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情
民俗館展示多樣早期家庭生活用具,像竹蒸籠、古早磚造大灶,灶口還擺個黑漆漆二鍋一蓋的飯鍋,營造懷舊感。
吸引我的是旁邊的兩座石磨,還沒上幼稚園前,跟媽媽去大舅媽家,那時她們還住三合院房子,廚房裡有大灶,是用來燒洗澡水跟年節炊菜頭粿,紅龜粿,發糕、年糕。
我對擺在大水缸邊的石磨感興趣,伸手試著推推看,聞風不動。
大人口中最頑劣的彬表哥示範給我看,我敬畏看著轉動的石磨,聽他唸:轉啊轉,磨啊磨。
彬表哥讓我扶著把手推看看,其實出力氣的都是他,那時他已經是國中生力氣應該不小。
圍坐大圓桌挑揀青菜,說著鄰居、親戚家日常大小事的幾位阿姨跟舅媽看我們推石磨覺得好笑,最碎嘴的四姨說:現在小孩太好命了,沒事推石磨玩,從前逢年過節前夕就擔心「伊阿」(媽媽她們姊妹都這樣喚外婆)炊粿,要喊人磨米漿。
那年代沒有機器隆隆三兩下把米磨成米漿,都要人工一杓杓舀米,慢吞吞的推石磨磨,推到手掌都起水泡,光想就怕。
媽媽和阿姨們七嘴八舌說古早,年節做粿就要用石磨磨泡過水的糯米,磨成漿,再放入粿袋,以重物壓住瀝乾水分成為粿粹(熟糯米糰),才可以搓成湯圓或是做成紅龜粿,炊年糕,工序繁瑣,都由人力慢悠悠一步步完成的各種粿類點心顯得珍貴。
磨漿工作要兩個人來做,一人用湯杓舀起泡過水的糯米,一人負責雙手拉著石磨支架畫圓圈,一人拿桶子接住磨好的米漿。
推石磨要力氣,舅舅們不屑、也不肯做,都由六姨負責,七姨舀起泡過水的米放入石磨的孔洞,想躲懶時,故意快一拍或慢一拍,湯杓或手腕被旋轉的木桿碰到,泡軟的糯米落在石磨面,耽誤進度。
六姨喊換人,七姨跟媽媽換手,媽媽說她推不動石磨,舀米投入孔洞最精準,每次都由她來做。
有年中元節前夕,她們住在大坑山嬸嬸帶自家種的水梨來換些外婆晒的菜乾和現摘龍眼,看到三姊妹又合作推石磨磨米漿,準備蒸拜拜的糕仔。
後來親戚間都誇讚她們姊妹如何伶利手巧,做出甜鹹糕仔如何美味。
有次,吃「玉珍齋」綠豆糕時,媽媽再次說起那件往事,說自家做的糕仔很粗糙,哪有這麼細緻,可是親手做的糕仔吃在嘴中的滋味比名店做的更香甜好吃。
準備回家時,大舅媽遞給我裝在塑膠袋的紅龜粿,不喜歡吃粿,搖頭拒絕。
四姨對媽媽說:你家這個囡仔足狡怪。
霞表姐說:阿妗的好意,妳別說不要。
大舅媽說:不是給妳吃的,帶回去給妳爸爸吃,妳爸喜歡吃粿,妳家那個小廚房沒處炊粿,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我仰臉看媽媽,她點頭,要我向大舅媽說謝謝。
霞表姐把塑膠袋提耳放在我手中,再把我的手指合攏握緊,說拿好,別掉地上。唉喲,好像我多不可靠,連塑膠袋都拿不好似地。
很多年後,大舅媽家在老屋旁蓋起四層樓新屋,寬敞廚房自然沒有大灶,更不可能有石磨。
我問霞姐石磨、粗陶大水缸、笨重菜廚去哪裡了?
那些老扣扣的物件,用不著,擺著佔地方,都給了經營家庭餐館的道親載去店裡當擺飾。
就像小學同學阿真的曾祖母遠行後,老人家的紅眠床,檜木衣櫃,彩繪花鳥的梳妝台,矮凳,精美大衣箱全賣給民俗舊物商。
生命是一樁樁美麗儀式,記憶應該被珍貴保存著。
這兩個石磨在這裡和其他古老物件,是否在夜深人靜時刻,絮絮低語著屬於過去各自的家庭故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