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負的開始─青年牧場陳玉嘉的青農人生
陳玉嘉長年投入金門肉牛產業發展,從育種、飼養到產業鏈整合,持續導入循環經濟與有機飼養理念。(青年牧場提供)
「我不是從零開始,我是從負的開始。」談起十六年前創業的那段日子,青年牧場負責人陳玉嘉笑著說。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玩笑,卻也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當許多人把創業視為實現夢想的開始時,他卻是在背負三百萬元貸款的情況下踏進養牛產業;當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在城市尋找穩定工作時,他卻選擇回到金門,走進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如今的青年牧場已發展成擁有數百頭牛規模的牧場,並建立從繁殖、育成、肥育到銷售的一條龍經營模式,但回頭看這一切的起點,其實只是因為一片荒廢的土地。
走進位於青年農莊的青年牧場,眼前的景象與一般人對牧場的印象有著不小落差。牧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牛群悠閒地在戶外活動空間裡覓食,遠處樹蔭下還有幾頭牛靜靜反芻。原本以為牧場會有濃厚的氣味,但實際走訪後才發現,空氣中幾乎聞不到刺鼻臭味,反而多了一股來自土地與草地的自然氣息。四周環境整潔有序,綠樹與牧草構成一幅平靜的鄉間景象。站在牧場裡介紹環境的陳玉嘉,則與外界對傳統農民的刻板印象有所不同。他個性開朗、談吐風趣,聊起牧場經營總是滔滔不絕,從牛隻管理談到產業發展,眼神裡始終帶著熱情與自信。
然而,若將時間往回推十六年,當時的陳玉嘉與養牛產業其實毫無關聯。和許多金門年輕人一樣,他的求學之路從離開家鄉開始。當時的金門尚未有完整的大學體系,若想繼續升學,就必須前往臺灣。高中時期的他就讀電子科,之後接觸食品相關領域,再到臺灣攻讀工業安全衛生。一路走來,無論是電子、食品還是工業安全,都與畜牧產業毫無交集。畢業後,他留在臺灣工作,在加油站擔任站務人員。那份工作雖然穩定,但輪班與調動的生活讓他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後來完成兵役、結婚成家後,他與妻子討論未來規劃,決定回到金門發展。原本以為回到家鄉後能找到新的機會,沒想到現實卻沒有想像中順利。他回憶,當時母親曾告訴他:「回來金門隨便找都有工作。」然而真正回到金門後,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四處求職,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投入的方向。二十八歲的年紀,不算太年輕,也還不到能夠輕易妥協的階段。看著身邊同齡朋友逐漸在職場站穩腳步,他卻還在思考未來該往哪裡走。就在那段迷惘的日子裡,他開始重新注意到家中的土地。
小時候,家裡的土地曾種植小麥與高粱,是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與父母工作繁忙,這些土地逐漸失去原本的功能,最後變成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當他重新踏上那片土地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可惜。曾經辛苦耕作的農地,如今沒有人管理,也沒有人使用,任由雜草蔓延。正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念頭慢慢浮現:如果這些土地能重新被利用,會不會有不同的可能?
同一時間,金門縣政府正在推動養牛計畫。計畫的起點來自金門酒廠。眾所周知,金門高粱酒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產業之一,但釀酒過程中產生的大量酒糟一直都是需要處理的問題。後來有專家提出利用酒糟作為牛隻飼料的構想,希望藉此發展金門特色肉牛產業。事實上,金門早年本來就有養牛傳統,只是過去多半作為耕田用途。隨著農業機械化普及,役用牛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而酒糟牛的概念則讓養牛產業重新找到新的發展方向。
對許多人而言,這只是一項地方政策;但對當時找不到方向的陳玉嘉來說,卻像是一個新的機會。家裡有土地,縣府有政策支持,也許自己真的可以試著做點什麼。只是當創業的念頭真正出現時,現實問題也隨之而來。
最大的問題,是錢
養牛不像一般工作,只要投入勞力就能開始。牛舍要蓋、設備要買、牛隻要購入,每一項都需要資金。對剛返鄉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一筆龐大的負擔。真正讓他有勇氣跨出第一步的人,是他的母親。
當陳玉嘉提出想創業養牛的想法時,母親並沒有因為風險而反對。相反地,她選擇相信兒子,願意將自己名下的土地作為貸款擔保。透過土地貸款,陳玉嘉取得三百萬元創業資金,也正式開始打造自己的牧場。回憶起那段時光,他始終記得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沒關係,地給你貸款,你自己繳得出來就好。」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背後卻是父母對孩子最深的信任。
也正因為如此,他常說自己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的開始。因為當貸款核准的那一刻起,他背負的不只是三百萬元債務,更是一份來自家人的期待與責任。而從那一天開始,他也沒有了退路。
創業初期的日子遠比想像中艱難。拿到貸款後,陳玉嘉開始整理土地、興建牛舍、購買設備,也正式接觸養牛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回憶起剛開始的自己,他笑著說,當時其實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原本以為養牛就是把牛買回來、餵牠吃東西,等牠長大、生小牛之後再慢慢擴大規模。然而真正投入之後才發現,牛不是機器,而是一個充滿變數的生命。牠會生病、會受傷、會難產,也可能在出生後不久便夭折。許多問題並不是努力就能立刻解決,而是必須經過長時間學習與經驗累積。
剛開始養牛時,他最大的挫折來自繁殖問題。許多母牛懷孕後出現流產、難產或胎位不正等狀況,有些小牛即使順利出生,也可能因體質虛弱而無法存活。對於一個沒有畜牧背景的人來說,每一次失敗都像是在繳學費,而且往往代價不小。一頭牛從配種到生產,需要將近一年的時間,若中途發生問題,不只是損失金錢,更可能打擊信心。然而陳玉嘉沒有因此放棄。他知道自己不是本科系出身,與其抱怨,不如加倍學習。
那段時間,只要防疫所獸醫或相關技術人員到牧場協助,他一定會站在旁邊仔細觀察。別人怎麼處理牛隻問題,他就在旁邊看;別人怎麼判斷病因,他就在旁邊記錄。回到家後,再透過書籍、網路資料與各種管道補充知識。很多人以為畜牧業靠的是經驗,但在陳玉嘉看來,經驗其實是建立在不斷學習的基礎上。正因為自己是外行人,所以更不能停止學習。
除了技術上的困難,外界的眼光也是另一種壓力
現在談到青年返鄉、地方創生,社會大多抱持支持態度,但十六年前的環境並不是如此。當時許多人認為,大學生應該到公司上班,找一份穩定工作,而不是回來養牛。尤其在一些老一輩人的觀念裡,養牛是一項辛苦且缺乏發展性的工作。一個讀過大學的年輕人放棄城市生活,回到家鄉養牛,在不少人眼中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選擇。
陳玉嘉坦言,當時確實有很多人不看好他。甚至有些養牛前輩直接對他說:「你一個大學生,怎麼會跑來做這個?」在他們眼裡,這個年輕人既沒有經驗,也沒有背景,很難在產業裡站穩腳步。然而面對這些質疑,陳玉嘉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解釋。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嘴巴說服別人,而是要靠時間證明自己。
在不斷摸索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影響牛隻健康最重要的關鍵之一,其實是牧草。金門養牛最大的特色在於利用酒糟餵養牛隻,因此金門牛也被稱為酒糟牛。酒糟富含蛋白質與熱量,是很好的飼料來源。然而許多人忽略了一件事:牛雖然會吃酒糟,但本質上仍然是草食動物。牠們擁有四個胃,需要依靠大量纖維進行反芻與消化。如果長期攝取過多酒糟而缺乏足夠牧草,反而容易造成營養失衡。
剛開始養牛時,陳玉嘉和許多人一樣,認為酒糟營養高,多餵一些應該比較好。但後來他發現,許多繁殖問題其實都與飼料比例有關。有些母牛營養過剩,導致胎兒過大,增加難產風險;有些小牛出生後骨骼發育不良,甚至出現健康問題。這些現象讓他開始重新思考飼養方式。
為了找到答案,他投入大量時間研究牧草與營養管理。後來選擇種植台畜二號狼尾草,並逐漸擴大種植面積。如今青年牧場已擁有近二十公頃牧草地,每年可生產超過兩千噸牧草。這些牧草不只是飼料,更是牧場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透過酒糟與牧草的合理搭配,牛隻健康狀況逐漸改善,繁殖效率也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建立分階段飼養的觀念。對許多人而言,養牛似乎就是餵牛吃東西,但在青年牧場,每個階段的牛都有不同管理方式。繁殖牛、生長中的牛以及準備上市的肥育牛,所需要的營養比例都不同;公牛與母牛的需求也有所差異。甚至剛出生的小牛,從只能喝奶到開始接觸牧草,都有一套完整的照顧流程。陳玉嘉形容,這就像照顧孩子一樣,不同年齡需要不同教育與營養,而牛也一樣。
細緻的管理提升小牛育成率
青年牧場的小牛育成率逐漸提升,目前已超過八成。這個數字對外行人來說或許沒有概念,但對畜牧業而言卻是相當重要的成果。因為育成率代表的不只是存活率,更代表整體飼養管理的成熟度。從最初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到能夠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管理系統,陳玉嘉花了許多年時間,也付出了許多代價。
然而,當牧場逐漸步上軌道時,一場更大的挑戰卻悄悄來臨。這一次考驗的不只是技術,而是整個產業的生存能力。而那場改變許多養牛戶命運的危機,就是疫情。
真正讓青年牧場面臨重大轉折的,是接連而來的動物疫情。回顧十六年的經營歷程,陳玉嘉認為,創業初期的貸款壓力雖然沉重,但只要願意努力,問題總有機會解決;然而疫情帶來的衝擊,卻是個人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完全控制的事情。這些年來,青年牧場先後經歷結節疹與口蹄疫等疫情事件,其中對產業影響最大的,是牛隻運輸受到限制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當時青年牧場主要以繁殖場模式經營。母牛生下小牛後,經過一段時間飼養,等小牛離乳便出售給其他業者。這種模式最大的優點是現金流穩定,因為每年都會有固定數量的小牛出售,能夠支撐牧場日常營運。然而疫情發生後,牛隻無法順利輸往臺灣,市場需求瞬間萎縮,原本穩定的銷售模式受到嚴重衝擊。陳玉嘉回憶,那段時間最令人焦慮的不是價格下跌,而是即使願意降價,也未必有人願意購買。
市場需求有限,但牛隻卻持續增加。原本每年可以順利賣出的牛隻開始滯留在牧場裡,而新的小牛仍然持續出生。牛不像一般商品,無法放進倉庫等待市場好轉。牠們每天都要吃飼料、喝水,需要人力照顧與空間管理。當牛隻數量越來越多,成本也隨之增加。對許多養牛戶而言,那是一段相當艱困的時期。
面對這樣的困境,陳玉嘉開始思考新的經營方向。既然小牛賣不出去,那麼是否能夠自己把牛養大,再直接進入肉牛市場?這個想法看似合理,實際上卻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因為從小牛出生到成為可上市的肉牛,往往需要三年以上的時間,再加上配種與懷孕階段,整個週期接近四年。換句話說,今天做出的決定,可能要四年後才看得到成果。
這意味著在這四年間,所有成本都必須持續投入,卻看不到立即回收的收入。所幸,這次轉型最終帶來新的契機。隨著肉牛數量增加,青年牧場開始發展出不同於傳統繁殖場的經營模式。陳玉嘉逐漸意識到,如果只是把牛養大再賣給別人,仍然無法完全掌握品質與市場。因此他開始往前延伸產業鏈,從繁殖、生長、肥育到屠宰、分切與販售,逐步建立起完整的一條龍經營模式。
在許多人眼中,養牛戶的工作就是把牛養好,後面的事情交給肉商或市場處理即可。但陳玉嘉希望能夠掌握更多環節。他認為,真正的品質管理不應該只停留在牧場,而是從牛隻出生開始,一直到消費者購買的那一刻為止。於是青年牧場開始建立完整的生產履歷系統。每一頭牛出生後都會掛上耳標,記錄父系、母系、出生日期、疫苗施打紀錄、疾病治療狀況以及配種時間等資訊。這些資料不只是管理工具,也成為品質追溯的重要基礎。
「安心」是品質管理的核心
他認為現代消費者越來越重視食品來源,因此透明化是建立信任的重要方式。透過完整紀錄與溯源系統,消費者可以了解牛隻的成長歷程,也能更放心地選購產品。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商業策略,更是一種對消費者負責的態度。
除了飼養管理之外,運輸也是影響肉品品質的重要環節。牛隻是敏感的動物,如果在運輸過程中受到過度驚嚇或緊迫,肉質可能受到影響。因此青年牧場在運輸過程中特別重視動物福利與環境管理。後來更投入冷藏運輸設備,確保肉品從屠宰場到門市的過程中都能維持低溫狀態。即使從屠宰場到店面只有短短二十分鐘車程,他們仍堅持使用冷鏈系統。因為在陳玉嘉眼中,品質往往就決定在這些容易被忽略的細節裡。
如果說一條龍經營是青年牧場的重要特色,那麼循環農業則是它另一項值得關注的核心理念。多年來,陳玉嘉一直在思考如何讓牧場不只是生產牛肉,而是形成一套資源循環系統。他認為農業不應該只是消耗資源,而應該盡可能提高利用效率,讓原本被視為廢棄物的東西重新產生價值。
在青年牧場裡,牛糞並不只是排泄物,而是重要的有機肥來源。經過處理後的牛糞被施用在牧草田中,成為牧草生長的養分;牧草收成後再回到牛隻飼養系統中,形成自然循環。此外,小麥與高粱收成後留下的外殼,也被收集起來作為小牛保育室的墊料。這些材料具有良好的吸水與保暖效果,不但能改善環境,也能提高小牛存活率。對陳玉嘉而言,循環經濟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實際運作的生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