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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教育

發布日期:
作者: 李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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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開放教育實施後,學生是越來越難教了。開放教育的本質是「心開放」,但學生卻誤會成「行為開放」。再加上教育部將禁止體罰納入具體條文,學生更是有恃無恐。有些家長荒謬到明白告知孩子,當老師體罰你時千萬不要躲避,只要記住體罰完後儘快打電話給父母,我們立刻去醫院驗傷就有錢賺了。教師在課業及行政壓力之下,為求無過,對於行為偏差的學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學校在輿論和長官的壓力下,更是三令五申地告誡教師禁止體罰,偏偏對於偏差的學生又提不出良策解決問題。

嚴格的老師總是得不到學生欣賞。出回家功課,學生總是嫌多;要求學生常規,他們又嫌煩;禁止說粗話,學生說你管太多;關心他們午餐及冷暖,學生說你婆婆媽媽;重視課業成績,學生認為你無人性,更辯解行行出狀元;希望他們爭取榮譽,學生認為人生何必那麼斤斤計較。現在的老師難為由此可見。

某日課堂上學生用攻擊性的話語批評同學,我乾脆停下正課來輔導。讓每位同學輪流站上講台,台下的同學每人用一句話來評論,話不論好壞都可以,但不可以說粗話,也不可以惡意人身攻擊。學生們一時興致高昂,只見台上的人臉如紅綠燈,燈號轉換不停;台下的人殫精竭慮地思考,一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樣子。遊戲進行到一半,突然有一位同學提議老師也要參加,為了了解學生對我的評價,我爽快地答應最後一位上台的是我,全班同學情緒沸騰到了最高點。

這個遊戲經由每位同學不斷的發言,可讓學生聽聽別人對你的觀感,進而作為自我反省的資料,至少也可認清自己的優劣得失。但收穫最大的是導師,從這次遊戲中,我不斷地記筆記,記錄學生對學生的評價,我得到了許多平常不知的訊息,如學生的綽號、交友狀況、暗戀的對象、最喜愛事物、興趣、特長與志向、人際關係,甚至家庭狀況、校外生活,這些是平時無論導師如何打探,都無法從學生口中得知的。

終於輪到導師我上台了,台下學生的興奮之情不可言喻,眼神中露出狡黠的光芒,有些忙著交頭接耳的交換心得,有些默默沈思,有些摩拳擦掌的要給我一個驚喜,有些更迫不及待地要求首先發言。我內心坦然地面對全班學生,緩緩再度提醒遊戲規則,提議由座號先後順序發言,一號、二號、三號………三十五號,全班終於發言完畢,發言內容不外「功課太多」、「規矩太嚴」、「芝麻小事都要管」、「凡事要求得第一」、「考題出得太奸詐」、「考試太多」、「改作業吹毛求疵」、「愛家庭訪問」等等,當然也有一些批評的話,如「上課笑話說得太少」、「罵我沒人性」、「笑我LKK」、「不愛老婆」(因為我皮夾中沒放老婆的照片)、「愛女生」(因為處罰女生比較輕)、「不誠實」(因為我不告訴他們真實年齡)、「幫我取綽號」等,也有一些讚美的話,如「教學認真負責」、「學問淵博」、「關心學生」、「生病不請假」等。

這個輔導活動的重點不只是找出問題,更重要的是解決問題。以攻擊性言詞批評人的同學,聽完全班的真心話後,發現自己在班上的評價也不是太好,當老師再次提到他批評別人的問題時,他坦然承認剛才的話失言,他願意道歉。很高興順利解決了同學之間的紛爭,接下來也想利用這個機會宣導自己班級經營的理念。導師的好處是比科任有更多的時間接觸學生,犧牲一堂課的進度沒關係,隨時有機會補回來。學生既然對我班級經營的理念有所誤解,再花一堂課的時間感動學生,那是絕對值得的。

下一堂課我走進教室,開門見山地表明今天不趕進度要說兩個小故事,學生歡喜得不得了,還以為上一堂課對我的批評,立竿見影地發揮了效應。我告訴學生:我高中時代有一位公民老師,他非常會講笑話。無論什麼簡單的事,只要經過他的尊口,一定變成非常有趣。記得那時我們總是期待星期三早日來臨,因為公民課排在星期三下午第一節;星期三是我們班上最有活力的一天,因為今天下午有公民課。中午吃午餐時,同學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論公民老師,左一言地要公民老師上課時多說幾則笑話,甚至商討要老師說哪一類的笑話;右一語地埋怨校方為什麼一週只排一堂公民課,為什麼學校不排公民老師當我們班的導師。午休時間根本睡不著,礙於學校的規定,只能趴在桌上默默地等待第一節課早些來臨。公民老師從未讓我們失望過,每堂課都在我們的要求下講四十分鐘笑話,上課只有大約十分鐘。公民老師高竿到一年課程下來,笑話從不間斷且不曾重複,甚至還可以讓我們指定類別。他不但會說,更擅長表演,有時興起融入劇情中,一人扮演所有角色,我看不差於老殘遊記中的王小玉說書。

不過今天,公民老師課業上傳授我的知識,我完全不記得,腦海中只有他講過的笑話。學生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斷我的話語問到:「老師,你那位老師現在在哪裡?」「我畢業已經三十多年了,當年他教我們的時候,年紀大概也有三、四十歲吧!現在是否尚在人世都不得而知,況且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答道。學生又舉手發問:「老師,我知道你幾歲了!剛才你說畢業三十多年,可見你至少五十幾歲,以前還騙我們說你是二十五歲。」我苦笑強辯著:「年齡有分精神上的年齡和實際上的年齡,你們又不問明白。我現在教小學生,為了跟你們親近和減少代溝,我當然以精神上的年齡和你們相處;如果你們希望我面對現實,報出實際年齡,我也沒意見,不過五十多歲的老師可能活力不在,以後活動課就會減少,國語、數學靜態的課程增加。各位同學,好不好?」全班異口同聲回答:「不好。老師,我們還是喜歡你是二十五歲。」別把問題扯遠了,你們想不想聽第二個故事啊!第二個故事發生在老師初中時代,有一位數學老師教學非常認真負責,認真到全班學生毛骨悚然。只要有數學課,她一定發下數學作業,不是十題八題呀,一發就是五十到一百題。如果明天還有數學課,她就發五十題;後天才有數學課,當然就是一百題。一個晚上要做五十題數學,這種痛苦是你們無法想像的,如果明天不能準時繳交,免不了要挨一頓打手心。你們知道我們全班有多恨數學老師嗎?我們替她取了許多外號如「殺人魔王」、「小三八」、「撒旦」、「老處女」等等。罵歸罵、恨歸恨,但作業還是要準時交,每天除了數學作業外,還會有其他的功課要寫,如何不被處罰呢?俗語說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全班自動五個好朋友編成一組,每人回家寫十題,第二天早一點到校交換抄襲。不久,數學老師就發現了我們的對策。她質問我們為何難題會作,簡單題卻寫錯?我們只好重新編組,找五位程度各不相同的人編成一組,把題目依照難易度分成五份,後來乾脆五人作伴一起寫數學。母雞帶小雞的方法,一段時間後沒想到我們班的數學成績大為進步。老師始終在一旁冷眼旁觀,直到我們自動編組一起作數學才不找麻煩。畢業許多年後,有一回在路上和數學老師巧遇,老師笑著問我還恨她嗎?其實我們早就不恨她了,說實在的今天我還無比的感激她呢!要不是她當年幾近無情地逼迫我們算數學,可能今天我還是討厭數學,也不可能今天能站在講台上成為老師。全班此時此刻靜得出奇,一掃先前激情笑謔的神情,很明顯地正在思索剛才我說的話。打鐵要趁熱,我趕快再補充幾句。學生寫數學題目固然辛苦,但老師出作業和批改作業不是更辛苦嗎?反正領同樣的薪水,老師為什麼心甘情願多做許多事,難道他腦筋秀逗不懂得休息嗎?為了學生好,累個半死還要被學生罵、被學生恨,難道他真的有被虐待狂的傾向嗎?各位同學,聽完兩位老師的故事,你們希望我是哪一種老師?是天天讓你們開心,數十年後再提起我時,只記得笑話而不記得我教過你們的任何知識;還是現在令你們恨得牙癢癢,幾十年後當你們事業有成,再想起我時內心了無遺憾。你們又認為我想成為哪一種老師呢?明白告訴你們,第二位老師深深地影響了我,她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我願跟隨她的腳步走下去。我不在乎現在你們是如何想,恨我也罷!罵我也罷!只希望數十年後你們再想起我時,不要給我的評語是「唉!那位老師混得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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