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金門陶瓷 周光株保存與官窯的原鄉情緣
周光株與珍藏的金門陶瓷。(花蓮縣金門同鄉會提供)
「窯場烈火燒製的是陶土,瓷器盛裝保存的是記憶。」對周光株而言,一件件從金門帶到花蓮、珍藏至今的官窯瓷器,有著精緻工藝,與承載著故鄉、青春與半世紀人生走過的足跡。每一道青花紋飾、每一筆彩繪,都像一把開啟記憶的鑰匙,讓他在歲月流轉之後,仍能回望那段與金門陶瓷廠相伴的青春歲月。
民國39年次的周光株出生金門安岐,因老家遭國軍徵收,全家遷居湖下。童年家境清苦,母親每天凌晨起床磨豆、製作豆腐貼補家用,年長十歲的三姊也常回家照顧年幼的他。當時湖下是楊姓聚落,外姓住戶僅9戶,鄰里間卻彼此照應,讓物質不豐裕的童年,仍留下濃厚的人情溫暖。
民國48年就讀湖埔國小時,受到晚報戶口及八二三砲戰影響,他比同齡孩子晚了3年入學。由於年紀較長、個子也高,連續6年擔任班長。課餘時,他和玩伴在湖下紅大埕打籃球、滾鐵圈,簡單的童年遊戲,如今都成為記憶中最珍貴的風景。
進入金寧國中後,周光株每天步行並搭乘擁擠公車往返沙美、頂堡等地;升讀金門高中後,更利用寒暑假製作高粱穗掃把販售,賺取學費及生活費,減輕家庭負擔。一路走來,生活雖然辛苦,卻也磨練出他勤奮、踏實、不向環境低頭的性格。
高中畢業後,他曾任職地政事務所及柏村國小。民國62年,在宗親引薦下進入金門陶瓷廠,從助理員做起。當時金門陶瓷廠因成功海岸蘊藏優良瓷土而設立,是全國唯一的「官窯」,初創時僅18名員工,其中8人為專業技術人員。雖然周光株主要負責行政工作,卻不甘只坐在辦公桌前。他主動走進生產現場,從設計、製圖、模型、原料調配、灌漿成形、修坯、烘乾、彩繪、施釉到燒窯,逐一了解陶瓷誕生的每個環節。
其中最令人屏息的莫過於燒窯,一次燒窯約14小時,冷卻還需約10小時,開窯前全廠人員都懷著期待與忐忑,因為只要溫度控制稍有差池,一整窯作品便可能功虧一簣。品質要求也相當嚴格,裂痕、施釉不均等瑕疵品必須銷毀,輕微瑕疵品則由福利委員會保管,定期以3折價格出售。
在那個年代,駐守金門的官兵是陶瓷廠重要客源。官兵移防或退伍時,常帶一只彩繪花瓶回臺灣,留下戰地歲月的紀念;仿古青花瓷則深受來金參訪貴賓喜愛,「青花蓋杯」甚至曾作為府院高層訂製、贈送外賓的禮品。早期的蔣公祝壽酒、國慶紀念酒等紀念酒瓶,也在時代更迭後逐漸成為收藏珍品。
民國68年,周光株利用公餘時間苦讀,通過公務人員升等考試。隔年年底,他帶著太太及兩名女兒來到花蓮,原本準備進入糧食局,卻因偶然看到省立花蓮醫院招考辦事員而報名。憑藉過去參與陶瓷廠建案的經驗,他順利錄取,民國70年3月1日正式開啟花蓮公職生涯。
從陶瓷廠到花蓮醫院,是人生的一次轉彎,卻也讓他將過去累積的行政與工程經驗再次發揮。初到醫院時,院區仍有不少老舊日式木造病房,他先後承辦行政大樓、急診大樓等工程,並兼辦研考業務,民國76年獲全國研考績優人員獎,民國78年升任課員。
民國83年颱風期間,總務主任執勤不幸觸電殉職,周光株奉命代理總務主任。前後4年多,在鄒永宏院長帶領下,他與同仁共同完成醫護宿舍、8層樓病房、隔離病房、掛號大廳整修及豐濱分院等建設,陪伴花蓮醫院一步步成長。民國92年再度接任總務主任,直到民國94年退休。
退休後,工作卸下了,記憶卻沒有離開。那些任職陶瓷廠期間收藏、以及友人贈予的作品,如今靜靜陳列在花蓮家中。尤其多年後與當年結識的宏玻陶瓷公司董事長顏達仁重逢,對方慷慨贈予珍貴龍形瓷器,讓一件瓷器保存了跨越歲月的人情。
如今,周光株看著家中一件件官窯瓷器,彷彿又回到那座窯火熊熊、工人忙碌的金門陶瓷廠。那些曾經的辛苦、青春、幸運與感恩,都沉澱在瓷器之中。他的生命,就像一件經過窯火淬鍊的陶瓷,曾經歷高溫,經過冷卻,最終留下沉穩而溫潤的光澤。從戰地金門的清苦童年,到陶瓷廠的青春歲月,再到花蓮醫院數十年的公職生涯,他始終相信,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段經歷,都會在未來成為支撐自己的力量。
瓷器收藏的是過去,人生走過的卻是未來。對周光株而言,守護這些官窯作品,就是守護一段逐漸遠去的金門產業記憶,也是在守護自己最珍貴的人生原鄉。窯火早已熄滅,但記憶並未冷卻;那些留在瓷器上的光與色,仍在歲月深處,靜靜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