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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金門籍作家精品書展系列─失落的珍珠骨董鐘

發布日期:
作者: 東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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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屋裝修,有一大批垃圾要清掃出門,否則有礙觀瞻,也佔據了太多空間。

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鍾家三代可有不同的看法。最激烈的當然是小孫鍾小新和他新婚的妻子欣芬。他們想將一切舊物都丟棄。最保守和捨不得的是鍾家婆婆。她看不慣如今年輕人的大手大腳,一切求新,稍微過時的就馬上淘汰。

比如那個骨董鐘吧。原是放在新娘房的,鍾婆婆心想,疼愛你們、重視你們才將這祖傳下來的玩意擺放在你們房裡。如今你們竟嫌它礙事,竟掃地出門。

鍾婆婆一看到寶貝兒堆在客廳一堆準備裝在大膠袋拿到後樓梯口丟棄的廢物上面,一下子就怒火三丈,血液急流了。我該喊他們出來訓話,她本來想。可是只一轉念就不能不忍住。何必呢何必呢?老了,我老了。你們愛駁嘴,只叫我生氣。自己的日子還有多少?照一照鏡子,臉上皺紋比密集的鐵軌還多,如今衰老得像個縮形的小矮人。又何必自找煩惱呢?

她將骨董鐘偷偷地撿起,收藏好。

她的臉色這兩日繃得很緊,一言不發。小孫兒鍾小新這時走出來,將垃圾全胡亂裝起來,似覺太重,孫媳婦欣芬在一旁幫忙,兩人合力將廢物拉到後樓梯口丟棄。

總有一天,你們會把一切都丟棄。鍾婆婆閉著眼,坐在沙發上喘氣,一邊狠狠地詛咒。不斷念念有詞重複著:一切。一切。包括我這個廢物!

2、

婆婆臉色不大好,不知為什麼事。鍾小新望著太太欣芬。心中感到煩惱和不快。這幾個月就為了裝修、打掃、清理、家具等事,老人囉哩囉唆個沒完。這看不慣,那也看不慣。他和老婆頂了老人家幾次,老人家似乎記恨,從此很少跟他們說話。有什麼就向他的爸、她的兒子告狀。他少不免遭父親批評幾句。

久了,欣芬也心有不甘,開動嘴巴機器,訴說老人家的固執、不化、長氣。這就使老爸也感到了為難。幸虧老爸和老媽在外地的時間多,否則一定被煩得心不安寧。只是,他們已和婆婆結怨了,怨積得太多太深,無法諒解。

欣芬冷笑一聲道,要住不住隨她吧,最好,搬出去住。反正她看不慣我們的一切。

小新,我嫁你算是倒大楣了。當初答允你答允得太輕易,要是知道你有老人家,我不會嫁你!

欣芬妳這是什麼話?也說得出來!妳就沒想到妳也會老,也會變成老太婆,也會有孫子。萬一孫子媳婦如此對妳,妳有何感受?

陳詞濫調!告訴你,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會跟他們一起住的!

妳別太過分,別做得太絕!小鍾怒吼了!

3、

鍾婆婆在房裡將每一句都聽得清楚。心中好不悲傷。她用一塊破白布,沾了點水,將撿起的骨董鐘輕輕地拭淨。此刻她感到自己就跟這骨董鐘一樣,正在或已經被人遺棄。孫子和孫媳婦的話,一句句像子彈,射在她平癟的胸膛上,令她有一種患了重感冒渾身疲倦得似要倒下的感覺。她預感到在此住下去的日子大概不會很長了。她望著手上的骨董鐘愣愣地出神,癡癡地想起六十幾年前將它捧到她手上的那雙手。那是丈夫的手。那時,是哪一年?胡塗健忘的腦子已憶不起那久遠的往事,只是,丈夫送給她時的話清晰如昨:蘭,我窮,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無法去買來送給妳。這是祖上傳下來的鐘,我也不知道傳了幾代。我如今送給妳,希望妳不要嫌棄它寒酸,就當我送妳的結婚禮物吧:::也許,以後萬一日子過不下去了,它還有變賣的價值,換幾碗飯:::她不會忘記那時她從丈夫手中接過骨董鐘時,淚,流了滿面。六十年了,她未曾跟兒子、孫子講過這特殊的來歷。六十年了,她也從當年二八年華衰老成近八十歲的老婆婆。骨董鐘,當然不止六十歲,它的出世很早,至少比她的年齡大幾倍。多少次想將骨董鐘的來歷說給一家大小聽,可是看到孫子小新和孫媳婦像如今的年輕人,不讀書,不喜歡古老的東西,她就心寒,感到了絕望,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骨董鐘和如今生產的、放在櫃面的鬧鐘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是今日的鬧鐘外殼用了不同顏色的塑膠,而她的骨董鐘卻是嵌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實心木盒中,那木盒製造得很精緻,如果不是因為年代久遠,受空間中各種乾燥潮溼的因素影響而產生色澤上的變化,瞧得出至少一百年前它那昂貴的身價。僅就盒子四邊的雕飾之細膩,就看得出它並非凡物,而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品。

拭布現在放在一旁,換上了一雙手在上面撫摸。伴著一陣陣輕微得誰也聽不到的嘆息。當年你是一如我般的人見人愛的黃花閨女,如今也像我一樣,衰老得、破舊得只剩被遺棄的命運。

晚上,鍾婆婆臨睡前,為骨董鐘上了發條之後,又將音樂部分的鈕轉了幾轉。清晨四時半,骨董鐘發出了她那時代美妙的音樂。她覺得,她少女時代的夢在一剎那間全被喚回來了。她讓音樂周而復始。已經有幾年了,她未曾享受過如此美妙的歲月:::直至它被人嫌棄,掃地出門,她才有機會重拾這種心情。

骨董鐘帶動她回憶,而只有回憶能夠填塞她的無聊、寂寞和空虛。年輕時候的勞累令她感傷,但那種感傷也是一種美麗。如今的日子只有嘆息和無助。

連隔壁的孫子孫媳,她也覺得好陌生。

4、

孫子小新房裡添置了很多現代新玩意。不獨衣櫃是舶來品,連化妝檯也是最新的。據說這化妝檯上面那連著的大鏡,也由最新發明的特殊材料製成,可以將照的人年輕五至十歲,大大增加女性的自信心。另外,單是不同性能的迷你型電腦就有三部。一部打字用。一部設計圖案用。一部是「成人遊戲」,夫妻倆感到床上的實踐膩味了時,就把對方的材料輸入,那時螢光畫面就會出現小新和欣芬。他們可以殘虐戲玩對方取樂。房間很大,連以前的雜物室也打通了。因此可以購入許多東西。一間睡房變得像是展覽室,什麼最新式的東西都有。從錄影機到攝像機,從卡拉OK到「氣氛調節器」等新式產品都應有盡有。

從前擺放骨董鐘的檯面,換上了一個電腦控制的新產品──色情鬧鐘。每一小時,都會響出女性的呻吟聲。清晨到了一定時間「叫床」時,鐘表面就會出現一個赤裸的女子的圖像。三百六十五天就有三百六十五個不同的女子向主人「顯形」──它的價格非常貴:兩萬元。

物慾在這兒橫流,流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管中;時代的一個「新」字,都無形地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雜物室的東西分了五六次,才能徹底掃出門。畢竟後樓梯口太小了。每一次丟得太多。每一次,都得給垃圾婆二十元。

晚上,小新和欣芬談到「後樓梯」都感到很怪。白天裡他們把垃圾拿出去,每每不到一小時,一些新的、沒有損壞的物件,很快不翼而飛──而垃圾婆是到午夜十二時才來收拾的。

嘻嘻,我們的垃圾被別人當寶哩。欣芬說。

這都是妳的大手筆,小新笑道,從前我可沒有這樣大手大腳、面不改色。自從結了婚,我也受了妳影響!

收那麼多垃圾做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欣芬說,你看這個。她指了指衣櫃。

小新打開,發現裡面的衣架上空空如也,只孤零零地掛著幾件衣服。半年前老婆剛購的那些衣服,都不見了蹤影,他嚇了一跳。

我都處理了。送人的送人,丟的丟。時裝嘛,都有時間性,過時了。

5、

表面上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衝突,但誰也心知肚明,鍾婆婆和孫兒夫婦的冷戰如長此維持下去而沒有爆發的一天,必有奇峰突起的情節出現。所謂合久必分啊,鍾婆婆已萌起去意,但暫不動聲色。她打算端午節之後才動作。因為端午節後小新和欣芬將去旅行,離開這城市十天八日才回來。端午節前一晚,她照樣要裹粽子以過節。晚上,她將蒸過的粽葉、炒半熟的糯米,以及那些肥肉啊、香菇啊、蝦米啊、栗子啊等粽餡全擺放在飯桌上,開始裹起來。

她裹的是傳統的家鄉粽子。難度最高的就是粽葉的包法和綁法,手藝差些,糯米會漏出來;繩子綁錯,粽子馬上鬆開。

孫媳婦欣芬興致很高地在一旁觀看。

婆婆,我也來。欣芬抓起粽葉。

鍾婆婆沒出聲。心中卻在說,妳也懂嗎?她掩飾自己的輕蔑。哼,妳就試吧。心中又說。

欣芬無論如何都沒能學好。大多數都鬆開了,而唯一成功的只有一顆,卻醜得像一隻五花大綁的大閘蟹。她只好站在一旁看。

鍾婆婆嘆息了:這傳統的裹法,如今已沒多少人會了。更不要說年輕人。我們做姑娘時老人家手把手地教我們,我們才學會的。如今縱然老人家肯教,年輕女兒也不肯學了。是這樣嗎?欣芬?

嗯。這麼麻煩,我是不想學了。欣芬十分乾脆地回答。

這就說對了。如今舊的東西被一律丟棄,很多好的傳統技藝也被全部丟棄,縱然老的肯傳,少的也看不上,不願學。既然後繼無人,我們以後只能看到店面上掛的醜粽子了。

能吃就行了,有誰講究包法。欣芬不客氣地回嘴。老人家沒駁她。只是臉上肌肉微微顫動了。這是鍾婆婆最後一次教訓孫媳婦,也是孫媳婦最後一次頂撞。沒有火氣,只有幽幽的怨意。

6、

從外國旅行歸來,小新夫婦發現婆婆的房空空如也。不但人不見,所有大小物件,連同婆婆睡的床,都似飛掉般被搬走。

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

他後悔在外旅行時未曾打一次電話回來關心祖母。從跡象看,老人家不可能出什麼事,必然是搬走。向左鄰右舍打探,他們都證實老婆婆已搬走。大約四五天之前,他們曾看到搬運公司的人在他們這一層樓進進出出。

人海茫茫,到哪兒打聽?平時就不關心祖母的生活起居以及與外間的聯繫。這件事真令小新束手無策。祖母每天上午都要到公園一帶做晨運,都要在附近逛逛:::但他不便去向那些成群的老人打聽,那會給人笑話。

老爸老媽到了第三天也回來了。一聽到自己的母親竟自行搬走,怒不可遏,全向小新和媳婦發洩:老人家是給你們氣走的!你們給我找回來!所幸母親身體尚可,否則他會更著急。報警?那沒有必要。母親不是出外時失蹤的,百分之百是從家中搬出去的。報警只是將家醜外揚而已,這會大大丟他的臉!

急也急不來。母親不會搬得太遠吧。總有一天會在地平線以內出現:::

7、

寒凍季節,距鍾家一個車站之遠的一條橫街的人行道上,不知何時成為一條婆婆街。

橫街很短,很靜,不通汽車。兩邊的人行道,都擺滿了舊物。什麼衣服啦、電池啦、佛像、觀音、書報、燭台、鬧鐘、衣架、面盆、火柴、郵票:::應有盡有。地攤一個緊接著一個。

主人都一律穿上黑衣褲,大部分是六十以上的老人。

天寒地凍,她們不少人都戴上黑帽、口罩,圍上圍巾,聳身縮脖坐在小凳上。

由於蔚成一景,居然吸引不少人來此尋覓懷舊之夢。對骨董有興趣的人,希望來此走走,用他們獵狗一般銳利的眼睛,尋覓到因無知而被掃出門的稀世奇珍;喜歡佔小便宜的師奶和家庭主婦期盼可以用比市場上便宜十倍以上的價格買到九成新的貨色。

老爸下班,就在那附近的車站下車,被這情景所吸引。他想趁天色未晚,隨便走一走。如果有什麼好骨董,不妨購下來,給小兒小新和欣芬做結婚一周年紀念小禮物。一周以後便是他們結婚一周年的日子。小兩口已印備了請柬,準備在酒店的自助餐部大肆宴客了。

老爸走走停停,終於看到令他感興趣的東西:一個很特別的能發出音樂之聲的骨董鐘。他蹲了下來,抓在手上摸看了好久。似曾相識,令他疑惑了大半晌。他不要說對見過的東西善忘,自己曾有過的身外物也不太有印象。生意在身,他不是那類留心瓶瓶罐罐的人。

多少錢?他出聲了,問一問那位靠牆的、頭垂得很低的、戴大口罩和黑帽的、穿黑衣的老婆婆。可是沒反應,主人似乎睡著了?

她患感冒,聲音嘶啞,人不太舒服。她的攤子就委託我看。她身旁一個攤子的老婆婆說。

她從老爸手中接過,翻了翻,說:這個骨董鐘最少的年齡有一百歲以上,是清朝傳下來的。

主人急於用錢,就賣你八百塊吧!

小新老爸猶豫了,但實在十分喜歡,就開始討價。那老婆婆可能被交代過,一邊聲明骨董鐘是無價之寶,一邊察言觀色,生怕顧客突然改變主意走掉,也予還價。最後討價還價的結果以五百元成交。

小新老爸抓住裝了骨董鐘的提袋,心情大好。五百元買一個清朝骨董鐘!這是太超值啦。好可憐的老婆婆!若不是為生活計,她不會出賣這種東西!他在書店買了很貴的禮物紙,包好,附上了賀兒子結婚的小卡,上面題了辭:「珍惜流逝的歲月,珍惜一些古老的東西,喚起一種美好的回憶。」出差那天凌晨,他將禮物放在兒子的房門口。

8、

清晨,首先是欣芬興奮地大叫:有人送禮物來了。然後她喚丈夫起床。

兩公婆拆開那禮物紙。欣芬愕然地看著,看著,小新吃驚地端詳端詳。

這是怎麼回事。這時電話響了,是老爸從飛機場打回來給小新,小新,東西你喜歡麼?它很有價值,是好骨董,清朝的東西:::可我只花了五百元:::在地攤簡直揀到了寶!

喜歡:::小新在茫然中答。

你老爸買回一件垃圾!欣芬怒極。

9、

鍾老婆婆後來有沒有再搬回來,我可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她所喜歡、被迫出售的骨董鐘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她曾熱愛的家。至於她是否知道這類戲劇性很強的事,我也不清楚。但我更不清楚的是,骨董鐘最後的命運如何?也許和鍾婆婆一樣,它實在已太老了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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