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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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氣燈效應
我工作的案場,是一所私立大學的教職員專用停車場。除了假日,每天九點多幾乎就滿車了,雖然車位有限,僧多粥少,大部分的車主都還是循規蹈矩從善如流。 有一天,滿車了之後我趕快把柵欄降下,可是過沒多久竟然有一台車闖入,我跟她說已經滿車了,她說車道口的燈號顯示是「一」,她巡了一圈證明我所言不假,發現校長的「專屬車位」立著三角錐,於是她主動把三角錐移開,我跟她說那是校長的專屬車位,除非校長同意,否則任何人都不能停,她說其他管理員都會讓她停,她不知道要怎麼跟我說我才聽得懂?她堅持己見還流露出一付「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奈。雖然她的車大約停了二十分鐘左右,可是那短短的二十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是水深火熱的煎熬,萬一校長的車進來了,我該怎麼辦? 她的行為讓我想起了「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為了違法停車,故意向我傳達錯誤的訊息。所幸我對這裡的工作環境和相關規則已相當清楚,當她向我說謊時,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詭計。教授也是人,人類的品德修養和學識及社會地位並沒有正相關。否則,「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句話怎會流傳千古? 只要身處服務業,就會發現奧客無所不在,這個停車場所有的車主都是我服務的對象,如何在不得罪她的情況下,又能成功地阻止她不當的行為,正考驗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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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呢喃
爬上山峰 霧靄仍在山腳沉睡 眼下的城鎮 如一幅未乾的油畫 海洋閃閃有光 是風的信使 是歲月不息的信號 是心靈的棲息地 十來年山徑 十來年心路 腳下的石子 大抵認得我的影子 中秋不遠 卻留下盛夏灼熱 汗水如雨 洗卻些許心上煩憂 我站在峰頂 看公路如銀蛇蜿蜒 車流彷若時光 是奔向誰的遠方 風止聲息 天地安好 等待天涼好個秋 倒也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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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動兒的動作
在國中任教的巧珍,這屆班上有個過動的小偉──其實不只一個,只是這篇故事的主角,是狀況較嚴重的小偉。 這年頭,可說是觀念進步,校園中不再避談過動,過動兒不至引以為愧,同學們不會、且被禁止對其嘲笑,關於過動的就診和服藥也極為方便,還有健保補助。也許醫學也進步了,一般咸認現今的過動藥物副作用不大,與其任其過度躁動,不如服藥,對自己和旁人都好。學校的輔導老師和小偉的爸爸都曾拜託巧珍:請留意小偉是否有在早自習服藥,如果沒有,請提醒他要吃一顆。 但是小偉曾數次告訴巧珍:他吃過藥會感覺頭痛。因此最近,巧珍發覺小偉在早自習並未服藥時,就沒有特別督促;只在他言行快不受控時──在不恰當的時間地點講個沒完、動個不停──出言制止。然而,這樣過了大約一週,巧珍感到自己的忍耐,已到了臨界點;因此她決定在某天早上沒課時請兩小時補休,讓自己放鬆一下。 然而就在補休的前一節課,巧珍還是暴怒了──上課鐘響,小偉還站在小廷的座位旁不斷講話,巧珍連喊了三、四次:「上課了!小偉,回位子!」小偉仍堅持站著講個不停,最後巧珍氣得拍桌,小偉才搖頭晃腦、雙手舉天、走回座位,那神情舉動像是無可奈何、不服管教,倒像不可理喻的是巧珍;其他同學們看到小偉那略帶挑釁的舉止,全都看著巧珍,似要看巧珍如何處置;巧珍忍不住厲聲說到:「上課鐘響要回位子坐好,這是基本常識,我有管錯嗎?」這麼說的時候,小偉還數次雙手舉天、略微搖頭,好似大嘆天理何在,趁著巧珍責罵的空檔,還振振有詞地說道:「是小廷拿我東西,我在叫他還我!」巧珍怒道:「這種事有一定要現在處理嗎?不能下課再講嗎?」而小偉仍數次比著呼天搶地的動作,好似自己在理,而慨嘆巧珍難以溝通;巧珍心想:「罷了!反正我等下就可補休。」因此勉強按捺怒氣,上完了課。待下課鐘響,巧珍見小偉和小廷立刻就要往外跑,便叫住道:「等下!小廷,你把東西還給小偉了嗎?」他們連聲說:「沒事了!」巧珍火又上來了:「所以你們上課時就有事、而且多麼重要、非得要在上課時間解決,一下課就沒事、不重要了!聽清楚:以後這種事下課再處理!」兩個男生滿口唯唯諾諾就跑出去了,彷彿下課時間是多麼珍貴、一秒都不能浪費,而上課時間卻是能拖延得愈久愈好。 巧珍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坐下時,還怒火難遏、憤懣不平,點了無糖拿鐵和嫩雞沙拉,就著窗口照進的陽光,補充了能量,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她自嘲地想:自己已過知天命之年,而對方才十三、四歲,其中一位還是確診的過動兒,自己卻對他們動氣,豈不是變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如此過了兩小時,待巧珍回到校園時,已心平氣和許多,對學生的小錯也較能容忍了。看到小偉打掃認真,還誇了幾句,師生的齟齬和班級的氣氛都無形中好轉了。隔天早上,還看到小偉按時吃了過動藥。也許小偉也感覺到:再不吃藥,可能會惹得老師抓狂吧! 然而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小偉突然左胸下方內部疼痛,臉色發白,彎著身體痛苦不堪,趕緊先帶他到保健室休息,並通知小偉爸爸前來帶他就醫。巧珍暗忖:不知是否是吃過動藥引起的副作用呢?心中有些難過懊悔,當初如果能再多容忍些,也許這孩子就不用再吃過動藥了。 到了晚上,小偉爸爸傳Line簡短地說道:「其他沒問題,可能坐姿不良,筋膜發炎」。巧珍回想小偉平日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隱約覺得他的坐姿不良,與「過動症」頗有關係,正好朋友的妹妹是護士,便傳Line詢問,順便問此症狀是否可能是吃過動藥的副作用。護士妹妹說道: 「胸下方肌肉痛通常不是藥物引起的,多半與動作習慣或坐姿有關。 ADHD學生往往難以維持同一姿勢太久,常常扭動身體、前傾後仰、趴桌或歪坐。長期下來,胸肋交界或背部肌筋膜會承受不均的壓力,就可能引起『胸腔內部疼痛』、『筋膜發炎』。 而且,他們常處於『高覺醒狀態』,即使靜坐時肌肉也可能不完全放鬆(尤其胸肩部)。長期微緊繃會導致局部血液循環不佳,出現突發性的痛感。此外,他們在焦慮、衝動或專注時常有屏氣的習慣。若常用胸式呼吸、呼吸淺快,也可能造成肋間肌或橫膈膜附近疼痛。他們若遇到情緒波動(被責備、緊張、考試、被限制行動等),往往因自律神經反應過強,而臉色發白、冒汗、心跳加快、胸悶或肋間抽痛感。」 巧珍感慨道:「我平日常因他不受控的言行而煩躁,今天聽你這麼說,我覺得他也很辛苦、且不是故意的,我應該要更同理更諒解才對。」 護士妹妹說道:「這種情況在 ADHD 孩子身上其實挺常見,只是很多人不會把它跟『身體疼痛』聯想到一起。 可以這樣理解: 他的大腦一直在『開著引擎運轉』,身體卻被要求『乖乖坐好』,於是能量出不去,就會透過比動作、肌肉緊繃、姿勢偏斜等方式表現出來。長期下來,胸肋或背部的肌筋膜就容易出現發炎或疼痛。」 巧珍對護士妹妹的解說表達感謝,然後陷入了沉思。她想起她暴怒那天,是由於小偉不斷比著雙手朝天的手勢,其實這孩子平時單純善良,這動作很可能並非挑釁,而是他的身體必須釋放能量而已。她後悔當時沒有更多地同理,教師這個職業,即使到老也還需要不斷學習,她告訴自己往後快動怒時應停一停、想一想,若學生並非故意,應可再更加體諒包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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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四尋覓
1980年,金門。三十五歲的明輝站在自家門前,看著母親月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情感。 天賜過世後,月香沒有再嫁。她獨自一人將明輝拉扯大,靠著當初天賜遺留下來的錢,兼做針線活維持生計。雖然生活依然清苦,但比起當年天賜剛離開時要好了許多。 這天晚上,月香把明輝叫到身邊坐下。 「明輝,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了。」月香的聲音有些顫抖。 明輝看著母親,心中預感到將要聽到什麼重要的事情。 「其實,你還有一個姊姊。」月香的眼中湧出淚水,「她叫明珠,比你大六歲。」 明輝震驚地看著母親:「姊姊?她在哪裡?」 月香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被埋藏了四十五年的往事。她告訴明輝,天賜當年帶著明珠去新加坡,明珠在碼頭被帶走,從此音訊全無。天賜在新加坡拚命工作和尋找女兒,最後卻因為意外去世。 「你阿爸臨終前,託人帶話回來,說他對不起明珠,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她。」月香哭著說,「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怕你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明輝聽完母親的話,內心受到巨大衝擊。原來他有一個姊姊,而父親為了尋找姊姊卻客死異鄉。 「阿母,姊姊現在還活著嗎?」明輝問道。 「我不知道,」月香搖頭,「但我相信她還活著。明珠從小就很聰明,很堅強,她一定能夠活下來的。」 從那天起,明輝就下定決心要找到失散的姊姊。他也開始打聽關於新加坡的消息,找尋可能找到姊姊的一切辦法。 1990年,明輝四十五歲了。這十年的時間裡,他透過一些曾經落番的鄉親探詢了一些新加坡的狀況,試圖得到一些能找到姊姊下落的線索。就在他衡量著自己的工作已經穩定,也有了一些積蓄,他決定親自去一趟新加坡查探姊姊的下落。 在出發之前,明輝去拜訪了村裡最年長的陳老伯。陳老伯當年也曾經「落番」,對南洋的情況比較了解。 「明輝啊,你要去新加坡找你姊姊?」陳老伯聽了明輝的計劃後,搖了搖頭,「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新加坡那麼大,要找一個四十多年前失散的人,真的很困難。」 「老伯,不管多麼困難,我都要試試。」明輝堅定地說。 陳老伯看著明輝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既然你決心已定,我給你一些建議。到了新加坡,你先去牛車水的金門會館,那裡有很多以前落番的金門人,也許他們會有一些線索。」 一個月後,明輝踏上新加坡這塊承載了金門人落番血淚歷史的土地。 明輝按照陳老伯的建議,來到了位在牛車水慶利路的金門會館。會館的黃會長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聽了明輝的來意後,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你父親的事情我有印象,」黃會長說,「當年他確實在這裡找過女兒,人很老實,工作也很努力。他去世的時候,我們會館還幫忙料理了後事。」 明輝聽到父親的消息,內心既激動又難過。 「黃叔叔,我父親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明輝急切地問。 黃會長想了想:「我記得他曾經雇過一個私人偵探,好像姓林。你可以去找找看,也許他還記得一些情況。」 明輝按照黃會長提供的線索,找到了當年的林偵探。 「你是陳天賜的兒子?」林偵探打量著明輝,「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林叔叔,當年我父親委託您尋找我姊姊,您還記得有什麼線索嗎?」 林偵探翻出了一個老舊的檔案夾:「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很有希望的線索。有個叫明珠的女孩被林家收養了,改名叫林淑華。但你父親去世後,這個案子就沒有繼續調查下去。」 明輝的心臟劇烈跳動:「林家?您還記得地址嗎?」 「記得,在淡濱尼。我剛好有一個朋友認識那戶人家,我可以請朋友先打個電話過去問看看。」林偵探寫下了一個地址,並馬上撥了電話給朋友。 林偵探掛上電話後,跟明輝說道:「朋友說三天後可以去拜訪林家,你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林叔叔。」此時明輝拿著寫著地址的紙條,手都在顫抖。他可能找到姊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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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問思辨行之見聞
利用回鄉祭祖之餘,拜訪浯江書院,見大門左側牆面嵌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語句,經查探之後乃出自《中庸》第二十章,原文:「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其大意為,廣博的學習、詳細的求教、慎重的思考、明白的辨別、切實的實行。 除非不學,要學而沒有學會,絕不放棄;除非不問,要問而沒有問清楚,絕不放棄。 除非不想,要想而沒有想清楚,絕不放棄;除非不辨,要分辨而沒有弄明白,絕不放棄。 除非不做,要力行而沒做出成績,絕不放棄。 別人學一遍就學會了的,我學一百遍;別人學十回就學會了的,我學一千回。 如果能夠用這樣的方法努力去做,即使是個愚笨的人,也必然會聰明的;即使是個柔弱的人,也必然會堅強的。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學,問,思,辨,行,這五字,分而言之是五種方法,合其事則一,正是現在各種問候貼圖「讓專業的來」之流行語的展現。這五字的精義再翻閱對照王陽明先生《傳習錄》書中的解析,更能心領神會。 學,以求能其事而言。 問,以求解其惑而言。 思,以求通其說而言。 辨,以求精其察而言。 行,以求履其實而言。 也就是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併進之功。恰如學習書法,必須執筆就紙,操觚染翰,才能日起有功。(觚 : 音ㄍㄨ,古代寫字用的木板)。這就是祭祖之行在故鄉的見聞,略抒所見與讀者分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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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三思念
新加坡的陽光格外炙熱,即使在清晨時分,空氣中也瀰漫著濕熱的氣息。天賜拎著破舊的行李袋,站在人頭攢動的新加坡碼頭上,看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城市,心中既充滿希望又滿懷不安。同鄉會的人接他去了集體宿舍,一間小屋子擠了八個人,雖然擁擠,但總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第二天,天賜就開始在碼頭當搬運工。每日起早貪黑,在烈日下搬運沉重的貨物,汗水浸透了衣服又曬乾,留下白色的鹽漬,直到夜幕降臨才能休息。雖然工作艱苦,薪水微薄,但他毫無怨言,因為肉體的勞累比起心裡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每當他想起明珠那張可愛的小臉,他就有了繼續下去的力量。 晚上回到狹小的工人宿舍後,天賜總是會拿出從金門帶來的明珠的照片。那是一張明珠穿著月香親手縫製的小花裙,笑得天真燦爛的黑白照片。 「天賜,你又在看你女兒的照片了?」同住一間宿舍的阿福關心地問道。阿福也是從福建來的,比天賜早到新加坡兩年,對這裡比較熟悉。 「嗯,」天賜點點頭,「阿福,你說我應該從哪裡開始找她?」 阿福嘆了一口氣:「兄弟,說實話,在這麼大的新加坡找一個小女孩,真的很困難。不過你可以先去牛車水問問,那裡很多福建人,也許有人知道些什麼。」 沒上工的時候,天賜就去牛車水一帶打聽消息。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六歲的金門小女孩?叫陳明珠,這麼高……。」他拿著明珠的照片,挨家挨戶地詢問,但總是失望而歸。有些人同情他的遭遇,但都說沒有見過這個小女孩;有些人則冷漠地揮手讓他走開。 三個月過去了,天賜仍然沒有找到任何關於明珠的線索。而林金水也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同鄉會的人說他已經回金門了。天賜寫信回家詢問,母親回信說林金水確實回來過,但很快又離開了,據說去了馬來西亞。 半年後,天賜因為勤勞肯幹被提升為小組長,工資也漲了一些。他每月將大半的薪水寄回家,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每次收到家書,都是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聽到家人的消息,害怕看到月香因為思念明珠而日漸憔悴的文字──雖然他並不識字,都是請同鄉唸給他聽的。 時間一晃眼,天賜也在新加坡工作了三年了。這一年春節,天賜和幾個金門同鄉湊錢吃了頓像樣的年夜飯。酒過三巡,有人提議去廟裡燒香祈福。 「聽說四馬路觀音堂很靈驗的,去求支簽吧。」同鄉老張說。 天賜本不信這些,但想到明珠,還是跟著去了。觀音堂香火鼎盛,擠滿了祈福的香客。天賜跪在觀音像前,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男陳天賜祈求您保佑我女兒明珠平安健康。若能找到明珠,信男願終身吃素……。」他在心裡默默祈禱。 求得的簽詩由廟裡的解簽人解釋:「此簽主骨肉分離,但終有團聚之日。須往南方尋找,遇水則吉。」 南方?遇水?天賜如獲至寶。新加坡不就是南方嗎?而且這裡到處都是水!望著攥緊在手上的籤詩,如同為他打了一劑強心針,他心裡更加堅信,明珠一定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 春節過後,天賜擴大了尋找範圍,不僅透過牛車水金門會館尋找明珠的消息,也開始往芽籠、實龍崗等福建人聚集的地方打聽。 宿舍管理員李老伯是新加坡老華僑,見天賜為人老實又能吃苦,總是特別關照他,並且利用空閒時間教他認一些簡單的字。天賜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學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識字才能更好地尋找明珠。 「阿賜啊,你這樣大海撈針不是辦法。」有一天李老伯對他說,「新加坡幾百萬人口,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小孩走失嗎?除非那戶人家自己說出來,否則很難找到。」 天賜握緊拳頭:「那我就一家一家問!」 李老伯搖搖頭:「有錢人家最忌諱這個。我建議你去報館登尋人啟事,或者找私家偵探。」 天賜眼睛一亮:「私家偵探?哪裡可以找?」 「貴得很啊,一天要十幾塊錢呢!」李老伯咋舌說道。 天賜毫不猶豫:「多少錢我都付!」 隔天,李老伯帶天賜見了他的遠親林偵探。林偵探聽了明珠被拐的經過,皺起眉頭:「三年前的事?難啊……而且你說那個林金水,我懷疑是假名。金門同鄉會確實有個姓林的,但叫林水源,去年中風死了。」 天賜如遭雷擊:「死了?那……那明珠……」。 「別急別急,我會幫你查查那一年從廈門來的黃姓富商。」林偵探拿出筆記本,「有什麼特徵嗎?」 天賜努力回憶:「那女人穿旗袍,家裡說是做橡膠生意……對了,明珠身上帶了一個碎花布的小布偶。」 林偵探仔細記下天賜說的細節,收了三十塊錢定金,說一個月後給他消息。 那一個月是天賜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他白天在工地拚命幹活轉移注意力,晚上回到宿舍就輾轉反側,想像著各種可能:明珠會不會已經忘了金門,忘了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是說……他不敢想最壞的情況。 一個月後,林偵探帶來了消息,但不是好消息。 「我查了三年前那段時間前後的入境記錄,沒有符合你說的黃姓橡膠商。」林偵探推了推眼鏡,「倒是有幾家姓黃的,但都是小商人,沒有收養小孩的記錄。」 天賜的心沉到谷底:「那……明珠……。」 「有兩種可能,一是那家人用了假身分,二是孩子根本沒來新加坡,被賣到別處去了。」林偵探分析道。 天賜臉色慘白:「別處?哪裡?」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甚至更遠……這類案子我見過不少。」林偵探嘆了口氣,「我建議你擴大尋找範圍,但費用……。」 「多少錢都行!」天賜急切地說,「我可以加班,可以多接活……。」 林偵探同情地看著眼前這位尋女心切的父親:「這樣吧,我先從馬來西亞查起,你每個月付我五十塊,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從此,天賜的生活更加節儉。他戒了煙酒,一天只吃兩頓飯,住最便宜的床位,把所有積蓄都投入到尋找女兒中。但命運總是愛捉弄人,就在天賜慶幸尋找明珠的下落開始有點眉目時,一場意外的發生,卻讓這一切完全變調了! 這一天清晨,天賜如常到碼頭上工,正在指揮工人作業,一台起重機在吊運貨物時,鋼索突然斷裂。天賜緊急推開身邊的工人,自己卻被重重的貨物砸中。 當其他工人將天賜從散落一地的貨物當中救出時,他已經奄奄一息。送往醫院的路上,天賜用微弱的聲音對身邊的老李說:「老張,如果我不行了,請幫轉告家裡……告訴我太太,我沒能找到明珠,對不起她、對不起明珠……。」 天賜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天後去世了。臨終前,他緊緊握著明珠的照片,嘴裡不停地念著女兒的名字。 金門同鄉會為天賜舉辦了簡單的葬禮,將他的骨灰寄回了金門。老張按照天賜的遺願,將他的存款全部寄給了月香,並且轉達了天賜的遺言。 林偵探聽說天賜去世的消息後,也停止了調查。而那些可能找到明珠的線索,也如同風箏斷了線一般,從此被埋沒了。 此時的明珠,已經在林家生活了五年。她被改名為林淑華,雖然生活條件優渥,林家的主人也對她視如己出,但她心中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她經常會夢到一個模糊的男人和一個溫柔的女人,夢到一個小小的島嶼,但醒來後卻想不起任何細節。她不知道,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男人為了尋找她而耗盡了生命。而在遙遠的金門,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正在等待著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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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大佛垂淚
三江滾滾來來去去濺起 崖岸水滴一串串一滴滴落 雙膝隱隱作痛大佛不動如山 遙遠開啟唐代開元年間 雨霧中透明悲憫浮現眼袋 如果時光將摩崖切割指尖皆是 裂口風聲及微微螢光飛渡 前人創造時光碑碣也拓印 世代的悲歡及穿梭風雨的夜歸人 船開進彌勒佛的掌心 落日如花錦蛇纏繞大佛雕像 臉譜接近漢唐男子造型 髮際鬍渣竄生自眼眶到耳垂 忍受穿心鑿肺之痛與永恆競走 讓月光濕透岩雕苔蘚 傳說通海和尚發願鑿大佛 起因本地洪水舟毀人亡 建構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 驚傳大饑荒時大佛垂淚 唐山大地震時彌勒再度閉眼 黑色素酸雨經集資修復 大佛重見光明管他浮雲能蔽日 注:樂山大佛聳立長江上游,即大渡河、青衣江、岷江匯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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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成餐廳
集成餐廳從外觀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五○年代的電影才會看見的復古店面,是金城地區僅存幾間從民國四十七年(1958)開業至今已經超過一甲子的在地老字號美食之一,雖是主打鍋貼小吃,但也有多種熱炒可選,像蚵仔酥、炒滷味、冷凍蹄膀都很好吃,是名副其實「集南北口味之大成」的小吃合菜餐廳老店,所以才取名為「集成餐廳」,由於我之前都是獨自一人返金,比較少來這裡光顧,之前有次跟學長學弟們來,才到這邊買了份鍋貼、炒滷味等小吃回民宿下酒,但這次因為與當地幾位老師聚餐,於是就相約來此,餐廳一樓和二樓都可以內用,一樓是小桌子,可以坐約四人左右,可是我們這次人數較多,就直接上二樓坐大圓桌,因我從未到過二樓,一走上去也像是穿越時空來到了五○年代,包括擺飾都還保留了當時的原味。 就座後看到菜單的品項很多,真的是集合了大江南北各色菜餚,比方說,川菜的麻婆豆腐、江浙菜的糖醋排骨、山東菜的宮保雞丁,瞧得我眼花撩亂,不知道該怎麼點,還是由當地的老師們作主,由他們來推薦比較快,所以就先叫兩份鍋貼四十顆,再搭配幾樣老闆的拿手菜,像是炒滷味、蚵仔酥、冷凍蹄膀、宮保雞丁等。 這裡的鍋貼與成功鍋貼齊名,是金門鍋貼的兩大招牌,但一份最少就是二十顆起跳,因為鍋貼是現點現煎,一鍋就是二十顆,這樣上桌後都還是熱騰騰的,這樣外皮才會口感酥脆,只是吃的時候很燙,內餡飽滿還會噴汁,要小口小口慢慢品嚐,才不會燙口。 另外冷凍蹄膀也是一絕,上桌後跟我想像的不同,比較類似台灣冷盤上的肉凍,原來冷凍蹄膀確實是用豬後腿肉與豬皮熬煮過後的膠質,結凍而成這副晶瑩剔透的肉凍,再切成一塊一塊,所以吃起來會有QQ軟軟滑順的果凍口感,搭配蒜頭一起吃更好吃,只是這肉凍並隨著時間而慢慢溶化,所以記得要先吃這個,不然溶化後口感就沒那麼好。 再來就是蚵仔酥,雖然在台灣蚵仔酥很常見,但金門石蚵可是很有名的,我們當年在金門當兵,只要在外頭餐廳吃飯,不管是炒飯炒麵,上頭一定是滿滿的石蚵,個頭雖小,但嚼勁十足,入口滿滿石蚵甜味,不需要調味料就很好吃了,所以這也是來金必吃的料理。 這幾道菜在平常的麵館很少見,也是因為幾位在地的老師推薦我才能吃到,而這次聚餐除了吃得飽飽之外,知識也吸收得飽飽的,席間與老師們聊了許多金門當地的趣事與典故,當然也少不了一些秘辛,都有助我瞭解更多金門的歷史,讓我獲益良多,這些都是珍貴的寫作素材,就如同「集成餐廳」一樣,要集結關於金門各方面的故事,才能好好來寫出更多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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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二離別
出發當天清晨,天剛亮,天賜就帶著明珠出發了。月香因為懷孕,只能送到村口。臨別時,她死死地抱住明珠不肯鬆手,最後還是天賜的母親把媳婦拉開。 「去吧,早去早回。明珠交給你了,一定要照顧好她。」天賜的母親紅著眼睛囑咐著。 天賜鄭重地點頭,牽著明珠的小手走向鎮上的集合點。明珠一路都很興奮,不停地問「大船有多大」、「新加坡有沒有糖吃」之類的問題,天賜耐心地回答,步伐卻一步比一步沉重。 到了集合點,林金水看到天賜,熱情地迎上來。 「陳兄弟來啦!這就是明珠吧?真可愛!」林金水彎腰對明珠說:「待會兒有個阿姨會帶妳先上船,妳阿爸隨後就來,好不好?」 明珠疑惑地看向父親。天賜蹲下身解釋道:「阿爸還有些手續要辦,明珠先跟阿姨上船,阿爸很快就來。」 「不要!明珠要和阿爸一起!」明珠突然哭了起來,小手死死抓住天賜的衣角。 林金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果:「明珠乖,妳看這麼多糖都是給妳的,阿姨還會給妳買冰淇淋……。」 哄了半天,明珠才勉強同意跟一個中年婦女先走。天賜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空落落的,但他安慰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分離。 「陳兄弟,來,把護照給我,我去蓋最後的章。」林金水伸出手。 天賜不疑有他,掏出護照交給林金水。那是他花了大部分積蓄辦的證件,雖然他不識字,但知道那本護照代表著他去新加坡的資格,也是能夠翻轉家中經濟的憑藉。 林金水匆匆離開,說很快就回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卻不見林金水的身影,眼見出發去碼頭的時間快到了,天賜開始著急。 「林先生呢?我的護照還沒拿回來!」天賜問同鄉會的其他人。 「林先生?他剛才說有急事走了。他讓你直接去水頭碼頭,他在那裡等你。」一個年輕人回答天賜。 此時往碼頭趕去的天賜,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到了水頭碼頭,人山人海,根本找不到林金水。 「請問有沒有看到林金水先生?」他攔住一個同鄉會的工作人員。 那人搖搖頭:「林先生今天沒來碼頭啊。」 天賜如遭雷擊。他猛然意識到什麼,發瘋似的在人群中尋找明珠的身影,但哪裡還有女兒的蹤影? 「明珠!明珠!」天賜在碼頭狂奔呼喊,引來眾人側目。有人告訴他,確實看到一個小女孩被帶上一艘去廈門的小客輪。天賜馬上往那艘客輪衝去,卻在登船口被船員攔住。 「我的女兒在上面!讓我上去!」天賜掙扎著。 「船已經離港了,你看!」船員指著遠處。 果然,那艘客輪已經駛離碼頭,正在向大海深處前進。天賜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明珠被帶走了,護照也被林金水拿走,他現在一無所有了。 「陳天賜!陳天賜在嗎?」碼頭的廣播突然響起。 天賜踉蹌著跑到廣播站,一個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封信:「剛才有人送過來,說是給你的。」 天賜顫抖著打開信封,裡面是他的護照和一張紙條。他不識字,只好請工作人員唸給他聽。 「陳兄弟:突發情況,黃家改去廈門接孩子。明珠會安全交給黃太太,他們會從廈門坐飛機去新加坡。你的護照已辦妥,到廈門後可乘今晚的「南洋號」赴新加坡。抵埠後聯繫同鄉會林金水。」天賜聽完之後,內心將信將疑,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到了廈門,天賜利用登船前的時間,不斷地穿梭在碼頭尋找明珠的蹤影。額頭上快速滴落的汗珠,恰如他此刻萬分焦急的心情。直到廣播裡最後一次呼叫「南洋號」乘客登船,他還是沒能看到明珠的身影,無奈之下,他只能揣著護照衝向登船口。 然而,更大的打擊還在等著他。 登船前,天賜把護照、船票遞給了檢票員,檢票員在仔細檢查過他的護照後,臉色一變,叫來了主管。 「這護照是假的,你不能上船。」主管冷冷地說。 「不可能!我花了三百塊錢辦的!」天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管把護照對著光:「你看,這裡的浮水印不對,印章也是偽造的,你被騙了。」 天賜的世界在此刻崩塌了。明珠被帶走了,護照是假的,他既不能去新加坡,也找不回女兒。他癱坐在碼頭上,看著「南洋號」緩緩離港,淚水模糊了視線。 接下來的三天,天賜在廈門各處尋找明珠的下落。他先是去派出所報案,但警方表示沒有足夠線索,很難查找。他又去碼頭詢問那艘從金門到廈門的客輪下落,得知它確實有到廈門,但每天都有無數乘客上下船,單靠微弱的線索要找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如同大海撈針。 幾經絕望後,天賜花光了身上最後的錢,買了一張回金門的船票。但他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面對月香,該如何告訴妻子,他把女兒弄丟了。 回到金門的那天,月香正在家門口洗著衣服,看到天賜一個人回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怎麼回來了,明珠呢?」月香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天賜跪在妻子面前,淚流滿面:「月香,我對不起妳……明珠……明珠被帶走了……我找不到她……。」 月香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暈倒在地。天賜慌忙抱起妻子,發現她因為過於激動,下身已經見紅。 那天晚上,月香早產下一個男嬰,孩子瘦弱得像隻小貓,哭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天賜給兒子取名「明輝」,寓意光明和希望。但在月香心裡,就像破了個洞,每當夜深人靜,她都會抱著明珠的小衣服無聲哭泣。天賜則陷入深深的自責,如果他沒那麼輕易相信林金水,如果他堅持和明珠一起走……! 一個月後,天賜再次嘗試去新加坡,這次他通過正規管道申請,雖然多花了一倍的錢和時間,但終於拿到了真正的護照。臨行前,他跪在母親面前發誓:「阿母,我一定會找到明珠,帶她回家。」 天賜的母親撫摸著兒子的頭:「去吧,家裡還有我。找到明珠,也給自己一條活路。」 月香抱著襁褓中的明輝,眼神空洞。自從明珠失蹤後,她就像丟了魂一樣,只有在餵奶時才有些許反應。 「我會寄錢回來,也會找明珠,你們母子和阿母要保重。」天賜對妻子說。 月香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天賜踏上前往新加坡的航程,心中充滿悔恨和決心。望著無邊的大海,他發誓無論花多少年,一定要找到明珠。此刻的他並不知道,這個承諾將耗費他大半生的時光,最終卻得到一個遺憾終身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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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燦合歡山
盛夏,驅車奔赴 一場極致典雅的饗宴 山路以崎嶇以深邃幽靜 以無限可能延伸 連綿群山時而變換陣形 時而微笑以待 站在山巔上;彷彿 一伸手即可觸摸雲的臉龐 雲海壯闊翻騰 有奇花異卉、水鹿、黑熊 另有幾條隱世步道 偶爾瑞雪籠罩山頭 而你,為何而來? 合歡山群峰以峻挺之姿 擁抱壯麗武嶺 看盡塵事盛衰消長 仰望銀河橫亙 匯聚一條永恆的流域 松雪樓前的風聲未止 簷下,露濕台階 崖邊布建絕美視野 入夜後,輕霧漸散 夜空鬱藍如洗 漫天璀璨。華麗。夢幻 我來,只為了一讀 囁嚅的星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