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船
退休之後,時間忽然變得寬裕起來。過去總說等有空了要做些什麼,如今真的有了空,反倒不知道該如何安排。直到今年三月,一位多年未見的高中老同學來電,提議一起到馬祖走走。我幾乎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我們選擇從基隆搭乘夜船新臺馬輪前往。登船前,老同學從背包裡拿出暈船藥,一邊拆開包裝,一邊問我:「你要不要也先吃一顆?」
我笑著搖頭。
「不用,我從小就不會暈船。」這句話勾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我出生於香港,五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六六年,跟隨父母和兄姐舉家遷居臺灣。那個年代,飛機票貴得驚人,港台之間往來主要仰賴客輪。我們搭乘「安慶輪」從香港前往基隆,原本預計三天的航程,卻因遭遇當年的「艾爾西」颱風,多耽擱了一天。
雖然客輪避開了暴風圈,但外圍環流仍使海面波濤洶湧。船身劇烈起伏,兩、三百名乘客大多吐得昏天暗地,船艙裡瀰漫著濃重的嘔吐味。奇怪的是,年幼的我和哥哥竟毫無異狀,不但沒有暈船,還精神奕奕。
天氣稍微放晴時,我們總愛跑到甲板上吹海風、看大海。船員怕危險,常把我們趕回船艙,卻也忍不住打趣:「你們兩個小朋友,以後很適合吃船員這行飯。」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自己大概是個不會暈船的人。
船緩緩駛離基隆港,海面漸漸被夜色吞沒。老同學聽完我的童年往事,苦笑著說:「其實,我不只坐船會暈船,人生裡也暈船過。」
他是國立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年輕時因緣際會來到南部,接手一家小型辦公室家具工廠。創業維艱,他夙興夜寐、苦心經營,不過幾年時間,小工廠竟成為高雄頗具規模的辦公室家具廠。
然而,事業成功之後,應酬也多了起來。為了接單、維繫人脈,他開始過著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
九○年代,大陸經濟崛起,廉價勞力與土地成本吸引許多臺灣家具業者西進設廠。他也多次前往大陸考察市場。只是,原本的「考察」,漸漸變成夜總會與酒店的流連;該做的投資評估與轉型規劃一再延宕。幾年過去,工廠沒有完成布局,訂單卻逐年減少,成本壓力愈來愈沉重。
在企業完全崩潰之前,他選擇結束營業、清償負債,黯然提早退休。
說起那段往事,他長嘆一聲:「還好當年留了一些底,否則當年暈船的代價,就真的太大了。」
我沉默片刻,也想起自己的那段歲月。
大學畢業後,我曾短暫擔任記者,也做過公務人員。後來在偶然機會下完成碩、博士學位,進入大學任教。雖然教授的是企管與行銷,但畢竟不是本科出身,加上任職於私立大學,升等之路始終不太順利,內心總缺乏安全感。
民國一百年,我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挑戰,報考國立大學國際企業管理研究所博士班,竟也順利錄取。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那兩年,我一方面擔任系主任,承受招生與行政的壓力;另一方面又要修習博士課程、撰寫報告。工作、課業與責任如潮水般湧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偏偏幾位好友常在夜裡相約小酌,說是紓壓,也算逃避。
幾年下來,學分修完了,第二本博士論文卻始終無法靜下心完成。
三年後,我選擇放棄學位,也決定提早退休。
回頭再看,那幾年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場暈船?方向模糊,步履踉蹌,忙得不可開交,卻不知道究竟駛向何方。
夜船仍在海上前行,甲板外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海面。
我忽然明白,坐船遇到風浪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會不會暈船,或許因人而異;有人天生平衡感佳,有人一上船便頭暈目眩。然而,人生這條航路上的「暈船」,卻似乎很少有人能夠完全倖免。
有人暈在名利之中,有人暈在權勢之間;有人迷失於酒色,有人困頓於執念。即使自認意志堅定,也難保在某個浪頭襲來時,不會失去方向。
重要的不是從此拒絕登船,也不是假裝若無其事;更不是因為一時暈眩便急著跳船。
而是停下來,找出讓自己暈船的原因。下船之後,好好調整身心,重新整理行囊;下一次啟程之前,也記得替自己備妥「暈船藥」──或許是家人的提醒,或許是朋友的陪伴,也或許是適時放下的智慧與自省。
畢竟,人生不可能永遠風平浪靜。
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一次次暈船之後,學會站穩腳步;在跌跌撞撞的航程裡,依然保有再次啟航的勇氣。
這樣想來,暈船,其實也是人生的一門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