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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沙抹去記憶之前

發布日期:
作者: 陳慶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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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是一種奇特的文字,它把一個活過一輩子的人,壓縮成幾個字:名、諱、生卒、葬某山某向。浯陽開基祖陳達在譜上不過寥寥數行,一整座島的文明開端、一個家族一千一百二十年的悲歡,就這樣被壓進了紙頁的縫隙裡。
我讀族譜、聘了兩位中文碩士班研究生助理幫我找史料,和五叔篤龍、三弟慶逸、小妹嘉甄合作撰寫了陽翟村史。過程中發現,村史與族譜留得住人事物,卻守不住散佚的情感。它們記得誰在哪一年中了進士,卻記不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渡海來到金門島的那夜,心裡的不安和懼怕;記不得一個守寡五十餘年的婦人,在井邊打了大半生井水時,手心裡的溫度。於是我想到寫小說,寫一本長篇歷史小說《浯陽》。
第一個念頭,是替金門補一段空白。金門的文史,明清兩代尚稱豐富,宋代卻幾近沉默,而那正是陽翟陳氏在這座島上生根、鑿井、闢鹽場、起造祠堂、科甲連登的年代。我也希望金門能以「開基」而非「前線」的面目被看見。在戰地記憶之前,這座島已有千年的書院燈火。我為自己立了一條寫法規矩:凡族譜與史傳有載的生卒、官職、進士年份、遺囑文字,都直接引用,這是骨架;骨架之間的空白,氣味、聲音、或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才交給文學想像去填補。史實給小說信實,虛構給歷史體溫。
動筆之後,最先回來的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家譜只有一句:「年方十六……奏鎮同安浯洲鹽場。」我反覆自問:我們這一代的十六歲,可曾被給予這樣的行動機會?我們是否也為下一代的十六歲,期待同樣的拓荒膽識?地理的拓荒在今日也許已不可能,但文明的拓荒仍有無限機會。於是我讓開基祖陳達重新在福州的風裡站了一次,帶著父親交付的端硯、「守素」舊筆與一包河南陽翟村的祖土渡海。祖土是根,筆硯是文脈,「守素」是本心。
傳統氏族文化中,女性大多連名字都沒有,她們只是某某之女、某某之妻、某某之母。族譜中,六世祖繼室蔡氏已是極少數的例外:她二十一歲喪夫,孀居五十三年,析產立五恆房、起造大宗祠,立下「祖井二口,永為汲水之地,不得私自障截」的遺囑,把一個瀕臨離散的家族重新固結在一起,後世子孫尊她為「興族女豪傑」。然而即便如此,她至今仍未能在自己親手蓋起的祠堂神主牌位上,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分。我寫《浯陽》的一個私心,就是要為蔡氏這樣「沒有名字」的女性,在紙上立一塊遲來的神主。
小說裡還有一個軸線,萌芽得更早。二十歲那年,我獨自投入一場二十一天的金門野外地質調查,用身體認識這座島,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金門不只是一塊供人們生存、發展的地理載體,它還是另一個與人共生共感的生命體。那份對環境倫理的震動,後來成了《浯陽》的另一條命脈:我要寫的不只是一個家族,而是人與土地的相生與相剋。我寫先民如何依賴這片山海,又如何在不自覺中一步步耗損它,直到沙壓了田、埋了溪。
但更深的動力,來自一種我不太願意說出口的預感。我這一代,也許是末代的掃墓人,末代的宗祠祭祀人,末代的族譜撰寫者。清明、冬至掃墓祭祖的隊伍一年比一年短,牌位前上香的手一年比一年老。有時我站在祠堂裡,會生出一種近乎撰寫墓誌銘的悲壯感,彷彿我不是在寫一個家族的榮耀故事,而是在替一個即將散去的千年情感與記憶,刻下最後一行字。
然而寫著寫著,我在小說裡認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浯陽》寫的其實只是一件事:人如何在一片正在被風沙抹去的土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把名字重新刻下來。太武山的林子禿了,田地溪流終究會「被沙壓迷失」,族譜會被遺忘,情感卻可以在故事裡被重新喚醒。傳下去的從來不是原本的話語,而是被下一代重新講述的敘事。
我或許真是末代的掃墓人。但也許還有一個孩子,因為讀了這個故事,願意在清明冬至的隊伍裡多站一會,回頭問一句:「我們是從哪裡來的?」這是我寫下這本十二萬字小說的理由,也是我,作為陳達的三十一世孫,能為這座島、為這個家族,留下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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