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首藝術歌曲，叫〈白雲故鄉〉。」老李幽幽地說，「這歌啊，從一開始的平靜與寂寞凝望，隨著『海水茫茫，山色蒼蒼』轉為無奈，最後推進到『血沸胸膛』的激昂，字字句句，唱的全是我心底的呼喚。小伙子啊，你沒離開過家，哪懂什麼叫鄉愁的滋味！」說完，他抽出手帕抹了抹眼角。歌聲一停，壓制住的思親之情反倒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李叔，我雖然沒離開過家，體會不到鄉愁，但聽你這麼一唱，心裡也是酸酸的。我知道你想家，但眼下的形勢也是沒辦法。聽不少老兵說，反攻大陸的機會怕是渺茫了，將來恐怕只能埋骨異鄉、當個孤魂野鬼。」王安茨頓了頓，試探著說：「我倒有個想法。我們這裡有不少年紀大一點的侍應生，她們也想找個靠山落腳。要是有機會，你不妨跟她們聊聊？要能碰到個情投意合的，組個家庭互相有個照應，總比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老李苦笑了一聲，擺擺手說：「你可別小看她們。她們現在是在風塵裡討生活，等回了台灣，搖身一變就是貴婦。只要她們自己不說，誰知道她們曾經在金門特約茶室待過？就算當年在軍中買過她們票的熟客，又有誰敢當面拆穿？運氣好點的，嫁個有錢人家不是問題，誰會看得上我這個垂頭喪氣、只剩一張嘴的老骨頭？」
「難道你真打算孤孤單單過一輩子？」
「走到這個地步，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了。偉大英明的蔣總統已不可能帶我們回老家囉！將來死了，退輔會自然會派人來收屍，要燒要埋隨他們便，反正眼睛一閉，啥也不知道了。」
「你真想得這麼開？」
「不樂觀點還能怎樣？難不成真跑去上吊跳海？這種傻事我從沒想過。我現在想的，就只有晚上那杯五加皮，也只有這點酒精，能解一解我的鄉愁。」（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