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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騰祥:一盞子婿燈,照亮金門人的家風

發布日期:
作者: ﹝撰稿人:方耀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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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襲子婿燈傳統工藝,以竹編、裱布、彩繪與書字等細緻手作,延續金門婚嫁禮俗中的祝福意涵,讓象徵家族傳承與喜慶圓滿的子婿燈,在新時代持續照亮金門人的文化記憶。(董騰祥提供)

承襲子婿燈傳統工藝,以竹編、裱布、彩繪與書字等細緻手作,延續金門婚嫁禮俗中的祝福意涵,讓象徵家族傳承與喜慶圓滿的子婿燈,在新時代持續照亮金門人的文化記憶。(董騰祥提供)

在金門傳統閩式建築的大廳燈樑下,一對紅底彩繪、寫有姓氏與堂號的子婿燈,承載的不只是婚嫁喜氣,更是一戶人家的源流、禮數與祝福。它懸掛於廳堂之上,既是喜事的象徵,也是家族記憶的標記;既連結新人,也連結祖先與後代。
董騰祥承接父親董天補老師傅的手藝,從削竹、上布、上漿、彩繪到書字,將金門特有的婚俗記憶,一筆一畫留在燈面上。面對婚俗簡化、居住型態改變與傳承斷層,他仍以一雙穩定的手守住傳統,也思考如何讓子婿燈走進展覽、教育與文化推廣,讓這盞象徵添丁、圓滿與家族延續的燈,繼續照亮金門人的生活。
從古崗走來,一雙做過生活的手
董騰祥來自古崗。聚落保有金門傳統生活的紋理,祖厝、大廳、婚嫁、祭祀、宗族與鄰里人情,這些並不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日常存在的秩序。子婿燈正是在這樣的地方被需要、被懸掛、被記得,因為它從來不是單純的工藝品,而是金門人生活禮俗的一部分。
董老師的前半生,並不是從「工藝師」的身分開始。年少時,他依著父親「要學一技之長」的期待,先後接觸照相館與電器修理。在那個年代的金門,學技術是生活出路。照相要進暗房、要洗照片,連水都得自己打;修電器則要懂從拆解到修復,都靠一雙手慢慢練出判斷。
後來,他到臺北學習音響與電器維修,也曾在金門一邊修音響、一邊開計程車。這些經歷雖與做燈無關,實際卻養成了他對工具的熟悉、對材料的敏感、對結構的判斷。也因此,當他在五十多歲後回到古崗,接續父親董天補老師傅的子婿燈工藝時,並不是單純把上一代的做法照著做一遍,而是用自己半生累積的技術經驗,重新理解這門老手藝。他知道哪些地方必須尊重傳統,哪些地方可以透過工具與材料讓作品更耐用。一盞燈要能掛在金門潮濕的氣候裡,不能只有漂亮,還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從父親手中接下的不只是一門手藝
董家的子婿燈傳承,始於父親董天補老師傅。早年金門傳統婚嫁子婿燈需求,卻因時代條件與交通限制,不易取得合適燈品,董天補便參考舊燈樣式與閩南圖案,一筆一畫摸索製作。原本只是為了回應地方婚嫁需求,後來逐漸成為金門重要的傳統製燈技藝。到了董騰祥這一代,這門手藝不再只是家庭生計,也成為一種地方文化的延續。
真正接手後,董騰祥更深刻感受到,子婿燈難的不是「做出一盞燈」,而是「做出一盞對的燈」。它不是普通燈籠,而是婚嫁禮俗中的重要物件。燈面上要寫姓氏、堂號與祖籍;懸掛時有位置、左右與大小的規矩;圖案裡有成雙成對、添丁納福、圓滿興旺的祝福。若只追求外形相似,卻不明白它為何而掛、為誰而做、掛在哪裡,就無法真正進入子婿燈的核心。每一次落筆,都不只是畫花、畫龍、寫字,而是在替一個家庭留下祝福;每一對完成的燈,也像是替一段婚姻、一個家族,點上一盞可以回望的光。
子婿燈不只是燈,是金門的家族語言
子婿燈,又稱新郎燈,是金門傳統婚嫁禮俗中極具代表性的禮器。傳統上,男方家會準備新郎燈,婚禮時由晚輩提燈前導,伴隨迎親隊伍而行;婚後再將燈掛於祖廳燈樑之下。女方則另有新娘燈,形式、位置與象徵意義各有不同。
在金門話中,「燈」與「丁」音近,因此掛燈也帶有添丁、興旺、光明與家族延續的祝福。燈面上書寫姓氏、堂號與祖籍,不只是為了裝飾,而是標示一個家庭的來處與血脈。若家族中有承繼、冠姓等特殊情形,燈號也可能因此不同。董騰祥談起這些細節時,說的不是單一物件,而是一套金門人長年累積的婚嫁秩序與家族倫理。
「掛燈也有規矩。」董騰祥說。傳統祖廳裡,燈的位置、左右大小、姓氏與堂號都有講究,不能隨意安排。民間有「左青龍、右白虎」的觀念,左邊較大、右邊較小;燈掛在哪裡、字怎麼寫、圖案如何配置,都代表對祖先、婚姻與家族關係的尊重。
這些規矩在現代人眼中或許繁瑣,但對傳統社會而言,正是禮俗的核心。子婿燈不是單純掛上去就好,而是透過具體的物件,讓一場婚禮從個人的喜事,連結到整個家族的延續。
慢工之中,藏著真正的專業
製作的過程是一門無法急就章的工藝。從選竹開始,就必須判斷竹材的節點、韌性與厚薄。竹子要削、要泡水,竹篾前後要薄、中段要厚,才能彎出穩定而漂亮的弧度。若竹節太多,削起來費工,也容易斷裂。
骨架完成後,還要上布、上漿、晾乾、上白漆,再進入彩繪、書字與裝飾。每一道工序都與天氣有關,若遇上潮濕、下雨或霧氣重,乾燥時間便會拉長。趕工時,甚至得靠外力協助乾燥。一般而言,一盞燈至少需要半個月以上,且多半是一批一批、分工序進行。
真正考驗匠師功夫的,往往不是外人一眼看見的彩繪,而是藏在燈體裡的判斷。竹篾削得太厚,燈形不易彎出圓潤弧度;削得太薄,又容易在成形時斷裂。上布時要顧及張力,太鬆會失去挺度,太緊則可能在乾燥後拉扯變形。上漿與上漆更講究時機,若沒有等到適當乾度就進入下一道工序,日後便可能起皺、發霉或剝落。這些細節看似微小,卻決定一盞燈能不能真正掛得久。
細節照見董騰祥的匠人精神
金門是海島,南風潮濕,傳統物件若不耐潮,很容易發霉、破損。董騰祥特別重視子婿燈的耐用度。他指出,有些燈籠採印刷或貼布方式,時間久了容易剝落、發黑,甚至整片脫落;而他所製作的燈,會在燈面上多層防水漆,使其較能抵抗潮濕,也能擦拭清潔。
在立體裝飾上,他也延續父親工法並進行改良。過去父親曾以水泥製作部分紋飾,但較容易脫落;董騰祥則改以熱熔膠勾勒龍紋、珠飾與線條,再上色固定,使圖案更牢固,也較不易受損。這些改良不是為了改變傳統樣貌,而是讓傳統物件能更適應金門的氣候與現代保存需求。
傳統工藝並非不能改變,而是要知道什麼可以改、什麼不能改。圖案、寓意、禮俗與形制,是子婿燈的精神,必須守住;材料、工具與保護方式,則可以因應時代與環境調整。董騰祥的專業,正在於他能分辨其中的界線。
圖案會說話,牡丹、桂花、龍紋都有祝福
子婿燈的美,不只在於形體,也在於圖案。董騰祥說「燈籠有雞蛋型、陀螺型等造型,圓潤的燈面象徵圓滿。牡丹花、桂花、玉佩、元寶、雙龍戲珠等圖案,也各有吉祥寓意」。牡丹花葉講究雙雙對對,象徵婚姻成雙;桂花連結早生貴子;元寶寓意財富;燈臺則有「財」與「才」的諧音,既是錢財,也是人才。
廟宇用燈也有不同規矩,常見龍紋以示辟邪,旁邊書寫神明或王爺名號,不能隨意安排。換言之,子婿燈是一套會說話的圖像系統,每一筆、每一色、每一個圖案,都是祝福,也是文化記憶。
對匠師而言,這些圖案不是「畫得漂亮」而已,更重要的是畫得合宜。婚嫁用燈與廟宇用燈不同,家族用燈與展示用燈也不同。什麼場域該用什麼圖案,什麼文字應該放在哪裡,都需要理解禮俗與場域脈絡。這份判斷,正是傳統匠師最不容易被取代的地方。
婚俗簡化與建築改變,讓傳統燈藝面臨挑戰
過去金門村落婚嫁熱鬧,子婿燈在祖厝、祖廳中十分常見,象徵家中男丁成婚,也象徵家族枝葉繁盛。然而今日社會型態已經改變。董騰祥觀察,現代結婚率下降,疫情之後婚喪喜慶也逐漸簡化,許多傳統儀式不再像過去那樣完整。
另一方面,公寓式住宅增加,許多家庭不再擁有傳統大廳與燈樑,子婿燈也失去原本懸掛的位置。禮俗簡化不一定是壞事,但若簡化到最後,連物件背後的意義都被遺忘,文化便可能真正斷裂。
這也是今日子婿燈最現實的處境。它不是沒有人欣賞,而是越來越少人真正知道它應該出現在哪裡、代表什麼、為何重要。當生活場景改變,文化物件也必須重新找到被理解的方式。
傳統不能失味,創新也要守住核心
面對傳統與創新,董騰祥態度清楚。他認為,傳統的味道要保留,不能為了新奇而改到失去原本樣子。子婿燈之所以是子婿燈,不只是因為它是一盞燈,而是因為它有婚嫁禮俗的位置、有堂號姓氏、有祖廳方位、有祝福圖案,也紀錄著金門人的文化脈絡。
但他並不排斥創新。他曾思考運用同步馬達,讓燈籠緩緩旋轉,使觀眾能看見四面圖案與文字;也思考在文化園區或展覽空間中,以互動方式呈現姓氏、堂號與圖案含義,讓年輕人願意停下腳步觀看。對他而言,創新可以是表現方式的調整,但不能抽空傳統的精神。
這樣的想法,讓子婿燈不只是停留在懷舊。它可以被展示、被教學、被轉譯,甚至成為金門重要的文化品牌;但前提是,不能只留下外觀,而忘了它原本承載的家族倫理與婚俗意義。
願意教,但真正學會需要長時間磨練
子婿燈不是短時間能學會的工藝。董騰祥坦言,若只是體驗、畫一畫帶回家,當然可以;但若真正要學到能獨立製作,必須經過長時間磨練。沒有手作基礎的人,學上數年也未必能完整掌握。
製作工藝每一步都需要經驗。小燈也不一定比較簡單,因為尺寸小,手伸不進去,圖案與字體反而更難安排。即便如此,董騰祥仍願意教。他認為,過去許多工藝因為藏私而失傳,若有人真心想學,他願意分享,只希望學的人要有耐性,也要有長期投入的決心。願意教,是他的開放;不輕易把學藝說得簡單,則是他的誠實。這份誠實,也正是老匠師對工藝最大的尊重。
從文化園區到社區推廣,讓子婿燈被更多人看見
董騰祥曾與文化園區合作,製作多個姓氏燈籠展示,也曾參與展覽與DIY教學活動。文化園區中一些中小型姓氏燈,正出自他的手。這些燈掛在展示空間裡,讓不同姓氏、不同家族的觀眾看見自己的源流,也讓子婿燈從婚嫁現場走入文化展示場域。
這類展示的意義,不只是把燈掛出來好看,而是讓原本存在於祖廳與婚禮中的生活文化,被整理為可被觀看、理解與傳承的地方知識。當觀眾從一盞燈上看見姓氏、堂號與圖案寓意,子婿燈便不再只是老一輩記憶裡的婚禮用品,而能成為理解金門地方文化的一把鑰匙。
未來,子婿燈若能結合學校教育、社區展覽、文化園區活動與觀光體驗,或許能讓更多人理解其價值。真正的推廣,不只是讓人拍照,而是讓人知道燈上的字、圖案、形制與位置,背後都有金門人的生活智慧與家族記憶。
子婿燈過去依附於婚嫁與祖廳,隨著生活型態改變,它必須找到新的溝通方式。展覽可以讓人先看見形貌,導覽可以說明背後的禮俗,DIY體驗則讓孩子與遊客透過手作靠近工序。若未來能進一步整理姓氏堂號、圖案寓意、婚嫁流程與製作技法,形成更完整的教育內容,子婿燈就不只是被保存的傳統物件,也能成為金門文化觀光與地方教育的重要素材。
一技之長,是董騰祥想留給年輕人的話
談到人生格言他只說,現在的年輕人要學一點技術,要有一技之長;不要總想著簡單、好賺,世上沒有一本萬利的事。這就像他一生的註腳。做燈如此,做人也如此。竹子要削得剛好,太厚不好彎,太薄會斷;燈面要一層一層等它乾,急不得;圖案要有位置,字要寫得端正,不能隨便。這些工序看似在做物,其實也是在磨人的心性。一步一腳印,才有真正留下來的功夫。
對董騰祥而言,技術不是用來炫耀的本事,而是讓人踏實生活的根。從電器維修到子婿燈,他走過不同工作,最後仍回到一雙手能做什麼、能留下什麼的問題。這也是他想提醒年輕人的地方:真正靠得住的能力,不會一夕形成,而是在長時間的反覆練習中,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一盞燈,照見一座島嶼的家族記憶
從父親董天補到董騰祥,再到下一代協助接手,董家的子婿燈不只是一門家族手藝,更是金門生活史的一段縮影。它曾因金廈斷航而在金門落地生根,也曾因婚嫁習俗興盛而繁忙不歇;如今面對少子化、婚俗簡化與居住型態改變,它也必須尋找新的存在方式。
一盞子婿燈,照亮的不只是新人的路,也照亮金門人對「家」的想像。董騰祥守著的,不是一件老物件,而是一套曾經支撐金門家庭生活的禮俗語言。更重要的是,地方文化的保存,往往不是靠宏大的宣示,而是靠一位位仍願意動手的人。子婿燈之所以珍貴,正在於它同時連結了工藝、禮俗、家族與地方生活。當時代越走越快,願意坐下來削竹、糊布、等漿乾、慢慢畫一朵牡丹的人,就顯得更加珍貴。董騰祥的手,延續著父親留下的工藝;他的燈,也讓金門人在變動的生活裡,仍能抬頭看見一點熟悉的光。那光不刺眼,卻厚實;不喧嘩,卻長久。它照見一個家的喜事,也照見一座島嶼如何把祝福,一代一代掛在廳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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