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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塗豆芳:百歲耆老許金印與他的金門記憶

發布日期:
作者: ﹝撰稿人:徐品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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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耆老一生與金門土地相伴,從生活日常到傳統技藝,留下珍貴而深刻的金門歲月記憶。(許金印提供)

百歲耆老一生與金門土地相伴,從生活日常到傳統技藝,留下珍貴而深刻的金門歲月記憶。(許金印提供)

在金寧鄉榜林村后湖,夏日陽光斜斜映照著古厝與新樓交錯的磚牆。走進行家的庭院,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老人家正微微彎著腰,在太陽底下熟練地整理著剛採收的花生。那雙手皮膚黝黑、掌紋深刻,抓起花生的力道依然沉穩有力,完全讓人看不出這是一位已跨越世紀、足足有一百歲的高齡長者。
這位智慧長者,正是獲得第八屆「金門文化獎」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許金印老先生。
  「來!食塗豆,這是阮金門的塗豆,雖然較細粒,毋過食起來較芳,哺起來馬較有味。」許金印阿公招呼起人來,聲音宏亮,眼神裡透著一股老金門人特有的熱情與硬朗。他隨手剝開一顆花生放進嘴裡,聊起自己的身體,臉上浮現出掩飾不住的自豪:「我每一日早起攏是食自己煮的番薯麥片糜,配豆鹹佮塗豆。我今年一百歲了,骨頭還比少年人閣較好,猶會■鋤頭彎腰掘園、種塗豆,手力猶真大咧!」
  在一旁整理資料的女兒許梓恬女士笑著補充說,父親雖然百歲高齡,但精神與記憶力驚人,至今只要遇到鄉親前來拜訪,老人家第一句話往往就是充滿自豪地高聲宣佈:「我是文化獎的得主喔!」這份榮耀,對許金印而言,不只是一張證書,而是他一世紀漫長歲月中,用記憶與生命尊嚴寫下的一份至高無上的肯定。
  許金印的腦海裡,裝著一座幾乎快要失傳的金門民間文化寶庫。從早期的傳統歌謠、章回小說故事,到金門在地的俚語俗諺;從舊時代私塾的琅琅讀書聲,到古寧頭與八二三砲戰的硝煙漫天。他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卻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與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將一整個時代的金門記憶,完完整整地留在自己的腦海裡。
  私塾八個月,潮聲裡的歌謠暗香
  談起自己這一身的「故事本事」,許金印阿公的神情頓時變得深邃起來。很多人好奇,一位只讀過八個月私塾的老人家,怎麼有辦法背下無數首長篇歌謠、看懂厚厚的章回小說,還能隨口講出無數個寓意深遠的民間故事?
  「較早的私塾邀這陣無相,」許金印阿公用道地的金門腔娓娓道來,「阮較早讀私塾,無像這馬學堂有遐爾濟科目愛讀,較早就是專心讀文章、認字。雖然我甘焦讀八月日的私塾,毋過字認捌真濟真實櫼,字若看無,我就有邊讀邊無邊讀中間。」
  但更重要的故事來源,是源自舊時代農村生活的質樸與人情味。
  許金印回憶,小時候農家生活非常辛苦,春耕、夏耘,全家老少都要下田。田裡除了種地瓜、花生還有高粱,另外還有下海捕魚,捕來的魚除了自己吃還會拿去後浦東門市場叫賣。但到了秋收之後與寒冷的冬天,農活停了下來,村莊裡便會形成一種叫「鴉片間」的聚會場所。那時的長輩與鄉親們,會聚集在街角或人家家裡泡茶聊天,這在金門話裡叫做「開講」。
  「小時候沒什麼娛樂啊,長輩在『鴉片間』開講、講故事、唱歌謠,我們小小孩就在旁邊聽。」許金印阿公笑著說,「我可能記憶力比較好,聽長輩講過一遍、唱過一遍,我就默默記在腦子裡,閒暇時就自娛唸唱,深植於心,就這樣一直都沒有忘記。」
  到了十八、九歲至二十多歲的青年時期,許金印為了謀生,開始四處做苦力。那時他常跑到北山(古寧頭一帶)以及水頭碼頭幫忙搬運物資,這在金門話裡叫做「做碼頭工」。以前軍隊的糧食與物資都是靠登陸艇運過來,金門的海域潮汐落差極大,只有在漲潮的時候船隻才能靠岸;退潮時,船靠不了岸,他們這些苦力就要下水去幫忙搬運物資。
  在等待潮水漲落的無聊時光裡,來自各地的碼頭工人們與村莊長輩又會聚在一起講故事、唱民間歌謠。許金印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在這些看似漫長乏味的苦力歲月裡,不斷汲取著民間文學的養分。著名的民間歌謠《狸貓換太子》就是在這段做苦力的青年時期,一字一句深植在他的腦海中;至於《雪梅思君》,則是透過他自己購買的歌仔冊學來的。
  除了口耳相傳,許金印對文字的熱愛也異於常人。青年時期的他,除了討海捕魚,還會把捕來的魚拿到後浦(金城)東門市場去賣。賣魚賺了點零用錢,他捨不得花在吃喝上,反而跑去書店買「歌本」(早期的民間歌謠小冊子)與章回小說回家於閒暇時拿來閱讀。他自己買的小說除了《三國演義》還有《水滸傳》,據他老人家說總共不下20本之多。
  聊到這些珍藏的小說,老人家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惋惜。他回憶,國軍撤退到金門初期,有軍人借與他借住於同一戶人家,看到許金印收藏了許多精彩的章回小說,便央求向他借閱。後來部隊移防匆忙,還回來的卻是一整箱宣傳書籍,原本的小說就這樣散落在烽火歲月中。阿公講起這段往事笑中帶酸,心中充滿惋惜,也成了那個特定歷史背景下軍民交織的獨特記憶。
  拿生命換補給的烽火歲月
  身為跨越世紀的金門長者,許金印的生命歷程不可避免地與金門的烽火歲月緊密相連。當話題轉向「八二三砲戰」,老人家的臉色沉穩了下來,眼神中透出一股經歷過生死的滄桑。
  「那時候不叫當兵,叫做民防自衛隊啦!」許金印回憶,八二三砲戰期間,金門被封鎖,臺灣運送過來的米、罐頭、水果以及彈藥燃料,全靠海軍登陸艇運抵金門。但對岸共軍的砲火猛烈,企圖切斷金門的補給線,因此「搶灘」成了當時最危險卻又非做不可的任務。
  當時金門各村莊(如許金印所在的后湖村)實施嚴格的民防動員,只要家中有壯丁,每個村莊就要輪流抽派人手前往新頭或水頭碼頭幫忙「搶灘」搬物資。
  在砲火的縫隙裡求生存,是那一代金門人的集體記憶。許金印回憶,當時大家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海水,沒有薪水,也沒有便當,純粹是強制服勞役。運糧船一靠岸,大夥兒便要在砲聲隆隆中衝上去搶搬物資;只要聽見砲彈「咻||蹦!」落下的巨響,整個人就得瞬間趴進沙裡,貼得緊緊的,連頭都不敢抬。
  「今天輪到我們后湖村去,明天換別村去。」老人家慶幸地說,當年后湖村同去的鄉親運氣好,最後都平安歸來,沙灘上並無人陣亡,但其他陣地與村莊,卻不時傳來鄉親殞命的噩耗。提及政府如今發給民防自衛隊的補助,許金印點出最務實的本質||那是對當年一群光著腳、冒死無償服勞役的金門壯丁,一份遲來的補償。
  硝煙遠去,生死早看淡。能從萬發砲彈中倖存並跨越世紀,許金印對生命只剩下感恩。多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上天賞賜的禮物。
  灶台與校園
  戰爭結束後,金門逐漸恢復秩序,許金印也邁入了人生的中年階段。為了養活一家大小十幾個子女,他幾乎什麼苦活都幹過。
  除了種田、討海捕魚,許金印還練就了一手好廚藝。因為做人實在、用料大方,他成了村子裡著名的「總鋪師」(辦桌大廚)。每逢村裡有婚喪喜慶或宴客辦桌,鄉親們總會跑來請許金印掌勺。
  正是因為這手精湛的廚藝與踏實的工作態度,許金印後來獲得了一個改變他後半生的工作機會||被聘為金寧中小學的正式學校工友。
  「現在的學校工友可能只要打掃環境、開關門窗,但以前的工友完全不一樣喔!」許梓恬老師笑著回憶父親當年的辛苦,「以前學校有很多從外省或台灣來的老師,他們住校,父親因為會做菜,所以不只要負責學校的澆花、打掃、維修,還要負責煮三餐給住校老師吃,甚至要煮全校的營養午餐與早餐!」除了要負責住校老師的三餐之外,還要負責煮學生的營養午餐。擔任寧中工友期間,他一週只休假一天,平常都得在學校值班,晚上也不能回家。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許金印休假後隔天一大早就得從后湖家中,騎著他那台維持生計的腳踏車一路騎到金寧中小學,有一次還因為腳踏車剎車壞掉,差點命喪黃泉。講到此,許梓恬老師感嘆的說:「這真是我們這群子女的福氣。」
到了學校,他得先去養豬場餵豬||因為當時學校為了補貼伙食,還會在校園後方養豬;餵完豬,立刻洗手穿上圍裙,開始為幾十位師生準備早晚餐。
  「那時候金門晚上還有實施夜間燈火管制,學校晚上要有人值班。我爸爸一個星期有好幾天都要住在學校看守,隔天一早再起來煮飯。」許梓恬說,父親對家庭與工作管教嚴格、極重禮數與身教,即便人不在家,但田裡的活總是交代得清清楚楚,深為他的子女無一刻閒過。就這樣他在金寧中小學一路默默奉獻,直到六十歲才正式退休。
  俚語警世
  退休後的許金印,並沒有因此閒下來。除了繼續在他最熱愛的田地裡種花生、地瓜、蔬菜,他腦海裡的民間文化寶庫,也開始在女兒許梓恬的細心整理下,重新煥發光彩。
  在許金印口述的眾多故事中,最富盛名、也最具金門在地色彩的,莫過於金門俗諺故事《做賊做鱟》。
  許金印阿公親自用金門話講述這個故事時,眉飛色舞,手勢豐富,眼神裡透著光芒。他特別解釋了這句俗諺的玄機:「所以這句俗諺就叫做『做賊做鱟』。」
  這個故事講述一對貧困卻恩愛的夫妻,丈夫出外打工賺了兩百兩銀子,返鄉途中將錢寄放在土地公廟香爐深處,卻意外被一個「跋輸筊」(嗜賭輸錢)的人拿走。丈夫哭倒在土地公面前,土地公託夢讓他披上老鼠皮變成老鼠,可以潛入有錢人家中行竊,而且不行貪多也不行騷擾女子。然而丈夫變身後,卻違背了土地公不可貪心與騷擾女子的告誡,因試圖調戲縣衙千金而被追打,一路逃到旗桿頂端,最後被老鷹叼至海中孤島。
  妻子尋夫哭倒土地公廟,土地公賜予神水,叮囑她「嘴含神水、絕不可開口」,妻子便神奇地踏水渡海背起丈夫。返航途中,丈夫因好奇妻子為何能涉水而行卻又一言不發,故意搔妻子癢,妻子忍不住笑出聲並吐出神水,兩人雙雙沉入海中,化成了海洋中永不分離的一對「鱟」。
  講完故事,許金印阿公笑著說:「所以你們看,我們金門人如果在海邊抓到鱟,一定要公母兩隻一起抓,如果單獨看到一隻公鱟,老一輩是不會去抓的。這個故事就是教育我們做人:第一不能貪心,第二不能毀棄承諾,不然最後就會演變成『做賊做鱟』的結局!」
  除了《做賊做鱟》,許金印最常拿來教育兒孫的,還有故事《草索拖庵公、草索拖庵爸》:講述一對父子,父親平日在家總是吵吵鬧鬧,為難兒子,兒子受不了了,就跟自己八歲的孩子說我們用麻繩(草索)將阿公背到深山遺棄,隨行的幼小孫子聰明機智,事罷便說要把麻繩撿回家,直言「等爸爸你老了,我也要用這條繩子把你綁去扔掉。」父親驚醒悔悟,趕緊接回老父親盡孝、而那位老父親也不敢再老是刁難兒子。
  「這就叫『有樣看樣』啦!」許金印阿公認真地說,「做父母的怎麼對待長輩,小孩子都在看。做人最基礎的道理就是孝順,身教比什麼都重要。」
  一旁的許梓恬看著父親講故事時充滿神采的樣子,眼裡滿是敬佩。這些看似簡單的俚語故事,在許金印生動的口述下,成了活生生的道德教科書,深深影響著許家幾代人的家風。
  歲月立尊:百歲生命哲學與文化傳承
  許金印腦海中這些珍貴的文化資產,能夠被世人看見,他的女兒許梓恬女士厥功甚偉。
  身為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碩士的許梓恬,多年前注意到父親口中哼唱的歌謠與講述的故事,許多都是連文史學者都未曾完整記錄過的金門珍寶。於是,她花了漫長的時間,一點一滴用錄音筆將父親的口述錄下來,為此還特別修習本土語文,才有辦法將之謄寫成文字稿,並補充佐證資料。
  最終,許金印先生憑藉著豐富且不可替代的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貢獻,高票獲得了第八屆金門文化獎。
  「父親小時候家境貧困,在舊時代的困頓歲月中吃了不少苦。」許梓恬感性地說,「到了晚年,他憑藉著自己腦海裡深植的傳統文化,獲得了政府與諸多文史學者的肯定。這對他來說,不只是一份榮譽,更是對他一輩子堅韌生活最高貴的致敬。現在他遇到鄉親,總會自豪地說自己是文化獎得主,那份發自內心的光榮感,是歲月給他最好的禮物。」
  當被問到活了一百歲,究竟有什麼保持快樂與長壽的人生哲學時,許金印阿公微笑道出了兩句充滿智慧的話:
  「做人毋通害人,害人則害己、害別人家己死。」也就是害人最後是害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安安份份,歡喜就好。」
  「細漢毋熨、大漢熨不骨。」意思是小時候如果沒有教好,長大就會為非作歹。「做大人要以身作則,給子孫做好的榜樣。」
  沒有深奧的哲理,也沒有華麗的詞藻,許金印阿公用他整整一百年的生命歲月,總結出了最純粹的做人道理。
  夕陽西下,榜林村后湖的古厝前,許金印老人家依然坐在院子裡,手裡剝著金門塗豆,偶爾哼唱起幾句年輕時做碼頭工學來的歌謠。那悠揚而道地的金門話腔調,穿越了一百年的硝煙與歲月,依然在金門的塗豆芳與海風中,迴盪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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