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八 我們要為後世留下什麼記憶?
從整個金門歷史長河來觀察,戰後嬰兒潮這一世代的金門人算是幸運的,不必為了生計問題,背井離鄉、拋妻棄子去落番;也不必為了賣命、九死一生幫人牽騾馬;也不需應徵入伍、同安渡頭爺娘揮淚走相送到大陸去剿共。我們雖然經歷了戰爭與兩岸血腥的鬥爭、戒嚴與36年戰地政務的箝制,然而人生如倒吃甘蔗,終究雲開見月明。
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分裂,這是一個危局,同時也是一個轉機,老子說「禍福相倚。」金門因禍而得福,成為改變金門生活的基因。時代的浪潮,儘管驚濤拍岸,但是「飄風不終日,暴雨不終朝」,金門面臨一個轉型時代。
回顧這一個轉型把金門整個徹底翻轉了,從一個冬天飛沙走石的生活彌艱島嶼,轉變為林木蓊鬱的宜居島嶼;從保守封建氏族村社到現代化社會;從閉鎖農村經濟到觀光工商企業;從高壓政治體制到民主化地方選舉;從鄉村私設的學校與私塾到普及化的國民教育。這些已成為金門現代的生活模式。
然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路摸索前進的,其中不知有多少悲歡離合、辛酸血淚、感人肺腑的詩篇。我們回頭去看這些風雨時代、滄桑歲月,真是感慨系之者也。試問:「我們要為後世留下甚麼記憶?」這是我長年思考的問題。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這些都成為金門無形的歷史資產,往事不容如煙。這樣的時代感、鄉土感與歷史感,遂成為驅使我皓首寫作的原因。
我長期耕耘金門的文史,就是要為時代留下紀錄,以前一年可以寫兩本書,我曾自詡只要給我一個支點,可以把金門歷史半邊天撐起來。現在廉頗老矣,這種狂言已經不敢說了。只是從一路走來,細數往昔的步履,我身感膚受花五十年寫了《1949古寧頭戰紀》,十二年寫《八二三史記四冊》、六年寫《烽火甘泉──金門高粱酒傳奇》,還有一些專史與長年專訪的諸多庶民口述歷史,成為後世研究金門的津梁。
我們這一代人受惠於國民教育。金門以往許多歷史之所以難以保留下來,就是那時候金門人迫於生計,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鱗爪。我在訪談過程中得之,早年金門人只要讀到初中畢業,就是一件不得了、了不得,光宗耀祖的大事,不僅要子弟有能,而且要家長有錢。耆老說還要搬戲請客慶賀。
往史或有斷簡,那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使然。金門人常說金門文化底蘊深厚,自古文風鼎盛,翻一翻看《金門縣志》文苑英華,細數那些時俊與作品,再來檢視這話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要說金門的文風應是戰後蔚起的這一代,由於教育普及繼領風騷而獨盛。這就構成寫史的人才庫。而為時代留下雪泥鴻爪,又成為有識之士責無旁貸的責任。
只要有這樣的體認,歷史就會來咬人,讓你朝思暮想,有時夜半輾轉反側難於成眠。試想金門七十六歲以下的人,未曾經歷古寧頭大戰的洗禮;六十八歲以下的人,不懂八二三炮戰的荼毒;四十八歲以下的人,不知單打雙不打的滋擾;三十四歲以下的人,不識戰地政務、宵禁與燈火管制的枷鎖。倘若沒有歷史紀錄,這些往事就會隨風而逝,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復為人所記省。
這些雖都已成為歷史陳跡,卻是我們上一代與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從暗夜摸哨鬥得你死我活,到二○○一年釋出善意開放小三通交流,金門從一個血腥戰場轉變為一個和平廣場,也不過是及身而見、短短幾十年之間而已,而境遇卻有如天壤之別。然而不容青史盡成灰。
時代儘可以翻篇,但是歷史必須留下,不是在廟堂之上,而是在草野之中。這是貫穿金門的土地血脈,成為金門歷史的魂魄。我的檔案庫裡還存有幾十年來許許多多訪談資料,總歸訂名為《戰火浮生錄》。我似乎聽到那些受訪者的聲音,一直不斷在我耳畔吶喊:「讓我出來!讓我出來!」(系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