走向建築,而是邁入一個更嚴謹、更陌生,也更深刻改變他專業性格的世界。
德國十一年:在異鄉學會嚴謹與實在
今天談留學,很多事情只要打開電腦就能開始。查學校、看排名、準備作品集、下載申請表格,甚至連學長姐經驗都能在網路上找到。但在他前往歐洲的那個年代,出國不是一件被資訊包圍的事,而是一場真正的摸索,那時候,德國對多數台灣學生來說仍然陌生,沒有完整的留學資訊,也沒有方便的諮詢管道,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查、自己問、自己試。他先到奧地利維也納學德文,再從當地開始申請德國學校。厚厚重的資料冊、陌生的學校名稱、看不懂的制度分類,都成為他出國後必須一一跨過的關卡,甚至連大學與專科學校之間的差異,都曾因語言與資訊不足而險些搞混。
真正關鍵的考驗,是語言門檻。入學前的德文考試,機會有限,二次機會如果沒有通過,就意味著你的留學之旅必須結束。第一次考試,他遇到的主題是「太空」,那些星球、宇宙與科學相關的專業有詞彙,對當時的他來說幾乎像另一種語言,即使文法表現很好,仍然沒有順利過關。第二次考試,題目剛好與他前一週讀過的營養學文章有關,才驚險通過。回憶這段經歷時,他說得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種笑意背後,其實藏著異鄉求學最真實的壓力。語言、生活、尊嚴與未來,全都壓在一場考試上,那不是單純的考試,而是一道門。門打開了,才能繼續留下;門關上了,就得重新面對人生的方向。
後來,進入德國斯圖加特大學就讀,並在德國停留長達十一年。斯圖加特是德國重要的工業城市,也是賓士汽車總部所在地,城市乾淨、安靜、有秩序,公共空間與生活設施都有一種穩定而精確的節奏。他曾形容,乾淨到地上幾乎可以躺下來睡覺,被狗追時連想在地上找一顆石頭都不容易。對剛從台灣過去的他來說,那不只是環境差異,而是帶給他強烈的文化與空間衝擊。在德國的十一年,他不只在學校裡學建築,也在當地進入實務工作,甚至曾與德國人合開事務所,參與老人院與長照空間設計。這段經驗,讓他對建築有了更具體的理解,建築不是紙上的形式,也不是設計者單方面的表現,而必須回到使用者的生活之中,回應行動、照護與日常需求。
也因此,德國留給他最深的影響,不只是學歷,也不是某一套設計風格,而是一種工作態度。他說,德國是一個很「實在」的國家。這個實在,不只是嚴謹,而是所有事情都要能落實,理論要能回到現場,設計要能面對施工,空間要能被長期使用,專業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論述。這樣的訓練,也成為他日後教學的核心。他常提醒學生,建築不只是概念呈現,更關乎業主需求、施工條件、預算限制與法規現實,學生必須具備將想法完成的能力,而非僅止於圖面表達。
在德國撰寫博士論文的年代,也讓他經歷了另一種耐心的磨練。那時電腦與列印設備都不像現在便利,印表機輸出速度極慢,完成數百頁論文,不是按下列印後等幾分鐘,而是可能要連續運轉好幾天。文字一行一行慢慢吐出來,機器聲在租屋處裡重複響著。每一次修改,都意味著新的等待;每一個錯字,都可能換來大段重印。這些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的技術限制,反而訓練出一種嚴謹的工作習慣。資料不能隨便錯,文字不能輕易放過,因為每一次粗心都要付出時間成本。這些在德國累積的經驗 |關於嚴謹、落實與耐心|隨他回到台灣,並延續至金門的教學與實踐之中。
霧季初抵金門:從陌生離島到紅土扎根
回到台灣後,劉華嶽原於桃園私校任教,生活逐漸安定,並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把家搬到離島。直到江柏煒老師前來拜訪,邀請他到金門任教,這個原本陌生的地名,才真正進入他的人生選項。
  對他而言,來金門不是一次單純的工作轉換,而是全家生活的重新安排。學校、住處、孩子的成長環境、太太是否適應,都是現實問題。他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帶著家庭一起做選擇。因此,這個決定曾讓他反覆思考。金門不只是地圖上的島嶼,而是一個必須真正住下來、生活下去的地方。
  第一次來金門時,正好遇上霧季,飛機在空中盤旋了許久才落地。那場霧,像是這座島給他的第一個訊息:這裡有著不同於本島的氣候與節奏。然而走出機場後,金門又給了他另一種意外。街道乾淨,綠蔭整齊,沒有過多雜亂的招牌,也沒有壓迫性的水泥景觀。那種清爽而克制的秩序,讓從德國回來不久的他感到熟悉。他說,那一瞬間,自己甚至覺得像是回到德國。
  這句話不是誇飾,而是一個建築人對環境品質的直覺反應。金門的整潔、尺度與安靜,讓他想起歐洲城市裡被妥善照顧的公共空間。走進傳統聚落,紅磚牆面、燕尾脊、馬背山牆、木雕與細緻的建築語彙,使他看見更深層的地方價值。曾在馬祖服役的他,相較於閩北建築石材帶來的灰黑與冷冽,金門閩南建築的溫潤質地與細節語彙,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空間性格。紅磚牆面的溫度、屋脊線條的起伏、聚落巷弄的尺度、門樓與雕飾背後的故事,都讓他看見一個與本島城市截然不同的空間世界。金門不是被玻璃隔起來的建築博物館,它的珍貴在於,人還住在裡面,生活還在進行,歷史也還沒有完全退場。
  後來他住在東沙,也常到歐厝海邊,那時候的海邊很安靜,退潮後可以撿到很大的蛤蠣,夏天傍晚,一家人帶著水桶到海邊玩,傍晚無人之際全家就地淋浴,是台灣人無法得到的樂趣。那些畫面不是壯麗風景,而是日常又樸素的生活片段;也正是這些片段,讓他感受到金門早期環境裡難得的純粹。留下來之後,他不僅投入國立金門大學的教學工作,也逐步參與地方公共事務,並擔任景觀總顧問,這個角色讓他有機會把建築與景觀專業帶進公共工程、道路設計、環境治理與地方建設的討論中。相較於本島大型城市,金門尺度較小,政策與工程的影響更容易被看見。,專業建議不再只是圖面或報告,而有機會變成道路、排水、景觀與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然而,在實際參與治理後,他也很快明白,理想不會因為正確就自然發生,公共工程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它牽涉行政流程、承辦習慣、顧問公司、地方意見,也牽涉人情社會。景觀總顧問聽起來像是提出方向的人,但政策推動往往需要更長的溝通,專業判斷即使合理,也不一定馬上被採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他長期推動的「入滲溝」工法。金門缺水,但許多道路工程仍習慣以水泥排水溝把雨水快速排走。從傳統工程角度看,排水順暢似乎就是好事;可是從金門的環境條件來看,雨水如果只是被迅速導向海裡,其實是一種浪費,對一座長期面對水資源限制的島嶼而言,水不該只是被排掉,而應該有機會回到土地裡。這樣的觀點,挑戰既有工程慣性,也凸顯他始終強調的核心|建設應因地制宜,使資源得以在環境中被有效保留與運用。
  從景觀治理到低碳住宅:把永續放進日常生活
  對劉華嶽而言,景觀從來不是把環境變漂亮而已。真正的景觀,是關乎道路如何排水、土地如何呼吸、聚落如何保維持適切尺度、建築如何回應氣候,以及居民如何在其中自然生活。也因此,他非常在意金門不能直接套用台灣本島的工程模式。
  在他看來,金門擁有獨特的氣候條件、水資源限制、地質特性與聚落紋理。若只是把本島常見做法搬過來,表面上可能方便,長期卻可能傷害地方本質。他認為,金門最不能失去的空間價值,就是閩南文化與冷戰軍事遺產的並存。閩南文化留下古厝、聚落、宗族生活與紅磚建築;冷戰記憶留下碉堡、坑道、軍事設施與戰地地景,這種歷史層疊的空間特質,正是金門不可取代之處。
  談到低碳建築,老師不喜歡把低碳、淨零、永續說成抽象口號。對他而言,建築有自己的生命週期,從規劃設計、施工、使用運作、更新修繕,到最後拆除,每個階段都會產生能源消耗與碳排放。真正的低碳建築,不是裝幾片太陽能板,也不是拿到標章就結束,而是在設計階段就把環境條件納入思考,並在實際使用中接受經得起數據驗證。
  他的自宅,就是這套理念最具體的實踐。那並非一棟為展示而生的建築,而是一場將專業落實於生活的實驗場域。從通風、採光、隔熱、材料、用電方式,到整體生活動線,都經過仔細規劃,房子蓋了兩年,住進去後,他又花了一整年記錄水電資料,確認實際運作狀況,對他來說,沒有數據就不能亂講,直到用電、用水與實際生活資料都整理出來,他才敢說,這棟房子達到他所理解的低碳到零碳目標。這樣的實踐方式,也呼應他一路從德國到金門的專業養成||不將理念停留於論述,而是透過教學、公共建設參與與日常生活的反覆驗證,使「永續」真正落實於可被使用與感知的空間之中。
  講堂上的務實與溫柔:留給金門的一種方法
  這樣的理念,也延伸到他的課堂。在金門大學建築學系任教多年,劉華嶽對學生的要求並不算寬鬆。他要求學生帶資料、參與課程、動手操作,不希望學生只帶手機進教室。他不反對科技,也理解當代學習方式的改變,但反對學生以為搜尋資料就等於理解,以為滑手機就能學會建築。
  在他看來,建築是一門需要「身體感」的學科。一塊磚的尺寸、一面牆的厚度、空間裡的風向、一扇窗的位置,乃至一條排水溝的做法,都不是只看螢幕就能真正明白。他會讓學生從具體問題開始理解:建築方位的配置、天井如何形成通風、如何影響地下水資源。這些問題看似很小,卻是真正理解永續最實際的入口。
  若只看他在課堂與公共工程現場的樣子,容易以為他是一個很硬的人。可是談到學生,他其實有柔軟的一面。他長期關心經濟困難的學生,也將部分計畫經費結餘款轉為學生急難救助金,協助有需要的人。這份關懷與他在德國留學的經驗有關,離鄉在外的日子裡,他也曾面臨經濟上的困境。一路走來,他知道有些壓力不是每個學生都說得出口。
  在金門長期教學並參與景觀總顧問與公共建設的過程中,他逐步累積的不僅是專業成果,更是一種方法:讓理論落實、讓設計回應土地、讓工程貼近生活。如今談及未來,他期望多年後再回到這片土地時,金門仍保有其純樸與獨特紋理。這不是反對發展,而是希望發展不要讓金門變成另一個沒有特色的城市。如果說劉華嶽在金門留下了什麼,也許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套工法或一本書,更重要的是一種做事的方法:多一分務實,多一份謙卑,使人與土地之間,始終保有可被感知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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