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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記憶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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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與葉博士閒聊,他提及叔叔當年曾挑著擔子四處販賣「好食糖」與「麥芽膏」。我順口追問:「那時可以用『歹銅舊錫』或空酒瓶來換嗎?」
他笑著點點頭,隨後補充說,一般的鐵製空罐是不收的,必須是較值錢的銅鋁製品;酒瓶也得挑高粱酒、米酒或紅露酒的瓶子,且不能沾染油污。因為這些空瓶會被轉賣到民間的「泉發」或「東方」汽水廠,洗淨後重新灌裝汽水出售,或由金門酒廠收購再利用。
葉博士的一番話,如同一支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之鎖,將我的思緒拉回那個物資匱乏的小時候。那時,每當村裡響起「鏘、鏘、鏘」的清脆鐵響,孩子們便知道,賣好食糖與麥芽膏的阿伯來了。
生長在窮鄉僻壤的孩童,口袋裡哪來的零用錢?為了親嚐那一口甜頭,平時總會往駐軍倒垃圾的「糞掃坑」尋找,在髒亂的垃圾中搜尋廢金屬品或空酒瓶。那時換取的,不僅是滿足味蕾的甜頭,更是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用歹銅舊錫喚醒的童年記憶。那一聲聲響徹村巷的「鏘、鏘、鏘」,宛如是一條細長的棉線,將思緒緊緊地牽引回那個貧窮、卻因能嚐到一點甜頭就感到心滿意足的純真年代。
挑著兩個大籮筐的阿伯,一邊已裝著幾個空酒瓶和破臉盆,另一邊卻平鋪著一大塊潔白如霜、質地堅硬的「好食糖」,其形狀彷彿是我們農家陶缽裡沉澱凝結的「安茨粉」。為了防塵防蠅,阿伯貼心地蓋上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布,一看就知道是從舊衣服的背面剪下來的。他無須在村裡吆喝叫賣「好食糖」或「麥芽膏」,那一聲聲鏘、鏘、鏘的清脆鐵器敲擊聲,就是最響亮的招牌。
於是孩子們拿著空瓶或破銅爛鐵圍攏過來。只見阿伯緩緩掀開棉布,剎那間,一股油蔥與糖蜜交融的獨特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阿伯會瞇著眼,仔細端詳孩子們手中的廢鐵價值,若遇上不合規格的,便當場挑出、搖頭說「這個袂使矣!」那一刻,被打回票的孩子失望的神色全寫在稚嫩的臉上,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同伴嚐甜頭;而那些幸運的孩子,則能換得幾塊形狀不規則的好食糖,或是一支用竹籤纏繞的麥芽膏。於是一個個笑逐顏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那時,只見阿伯熟練地拿起長方形的小鐵鑿,斜斜地抵住好食糖的邊緣,小鐵鎚俐落地一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嚓」,白色的糖塊應聲而落。孩子們視若珍寶地伸手接過,卻捨不得用力咬下,又深怕含在嘴裡溶得太快,只好伸出舌頭,一下、一下,極其珍惜地慢慢舔舐。
若想換取麥芽膏,阿伯會先用濕毛巾擦一下手,在黏稠的小桶裡熟練地一捏,拉出一道長長的、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澤的絲線,隨後用竹籤快速地纏繞。於是淡淡的麥芽香在空氣中散發,直到麥芽糖在竹籤上捲成大拇指般大小,才遞到孩子手中。
只見他們在嘴裡含一會,再拿出來舔幾下,孩子們反覆品嚐著這得來不易的好滋味,心中默默地想著,明天還要認真地去垃圾坑翻找,為下一團麥芽膏做好準備。那團由破銅爛鐵或空酒瓶換來的甜美,除了滋潤了艱苦歲月的心頭,也成為孩子們生命中永恆的印記。
但小時候曾有一個想不透的謎題:阿伯回收的酒瓶能賣給酒廠或汽水廠再利用,可是這些歹銅舊錫,要賣給誰呢?
這個謎團,直到我長大進入金防部政五組服務後才揭開。原來,軍方內部設有一個「廢金屬品處理小組」,專門回收、處理民間的破銅爛鐵。這項業務原由福利官承辦,因其調動頻繁,而廢金屬品必須年年處理。為了業務能快速地銜接,長官知道我是在地人的聘雇人員,又協辦福利業務多年,有獨當一面的能力,竟要我接辦。
回首當年,民間收購廢金屬的廠商並不多,除了新市僑聲戲院對面有一家外,其餘大多集中在金城。其中,坐落於「金聲戲院」旁的陳六一規模最大。他擁有一片寬廣的空地,足以堆放大小不一的廢金屬品。陳老闆體格魁梧、為人忠厚,常常老闆兼伙計,獨自將銅、鐵、鋁、鋼分類綑綁或裝袋。他的勤奮與汗水,確實為他累積了不少財富。
那時回收的廢金屬品可謂五花八門,也承載著鮮明的戰地色彩:有部隊打靶後留下的彈頭、共軍打過來的砲彈碎片,甚至還有經過處理的未爆彈,以及民間的各種廢鐵。這些看似雜亂無章、毫無價值的「臭鐵」,一經商家分門別類整理,轉手便能點鐵成金。
彼時金門駐守十萬大軍,戰備訓練嚴格,靶場天天槍聲不斷。在流彈四射之餘,多數彈頭都嵌進了靶位後方的土坵。部隊打完靶回營時,依規定只帶回彈殼清點數量上繳,留下的「槍籽頭」(或稱槍籽鉛)便成了民間的寶藏。有備而來的婦女與孩童,總會趁著靶場無人看管的空檔,手持「狗耙仔」與空鐵罐前來尋寶。他們彎著腰、聚精會神地在土坵上挖掘。即便無法滿載而歸,也絕不會空手而回,日積月累下來的槍籽鉛,都能在回收商那裡賣得好價錢。
此外,歷年砲戰中,共軍打來的砲彈更是廢鐵的主要來源。鋼製的砲彈外殼在引爆後化為鋒利的彈片高速飛散,荒郊野外隨處可見。有時順著砲彈炸出的窟窿挖掘,還能挖到火藥散盡結構完好的砲彈彈體,或是砲宣彈的頭尾和四塊彈片。那些微微隆起的彈片,像極了閩南古厝屋頂上呈半拱形的「瓦筒」,因而被居民稱為「瓦筒片」。由於這類彈片含鋼量極高,是鐵匠打造各式鋼刀的上等鋼材,收購價遠高於一般廢鐵。
然而,這些炸裂的彈片既鋒利又沉重,非常容易割破麻袋,裝得稍多便重得無法搬運,因此一隻麻袋往往只能裝到三分之一。至於那些火藥已散盡,彈體完好的砲彈,則只能一顆顆堆放在旁,靜待後運日期敲定後,再由兵工協助搬運。
每年,金防部會根據商家囤積的廢金屬數量,研商清理運送的日期。這項業務涉及龐大金流,事前必須與監察、主計部門會商,再簽請長官核准,絕非承辦人能擅自決定。公文批可後,承辦人員還須會同政三組監察官及主計處財務官、親赴台灣與公營的唐榮鋼鐵公司進行議價與簽約。
過去,軍方曾將廢金屬品運至高雄十三號碼頭後再行招標,某次足足滯銷了一個多月,最後被迫壓低價格才勉強標出。經此教訓,軍方改採直接與唐榮公司議價的方式,省卻許多招標的繁瑣與不確定性。
清運啟動之日,承辦人必須會同政三組監察官、主計處財務官,同在料羅碼頭的地磅站負責過磅作業,並依種類登記重量。於是一輛輛軍用卡車穿梭於各商家與碼頭之間,到料羅碼頭過磅後,再把歹銅舊錫載到新頭碼頭,傾倒在潔白的沙灘上,堆築起一座廢金屬小山。
每當海軍登陸艇搶灘靠岸,負責搬運的士官兵必須與時間賽跑,趕在潮水上漲前將那堆俗稱的「臭鐵」裝船。一旦海水漲潮,登陸艇關上艙門後,必須航行到外海等候,翌日再航向台灣海峽,朝高雄港十三號碼頭邁進。
平心而論,這堆廢鐵一轉手確實利潤豐厚,但若無軍方的兵力支援,光憑民間力量根本無法跨海載運。因此,軍方此舉並非與民爭利,實質上是協助號稱「整潔的金門」解決廢棄物問題,避免這塊純樸的島嶼淪為髒亂的垃圾場,同時也讓在地商家互蒙其利,獲得應有的報酬。
回想戰地政務時期,在軍民一體的嚴格要求下,無論是軍民禮儀或環境整潔都有極高的標準。它的四大精神就是:「整潔的金門」、「禮貌的金門」、「戰鬥的金門」、「康樂的金門」,雖然帶有威權色彩,但卻為金門形塑了井然有序的形象。可是這份榮譽感,已隨著時空的改變與社會的變遷而煙消雲散。
廢金屬品順利裝船後,我帶著二名小兵登船負責押運。而中校監察官與少校財務官則舒適地搭乘軍機飛往台北,再轉乘火車到高雄與我們會合。
說是「押運」,其實不過是虛有其名而已。在風浪顛簸的登陸艇上,大家早就暈船暈得七葷八素。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此時要是有貪小便宜的人,想趁亂搬走整綑貴重的「阿魯米」,或是提走整袋值錢的槍籽鉛和幾顆廢彈體,那些躺在甲板上動彈不得的押運員,根本沒辦法察覺;就算親眼看見了,也沒力氣爬起來阻止。幸好,這種偷竊的事情從沒發生過。說句不客氣的話,雖然一袋槍籽鉛值不少錢,但在那晃得要命的船上,就算是白白送人,恐怕也沒人想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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