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安住︰海印古寺的金門與南洋因緣
坐落於新加坡蔡厝港的海印古寺,寺裡保存著一把陳舊的雕花木交椅。翻起椅面,底部可見毛筆寫下的「陳芳歲」三字。這位金門湖前村出身的僑商,是寺院的獻地人。循著這件舊物,一群渡海而來的人,以及他們在南洋安頓生活的往事,值得被書寫。
陳芳歲約二十五歲南渡,與兄弟在新加坡美芝路經營新成發鋸木廠。1914年,他以金門會館副總理身分,與林乃斌等僑領共同請願設立金門縣治;1921年,又與兄弟陳芳窗倡辦滄湖學校,捐款六千元,將籌辦處設於新加坡的商號裡。故鄉的孩子得以免費入學,家境清寒者還能領取書籍、文具與衣物。
1928年前後,陳芳歲捐出蔡厝港的土地,由祖籍廈門的夫人楊銅荷發起創建海印寺。她法名印修,人稱印修姑。最初幾間簡樸的亞答屋,逐漸成了南來閩南齋姑的居所,1930年代已有約六十人長住。晨昏課誦之外,她們耕作、炊煮,以勞動維持共同生活。寺裡後來還為附近兒童開設啟蒙課程,教婦女家政與縫紉,與鄉里往來日漸密切。
住眾增多,原有屋宇漸漸不敷使用。福建海澄出身、曾任廈門南普陀寺監院的瑞等法師,南渡後主持新加坡龍山寺,並資助海印寺興建大雄寶殿。佛殿於1939年完成,翌年舉行落成典禮。殿內的「海印寺」木匾,也是徐悲鴻於1939年旅居南洋時所題。畫家的行旅與女眾的清修,在這方匾額上交會。二次大戰期間,寺院收容附近避難的居民,禮佛的殿堂也成了暫避兵燹的地方。
指導印修姑修學的清念法師,同樣來自金門。他少年時赴普陀山出家,後來主持福泉禪院,生活節儉,重視弟子求學,曾鼓勵印順、印實赴閩南佛學院深造。1937年起,清念法師住進海印寺,指導女眾修行,也往來星馬各地弘法。從金門出發,經普陀山的修學與各地行腳,他晚年安住於蔡厝港的這處道場。
寺中至今保存一紙紅色祝禱疏文,末尾署著「誦經沙門清念叩」。那是1953年為印修姑祝壽所作,祈願「身心康寧,福壽加增」,也祝禱「常住興隆,大眾安和」。為一人祝壽,也惦念著朝夕相處的住眾。1957年清念在海印寺圓寂,弟子印實奉舍利來臺,安奉於新竹福嚴精舍,師徒因緣由此延伸到臺灣。
寺務則在女眾之間接續。印修姑於1955年辭世後,由金門南來的楊芹接掌。她法名宏駕,1920年代便已來到新加坡,長住寺中協助印修姑。宏駕帶領住眾種菜,採寺地所產的竹筍製成素筍粿。1960年代起,這些粿在附近咖啡店販售,每個五分錢。對鄰近居民而言,海印寺的滋味,就在一頓樸實的早餐裡。
1974年宏駕辭世,泉州籍女居士本音接續寺務。她1937年南來,長住寺中,也看著周邊農地與村落逐漸變為新鎮。到了1992年,住眾日漸減少,殿舍亟待整修,本音與管理委員會商議,邀請傳誼法師接掌,將女眾多年經營的道場託付給下一代。
傳誼法師曾赴臺灣受戒,並完成圓光佛學院學業。接掌寺務後,他逐步整修殿堂,開展佛學教育。1998年,了中長老自臺灣前來主持重建奠基;翌年,寺院更名為海印古寺,入口牌樓上的新寺名,由聖嚴法師題寫。從徐悲鴻到聖嚴,兩方題額記下了寺名的變化,也留下不同年代的跨海交往。
2000年,海印古寺成立佛學部,隨後興建的教學大樓以「印修」命名,紀念當年帶領女眾耕作、課誦的開山者。兒童唱歌、做手工,少年討論成長的課題,成人學習佛法與靜坐。早年的啟蒙與縫紉,後來分齡開設的佛學課程,回應著不同世代的需要。當然,這些往來也回到了金門。太武山海印寺山門旁的哼哈二將石像,便是新加坡海印古寺所贈。一份來自南洋道場的心意,安放在金門人熟悉的登山禮佛之路上。
僑匯寄回故鄉,留下大厝、洋樓與學校;隨人渡海的信仰與相互照應的習慣,則在南洋落地生根。海印古寺走過近百年,四周村落已漸成新鎮,舊交椅與匾額仍被珍藏,海印古寺裡則迎來一代代學員。
「海印」之名來自《華嚴經》的「海印三昧」。意境猶如大海風平浪靜,萬象清晰映現,比喻佛陀在禪定中澄明照見一切的智慧。從安頓南來女眾,到陪伴今日的城市居民,古寺在不斷變動的新加坡,為人們保有一方淨土,可以暫緩腳步、澄定心念,也能與他人相聚學習。寺院的樣貌雖隨城市改變,但安住身心、共學成長的初心,仍在日常裡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