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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穎泰:以在地食材入味,重塑金門料理

發布日期:
作者: ﹝撰稿人:方耀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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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料理到人情,浯洲廚藝以創意無菜單料理款待每一位來訪貴賓,也讓金門味道成為明星旅人心中難忘的記憶。(浯洲廚藝提供)

從料理到人情,浯洲廚藝以創意無菜單料理款待每一位來訪貴賓,也讓金門味道成為明星旅人心中難忘的記憶。(浯洲廚藝提供)

黃穎泰三十多歲,金門沙美人。他的餐廳「浯洲廚藝」開了六、七年。在此之前,他在臺北待了十三年,從學徒做到主廚,學日式料理,做鐵板燒。他不是從小夢想當廚師的那種人。
講到為什麼做這一行,答案沒什麼戲劇性。剛當完兵,二十出頭,人生還沒有方向,父親在臺灣有認識的朋友在做廚師,跟他說:「你去看看」他就去了。沒有掙扎,沒有抗拒,就是聽爸爸的話,去學一個技術。他心裡想的是,有一技之長總比什麼都不會好。
他被帶進鐵板燒的廚房,從學徒做起。鐵板燒環境嚴苛,鐵板溫度動輒兩百度以上,站一整天,腳底板是麻的,手被燙到是家常便飯。他從洗鐵板、擦桌子、備料這些最基本的事情開始,師傅做菜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眼睛不能閒著,要自己抓師傅的節奏。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調味、什麼時候起鍋,這些東西師傅不一定會講,要自己偷學。
他對那段時間的細節沒有說太多,沒有強調自己有多苦。他只說那時候做的比較多是私廚,師傅出去當比賽委員,他就跟著去幫忙。所以他是從委員級別的師傅身邊開始學的,看的不是一般小店的經營方式,而是比賽規格的標準。這對他影響很深,他學會的不只是怎麼把東西煮熟,而是怎麼去理解一道菜的結構,怎麼判斷食材的好壞,怎麼在擺盤的時候用最少的元素說出最多的事情。
十三年臺北,然後回家
在臺北十三年,他從學徒做到師傅,做到可以獨當一面、帶人、設計菜單,跟其他師傅交流研發新東西。他特別提到,在臺灣他們有一個團隊。不是正式登記的公司,而是幾個師傅之間有默契,彼此交流技術,一起討論某個食材可以怎麼處理。他說,他只要有一個想法,比如「我想做高粱一夜乾」,團隊就會幫他研發出來。這種合作的習慣,成為他回金門之後最想複製的事。
身邊的人大概都覺得他會留在臺北,這裡有穩定的工作、豐富的食材供應鏈、懂吃的客人。但他回金門了。他給的答案很簡單,四個字:「時候到了。」沒有返鄉創業的熱血宣言,也沒有對都市生活的厭倦,就是覺得差不多了。家裡原本在做陶瓷,品牌叫「浯洲陶瓷」,是爸爸打下來的基礎。他決定把這個名字拿來用,餐廳就叫「浯洲廚藝」。這兩個字不只是招牌,而是一個記號,代表他是從哪裡來的、要在這裡做什麼。
「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剛回到金門,他很快就碰到食材的問題。在臺北,宜蘭的魚、基隆的螃蟹、屏東的蔬菜,一通電話就有車送來。但在金門,漁民自己出海,抓回來的魚就是在市場賣,賣完就沒了。今天想做什麼菜,不是他能決定的,是市場決定的。
他記得剛開店那陣子,還是用臺北的思維做事,先設計好菜單,再去買食材,結果好幾次買不到需要的東西。他開始調整,把固定菜單拿掉,改成無菜單料理。今天市場有什麼,他就做什麼。這個決定不是為了搞文青或追求理念,純粹就是務實。他知道,只有在這個模式底下,才能真正使用金門在地的東西。他說:「如果我回來還做跟臺北一樣的事,那我回來做什麼?」
石蚵與嗆蟹:用老方法做新東西
金門有很多傳統食材,但大部分不容易處理。石蚵就是典型例子。金門石蚵有名,但個頭很小,不像其他地方養的那麼大顆。香港的石蚵可以養到很大,用蒜蓉蒸、用奶油烤,端出來很有份量。金門的石蚵就是小小的,看起來不起眼。但黃穎泰知道,小歸小,味道很濃。他不想只是做成蚵仔煎或蚵仔湯,他想讓這個東西有自己的樣子。
有一次他想到老一輩的做法。以前金門人會做「嗆蟹」,用高粱酒跟鹽去醃生螃蟹,讓它自然發酵,產生一種很特別的風味。黃穎泰開始想,這個邏輯能不能用在石蚵上?不是照抄,而是轉換。他把技法用在石蚵上,控制鹽的比例、高粱酒的濃度、醃漬的時間,慢慢試出一個他覺得可以的版本。這道菜端上桌,客人一開始會猶豫,因為味道很陌生。但吃下去之後,他們會問:「這是什麼?怎麼跟外面的蚵仔不一樣?」對黃穎泰來說,那個提問的瞬間就是他最想聽到的。不是稱讚,而是好奇。因為好奇才會記得,記得才會跟別人說。
高粱酒不是標籤
金門高粱太有名了,有名到很多時候變成直覺反應:只要菜裡加了高粱,就說這是金門料理。黃穎泰不喜歡那種「高粱直接入菜」的做法。他說,高粱酒跟鹽巴一樣,是用來提味的,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是金門菜的標籤。
他的午魚一夜乾就是一個例子。午魚是親戚捕的,他用高粱酒淺淺地醃過去,讓酒香吃進魚肉纖維裡,不是浮在表面。然後風乾,用一夜乾的方式處理。烤的時候,酒香會從魚肉裡面慢慢散出來,不是一聞就知道有酒的嗆,而是一種很淡的底蘊,藏在魚肉味道下面。很多客人吃完甚至不知道裡面有高粱,只覺得魚比平常多了一層香氣。他說,他要的就是這個。不是讓人家說「這道菜有高粱」,而是讓人家說「這道菜很好吃,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另一道是高粱戰斧豬。上桌之前,他在客人面前淋一點高粱,然後點火。那個瞬間,高粱香氣衝出來,整桌人都聞得到。他說,那個瞬間客人會記得,這個東西是金門的。不是因為菜單上寫著金門兩個字,而是因為那個味道、那個畫面、那個感覺,是金門才有的。
沙蟲與消失的味道
沙蟲是金門傳統食材,老一輩會拿來炒、拿來滷。但黃穎泰說,現在沙蟲在金門幾乎吃不到了。沙蟲要靠人工去挖,很辛苦,年輕人沒人要做,老的也挖不動了,產量慢慢歸零。少到什麼程度?他用的字眼是「非常少,幾乎沒有」。
他曾經想把沙蟲放進菜單,但很快就發現,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是根本買不到穩定的量。他可以接受今天有明天沒有,但客人不一定能接受。總不能跟客人說,今天點了沙蟲可是買不到。這是很現實的難題。他不會為了硬要強調在地料理,去強求一個無法穩定供應的食材。他很清楚本分是先把料理做好,在這個基礎上,有機會就用在地食材,沒機會也不勉強。
他講到沙蟲的時候語氣是可惜的,平靜地跟你說這個東西快要不見了。他說金門靠海,結果你來金門要找海鮮,卻缺乏穩定供應的管道。這不是誰的錯,是很多原因加在一起。海域的問題、產量的問題、人力的問題,全部卡在一起。他做的是偏日式料理,對海鮮要求很高,最好是當天捕的,最好有固定配合的漁船。但金門沒有這種系統,只能在有限條件裡盡量做。
做東西沒有私心
黃穎泰把廚房開放給金門大學食品系的學生。學生做熟成牛肉實驗,拿來給他試試做,請他給意見。他也好不避諱的說起其中的門道。學生也說,拿去給別人煎,煎出來的味道跟他煎的就是不一樣。他就會跟他們說差在哪裡,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有人問他,不怕被學走嗎?他的回答很直接:「做東西沒有私心。」大家一起成長,才會相輔相成。邏輯很簡單:如果有一天哪個學生做出自己的品牌,在金門落地生根,他不是對手,而是讓金門多一個亮點的人。金門亮點越多,來的人就越多,他開餐廳才會有客人來吃。他說,金門最缺的就是這種心態,現在很多人都在削價競爭,不然就是同業互相攻擊,長期下來沒有人會是贏家。
那些慢慢不見的東西
黃穎泰家裡以前做過高粱醋跟黃魚露,那是他小時候的味道。他說那個年代金門有很多這種東西,不是大規模生產,就是家裡自己做,做得好就拿出去賣,賣得不錯就變成小生意。產品甚至拿過全國產品展示會的優等獎。但後來這些東西慢慢就不見了,不是發生什麼大事,就是沒什麼人在做了,市場上出現更便宜更方便的替代品,東西漸漸就被遺忘了。
得月樓旁邊有一個空間,是爸爸以前在那邊做「風獅爺文物坊」的地方。他想把這個空間重新整理起來,茶點、香道的文化體驗館。他解釋,風獅爺以前跟香有關係,不是只有擺在那裡讓觀光客拍照。以前的風獅爺裡面會放檀香,是拿來祈福、避邪用的。他想把這個部分重新拉出來,讓來的人不只是看到風獅爺的外型,而是有機會坐下來,聞到那個味道,喝到一杯茶,吃到用在地食材做的點心。他說,文化不是用說的和看的就好,是要讓人家做過、聞過、吃過,才會有感覺,才會記得。
料理包與走出去的可能
除了餐廳經營,黃穎泰也在跟臺灣師傅合作開發調理包。不是加熱就吃的微波食品,而是半成品。讓小家庭買回去之後自己做一點簡單加工,花十五分鐘左右,就能把一道有金門風味的菜端上桌。例如高粱酒醃過的牛排、南洋風味的咖哩雞、用老菜脯熬的湯底。這個想法的背後,是他對「家鄉的東西要怎麼被看見」的思考。他認為,金門的東西要走出去,不能只靠觀光客來餐廳吃,人數有限。餐廳就這麼大,一天能服務的客人就這麼多,再怎麼努力,影響範圍就是這些。但如果做成調理包,讓一個在本島的上班族,下班之後買一包,回家簡單處理就能吃到金門的味道,影響力完全不一樣。當你來餐廳吃過,覺得很滿意,有印象了。之後在賣場看到這個品牌的調理包,你就會想買回去試。就像去賣場,有人讓你試吃,吃了覺得不錯就會買。要讓浯洲廚藝的品牌做出來的產品,走向大眾。
務實的轉譯者
在他的世界裡他沒有要推翻什麼,也沒有要發明全新的東西。只是用十幾年學到的技術,把那些可能被忽略、被遺忘的味道,重新放到盤子上,讓現在的人願意吃跟記得。他說這不是簡單的事,因為既要懂傳統的東西本來的模樣,也要懂現代人的味蕾想要什麼感覺。必須站在中間,兩隻腳跨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再把兩邊的手牽起來。
他的菜每天都在變,端看今天買到什麼、客人想吃什麼。客人想吃金門在地的,他就用在地食材;想吃日式無菜單料理,他也可以做。他沒有把自己定位成「我就是做某一種料理的人」。他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不是固定的樣子,而是一直在適應周遭、回應這個地方的變化。
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
金門從來不是一個被強調的標籤,而是一種慢慢浮現的回憶。它不一定以高粱酒的濃烈出場,也不一定靠石蚵、芋頭或地方食材的名字被辨認;更多時候,它藏在一口食物之後,藏在客人停下筷子、抬頭問「這是什麼」的瞬間。那一刻,料理才真正開始把地方說出來。
他提起小時候看過的一種吃法。從前金門漁民剛捕上岸的白蝦,還帶著海水的鮮活,會直接以高粱酒冰鎮。蝦子仍在跳動,高粱酒倒下去,幾分鐘後剝殼入口,蝦肉的清甜與酒香在口中交會。那是沿海生活自然生成的飲食方式。它粗獷,直接,卻有一種只有島嶼才長得出來的鮮明性格。
如今,這樣的場景幾乎不再常見。觀光客來金門吃海鮮,更多時候是汆燙、沾醬。形式簡約,流程完整,卻少了某種能讓人記住地方的穿透力。黃穎泰覺得可惜的,並不是一道料理不見了,而是一種飲食經驗正在從金門人的生活裡退場。當白蝦與高粱酒的組合不再被端上桌,消失的不只是味道,而是漁村生活、酒香的煙火氣。他在意的正是這件事。金門不能只被記成一趟完成打卡的旅行。那一口帶著海味的蝦、一陣高粱酒被火焰逼出的香氣、一碟用老方法重新整理過的石蚵。當客人回到本島,甚至更遠的地方時,仍然願意向朋友說起「我在金門吃到一種別的地方沒有的味道」,那才是料理能為地方留下的真正印記。
黃穎泰想找回的,就是這種記憶的重量。
但他並不沉溺於懷舊。他很清楚,老味道若只是原樣搬回餐桌,未必能被今天的客人接受;若只剩故事,料理本身不成立,也無法真正留下來。因此,他選擇的不是復刻,而是轉譯。把舊時代的吃法拆解開來,理解它為什麼成立,再用現代廚房的技術、衛生標準與味覺平衡重新組合。留下來的不是形式,而是那個地方曾經如何生活、如何待客、如何把海與酒放進一餐飯裡的精神。
更多時候,他把力氣放在那些不被看見的地方。鐵板是否乾淨,魚是否新鮮,火候是否剛好,醃漬時間是否足夠,客人問起一道菜時,能不能把它的來處與用意說清楚。這些事單獨看都不驚人,但長年累積下來,就是一位廚師的秩序,也是一間餐廳的底氣。
夜色漸暗,他開始準備晚上的出餐。燈光落在廚房裡,他低頭處理食材,神情專注,動作安靜。那一刻,可以看見黃穎泰身上最明確的部分:他沒有急著成為,也沒有把料理當成表態的工具。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要留在這裡,用手裡的技術,繼續整理金門的味道。
把在地食材做進一桌飯裡,把老一輩留下的飲食記憶轉成當代人願意入口的風味,把金門從地圖上的島嶼,變成能被舌尖記住的經驗。這或許就是黃穎泰讓金門被記住的方式:不喧嘩,不標榜,而是在一道一道料理之間,讓人吃見這座島曾經有過、也仍然值得被留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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