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 Dog──臺大醫院實習趣
七年制的醫學系,大七到醫院實習稱為實習醫師,英文為 Intern Doctor。實習醫師工作繁雜,累得跟狗一樣,也因為諧音的關係,醫院裡總常聽到:「Intern Dog,過來!」
民國81年,我讀北醫大七時至臺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當時書寫病歷的署名前職稱要寫上 RI,R 代表住院醫師(Resident),R1 是第一年住院醫師,R2 是第二年住院醫師;RI 的I則是 Intern。學長交班時笑說,RI 的 I 是國字的「工」,你們是 R 工,Intern 就是來做工的。
總醫師的稱謂是 CR,即 Chief Resident 的簡稱。一般外科大老陳教授曾說,CR 是台語「死鴨子嘴硬」的「死鴨子」。
病人 BUS 常規指的是血液(Blood)、尿液(Urine)和糞便(Stool)的檢查,當時在臺大醫院是交給實習醫師來做。每次搭電梯,都有點擔心樓層按鍵是不是被剛捧著 BUS、戴著可能被汙染的手套跑上跑下的 Intern 碰過。不過,「做工」也練就了「武功」,資深前輩說他只要看一眼病人的結膜,就能寫出病人的血紅素(Hb)數值。
幫病人放置週邊靜脈導管稱作 On IV,這也是實習醫師的工作。印象極為深刻的是,內科方啟泰醫師教我們 On IV 時,竟是伸出他自己的前臂要讓我們練習。傳說他把內科聖經《哈里遜內科學》讀得滾瓜爛熟,我曾請教方醫師為何如此厲害,他笑答:「其實醫學大多是基本邏輯而已,不用太害怕。」
到心臟內科實習,晨會時教授問住院醫師的問題是:「風濕性心臟病引起的二尖瓣逆流和心肌梗塞腱索斷裂引起的二尖瓣逆流,二者在聽診上有哪三處不同?」我想,連二尖瓣逆流都不見得聽得出來了,還得細分出三處不同呢!另一位教授則在查房時,因不滿意某住院醫師的病歷書寫,要了立可白,把原本副署在病歷上的自己簽名給擦掉。看來心臟內科果真是神人等級的醫師才能待的單位。
骨科實習時,某教授很不滿意某位實習醫師的報告內容,大喝一聲:「你是哪個學校的?」我這非台大醫學系的外校生頓時感覺被流彈波及。當該醫師怯生生地回答「臺...臺大」時,換來的是教授更大聲的斥責:「臺大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學生!」我這外校生在一旁,心靈頓時再度受創。
神經內科實習時,對教授細問病史並做嚴謹理學檢查,進而診斷出疑難雜症的功力景仰不已。某次跟診時,患者問教授他有蠶豆症,豆腐不知可不可以吃?教授轉頭問我蠶豆症是什麼,我回答是先天缺乏 G-6-PD 這種酶,若吃到蠶豆會引起溶血。教授隨即很權威地對病人說:「豆腐也是豆,當然不能吃。」當時的我太膽小,沒敢跟教授進一步說明,這位病患恐怕從此與各類美味豆腐料理無緣了。
神經外科實習時,一早教授巡房的陣仗極大,眾人依職位高低排成一長隊魚貫出巡。排在隊伍後端的我,才剛要進病房時,前端的教授早已一百八十度迴轉帥氣走出病房,那畫面有點像跑馬拉松時,領先的選手早已通過折返點,迎面照見我們這些還在朝折返點前進的落後選手。
呼吸器的設定和調整,是在神經外科加護病房跟當時的黃總醫師學的,非常受用。人稱「堅叔」當年宏亮的鼾聲,也讓同睡一間值班室的我留下深刻印象。
耳鼻喉科實習時,李憲彥教授要我們拿著鼻咽通氣管(Nasal Airway),直接插入自己的鼻孔到鼻咽——不是病人的鼻孔喔!親身感受管子的彎進方向與不適感,試過後就永銘於心。
外科實習時有一週外放到省立新竹醫院,一週竟遇上五台闌尾炎手術。當了三台的第一助手後,學長手把手地指導,給了我兩台主刀的機會。微胖的學長雙手雖然天生都有六根手指,但還是硬塞進了五指的手套裡。他吃起東西來津津有味,笑著說:「別人看我吃東西的時候,都會覺得我吃的東西怎麼特別好吃!」
婦產科實習時有一週外放到省立桃園醫院,在總醫師的指導協助下,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接生,母子均安。產後閒聊才得知,孕婦是小金門人,因對當時家鄉的醫療不太放心,特地提早到桃園待產,沒想到老天是安排同為金門人的實習醫師來迎接新生命。
臺大醫院把 192 位實習醫師的大頭照排成 16 行 12 列,下方標註姓名,大標題寫著「臺大醫院八十一學年度實習醫師」,做成一張大合照發給每位實習醫師。我至今仍珍藏著,當年的少年 Intern, 如今各擅一方,已近花甲,一晃就是三十多年的歲月匆匆。
女兒 104 年讀陽明醫學系時,醫學系學制已由七年改為六年制,103 和 104 年入學的學生同為 110 級的畢業生。從他們這屆開始,再無大七擔任實習醫師的學制,Intern Doctor 和 Intern Dog就這樣一同走入了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