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談歐厝清明
每一年清明節在我家,宛如國之大事。母親辭世以後,父親雖有外勞作陪,以及外甥子,但外勞語言有限、外甥個性宅,父親等同獨居,平常雖有孩子們頻頻探望,但真正讓父親坐鎮中軍,則在拜拜時節,尤其祭典大事清明節。
妻的手機跳出來十幾年前、母親辭世前兩年的清明節照片,一樣的清明時分、一樣的茶几上,排滿四季豆切絲、紅蘿蔔切絲、蛋炒得細碎、豆干跟肉片也切絲……總之所有的菜,都要切絲。母親在的那幾年,切絲的聲音從廚房那頭傳來,一切如常,讓人以為這便是天長地久了,母親走了後,廚房也傳來剁剁聲響,這習俗、這傳承,在母親不在以後,也是天長地久的,只是少了些歡笑,多了些號令。
那是父親閒著沒事,拄著拐杖走到廚房觀看,一下子說餐盤要擺好、菜要瀝乾,有一次我端湯到客廳,還沒舉起鍋子,父親馬上說,要用濕抹布,不然會燙到。我終於忍不住,爭著說,「要用乾的,潮濕的抹布會導熱……」父親不相信,只相信他的經驗值。經驗這回事,不是事事都對的,我放好湯鍋以後,真的拿來乾、溼兩套抹布,讓父親測試,到底是濕會燙人、還是乾的可以阻絕熱流?
父親那一刻很像學生,真的試了一會,這才承認捧熱湯鍋,得用乾抹布呀。經驗不是絕對正確,但還是很多參考值,菜葉吹風可以幫助散發濕氣,這個倒是。
今年清明,照例在茶几上擺滿各式春捲餡料,無意中跳出的照片留有母親身影,今年母親不在,傳承依舊在。
大嫂複姓歐陽,出身浯島歐厝,她還是我的國小同學,有一回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整理家中雜物,母親拿出一堆文件,包括我在賢庵國小的畢業照,我很快找到我站立的位置,指著額頭高、嘴唇垂的小黑人,「哪,我在這裡。」隔不到十秒鐘,另一副食指尋寶一般指了過來,「哪哪,我在這裡……」不可思議的嫂叔連結、神奇的同學會。
大嫂在母親離世十多年的清明節,提到歐厝的特有習俗,匯集眾人之力辦桌、做春捲。每人酌收象徵性的十元、或二十塊便可以入席享用宴席,後來也開放女眾入席,只要是歐陽後裔,無須顧忌男女了,「而且……」大嫂帶著調侃的意味,「因為很多人離開原鄉,人眾沒那麼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加強語氣說,「而且呀,捐款歐厝公共建設的女眾,遠比男眾多呀!」
嫁出去的女兒不再是潑去的水,就算真的潑出去了,那些水流也會匯聚,形成流域,澆灌沿途的人事物,匯流成龐大的樹蔭,雖然有能力可以回饋故里,但也必須有情有義,才會想起源頭,不計較曾經被說「潑出去的水」。
大嫂笑得燦爛,我估計捐助的女眾中,大嫂也佔一定的比例了。大嫂還是感到遺憾,「女婿呀,還是無法入席的?」我不禁想,會不會有一年清明,大哥大嫂回金門掃墓,祭祀先祖蓋墓紙以後,大嫂偕大哥回到歐厝,宴席盛大,大嫂只能獨自入席,留大哥一個人在場外?
也許再過幾年,習俗也會改變,畢竟,習俗也是人在時光中,寫就出來的。
家族聚會時,眾人話不多,這幾年我常在宴席上「裝瘋賣傻」,似乎收到點成效,大嫂一口氣說了許多,也道出浯島雖小,各鄉各鎮,流傳不同的文化慶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