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積分的早晨
四月中的陽光帶著收斂的溫度,剛好越過窗台,落在阿宙的被單上。
鬧鐘上的數字跳轉到八點三十分。距離鬧鐘響起還有半小時,他卻已經清醒。沒有賴床的滯澀感。大一新生的早晨,難得有一條完全順暢的基準線。
盥洗,跨上腳踏車。風是涼的,踏板的轉速比平常慢了百分之十。
「一樣是火腿蛋三明治加中冰奶?」小娟阿姨在煎台後頭問,鍋鏟敲出清脆的節奏。
「一樣,但今天內用。」阿宙從背包側袋抽出冰霸杯,放到不鏽鋼吧檯上。
小娟阿姨手上的鍋鏟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唉呦,今天不趕時間?」
「難得早起。」阿宙拉開鐵椅坐下。
冒著熱氣的火腿蛋三明治和裝滿冰奶茶的冰霸杯很快端上桌。小娟阿姨擦了擦手:「看你今天嘴角一直往上翹,發票中獎了喔?」
阿宙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說:「等一下要考微積分期中考。」
小娟阿姨像看見外星人一樣:「考數學有什麼好開心的?我以前看到數學就胃痛。」
阿宙吞下那口三明治,灌了一大口冰奶茶:「因為數學不會騙人啊。」
他轉頭:「阿姨,再加一份原味蛋餅。」
不久,一份整齊切成五等份的蛋餅上了桌。小娟阿姨順手提起奶茶壺,將只剩半杯奶茶的冰霸杯重新斟滿。
「這杯算阿姨的。」她笑著說,「當作上戰場的補給。」
阿宙沒客氣,精準地解決掉五塊蛋餅。揹起背包結帳時,小娟阿姨揮揮手:「去吧,把數學幹掉。」
「包在我身上。」
十點的教室,空氣裡有一種考前特有的緊繃。
阿宙坐在第一排,把鉛筆與橡皮擦擺在桌面上,確認兩者互相平行。十點十分,阿草老師踏進教室,解開厚重的文件袋。試卷像白色的浪一樣往後傳遞。
沒有多餘的動作。教室迅速收斂至絕對的寂靜,只剩下石墨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阿宙沒有立刻動筆。他花了三分鐘掃視全卷的七道題目,在腦中建立了解題的難易度數列。
第三題,最簡單。接著是第二、第六、第一、第五、第七。他的筆尖在紙上穩定地推進,像是在執行一段沒有bug的程式碼。阿草老師在走道間緩步巡視,幾次停在阿宙身旁,又安靜地離開。
十一點整。只剩下最後的第四題。阿宙的手指轉了一下筆。推導過程走到最後一步,卻像少了一個齒輪,卡死了。
他重新溯源。變數設定、積分範圍、極限值……一遍,兩遍,三遍。所有的算式都符合邏輯,卻無法收斂成一個乾淨的答案。
時間的刻度被拉長,然後又急速壓縮。十一點五十。距離交卷只剩十分鐘。阿宙眉頭緊鎖,視線從考卷上移開,這才發現阿草老師不知何時又站到了他旁邊。老師看著他試卷上停滯的算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轉身走向下一排。
那是一個不需要語言的信號──方向是對的,你只是漏了什麼。
阿宙深吸了一口氣,從背包側袋抽出冰霸杯,灌下一大口奶茶。
奶茶的冰冷與甜味同時襲來,腦中纏成一團的思緒忽然鬆開了。視線重新落回題目附圖上。一個極度簡單、卻因他陷在複雜推導中而忽略的前提,突然浮現。
對喔,r=1。圓的半徑是一。
齒輪咬合。筆尖再次落下。不到一分鐘,他寫下最後一行算式,乾淨俐落地替第四題畫上休止符。
十一點五十八分。阿宙把試卷交給阿草老師。阿草老師掃了一眼第四題的答案,抬起頭,再次露出滿意的微笑。阿宙回以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十二點十五分。腳踏車在早餐店門口煞車。
小娟阿姨正在刷洗煎台,準備打烊。看見阿宙喘著氣從腳踏車上跨下來,她挑了挑眉:「微積分大師考得怎麼樣啊?這麼快就交卷了?」
「差點翻車。」阿宙抓起冰霸杯,狠狠吸了一口,「最後一題卡了快一個小時,交卷前十分鐘才看見那根半徑。」
小娟阿姨聽完哈哈大笑:「那你要感謝我!沒有我的戰前補給,你腦袋早就當機了。來,杯子給我。」
她接過冰霸杯,打開冰箱,取出奶茶壺,又一次將杯子斟滿。
「拿著。」小娟阿姨眨了眨眼,「搞不好過兩天的普物期中考,你也需要它來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