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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者的神,留一方天地

發布日期:
作者: 江柏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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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華族人口雖占多數,日常生活卻不只一種聲音。同一座島上,各有移民故事、祖先與神明,也各有未必能被外人立即理解的習俗與信仰。然而,不同族群的相遇,讓跨文化的交融與對話多了可能。有時無須長篇大論;轉入小巷,一塊舊牌、一座小廟,就能讓我們對「自己人」的想像,悄悄鬆動。
實龍崗路(Serangoon Road)一帶、蒙士頓巷(Moonstone Lane)17D號的萬里港福德祠,便藏著這樣一段往事。這座主祀福德正神(大伯公)的小廟,捐建者不是華人,而是印度裔的峇朱成(Bachu Singh)。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的照片編目與廟內捐建牌,都記下了捐建日期:1957年7月23日。
峇朱成在1920年代從印度北部移民來到新加坡經商、置產,本身信奉印度教(興都教)。一位印度教徒,為何替大伯公蓋廟?答案藏在地方口耳相傳的故事裡。
2020年,新加坡《聯合早報》訪問協助打理福德祠的林姓志工。據他轉述早年廟祝沈先生的說法,峇朱成曾因購地不順,聽人勸說向大伯公祈求,待交易談成,便出資建廟還願。廟成之後,交給沈先生,也就是沈春發的父親照料,地方上因而稱它「沈春發廟」。捐建者的姓名留在牌上,沈家的名字留在人們口中。一座廟的身世,就這樣牽起了不同族群的神緣。
經過幾番轉述,故事的細節未必都能還原;然而,今日廟宇仍在,紅底黑字的捐建牌也仍在。比起追問神明是否顯靈,更讓人駐足的是,一位印度商人願意把感謝化成遮風擋雨的屋宇,讓另一群人有了持續祭拜的所在。紅牌嵌在牆上,華文及英文的黑字略顯樸拙。但它平實地記下捐建者的姓名與日期,沒有華麗的頌辭,卻已足以讓後來的人讀見一段跨越族群的往事。
捐建牌的中文仍書寫「民國四十六年」紀年,英文則記下1957年7月23日。這個我們熟悉的紀年,留在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廟宇裡。漂洋過海的,除了人與神明,還有記錄時間的方法。一位印度移民的名字,就這樣被寫進華人的日曆。
更有意思的是,牌上將祭祀文本中常見的「弟子」寫成「治子」。「弟」與「治」在閩南語中音近,或許是循音借字的痕跡。與其急著認定是錯字,不妨先聽聽字背後的聲音:一個印度姓名,藉著華人祭祀的稱謂,站到大伯公面前。這聲「治子」/「弟子」未必意味改宗,自然流露了敬畏之心,也讓陌生的信仰有了可以親近的距離。
峇朱成對不同信仰的敬意,也留在同一條巷子的另一處。據The Straits Times(《海峽時報》)報導,他在49號興建貨倉時,保留了土地上一位穆斯林女子的墓,並加建有窗、覆紅瓦的小屋加以遮護。對開發商而言,那是可以利用的土地;但他沒有讓地契上的所有權,抹去先來者安息的位置。
一邊是華人的神,一邊是穆斯林的亡者。不必信奉同一部經典,也能為他人的敬畏留下遮風避雨的物質空間。我想,峇朱成沒有打算將不同宗教揉成同一種信仰:廟還是廟,墓仍是墓,差異不必消失,也能各有安頓之所。我們無須把這位商人寫成聖人。求地、經商、還願,本有切身的祈願;然而,從為自己謀生謀利,到替他者留下位置,中間畢竟多邁出了好幾步。
把目光移回臺灣本島與金門,這段往事便不只是南洋奇聞。金門有漫長的出洋記憶,祖輩曾渡海謀生,在陌生土地上尋求容身之地。隨著我們人口結構的改變,今天面對來到我們身邊的異鄉人(新移民、外勞或其他),是否也記得,祖輩那一代人初抵他鄉時的忐忑與期待?
當我們習慣精算自身利益(這社會愈來愈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否仍願意想想,自己的選擇會如何影響他人與公共生活?開發土地之前,可曾問過那裡安放著誰的思念;享用眼前的資源或收割現在的好處時,可曾感念前人打下的基礎,也想過為後來者留下什麼;遇見陌生文化或不同想法,又是否願意停下腳步,聽一聽對方的聲音?文明,或許就藏在這些微小的自問自答裡,這比一句抽象的「多元包容」,更有溫度。
今日,峇朱成的名字或許漸被淡忘,萬里港福德祠裡的大伯公,卻仍以慈祥的目光望著這座現代城市。當年,一位印度商人「為他者的神,留下一方天地」;那份精神,至今餘音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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