䉩籃裡的鄉情
生活由記憶構成,因為心中有記憶,我始終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該如何經歷選擇。
今年夏天,颱風帶來充沛的雨量,風雨不時鑽進雙落大厝後落門廊上半開放的虎酣樓,還有一些雨水順著虎門附近的牆壁縫隙,悄悄溜進屋內。我趕緊爬上大房的閣樓,打開閣樓對外的木門,進入虎酣樓,整理裡面收藏的竹籃、木桶、木盆、竹匾等,它們身上每一道被漬濕的痕跡,看在眼中都是心疼。
老家尚未修護前,早就被歲月逼得殘敗,厝裡厝外都丟失了生氣,好像隨時經大風吹襲,便會化成一堆灰燼。當時,我拚命蒐集並保存這些舊物,就算殘破也捨不得丟棄,因為,我隱隱意識到,家族的傳承和這棟房子的興建歷史是珍貴的存在,過往就在故物的另一側,必須由我去發現、去瞭解、去轉化。
我小心地拾起一片破碎的竹篾,深淺的裂痕彷彿是祖先遺留下來的痕跡與甘苦。
故物中,有一個用篾竹編制而成的䉩籃,坊間又叫「烏籃」。䉩,《集韻》記載:「烏侯切,音甌。竹器,以息小兒。」上半部籃筐的形狀呈橢圓形,腹部敞開,弧度優美,竹蔑之間留有孔洞,利於通風透氣,周邊和底部用寬大的竹皮和竹條加固與收邊;籃筐前方隆起且三面圍合,恰似一艘小巧的烏篷船。下半部的底座,採用質地堅韌的杉木,兩邊木架結構像倒「开」字形,由四根橫向木龍骨連接而成,上寬下窄,底部的木龍骨較粗大且呈微弧形,輕輕一推,䉩籃就能左右擺動,猶如輕舟泛於天地之間,悠然自在。
受潮的䉩籃經由除塵、乾燥、修整,仍能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哼起:「搖啊搖,搖啊搖,睏搖籃,坐椅轎。阿公唚,阿嬤惜,親像水珠在芋葉。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暝大一寸。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日大一尺。」
烏篷船頭式的䉩籃是閩南地區特有的文化烙印,猶如砍不斷的根柢,放不了的血緣,扯不掉的鄉情。把新生兒放入䉩籃,象徵著正式被家族接納。䉩籃它不只屬於某個嬰兒,而是整個家族的共同記憶場域,不同世代的人透過同一件物品,產生情感連結。後來衍生出以「䉩籃血跡」指稱自己的出生地和根源,無論走得多遠,在綿延的時空中,生命演繹的過程總會渴望歸屬的身分認定,證明自己有所依歸,䉩籃是最溫柔、最安全的角落,血跡則是原鄉和原生家庭的印記,歷經世事打磨、碾壓也消除不了。
「嬰兒初生,置之搖床,日搖三百,骨堅氣順。」我保藏的(䉩籃已呵護過五代人,杉木被一遍遍地摩挲,似乎還留著無數雙手掌心的溫度;邊緣有些磕碰和刮痕,就是不會散架,依然咬緊榫卯,安穩地撐過戰亂年月,每一次搖動,不疾不徐,晃而不蕩,搖而有節。如今,傳統䉩籃的用途覆於新式嬰兒床之下,我依舊反覆探尋,蜿蜒的家族血脈和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以及隱藏其中的文化意義與生活哲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