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髮髻
日前整理化妝室,找到一瓶發黃的苦茶油,那是多年前我去南投茶山旅遊買回來要給母親梳髮的,不禁想起母親的髮髻和她孝順體貼的媳婦。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就一直梳著髮髻。記憶中看見她在對鏡梳頭髮時,就是把長可及腰的頭髮抹油梳理好,分成數股,再一圈一圈盤在腦後結成圓圓的髮髻;然後用髮網綰住,再用髮夾固定好,最後插上髮釵。母親整日忙於上山下海,唯有這時才見母親優雅專注的一刻。儘管母親過世多年,夢中母親的影像,我常停留在這一刻。
那時她約莫才三十歲吧!母親終年都穿著灰色的「掛大裾」,衣襟右斜旁開、布鈕,鄉下老太太穿的暗灰色碎花衫褲;加上頭髮盤個包頭,顯得比她實際年齡老很多。
我結婚時她還不滿五十,就是這般鄉下老太婆的妝扮。我新婚的妻子硬是替她縫製時裝,她怕被人笑不敢穿。妻子知道她老人家最佩服新市的舅媽,就哄她說您帶到新市穿給舅媽認可再說,果然舅媽大加讚賞。不過回鄉下在老同儕的面前,她還是扭扭捏捏一陣子才逐漸改變她近五十年的灰色掛大裾布衣裝扮。
至於包頭髮髻就不肯改變了,直到那一年我帶一瓶茶油給她作髮油,她說茶油太淡已攏不住頭髮,我才猛然發現母親老了,頭髮已被無情的歲月折磨得花白稀疏了。
妻子拿一瓶我用的髮蠟給她,母親幽幽地低聲說:父親嫌她髮蠟味道不好。妻一聽、紅了眼眶,回頭跟我嗆說:你們男人(妻對公公十分恭順,這時我只好沉默做替罪羔羊)真沒良心,拋妻棄子落番二十多年,老來還鄉還嫌老妻頭髮味道不好。你記好,現代已沒有苦守寒窯十八載的王寶釧了,你別夢想做三妻四妾的薛平貴。
想當年父親「落番」下南洋謀生時,家中留下母親挺著七、八個月大的身孕(尚未出世的三弟),手中牽著未滿三歲的我,帶著十一歲的大哥和六歲童養媳的大嫂,上山下海,拉拔我們長大。直到二十年後父親首次返鄉省親,我在師大讀書帶兩位同學去基隆港接他,幫忙指認;回到金門,三弟才在二十年來首次見到父親。
妻苦勸之下,連拖帶拉地請母親去美容院,把她那一頭盤了數十年的髮髻剪掉。妻彷彿要藉這一剪,把婆母一生的委屈與負累一齊連根剪掉。
可母親很認命,她說落番的男人也是不得已的,彼時袸(閩南語,那時候之意)金門生活太苦了,一切都是為了養家餬口啊!金門每家落番客都一樣啊!母親一輩子在我們面前都誇父親勤勞能幹吃苦,多才多藝,從未說過父親的不是。
每當父親在鄰居親友面前,炫耀他在新加坡的姨娘吃穿有多好、坐月子時雞吃到害怕時,生了三個兒子卻連雞屁股也沒吃過的母親,心中其實是很辛酸的,卻只默默地在旁邊望著父親,眼中露出羨慕幽怨的神情而已。
每當新加坡姨娘生的弟妹回來的時候,她除了盛情款待,還很得意地帶他們去走訪親戚,介紹他們是新加坡出生的。中間還鬧了一個笑話:四弟告訴我,母親對他非常的好,可是為什麼逢人罵他是「番子」?原來母親說他是「番客番屏」出世的。「番客番屏」在母親心中是極為尊貴的,和一般人所謂的「番」(指未開化)是完全不同的。
母親是童養媳,很小養父母就相繼過世,沒有受過教育更不善表達。因為從小貧困,食物自然成為她對丈夫、對子孫最佳愛的表達方式,所以每當飯菜一上桌,她就緊盯著大哥叨念著哪一道菜是父親最愛吃的。孝順貼心的大哥就趕快準備一個盤子裝起來放在父親面前專享,數年餐餐如此。
當新加坡的弟妹各自成家立業以後,父親就安心地回到故鄉安享晚年,每天到宮廟點香打掃外,最喜歡跟鄰居叔伯話當年、唱南管,日子過得不亦樂乎!大嫂侍奉公婆無微不至,數十年如一日,在她辛勤操持下,家中洋溢四代同堂的天倫之樂。
父親在金門鄉下安享了「落番客」少有的歡樂晚年。新加坡的弟妹也很孝順,每年都會回來看父親,對母親也非常的恭敬。母親也把他們視同己出,我們和新加坡出生的四位兄弟姐妹也非常相親相愛貼心,彼此相扶相持了無隔閡。
妻跟他們的感情特別好,她了解父親愛面子、固執、性子急,她常暗中用私房錢為他做足場面外,還懂得迂迴地對老人家撒嬌,所以父親很疼這個媳婦。每當父親下達指令,弟妹無法執行又不敢反抗時,都會向二嫂求救,而她一出面,父親也都給足她面子而化解僵局,所以他們也非常的敬愛這位二嫂。當妻病重及告別式時,他們也紛紛遠從新加坡千里迢迢回來看她送她,情義深、情份足。
……母親走了十數年,妻也走了幾年。「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就想起蘇東坡的《江城子》:「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想起母親的髮髻,忽然心中浮起一個念想:母親一層層包得緊緊的,裹在髮髻裡的,應該還有更多的東西吧……歲月的辛酸,還是思念夫君,悔教夫婿覓封侯?當時年幼只見母親操勞農務獨撐家門長年風來雨去的,我也分不清那是雨水汗水或淚水?
母親認命勤儉包容,大嫂恭謹孝順,妻體貼開朗,她們婆媳展現了金門兩代婦女不同的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