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武山下的文骨與風霜──陳長慶與長春書店的半世紀墨香
創辦長春書店,半世紀堅守書香,以文字與墨香見證金門文化歲月。(陳長慶提供)
金門金湖鎮新市里的復興路上,晨光總比別處來得更為靜謐。當這條曾被十萬大軍踩踏得滾燙喧囂的老街逐漸在和平年代沉澱下來,一扇鐵捲門依然數十年如一日地準時拉開。清晨七點,屋內亮起一盞微黃的日光燈,映照著一整排整齊的木製書架,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與油墨混合的獨特香氣。
八十餘載的光陰,在店主人的鬢角與額紋上刻下了深淺不一的溝壑。他坐在那台陪伴多年的舊型電腦前,螢幕上的視窗系統還停留在早已被時代淘汰的經典介面。他伸出手指,以熟練而沉穩的節奏敲擊著鍵盤,字元如太武山下的泉水般,一字、一句,緩緩流淌在數位稿紙上。
他是陳長慶。
在金門,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當代文學史。他是初中輟學卻靠著自學博覽群書的文藝青年;他是戒嚴軍管時期敢於創辦民間刊物、經營戰地書店的文化拓荒者;他是直面歷史禁忌、親筆揭開軍中特約茶室面紗的文史記錄者;他更是一位在花甲之年直面血癌幽谷,卻以驚人毅力與死神賽跑、連續產出數十部長篇巨作的文壇硬漢。
「人家把我歸類為鄉土文學作家,我很高興。因為我寫的就是鄉土,我記錄的就是這塊土地。離開了金門,我的筆就沒有了根。」陳長慶操著一口溫厚而道地的金門閩南話,語氣平靜如浯江水,眼神卻透著海島岩岸般的堅毅。
烽火歲月裡的自學行者
一九四六年,陳長慶出生於金門縣金沙鎮碧山村。那是一個戰雲密布、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童年記憶裡,除了太武山的蒼茫與料羅灣的濤聲,便是漫天呼嘯的砲火與地瘠人貧的生存煎熬。
初中一年級那年,因家境貧困與現實所迫,陳長慶不得不黯然輟學。在那個「唯有讀書高」的傳統觀念下,失去學籍對一個熱愛文學的少年而言,無疑是沉重的打擊。然而,命運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也為他推開了一扇通往文海的窄窗。
輟學後的陳長慶,經人引介進入金門防衛司令部(金防部)政戰部政五組擔任編制外聘雇人員。所謂雇員,既非穿著軍裝的軍官,亦無正式公務員編制,實質上就是處理各類庶務、跑腿打雜的基層人員。然而,對年少飢渴於求知的陳長慶來說,這份工作最珍貴的報酬並非微薄的薪水,而是辦公室近在咫尺的「明德圖書館」。
「那時候下班以後沒事幹,我就一頭栽進明德圖書館去看書。」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網路、資訊封閉的戰地戒嚴歲月,圖書館內浩瀚的藏書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託。從古典文學、五四名家作品到現代中外名著,他如海綿汲水般瘋狂閱讀。
閱讀的深處,必然萌發創作的渴望。他開始提筆嘗試寫作,記錄戰地島民的悲歡與軍旅基層的日常。
當時投稿全憑紙本郵寄,作者必須在信封內附上回郵郵票;若稿件未被主編青睞,編輯室才會憑著郵票將厚重的稿紙退回,若未附郵票,退稿便直接扔進廢紙簍。在無數次的退稿與刊登磨礪中,陳長慶以明德圖書館為跳板,憑藉著驚人的自律與對文字的敬畏,踏上了自學成家的文學長路。
復興路上的半世紀燈火
在戰地政務體制籠罩的年代,金門各行各業皆受到軍管政府的嚴格箝制,連開一家店鋪都必須受限於嚴苛的名額管制。
「那時候為了防止惡性競爭,各鄉鎮的商店名額都有定額限制,比如規定金湖只能開十家書店,你想開第十一家,門都沒有。」陳長慶回憶道。
然而,年輕時在金防部圖書館沉浸多年的陳長慶,心中始終盤旋著一個夢想: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書店。這不僅是為了在書海中安放自己的靈魂,更是為了讓那些源源不絕的新書,成為自己筆耕不輟的永恆養分。
一九七三年,陳長慶克服重重審查關卡,創辦了金門歷史上第一份民間純文藝刊物《金門文藝》,並順利取得行政院新聞局核發的「局版台誌字第0049號」出版事業登記證。藉由這張得來不易的執照,他順理成章地以「金門文藝雜誌社」的名號向金門縣政府申請營業登記,正式在金湖鎮復興路開店售書。直到一九八九年戰地禁令逐步鬆綁、名額限制放寬,雜誌社才正式更名為今日傳承逾半世紀的文化地標||「長春書店」。
彼時正逢金門駐守十萬大軍的鼎盛時期。小小的金門島上,駐紮著來自台灣各地的年輕官兵。每逢休假日,復興路上人潮摩肩接踵,長春書店裡總是擠滿了身穿草綠色軍服的阿兵哥。
「那個年代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電腦網路,阿兵哥放假除了看場電影,最主要的消遣就是買書、看書、寫家書。」陳長慶笑著回憶,那是一段書店的黃金盛世。那些離鄉背井的年輕靈魂,在長春書店狹窄的走道間翻閱著詩集、散文與小說,藉由文字撫慰對海峽彼岸親人的思念。
在川流不息的軍旅常客中,亦曾發生過一段令人動容的「雅賊」往事。
在那個軍餉微薄的年代,部分熱愛閱讀的青年戰士難以負擔購書開銷,偶爾會有人禁不起書香的誘惑,鋌而走險將書籍暗中夾帶進大衣懷中或公事包裡。每當陳長慶當場抓到這些偷書的年輕士兵時,內心雖氣憤,卻始終秉持著一份體恤與寬厚。
「在軍管時期,如果我把這些阿兵哥扭送憲兵隊,關禁閉、受軍法處分事小,但這會毀掉一個年輕人的尊嚴、前途,甚至留下一輩子的污點。」陳長慶每次總是將對方拉到一旁,嚴厲警告斥責一番後,便揮手放行。
這份體諒深埋在歲月裡。數十年後,一位已步入中年的台灣旅客特地走進長春書店,眼眶泛紅地向陳長慶坦承當年曾在此偷書,並奉上兩罐台灣頂級高山茶致歉。長春書店見證的不僅是戰地的書香流轉,更是荒涼歲月裡最珍貴的人情厚度。
如今走進長春書店,進門處的鐵製書架與左手側的第一座書架,始終專屬陳列金門縣文化局與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出版的歷史本文專著、聚落調查與地方志,持續為「海濱鄒魯」守護這座島嶼的文化靈魂。
直面歷史創傷的寫實重筆
陳長慶的文學創作之所以在文壇佔有不可撼動的地位,關鍵在於他筆下對金門兩大歷史創傷主題||「軍中特約茶室」與「南洋落番歷史」的深刻解構與紀實書寫。
在金防部政戰部政五組服務期間,陳長慶長期承辦軍中福利業務,涵蓋防區內的電影院、福利站、文具供應站,以及最為敏感神祕的「軍中特約茶室」(俗稱八三一、軍中樂園)。
「我們每三個月必須會同政三組、主計處等單位,實地走訪金門各地的特約茶室進行業務檢查與督導。」從金城、庵前、山外、成功、小徑到沙美,離島的東林、后宅、青岐、大擔,金門全盛時期設有十處特約茶室,以及每三個月的東、北碇巡迴服務,慈湖築堤的機動茶室,以及社會部的試辦,身為業務承辦人的陳長慶,對其內部組織運作、管理法規乃至侍應生的日常生活型態,皆具備第一手的深入觀察。
長期以來,外界對於軍中特約茶室充滿了獵奇、窺探與扭曲解讀。千禧年初期,日本作家在著作中引述爭議言論,甚至將金門特約茶室與二戰時期日軍強徵「慰安婦」相提並論,引發社會譁然。目睹歷史真相被誤讀,深知內情的陳長慶毅然提筆撰寫《金門特約茶室》一書。
「特約茶室的侍應生,是台灣各地的女性基於經濟或個人因素,依照合法合約自願簽約前來前線服務,軍方訂有嚴格的管理體系、票價機制與定期醫療檢查。她們絕非被強迫充當性奴隸的受害者。」
陳長慶以嚴謹、冷靜且充滿人道關懷的筆調,詳實記錄了特約茶室從設立到一九九○年代初全面撤除的歷程。該書榮獲國史館臺灣文獻館頒發優等文獻獎,成為研究冷戰軍事體制與戰地性別生態的第一本權威專著,為戰地歷史與女性尊嚴洗刷了長年的污名。
而在長篇小說《烏番叔》中,陳長慶向百年浯島移民史投射出最深沉的史詩凝視。金門自古地瘠人貧,清末以降,島民為求生存遠渡南洋,寫下了「十去六亡三在一回頭」的悲歌。在傳統社會記憶中,落番客往往被簡化為「衣錦還鄉、起造番仔樓」的樣板,但陳長慶在《烏番叔》中打破了這層光鮮幻象。
主角烏番叔在印尼漁港底層當苦力,憑藉純樸、厚道與放下身段的共情心,與底層漁工同甘共苦才擢升經理。這段奮鬥史反襯出在歷史陰暗處,埋葬著無數客死異鄉、因宗族面子文化而被故鄉選擇性遺忘的無名孤魂。
更具突破性的是小說對留守女性「春枝」的人性刻畫。隨著印尼政局動盪切斷僑匯與書信,遠方的丈夫漸成生死未卜的符號。當駐軍營長對春枝施以溫情時,少婦最終踰越了禮教底線,選擇了情感的依歸。「當男性的尋花問柳被視為戰地生理常態時,為何留守女性追求情感與肉體的解放,就必須背負萬劫不復的道德審判?」
春枝的離散反映出時代動盪對常民生活的無情碾壓;後續印尼女子沙瑪以勤勞學華語、繁衍子女的行動,化解了烏番叔傳宗接代的宗族焦慮;而小說尾聲烏番叔動用高層特權「關係」搭機回鄉,面對傾頹老屋與被瓦礫掩埋的祖先牌位,更凝固成海外落番客最震撼、也最悲涼的終極隱喻。
血癌幽谷裡的創作繁花
在陳長慶的文學生命中,曾有過一段長達二十年的「留白」。
自金防部離職後,為了全力經營長春書店、養家活口,在日復一日的進書與商業瑣務中,他幾乎完全放下了創作之筆。「每天一開門就是生意,根本抽不出完整的心思去構思小說,這一停,就是整整二十年。」
喚醒休眠文魂的契機,源於一場跨越海峽的旅行。一九九○年代,陳長慶赴北京旅遊,佇足在天安門廣場時深受歷史震撼。回到金門後,沉睡的文學熱血再次沸騰,他寫下現代詩〈走過天安門廣場〉發表於《金門日報》,隨後以金防部藝工隊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失去的春天》在報端連載,並被列入《金門現代文學作品集》首卷出版,重新點燃了創作之火。
然而,二○○九年,陳長慶經醫院確診罹患了罕見的血癌。骨髓穿刺檢查的劇痛與隨時可能被死神吞噬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這位年過花甲的作家。
「人就是這樣子,不要被自己打敗,也不要被病痛打敗。既然生了病,就聽天由命,但你不能整天活在病痛的恐懼之中。」
面對癌症,陳長慶展現了金門花崗岩般的硬漢傲骨,將死亡的迫近化為前所未有的創作催化劑。「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現在不把握時間拚命寫,一旦閉上眼走了,腦子裡那麼多關於金門的故事,就永遠沒有機會留下來了。」
罹癌後的陳長慶開啟了驚人的創作大爆發。每天清晨走進長春書店,他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寫作。「常常寫著寫著,沉浸在人物的喜怒哀樂中,就忘了自己是一個癌症病患,忘了身上還有病痛。」
在與病魔搏鬥的十餘年間,他相繼完成了《西天殘霞》、《花螺》、《了尾仔囝》、《槌哥》、《小辣椒》、《父親的遺物》、《將軍與蓬萊米》、《晚春》、《島嶼天青》、《烏番叔》、《島鄉往事》、《鳳英嫂》、《老枝伯仔》、《凡塵悲歌》、《戇牛》、《浯江縮影》、《塗猴》、《秋月西沈》、《大箍呆》、《戇姆婆》、《歸鄉》等二十餘部作品,每一本書的出版,可說都是他向死神奪回的生命勳章。
以母語為浯島鑄刻百年靈魂
走過烽火與病痛,陳長慶的心靈原鄉始終定錨在金沙鎮碧山村。當江柏煒教授發起「碧山的呼喚」活化聚落時,陳長慶提筆寫下長詩〈阮的家鄉是碧山〉,隨後由許銘豐老師譜曲傳唱,文學大師黃春明親自題字立碑於碧山「睿友文學館」旁;陳長慶更長年擔任館長,無私策劃展覽推動地方藝文。
除了地景守護,陳長慶在文學上最堅定的執著莫過於「金門閩南語寫入小說」。他說:「語言是文化的母體。如果一個地方失去了自己的語言,那麼這個地方的靈魂也就隨之死亡。」
在後期的長篇小說中,他大量且精準地將金門特有的閩南語詞彙、俗諺、歇後語融入人物對話,構築了一座堅不可摧的聲音博物館。「也許現在很多年輕人一開始看不太懂,但作為一個鄉土文學作家,我必須善盡記錄的使命。百年後,後人依然能從字裡行間,聽見金門祖先最真實、最有溫度的聲音。」
這份執著亦跨越了海洋。在國立成功大學陳益源特聘教授推動下,《陳長慶短篇小說集》由越南胡志明市人文與社會科學大學翻譯成越南文出版發行,中越文對照本則由行政院金馬聯合服務中心出版發行;閩南師範大學學者劉國棋更以《金門陳長慶文學創作與文學活動之研究》完成博士論文,將其小說提升至兩岸華文文學經典的高度。
結語:風吹太武,墨染千秋
談及當代短影音盛行、AI生成技術對傳統文學的衝擊時,陳長慶端起桌上的熱茶輕啜了一口,眼神望向店門外復興路的街景,顯得平靜而深邃。
「現在大家都在滑手機看短影片,年輕人不看書了,純文字的寫作變成一件寂寞的事。現在連AI只要輸入幾個字就能生成文章,但那些冷冰冰的演算法,寫不出泥土的溫度,更寫不出八十幾年來在這座島上經歷砲火、病痛、離散與重生的真實呼吸。」
他放下茶杯,回頭看著店裡一排排斑駁的書架。「文學或許會遇到斷層,但只要你對這片土地有真感情,你的筆就不會停。我這一輩子生在金門、長在金門、寫在金門,從來沒有離開過。能用我的筆為這座島嶼和鄉親做一輩子的記錄,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驕傲。」
太武山在夕陽映照下展現出沉靜的紫褐色,料羅灣的晚風輕輕拂過長春書店的招牌。陳長慶宛如一座默默佇立在浯島前線的花崗岩燈塔,依然以筆為燈,用他那滾燙而厚重的文字,為這座島嶼點亮了一條穿透歷史黑夜的永恆書香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