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們聚精會神聆聽手抄紙製作流程，並體驗製作紙漿的樂趣。（林秉志攝）

學員們聚精會神聆聽手抄紙製作流程，並體驗製作紙漿的樂趣。（林秉志攝）

學員們拿著手抄紙成品開心合影。（林秉志攝）

紙漿在掌心緩緩流淌，帶著石蚵粉的粗礫與水的清涼，學員們將蔥段、蛋殼碎片、玉米鬚一一嵌進濕潤的纖維裡，像替一張素白的紙繡上屬於金門的日常。水珠落在石膏板上，發出細碎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植物纖維淡淡的氣味，混著人們熟悉的生活氣息。
原本來自餐桌、田野的元素，經過雙手重新排列，成了一張張獨一無二的紙，讓地方的飲食與生活記憶擁有另一種留下來的方式。這是金門古崗一場手抄紙工作坊的午後，也是文化部與國立臺南生活美學館支持的地方工藝復興計畫中，一個微小而溫暖的切片。
「島嶼食錄│食物手抄紙工作坊」由畢業於東海建築研究所的藝術家王瑞亨帶領。擅長以現成物與生活素材轉譯創作的他，這次將目光放回金門的餐桌，從蔥、蛋殼、石蚵粉到玉米鬚，這些日常可見的食材，在他的設計下，從餐桌上的滋味，搖身一變成為手抄紙的顏料與肌理。
「食物的歷史隨人遷徙流轉，串起對故鄉、故人與家鄉菜的深切思念」王瑞亨說。學員從紙張與水開始，讓纖維在手中慢慢鬆開，蚵粉隨之融入其中，經過攪拌讓原本平整的紙屑化作一池帶著質地的紙漿，再依自己的想像將食材放入其中拼貼，能嵌入小磁鐵或小花，最後透過抄紙網框篩出紙張，置於石膏板上輕壓吸水，待陰乾後一張張獨一無二的手造紙便逐漸成形。
原先被丟棄的廢紙與食材殘渣，在雙手重新組合之下有了二次生命，讓一張紙不只是紙，還能寫下菜單、滴上精油成為擴香紙，甚至吸附在冰箱上成為日常備忘錄，讓金門的飲食記憶從餐桌延伸到生活之中。
課程現場，十一歲的小女孩洪睦將九重葛、大花咸豐草放進紙漿裡，期待著風乾後作品呈現的模樣。她表示，自己原本就對這個手抄紙有興趣，想來體驗試試看，這次被雞蛋殼、蚵粉等素材吸引，覺得與以往的手抄紙有些不同，很期待到時候風乾後的作品。她笑著說：「這次參加活動很開心，下次若還有類似活動會想再來。」
第一次接觸手抄紙的吳奕萱，同樣是被課程融入金門食材特色所吸引，加上本就喜歡手作工作坊，看到報名簡介提到可以加入蛋殼、蚵粉等素材便立馬報名；尤其石蚵粉帶有鮮明的金門地方特色，讓她覺得跟金門能作結合，加上整體製作流程不難上手，更增添參與的興趣。課程中，老師以玉米鬚作為創作素材，讓她印象深刻，直呼相當有趣，若未來還有機會，希望能再次參加。
把蛋殼、蚵粉甚至玉米鬚放進紙裡，乍看之下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卻正是王瑞亨刻意留下的空間。對王瑞亨而言，手抄紙不只是一次手作體驗，更是一條理解地方文化的路徑。飲食是串起台灣與金門這座島嶼文化的重要語言，成為人與土地之間難以切割的記憶。「當吃到某種食物就會想起對土地的連結，才會有所謂的家鄉味」他透露。
因此，他刻意打破創作素材的界線，讓學員不必拘泥於「紙只能拿來畫畫」的想像，從食物、殘渣到日常物件，都能成為創作的一部分。尤其對孩子來說，當雞蛋殼、蚵粉等原本屬於餐桌的元素被放進紙漿裡，陌生的組合便成為打開想像力的一把鑰匙。「加入一些食物、一些殘渣進入紙漿，會有新奇的結合，讓他們有不一樣的思路」他說。
他認為，文化教育本就需要保留天馬行空的想像，不必預設什麼才是正確的創作，任何東西都可能在新的脈絡裡成為特殊的存在。
紙張在金門的歷史裡，曾扮演過連繫遠方與故鄉的角色。回望落番時代，遠赴海外討生活的遊子，往往只能透過一封封家書捎回消息，紙張承接著文字，也承接對家人的思念，以及與土地之間未曾斷裂的牽掛。「紙這件事情，它對於文化來說，是一個很好的載具、載體。」王瑞亨感性地說。
如今，他將手抄紙帶進金門的生活脈絡，希望讓孩子在親手製作的過程裡，重新碰觸這段與遷徙、家書和土地交織而成的記憶，讓文化不只停留在書本或歷史裡，而能透過一雙雙沾滿紙漿的手，重新被看見、被感受。
主辦這場工作坊的「百花洋樓喫茶」共同創辦人徐雅涵坦言，舉辦活動的出發點，是希望可以推廣金門，因此這次特別從台灣邀請講師，即便島上也不乏優秀的在地工藝師。
她觀察到外界對金門的想像仍常停留在戰地、風獅爺，甚至是飛機停飛等印象，覺得不一定是一個非常正向的意象。比起單純向外介紹金門，她更希望讓外地藝術家親自走一趟，在島上停留、感受這裡的生活，再把所見所聞帶回原本的生活圈。
徐雅涵直言：「藝術家們都有他們自己的影響力，來金門之後如果覺得這個地方很不錯，他們回去台灣就可以多和身邊的學員、朋友分享，多多介紹金門，達到交流的目的。」一場工作坊的延伸不一定需要止步在課堂之間，講師帶著創作來到金門，學員則從在地食材與生活素材出發，讓彼此在一次實際的接觸中認識這座島嶼。而課程結束後，這段經驗可能隨著講師返回台灣，繼續被分享給更多人。
當紙張逐漸乾透，光線穿過纖維留下的縫隙，蔥段的輪廓、蛋殼的碎片、石蚵粉細微的顆粒跟著浮現其中。創意並不急著被說出口，它只是安靜地留在生活裡，等著某一次觸碰、一個氣味，或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再次被想起。
文化同樣如此，其從來不是遙遠的名詞，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被人拾起、重新理解，再交到下一個人手上。當時間慢慢往前走，那些曾經熟悉的事物或許會換了模樣，留下來的卻不僅僅是過去，而是人與土地之間始終沒有斷掉的連結。
時間改變了紙張的形狀，改變了老建築的用途，唯一沒有消失的，是人們仍願意把生活裡珍惜的東西留下來、傳下去。這一次，留下來的不是一封家書，而是一張張藏著蔥香、蚵味與植物紋理的手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