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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龍舟競雙鯉

發布日期:
作者: 蔡佳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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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月,薰風徐徐拂過金門這座承載著厚重歷史與無盡滄桑的島嶼。空氣中,隱隱飄散著青翠艾草的微苦氣息,與古寧頭雙鯉湖畔那帶著些許鹹味的清新水氣交織在一起,再混合著閩南古厝裡、阿嬤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包出的高粱粽香。節氣的推移,在在宣告著--端午佳節,已然悄悄降臨。在這片點綴著燕尾馬背、矗立著威武風獅爺的土地上,對於阿廣而言,這個時節的意義,遠非吃肉粽、掛香包那般流於形式的過節。這是一場力量與意志的獻祭,是一段與先民靈魂對話的旅程,更是他血液裡蟄伏已久的狂熱,即將全面甦醒的輝煌時刻。
阿廣,身為田徑隊的健將,是個身形結實、雙目炯炯有神的青年。他有著一身被烈日與金門特有強風親吻過的古銅色肌膚,肌肉線條猶如太武山上的花崗岩般堅實分明,舉手投足間皆散發著無窮的爆發力與青春的銳氣。然而,與一般僅專注於賽道上突破秒數、追逐現代競技榮耀的田徑選手不同,阿廣的靈魂深處,深深扎根於金門這片土地最古老、最草根的民俗文化之中,那是一種近乎痴狂的熱愛與執著。
自幼,阿廣便是在廟埕的煙霧繚繞與鑼鼓喧天中長大的。當別的孩子還在看卡通、沉迷於虛擬網路時,他已痴迷於「浯島迎城隍」那浩大而莊嚴的陣仗。他喜歡看七爺八爺那令人敬畏的步伐,喜歡聞那燻人眼淚卻又安定人心的檀香。當同儕在冷氣房裡享受舒適,他卻心甘情願地揮汗如雨,穿梭在陣頭之中,用稚嫩卻堅定的肩膀扛著神轎,踏著七星步,為地方的遶境祈福貢獻一己之力。
對他來說,那些繁複的民俗儀式不僅僅是信仰,更是心靈的歸屬與體能的極致鍛鍊。每當神轎在他肩上沉甸甸地壓下,他感受到的不是重擔,而是一種神聖的使命感,一種被神明與這片土地接納的無上榮光。舉凡村落的建醮慶典、王爺的巡安遶境,總能見到他那躍動的身影。而其中,最令他血脈賁張、魂牽夢縈,甚至能在夢中讓他激動驚醒的,莫過於端午節在雙鯉湖舉辦的龍舟競渡。那不僅是體力的比拚,更是他將滿腔鄉愁與對傳統的熱愛,盡情傾瀉的完美舞台。
為了迎接今年的金門龍舟大賽,阿廣與他的隊友們早已展開了長達數月的魔鬼訓練。俗話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在這波光粼粼的雙鯉湖面上,這句俗諺被詮釋得淋漓盡致,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色彩。
晨曦未露,東方天際僅泛著一抹魚肚白,湖面猶籠罩在一片輕紗般的薄霧之中。此時,萬物闃寂,就連早起的鳥兒也還未發出啼鳴,唯有阿廣和隊友們整齊劃一的踏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他們扛著沉重的木槳,步履堅定地走向碼頭,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閃爍著不容退縮的堅毅。上了龍舟,訓練的殘酷才真正開始。「咚!咚!咚!」奪標手兼鼓手坐在船頭,手中的木槌重重擊打在牛皮鼓面上,發出宛如戰士心跳般沉穩而有力的聲響。這鼓聲,是整艘龍舟的靈魂,也是阿廣每一次揮槳的號角,更是他內心深處悸動的共鳴。
「一、二!一、二!」阿廣坐在左舷的關鍵位置,雙手緊握木槳,眼神專注得彷彿能穿透深邃的湖水,直達水底的淤泥。他將田徑隊所學的起跑爆發力與衝刺時的節奏調節,與多年參與陣頭所鍛鍊出的強大核心力量完美結合。入水、拉水、出水、回槳,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無誤,容不得一絲猶豫。水阻如同一頭倔強且狂暴的野獸,無情地拉扯著他的肌肉,每一次的划動,背闊肌與二頭肌都緊繃至極限,彷彿即將斷裂的弓弦,發出無聲的悲鳴。
日復一日,烈日當空,毒辣的陽光將湖面烤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銅鏡,反射出刺眼而灼熱的光芒。金門的夏日炎熱而乾燥,汗水如瀑布般從阿廣的額頭滑落,流過他曬得發紅甚至脫皮的臉頰,刺痛了眼睛,又順著緊咬的下巴滴落入滔滔湖水中。他的雙手手掌早已佈滿了厚厚的硬繭,那些繭是無數次摩擦留下的勳章;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滲出了絲絲鮮血,將木槳的握柄染上一層暗紅。那種鑽心的刺痛感,每握一次槳就如同被萬針穿刺。
然而,他未曾有過一絲懈怠與抱怨,更不曾想過放棄。當訓練疲憊至極,肌肉痠痛得幾乎無法抬起雙臂,內心深處的軟弱試圖將他吞噬時,阿廣的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廟會中那莊嚴神聖的神轎,以及鄉親們虔誠祈求的臉龐。他將自己想像成扛著城隍爺旨意的轎班,將對神明的敬畏、對金門的深情,全數化作推動龍舟前進的動力。
他轉頭看著身邊同樣大汗淋漓、咬牙苦撐的隊友們,看著他們眼中交織著痛苦與倔強的光芒,阿廣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悸動與疼惜。這是一種超越了普通同學的生死同袍之情。在龍舟上,沒有田徑場上的單打獨鬥,只有眾志成城、同舟共濟的默契。他們是共同呼吸的生命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種深厚的情感羈絆,讓他在無數個幾乎要倒下的瞬間,硬是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憋了回去,挺直了腰桿,繼續乘風破浪。因為他知道,他不能停下,為了自己,為了兄弟,更為了他深愛的這片水域。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那些和著血與汗的日子終究熬了過來。轉眼間,農曆五月初五,端午佳節終於在眾人的引頸期盼下到來。
這日的雙鯉湖岸兩旁,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五彩繽紛的遮陽傘宛如朵朵盛開的繁花,點綴在翠綠的湖畔。在地鄉親、返鄉遊子與慕名而來的觀光客將觀景台擠得水洩不通。叫賣聲、歡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熱鬧非凡的節慶交響樂。湖面上,數艘裝飾得華麗無比的龍舟一字排開,龍頭昂首向天,龍眼圓睜,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準備騰雲駕霧而去。船身繪著鮮豔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氣宇軒昂,威風凜凜。
阿廣與隊友們穿著統一的戰袍,頭綁紅巾,宛如昔日駐守這座島嶼、浴血奮戰的無畏戰士,神情肅穆而堅毅。他們坐在舟上,雙手緊緊握住陪伴了他們無數個日夜的木槳,彼此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阿廣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讓那股自幼浸潤在香火與鑼鼓聲中的豪氣,全數凝聚於胸膛。他的心跳逐漸與遠方廟宇傳來的鐘鼓聲重合。
「砰!」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發令槍響劃破長空,剎那間,原本平靜的湖面瞬間沸騰,彷彿沉睡的巨龍被猛然驚醒。
「咚咚咚咚咚──!」急促而狂野的戰鼓聲如春雷乍響,震耳欲聾,每一擊都重重地敲在阿廣的心坎上。阿廣的雙眼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將田徑起跑線上那股蓄勢待發的衝勁徹底釋放,如同一頭被解開韁繩的猛虎下山,雙臂猛然發力,木槳宛如一柄柄開山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開水面。數十支船槳在同一瞬間入水,激起漫天雪白的水花,龍舟猶如一支離弦之箭,帶著破風之勢,勢如破竹地向前竄出。
比賽的激烈程度遠超想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與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旁邊賽道的隊伍是由金門酒廠組成的勁旅,體能驚人,動作剛猛;另一側則是經驗豐富的社會組強隊,節奏沉穩,步步緊逼。幾艘龍舟齊頭並進,互相撕咬,船身幾乎快要碰撞在一起,距離始終拉不開。水花無情地濺落在阿廣的臉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但隨即被體內如岩漿般沸騰的熱血與極度的亢奮所吞沒。湖畔兩岸的加油聲如海嘯般席捲而來,但在阿廣的耳中,這一切喧囂都已遠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面迎風招展的錦旗,以及耳邊那節奏越來越快、猶如催命符般的鼓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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