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的寧中歲月 一甲子的深情回望 ──致金寧中小學六十週年校慶
六十年的光陰,像一頁頁被歲月翻黃的書冊,靜靜躺在時光深處。
而我,也在母校走過一甲子的此刻,重新打開記憶的扉頁。那些塵封已久的寧中歲月,忽然如春風拂過老樹,片片葉影甦醒;又像海風吹動舊窗,讓沉睡半世紀的青春聲音,再一次清晰地回響耳際。
那是五月初的一個清晨。
雨後的中山林,微涼而清潤,草木帶著露水的氣息。我與內人一如往常,在林間緩步慢跑。晨霧淡淡浮動,遠處樹影婆娑。就在那片靜謐之中,又遇翁炳賜老師。他笑著告訴我:「今年,是寧中六十週年了,學校正在籌備紀念專刊。」一句話,像一把鑰匙,忽然打開我心中塵封多年的門。
回到家後,我翻出了那本收藏多年的綠色封面畢業同學錄。
透明封套早已龜裂泛黃,歲月在它身上留下深深痕跡;然而當我輕輕翻開內頁,蔡世炎校長當年的題詞,依然端正清晰:
「事事肯放過他人則德益宏,時時不放過自己則學益密。」
短短數語,竟像穿越半世紀的燈火,再一次照亮我年少的心。
於是,記憶開始緩緩倒流。
那是一個貧困卻純真的年代。
民國五十六年,我仍是小學四年級學生,因校舍不足,我們曾借用盤山下堡西宗祠上課。後來才知道,原來寧中的第一屆學長們,也曾在那裡借讀。母校草創之初,校舍未成,許多學生遠赴金沙求學;直到後來,才輾轉回到盤山,以宗祠與民宅為教室,在風雨飄搖中延續求學的希望。那不只是學校草創的歷史,更是一代人以艱辛灌溉教育的歲月。
民國五十九年九月,我成了寧中第六屆學生。
那時的校園還很荒蕪。教室後方是一整片的木麻黃林,風一吹,樹聲低沉如海潮。運動場尚未完成,三年級時,我們每週都得拿著鋤頭,協助開闢。汗水滴落紅土,也滴進青春歲月裡。那時從未想過,多年後回憶起來,那竟是生命裡最純粹而珍貴的風景。
我家住在盤山下堡,每天到位於湖南高地下的母校,來回四、五公里。
家境不好,買不起腳踏車,只能與同學徒步上學。清晨,我們穿越樹林,踩過小徑,繞過老師宿舍,再一步步走進校園。那條路很長,卻承載著少年所有的夢想。
後來,我們學著騎腳踏車。
租來的大車高得驚人,我們根本坐不上座墊,只能把腳穿過三角架,歪著身子勉強踩踏。摔倒,是家常便飯;膝蓋的傷痕,像青春的勳章。後來有人想到,把扁擔橫綁在後座,車倒時能撐住車身,不致壓傷腳。那是貧窮年代孩子們的小智慧,也是艱難歲月裡最頑強的生命力。
而湖南高地,始終是我們青春最深刻的考驗。
每天上學,我們氣喘吁吁地踩著踏板,奮力爬坡;到了坡頂,才能順著下坡一路滑向學校。放學時,老師又嚴格要求我們推車上坡後,才能騎回家。那段與地心引力對抗的歲月,如今回想,竟像人生最早的修行。老師不只是教書,他們也在教我們:人生沒有平白得來的輕鬆,每一段下坡之前,都必須先努力攀登。
那個年代,窮,是所有人的共同記憶。
制服總得買大一號,希望能多穿幾年;鞋子常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舊軍鞋,再染成黑色繼續穿。若母親能買一雙「中國強」球鞋,我便能高興好多天。午餐大多是地瓜飯配自家種的南瓜,或祖母用灶火餘燼焗熟的滷花生。福利社熱騰騰的肉包香氣四溢,我只能吞著口水走過。可即使如此,那時的我們,依舊單純快樂。因為貧窮雖然清苦,卻沒有奪走我們心中的希望,更能激發自己奮發向上的鬥志。
我始終忘不了教室後方那道高高的紅土堤防。
一排排木麻黃挺立其上,像沉默守護校園的戰士。冬天時,它們替我們擋住寒風;冷戰歲月裡,也彷彿替我們阻隔外界的不安。站在堤防遠望,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像母親溫暖的懷抱。那時的我們並不懂未來,但都曾在風裡,默默想像自己的遠方。
後來,我們畢業了。
有人遠行,有人留鄉;有人奔赴城市,有人漂泊海外。人生像學校堤後雨水滿溢後流向湖尾溪,終究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可無論走得多遠,心裡始終有一處地方,留著寧中的鐘聲與木麻黃的風聲。
民國一○八年六月八日,我召集第六屆同學87人返校聚會。
那一天下午,一群白髮漸生的老同學,再次踏進校園。走廊依舊,土堤依舊,校門依舊,只是青春早已遠去。有人看著教室默默不語;有人對著泛黃照片笑著落淚。當寧中校歌「太武巍峨,雙鯉漪翠,立學於斯,為民樹規,審此任重道遠……」在會場響起時,我忽然覺得,我們不是回到一所學校,而是回到自己生命最初的地方。
那天,我們也共同捐款回饋母校。
因為我們終於明白,人生能走多遠,從來不只是自己的努力。那些年,若沒有老師們燃燒自己、照亮學生,我們這群來自貧寒家庭的孩子,或許無法走出人生的困境,更不可能走向後來的天地。
多年後再讀畢業紀念冊上的致謝詞,我依然深受震動:
「老師們用愛心灌溉我們的心田,用耐性填補我們的空虛;他們點燃自己,照亮別人,將我們從愚昧無知的孩童,引向光明璀璨的前程。」
如今想來,師恩從來不是一句感謝便能說盡。
那是一盞燈,在我們最黑暗時照亮方向;是一座橋,讓我們跨越貧困與無知;更是一雙手,在我們跌跌撞撞的人生路上,始終默默扶持。
我一生歷任金門縣政府多項高階職務,當過財政、建設、稅務局長、參議等,乃至擔任縣市地方政府最高文官的金門縣議會秘書長。若說人生曾有些微成就,我始終相信,根源都來自寧中三年的啟蒙與師長的教誨。沒有當年老師們的孜孜不倦,便沒有後來的我。
而今,歲月倏忽,華髮已生。
回首往事,最難忘的,仍是那段貧窮卻溫暖的寧中歲月。那些在紅土操場奔跑的少年、在木麻黃下朗讀的身影、在寒風裡推著腳踏車爬坡的汗水,都早已成為生命最深的印記。
六十年的寧中,像一棵歷經風霜的大樹。
而我們,都是曾在樹下乘涼的孩子。
願母校弦歌不輟,校運昌隆;願師道長存,春風永駐;也願所有走出寧中小的學子,無論身在何方,都永遠記得──人生最初那道照亮前路的光,曾來自金寧中小學的教室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