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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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西海叔已幫他們登記好船位,雖然是免費搭乘軍艦,但要承受二十餘個小時的海上顛簸。而且還要配合潮水,甚至惟恐遭受共軍的砲擊,軍艦還要退到外海等待,翌日再朝台灣海峽航行,對老弱婦孺來說毋寧是一種折磨。然,這無非就是島民的宿命,找不到不接受的理由,除非不離鄉,才免予遭受「開口笑」。所謂開口笑,或許是對軍艦打開艙門,如同笑口時的一種揶揄。 臨行的那天傍晚,西海叔已幫他們雇來一輛由吉普車改裝的計程車,左鄰右舍的鄉親也紛紛來送行。對於秋菊,雖同情她喪夫之痛,可是當她心裡的創傷撫平,又能找到生命中的第二春,無不讚嘆她好運,能嫁給連長更是她的福氣。秋菊一聽,喜悅的神色溢於言表。而戇姆婆則是戇人有戇福,晚年竟還能跟隨秋菊到台灣吃蓬萊米、吃鳳梨、吃香蕉,看看七彩的霓虹燈,享享此生未曾有過的清福,免在家鄉喝地瓜湯,做孤單的老人,還要遭受共軍砲火的威脅,說來真是祖上有德啊!戇姆婆微微地笑笑。她到底是祖上有德?還是戇人有戇福?或許得問問天公祖。 西海叔幫她們把行李搬上車後,秋菊說要去鎖門,戇姆婆說她揹著小孩不方便,由她去上鎖就可以。但她並沒有用力把鎖頭扣緊,只是隨便勾住而已,有鎖等於沒有鎖,不知是力氣不夠,還是另有其他目的。當她把鎖匙交給秋菊時,秋菊問她有沒有鎖好,她只微微地點點頭,顯得有點愁眉不展。難道是捨不得離開這塊土地,還是那些朝夕相處的鄉親想挽留她,讓她萌生去意,抑或是另有其他因素而讓她鬱鬱寡歡。秋菊看在眼裡,心中似乎也有一個疑問,老人家一定是捨不得離開她生活幾十年的老家,終究,水是故鄉甜。(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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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勞動節
凌晨四點半,整座城市還像個熟睡的嬰兒,連路燈的光暈都透著幾分慵懶。就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刻,阿明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是因為鬧鐘響了,而是他那積勞成疾的下背痛,又準時地發作了。他眉頭緊促,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那張略顯塌陷的床墊上「拔」了起來。 說實在的,什麼「被夢想叫醒的清晨」,聽在他們這些做工的人耳裡,簡直就像是冷笑話。每天把阿明從床上硬生生拖起來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下個月又該繳的房租、老婆買菜時精打細算的嘆息,還有孩子書包裡那張皺巴巴的補習班繳費單。他輕手輕腳地套上那件早已洗得褪色、領口還起著毛球的排汗衫,生怕吵醒了身旁好不容易才熟睡的妻小。走到水槽邊,胡亂用冷水抹了把臉,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刻滿風霜的臉:眼角細密的魚尾紋裡藏著洗不掉的灰,眼神裡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堅韌。 跨上那輛排氣管總是發出「突突突」怪聲的老爺機車,阿明駛入了還未甦醒的街道。凌晨的風有些刺骨,刮在臉上生疼,但他早習以為常。他習慣在街角的早餐車買兩個最便宜的饅頭夾蛋,配上一杯溫吞的豆漿。那是一天勞動的燃料,必須得吃,不吃,等會兒上了鷹架,哪來的力氣跟那些幾百公斤重的鋼筋水泥搏鬥? 這就是阿明的日常,也是無數個和他一樣,穿梭在工地、廠房、街頭巷尾的基層勞工的縮影。這是一個沒有鎂光燈、沒有掌聲的舞台,他們是這座繁華都市裡最沉默的齒輪,日復一日地轉動著,咬合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撐起了這座城市的鋼筋鐵骨。 隨著太陽漸漸爬上高樓的玻璃帷幕,城市的脈搏開始狂飆,阿明所在的工地也迎來了最難熬的時刻。台灣的夏天,那太陽毒辣得簡直像要把人活生生烤褪一層皮。烈日當空,四周全是反光的金屬和滾燙的水泥,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粉塵和機油味,悶熱得連呼吸都覺得肺管子在燃燒。 阿明戴著那頂滿是刮痕的工程帽,厚重的帆布手套下,是一雙已經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是長年風化的岩石,結滿了厚如硬幣的繭子,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洗不掉的黑泥。就是這雙手,一天要搬運無數包沉甸甸的水泥,要綁緊成千上萬根鋼筋。汗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更像是洩洪般從他額頭上瘋狂湧出,滑過他曬得黝黑的臉頰,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只能隨便用沾滿灰塵的袖口胡亂抹去。背上的衣服早已經濕透了又乾,乾了又濕,結出了一圈圈泛白的鹽巴結晶。 有時候,阿明站在鷹架高處,看著底下街道上那些穿著筆挺西裝、踩著高跟鞋,步履匆匆的白領上班族,心裡也會閃過一絲羨慕。他看過那些人經過工地時,微微皺起眉頭、摀著鼻子加快腳步的模樣。那種下意識的嫌惡,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阿明的心上。但他轉念一想,又會咧開嘴,露出一口因為長年抽菸嚼檳榔而微黃的牙齒,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咱們雖然身上髒了點,滿身臭汗,但賺進口袋裡的每一分錢,都是清清白白、實打實的血汗錢。」 中午放飯時間,是他們一天中最快樂,也最心酸的時刻。幾個人隨便找個勉強能遮陰的角落,或是還沒完工的毛胚屋裡,席地而坐。打開便當,就算裡頭的青菜已經悶黃了,排骨也冷透了,大家還是狼吞虎嚥地扒著飯,彷彿那是人間美味。吃飯時,工友們總愛互相打趣:「欸阿明,你兒子今年要考大學了吧?考上台大你就要請客啦!」阿明嘴裡嚼著飯,含糊不清地笑罵回去,但低頭的瞬間,眼神裡卻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溫柔。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勞筋苦骨,披星戴月,但他拚了老命,就是想給下一代一個不用在烈日下流汗的未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春去秋來,身上的膏藥貼了又撕,撕了又貼。每年日曆上翻到五月一日,電視新聞總會播報著「歡慶勞動節」的新聞,政客們在鏡頭前高喊著保障勞工權益的漂亮口號。但過去這些年,對阿明和他的工友們來說,這三個字聽起來多麼諷刺又刺耳。「勞動節?勞動節就是叫我們這些窮苦人繼續勞動的日子啦!」工友老李總是這樣自嘲。 在他們的現實世界裡,放假,是一個多麼昂貴的字眼。做一天工,領一天錢,手停口就停。就算政府說可以放假,但工地要趕工期,老闆一句「今天算加班費,誰要來?」大家還不是乖乖摸摸鼻子,繼續戴上安全帽上工。那些所謂的法定假日,只屬於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人,與他們這些真正以勞力搏命的基層勞工,隔著一道看不見卻跨不過去的鴻溝。 然而,誰也沒想到,今年的五一勞動節,真的不一樣了。大約在一個月前,新聞開始鋪天蓋地報導一項新政策。起初,工地裡的大家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聽聽。「欸,聽說今年勞動節,政府規定全部人都要放假欸,連我們這種算日薪的也有錢領?」老李半信半疑地吐出一口菸圈。「聽他們在畫大餅啦!哪有這麼好康的事,老闆不扣你錢就要偷笑了。」阿明揮了揮手,繼續低頭拌著水泥。 直到工頭拿著一疊公告,正式貼在工地的佈告欄上,並且拿著大聲公對著所有人喊:「兄弟們,今年五月一日,照政府規定,工地全面停工一天!而且,大家聽好是『有薪假』!放假一天,錢照算給你們!」 那一瞬間,整個工地安靜得連一根釘子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大家面面相覷,彷彿聽不懂這句簡單的中文。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水啦!」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最草根、最直接的喜悅。阿明愣在原地,看著工友們興奮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趕緊轉過身,假裝去拿工具,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這不僅僅是一天的日薪,也不僅僅是一天的休息。對阿明來說,這是一種久違的尊嚴。長久以來,他們習慣被忽視,習慣默默承受,習慣在社會的最底層做著最吃重的活,卻連一個名正言順喘息的日子都沒有。而今年,這份遲來的政策,就像一場及時雨,甘霖般地降落在他們乾涸已久的心田上。撥雲見日,喜出望外,那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辛勞終於被這個社會看見,並且被尊重了。 終於,五月一日的早晨來臨了。 生理時鐘依然固執地在凌晨四點半把阿明喚醒。他下意識地就要翻身下床,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今天早上要綁哪一區的鋼筋。但當他的腳趾剛觸碰到冰涼的地板時,他突然停住了。 對了,今天放假。今天不用上工。 阿明慢慢地把腳縮回被窩裡,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芒。聽著身旁妻子均勻的呼吸聲,他突然覺得鼻子一酸。不用趕著出門,不用擔心遲到被扣工錢,不用去面對那烈日和粉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床上,睡個痛快的「回籠覺」。這種感覺,對他來說,竟然比中了發票還要奢侈,還要夢幻。 那天早上,阿明破天荒地睡到了八點多。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裡,暖洋洋的。他起床後,看著妻子驚訝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放假嘛。」 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沒有工頭的催促聲。阿明換上了一件平時捨不得穿的乾淨襯衫,帶著妻子和兒子,去了一趟市區。他們沒有去什麼昂貴的餐廳,只是在市場裡吃了一頓豐盛的早午餐,看著兒子滿足地吸著珍珠奶茶,妻子的臉上也掛著久違的輕鬆笑容。 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阿明抬起頭,看著遠方那棟自己曾經參與建造,如今已經落成啟用的商業大樓。玻璃帷幕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那是他流過汗、流過血的地方。以前,他只覺得那是一份沉重的負擔;但今天,在一個真正屬於他的節日裡,他看著那些建築,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與驕傲。 今年的勞動節,終於不再是一句口號,不再是一張看得到吃不到的大餅。它化作了阿明能夠安穩睡到自然醒的早晨,化作了陪伴家人的悠閒午後,化作了勞動者臉上那一抹釋然的微笑。夜幕低垂,一家人散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微風徐徐,吹散了白日的燠熱。阿明牽著妻子的手,步伐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盈。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他依然要回到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繼續為了生活汗流浹背,繼續與沉重的鋼筋水泥搏鬥。 但一切似乎又有些不同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心裡無比平靜。因為他知道,這雙手不僅撐起了自己的家,也撐起了這座城市的繁華;而更重要的是,這個社會,終於學會了在他們彎腰流汗的時候,給予一個溫柔的擁抱,一份應得的敬意。勞苦功高,不再是寫在紙上的虛詞,而是深深烙印在他們心底,支撐著他們繼續昂首闊步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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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櫻」期盼
四月東京,櫻花等你依舊。 漫步東京街頭,垂櫻夭夭,花瓣信手俯拾,風吹雪,落花曲水春色無邊。 東京市中心的北之丸公園,與皇居東御苑毗鄰,不但地位崇高,更是東京都的櫻花天堂。 幾株古櫻盤踞公園麗門,此地舊時為江戶城城郭,足見其櫻花歷史久遠。 城河靜思,一池麗水,花雨紛紛,浮滿春色。 最喜,數不盡翩翩少男少女行在櫻花樹下,儼然智珠在握,青春洋溢。在此偶遇東京明治大學新學年度的新生入學儀式,一張張朝氣笑顏,成為浪漫櫻花下最靚麗的一道道風景。 「櫻櫻」期盼,定格成櫻之國度春之限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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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女子的角色扮演
敬請愛自己 優先於愛別人! 旋轉出一條櫻桃色金粉口紅 舔舐赤玫瑰甜美的冰淇淋 煙燻著貓咪輕巧聲似的俏媚態 掛上香奈兒的高級毛呢面服飾 平淡安穩的面容氣質 與繁華摩登之高跟鞋風情 水靈靈般的飄飄仙道氛圍 散發迷人不黏膩的女王風範 宛如展翅鳳蝶 飛過一尾虛線痕跡…… 聽說青春夢已經半百之久 並未絕對拒絕母職 屬於命運不幸嗎!? 曾經走出閨閣邁向職場領域爭光 現今竟困於方格之中寸步難行 顫巍巍對著蒙塵菱花鏡等待消息 籠屋傳出不妥協之輕問 我的鳥兒飛回來了嗎? 謝幕落下空窗時間 一頂棕褐色假髮底下的部分留白 一雙滄桑卻睛亮的恍惚飄移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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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然而卻也不禁想,她不知該不該跟秋菊到台灣,讓她陷入一陣矛盾中。因為秋菊是到台灣尋找她生命中的第二春,跟著連長共渡幸福的時光。而她這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在人間的日子已不多,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豈能去拖累他們,然後成為異鄉的鬼魂。儘管她能體會秋菊的孝心,她曾說過,要服侍她到終老,不會讓她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單老人,這不僅是她的心願,也是對她的承諾。但仔細想想,她何德何能,能承受如此的厚待,難道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可不是,她年紀已一大把了,寧願待在家鄉喝地瓜湯,過著三餐不繼的窮苦日子,也不能去拖累他們。當一切準備就緒即將成行時,戇姆婆卻陷入一陣前所未有的矛盾中,因此,她必須重新思考,在去與不去之間,做一個明確的決擇。要不,一旦到了台灣,她這個老太婆想返鄉豈有那麼容易,人老不中用了,屆時不就像連長回不了大陸老家那麼難嗎?雖然是兩種不同的情境,但回家的心境則是相同的。 更何況,她生為金門人,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成為金門鬼,與秋菊是全然不一樣的。因為她還年輕,而且已開啟她生命中的第二春,日後必將脫離喪夫之痛的陰霾,和連長雙宿雙飛、形影不離,共創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做一對令人羨慕的夫妻。或許有朝一日,當兩岸不在再兵戎相見而露出清平的曙光,她勢必也會跟著連長一起回山東老家,日後將成為我們金門人口中的「山東老鄉」。 所謂落葉歸根啊!離鄉的人無不千里迢迢想回老家,回歸在這塊生他育他的土地,而她活到這把年紀,竟然還想帶著祖先的神主牌離開家鄉,這樣不但離譜,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戇姆婆想著、想著,不禁紅了眼眶。於是她解開包袱的結,把原先準備帶走的衣服重新整理一下,然後打開衣櫃,把較像樣的衣服與較老舊的做對調,她何以做如此的動作,或許只有她心裡明白。 (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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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追想起
民國六十五年,陸軍政戰上校繆綸出任「金門日報」社長,奉命籌建「彩色印刷廠」,預防金門被敵人海、空封鎖,將自行印製「空飄傳單」,因而招考十名技術員送到台灣受訓,分配到永和、萬華、三重和台中等六個工廠,實習製版、印刷等相關專業技術。 我是十位赴台受訓成員之一,負責學習「製版分色照相」;平時,大家在工廠實習。每月的第二和第四個「周日」,一起到「台北市立高級工業職業學校」集合上課,接受印刷科科主任方公茂先生,講解彩色製版印刷專業知識,也順便領取報社寄來每個月新台幣四百元的生活津貼。 有一次,大伙兒上午在「台北市立高工」上完課後,中午到中華路吃自助餐,餐後想到「新公園」蹓躂歇腳。由於大伙兒普遍是金門高中、職應屆畢業生,年齡在十九、二十之間,大都是初次到台灣,人生地不熟,因而由曾在台灣唸高中,年齡最高,已二十六歲的李姓學員率領,一行人繞過長沙街,經過「總統府」前進入「新公園」。 「新公園」靠「北一女中」的入口處,有一道旋轉門,我們依序順著旋轉方向進入。走在最前面的李姓學員,突被一位守在入口處狀似盲眼老人拉住: 你的婚期已過,想娶某,要等過了三十歲! 第二位進入者,又被盲眼老人拉住: 以後,好壞事(婚喪)儘量少看,要看,得戴一付黑仁目鏡! 第三位進入者,也被拉住: 你臉上左眼下的小黑痣,趕快點掉,不然會傷到汝爸爸! 我是第四位進入者,看到前面三位伙伴,被拉住「免費相了一命」,因此,立即機警地閃避,沒有被眼盲的老人拉住,後面的伙伴,也都跟我一起閃開。 什麼是「相命」呢?簡單地說,就是觀察人的面相、手紋及生辰八字等,推斷未來命運吉凶、禍福。因為,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文化,炎黃子孫深信凡事之吉凶皆有先兆,因而講究「命、卜、相、醫、山」等五術;舉凡風水、住居、生辰八字、紫微斗數、姓名、面相等影響一生禍福。相沿至今,雖然教育普及、民智大開,但世事難料,人生旅途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當徘徊在感情、財運的十字路口,常會求神問卜,以預知吉凶方向,提早作防範、或尋求心靈慰藉,期能改運解厄、趨吉避凶。 認真說,人們相信命運,自古已然,於今不改!相傳明朝末年,崇禎皇帝面對流寇竄擾,終日寢食難安,獲悉「紫禁城」外有一測字高人,乃微服出訪,希望測得國勢安危,以稍解心頭懸憂之苦。當崇禎皇帝來到測字攤前,提筆寫了「友」字,但見測字先生面現憂色:「友,是『反』出頭也!反賊出頭,大大的不利。」 崇禎皇帝聽後,不覺心頭一愣,立即改寫另一個「有」字,連聲說:「是有;非友也!」豈料測字先生驚惶失措,大嘆事情不妙:「有,是『大明』去一半!」斯時,崇禎皇帝也嚇得面無血色,但猶不死心,又急忙改寫:「是酉,非友和有也!」測字先生見狀,臉色頓然大變:「酉,乃至『尊』捏首去尾!」果然,沒多久李自成攻進「紫禁城」,崇禎皇帝倉皇出南宮門,在煤山自縊身亡。 雖然,金門民間普遍信神拜佛,相信「財、子、壽,不可求!」認為每個人一生之中擁有的財富、兒女和壽命都有一定的數額,「人莫心高,自有生成造化;事由天定,何須苦用心機。」但我個人深信,一個人的命運,是操控在自己的手裡,平日多種因緣、修福報,應可逢凶化吉,改變命運。是以,面對「新公園」的盲眼命相師,我選擇了閃避。 時光飛逝,事隔五十年,回首前塵往事,當年台北「新公園」盲眼相命師,送給伙伴的免費相命,第一位被說「婚期已過,想娶某,要過了三十歲」,果然,他老兄真的年過三十幾才娶妻;而那個被警告「好壞事儘量少看,要看,得戴一付黑仁目鏡!」的伙伴,赴台受訓前,是「西樂隊」的成員,常參加婚嫁、喪葬活動吹奏,台北受訓回來,假日仍常隨隊吹奏賺外快,也許,可能沒聽信盲眼相命師的告誡,出席「好、歹事」場合,未佩戴「黑仁目鏡」避邪,在一次下班途中被「軍卡」撞上,當場魂歸西天;而第三位被命相「趕緊點掉臉頰黑痣者」,早在赴台受訓前夕,他的父親就已病逝!讓人質疑,台北「新公園」的盲眼命理師,為何能未卜先知? 如今,年逾古稀,回想起當年的那一段往事,是否該改變「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的觀念?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面對「命理學」,依然認為缺乏科學依據,且觀念老而彌堅,深信人生旅途,命運操之在我,只要心存善念,「福雖未至,禍已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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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默默
木瓜樹啊 其實我不是你的誰 我只是鄰居 每天經過 看到你 又長大一點點 從小不點 到大不點 陽光推著你 雨水哄著你 你在風裡 慢慢練習成長 你媽老了 結不了果 站在你旁邊 像一張 被歲月蹂躪過的紙 人類開始張羅 新的接班 而你 小小的你 就這麼被選上了 你該不該開心 該不該哭 我不知道 我也插不上話 因為我 只是鄰居 我只能 在經過的時候 瞄你一眼 心裡默默想 唉 你還那麼小 怎麼就被命運 點了名 還好 還好我能做的 雖然不多 但我會每天看看你 跟你說聲 加油 我不奪果 不圖利 我只是鄰居 陪著你 往上長 而我的日常 因為發現了你 也多了一點點 說不上來的亮光 像是一段 不求回報的牽掛 悄悄在胸口 發了芽 世界很吵 人心很重 事情洶湧得 像午後的雨 可我只要 看你一眼 就覺得安靜 覺得什麼都還來得及 你不認識我 也不需要認識我 我只是一個 路過的生命 但我願意 在你還柔軟的時候 用一點點善意 替這世界 輕輕托你一下 等有一天 你終於能挺直腰 把果子 大方地掛在自己的肩上 我會站在遠遠的地方 像老朋友那樣 替你驕傲 那天到來前 就讓我做吧 那個默默的鄰居 每天路過 每天說一句 小小的你 加油 你放心長 放心往上 我會在這裡 陪著你 不求什麼 只為了 你被世界選上的 那一刻 能不那麼 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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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暉廣被
母親的芳名是偉大,情比海深,恩比山高,心如塵細;無償付出的精神,更成為所有人在成長過程中,絕對無法忘懷的亮點。 一年一度的母親節就到了,歌頌母愛的偉大之際,更要時時關懷母親;雖然不必做到言聽計從,至少不要違背母親給予的教誨與恩澤。畢竟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把全部的愛,奉獻給子女;希望子女將來能夠成龍成鳳,成為社會棟樑之材,為大家付出更多的心力。 母親的愛,如同耀眼的陽光一般,不但普照大地,更想要恩澤眾人。常聽人家說:母親之所以喜歡穿裙子,就是將愛與包容發揮到極致,讓子女們得以快樂成長。更有人說:因為上帝無法照顧所有的人,所以讓最有愛心的母親來照顧大家,讓大家能夠享有真愛與關懷,並在溫馨情懷中幸福度日。 住家附近有一座公園,面積雖然不是很大,不過所有的設施都有,包括遊樂設施,公園座椅,還有創意彩繪;最特別的是這座公園,有四座跟母親有關的塑像,在菩提樹濃蔭深處,一邊乘涼,一邊學習,顯得特別具有意義。 母親節就要到了,再度前往這座公園,看到母親教導子女讀書識字的溫馨畫面,內心百感交集;說真的,母親就是所有孩子們的啟蒙老師,不但教導他們學會書寫自己的名字,更想盡辦法讓子女們,能夠在學習領域中得到基本的知識與技能,這份愛與這份情,只有母親才會心甘情願的付出,因為讓子女有機會出人頭地,便是母親最大的心願。 母親教導子女最有耐心,不但是出自內心的高貴期許,子女更是母親的心頭肉啊!在母親的懷抱裡,外面再大的風雨,也不足為懼,因為母親強大的愛心,與溫暖的雙手,一定能夠為子女們遮風擋雨,也能夠讓子女們心智日趨成熟。 我從小就喜歡在母親身旁工作,一邊聆聽教益,一邊學習做人處事的道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母親身旁做事,萬一做得不夠周全,或是哪裡做錯了,母親一定以最大的耐心,來加以指導。沒有謾罵,沒有刁難,一切都在歡喜的歲月中快樂成長,那種偉大的力量,正是匯聚向上能量的不二法門啊! 歲月悠悠,一年又一年,每當我聽到「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享不了」的優美旋律,心湖總會不自覺得湧起千層感恩的浪潮。 總之,我們在感恩的歲月中,希望每個人都要記得媽媽的好,也要回饋媽媽無與倫比的大愛;這樣一來,才能讓天下最偉大的母親,天天都有機會過著讓人高度期待的母親節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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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當台灣警備總部的出入境證寄到秋菊手中時,她懷著興奮的心情請西海叔幫她們打聽航次,再到碼頭幫她們登記船位,因為連長正在台灣等著她們的到來。秋菊和戇姆婆也開始準備行李,也因為她們不是到台灣探親,而是舉家遷台,所以除了衣物和被褥外,竟連鍋碗瓢盆以及盥洗用具也全部打包帶走,以免到了台灣還要花錢買。因此,所有的家當幾乎裝滿兩籮筐,若以秋菊長年農耕的力氣,即使揹著孩子,再肩挑兩籮筐行李上船也不會有問題。而且坐船並沒有重量的限制,故而,她一點也不擔心行李過多或過重而無法承受。 那天一早,戇姆婆焚香稟告祖先,然後把一塊方形的花帔,也是俗稱的「包袱巾」,攤開放在八仙桌上,再把祖先的神主牌按照輩份一一放在花帔打好結,再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只小籃子裡,它也是俗稱的「吊籃仔」。就讓先人們跟著她們飄洋過海到台灣,看看燈紅酒綠的繁華都市,免於在這座苦難的島嶼,承受共軍砲彈的威脅而過著膽顫心驚的日子。可是何日才能再帶祂們回到祖居地供奉,則不得而知。戇姆婆想到這裡,不禁潸然淚下,但不知是高興的淚水,還是不捨的淚滴。(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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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俗語擱筆篇
●「寵錢會富,寵囝賣厝。」──惜用錢財會致富,溺愛子女成敗家。前人有云:「小時是個嬌兒,大了是個禍兒」,教子宜嚴不宜寵。 ●「日痟雞,暝痟狗。」──痟指發狂瘋癲。狂妄追求雞狗,晝夜不同目標。比喻心無主見、朝三暮四。 ●「有彼個喙,無彼個心;有彼個心,無彼個喙。」──前者有口無心,只有喙花、沒有誠意;後者有心無口,沒有喙花,但真心實意,二者天差地遠。 ●「顧前無顧後,顧頂無顧下。」──只顧一方,忽略另方,未能做到瞻前顧後、謹慎周密。 ●「千銀萬銀,買無親囝親孫。」──骨肉親情,無比珍貴,非錢財所能換取。 ●「十二月工,無閒洗頭鬃。」──「十二月工,貴茫茫」,農曆年前,要大掃除、買年貨、忙祭拜,連整裝梳洗的時間也難找。 ●「食人頭盅酒,講人頭句話。」──宴席上喝第一杯酒、講第一句話的人,就是這桌最尊者,這是尊重禮讓的美德,不容僭越。 ●「桌頂食飯,桌跤放屎。」──食飯是恩惠,放屎指仇怨。意即恩將仇報、忘恩負義。 ●「欲好額,等後世;欲做官,學搬戲。」──想發財等下輩子,想做官學演戲。嘲諷不務實者,切勿好高騖遠。 ●「細漢煩惱伊袂大,大漢煩惱伊袂娶。」──父母對子女懷終生之憂,從小到大、一生一世都在擔心,這是父母天性使然、骨肉親情所致。 ●「無米有舂臼,無囝抱新婦。」──徒具形式,聊以自慰!比喻不切實際。 ●「讀冊,讀佇尻脊骿。」──雖然勤奮好學,但食古不化、不知變通。 ●「春霧曝死鬼,夏霧漲大水。」──春天起霧將陽光普照,夏天起霧會大雨傾盆。這是古人預測氣象的方式。 ●「三更無眠,四更無睏。」──半夜凌晨尚未入眠,意指焚膏繼晷、工作勞苦,或指作息不正常,日夜顛倒。 ●「送手巾,會斷根。」──贈送手帕毛巾是喪家回禮之儀,表示「永別」,所以送禮須慎重,情人尤禁忌。 ●「食菜無食臊,狗肉燉米糕。」──明裡吃素,暗裡吃葷,以此形容陽奉陰違、表裡不一之人。 ●「食欲食,蝨母毋愛掠。」──早年女生常有頭蝨寄生,抓不勝抓。比喻好吃懶做之人。 ●「也欲甜,也欲滇,也欲大碗擱滿墘。」──既要甜度足夠,又要分量滿溢。比喻得寸進尺、貪得無厭。 ●「身上無衫予人欺,腹內無膏無人疑。」──衣不蔽體或衣衫襤褸,人瞧不起;沒有能力、胸無點墨,卻無人質疑,故而「人靠衣裝馬靠鞍,狗配鈴鐺跑得歡」,一身得體衣服,分外精神,有極大影響力。 ●「行路硞硞跋,食老知死活。」──走路不穩,顛來倒去,到老便知,前因後果之句。 ●「斷蠅飛,斷蠓吼。」──早年蚊蠅漫天匝地,揮之不去、拍打不盡,比喻潔淨之處。 ●「食豆干,會做官;食豆腐,才會富。」──時至今日,拜拜、飲食還在講究諧音。如「蕉李梨」(招你來)不適拜好兄弟,「食芋,有好頭路」等。 ●「加少賺,加事較袂緪。」──薪資雖低,打打零工,貼補家用。 ●「頭昏昏,尾鈍鈍。」──此指老人身體狀態與反應,頭腦昏沉、手足遲鈍,無精打采。 金門俗語,有如鳳毛麟角之珍貴,會用會說者日漸稀少,這些祖先留下的智慧結晶、通俗雋永的俗語,擔心日後成為「歷史名詞」,敬祈教育當局透過閩南語鄉土教材向下扎根,加入俗語部分,以薪傳傳統文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