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天空綻放的不是彩虹，沒有一道道霞光，只是黯淡一片。 鐵灰色層雲密布在廣闊無邊的天際上， 沒有詩人的詠嘆、沒有動人的樂章， 只剩下萬籟寂靜的世界。 冬季的天空，是善變的皇后， 嚴霜絕情般的容顏，或顰笑、或薄怒，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所有朝臣的情緒。   深呼吸，盡是寒傖， 一昂首，滿是刺骨傲風。 無法討其歡心，亦難博得一笑， 戰戰兢兢般瑟縮著，在那雙嚴峻的神色注視下， 只能無助的抖落一身滄桑。 

「這隻雀科的候鳥羽毛本來是藍綠色相間的，是我在我老婆產後特別由鳥店買來逗嬰兒玩的寵物鳥。我們的孩子小鳩夭折後，我老婆整天就對著這隻鳥兒講話，把牠當成是我們死掉的孩子，還給牠取了一個發音相同的名字「小啾啾」。誰知沒多久這隻鳥居然感染上主人的情緒，羽毛不但全蛻變成了藍色，行為也成了今天這副怪樣子。我怕人鳥間朝夕相處惡性循環，會使雙方的病情都惡化，便把這隻鳥籠提到局子裡來了。」 後來藍因為要出緊急勤務必須先行離開，他將耿送到門口，順便遞給了她一張名片。他忽然折回座位將那個紅色鳥籠提在手上跑了出來，說要將這隻鳥送給耿。女人也不客氣地將鳥籠收了下來，因為她想到兒子阿賢最近一直吵著要養寵物，就將這隻鳥送給阿賢吧！ 想到這裡她由床上側轉過身望著窗外陽台屋簷竹竿下的那隻藍色的候鳥。剛才和男人在床上纏鬥時，一定被這隻鳥兒透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這確實是一隻怪異的雀科候鳥。她常和兒子將鳥籠拿進室內近距離觀察牠的行為。牠只有在肚子極餓的時候才會走出籠子，叼起籠外的飼料後又迅速蹲回籠內。有一次母子兩人故意將籠門扣緊，讓鳥兒無法回籠，結果這隻藍色的候鳥就驚慌的在籠外飛撞籠門，還出現其它自殘的現象，直到母子兩人開了籠門放牠進入後，牠才恢復了安全感。 如果這是一隻患有憂鬱症的鳥兒，那患有憂鬱症的女人是否其行為也同樣讓人費解？ 「我老婆自小就出現了創傷症候群，我和她在孤兒院裡認識，我讀警校時彼此分開了一段時間，後來舊地重逢才結婚的。」有一次藍一鳴這樣向耿佩珍解釋。 「你現在對我母親還有恨意嗎？」她問坐在辦公桌邊上的男人。「妳母親都已經死了，還談這些幹嘛！」藍淡淡地說。他接著口氣一轉邀請耿佩珍說：「走，我帶妳去見一個人。」他也不等女人是否答應，便拉著她坐進局子門口自己的警車。 警車在市區繞了幾圈，藍最後將車子停在一處騎廊的角落。 耿佩珍正好奇著，藍用手指著窗外騎廊樓梯口一位頭髮灰白的老人說：「妳知道他是誰嗎？」 女人搖頭說不知道。 「他就是妳先生招妓喪命時，那位載著應召女前來賓館的馬伕。由賓館的錄影帶中我們發現當妳先生心臟痲痺時，那位應召女用手機將樓下的馬伕叫了上來，兩人見妳先生已沒了心跳，便嚇得落荒而逃。事後我們根據線索找到了這兩人，並隨便安個罪名將他們羈押了好幾天，最近才剛放出來。」 「你跟我講這些幹嘛？」 「那位白頭髮的馬伕就是王榮全，他現在還在替應召站拉客。」 「誰是王榮全？」 「就是二十年前將我父親屈打成招的那五位警察中的一個。」 「你還在記恨那件事？」 「當然，這幾天我都在想我要用什麼方法替我父親報仇。」 「所以你在心中也還恨著我母親囉？」  她見男人不說話便接著說：「我由報上得知那五位警察後來下場都很悽慘，他們被革職入獄，坐完牢後全都銷聲匿跡不知了去向。沒想到其中一位年紀那麼大了還落魄至此。」 「對了，我送妳的那隻藍色的候鳥養得怎麼樣了？」 女人說她的孩子很喜歡這隻鳥，將牠養得很好。女人還邀請藍一鳴有空就來她的公寓探視那隻藍色的候鳥，沒想到男人雙眼一亮竟猴急地答應了。 也就是在女主人的公寓裡，該發生的事就自然發生了。 以後男人就食髓知味常藉口探望那隻藍色的候鳥而造訪耿的小公寓，當然時間都特意挑在耿的兒子阿賢上課的時候，並趕在小孩放學前迅速離去。 「我知道你還記恨著我死去的母親。」每次完事後她常會這樣問著身邊的男人。 「剛開始有恨，後來就沒有了。」這就是男人的制式答案。 不知何時起藍一鳴離去前，開始慣常性地塞幾張千元鈔票在女人的手中。 有時男人會沖完澡再走，但有時他故意不洗澡，為了怕被家中的妻子起疑。 每次男人走了後，她都一人靜靜地躺在床上然後再問一遍自己，他真的不記恨我死去的母親了嗎？ 以前老公還活著的時候，她常會對老公講述那一段發生在自己家族的故事。 小阿姨會嫁給藍一鳴的父親就曾經將娘家的人氣得牙癢癢的。母親就以大姊的身份將小阿姨罵個臭頭：「那麼多男人不嫁，現在卻挑個那麼老的貨車司機，去當他孩子的後母。來我們這裡剪髮的男人每個都比那位姓藍的老男人強。」 老洪常以為妻子的話中有話，似乎在刻意用她家族的故事影射自己年紀比妻子大那麼多。 「你再聽下去嘛，幹嘛要那麼疑神疑鬼呢？」耿立刻糾正反應敏銳的老公，然後再接著說：「有一次我聽到我的小阿姨反駁我的母親說，她被勒戒過、未婚懷孕、又墮過胎，反正已經不是什麼良家婦女，結婚後卻可撈到一個現成的兒子，何樂不為？」 可是躺在身邊的老洪聽興缺缺，他故意打起鼾來裝作睡著的樣子。 睡吧，現在躺在靈骨塔裡，天天有得睡了！ 她翻過身再對她十歲時的童年努力地回想一次。沒錯，在她小四的那一年，藍一鳴的父親開著貨車帶兒子由鄰鎮搬來了小鎮，與小阿姨三人就在街角賃屋而居。不久新婚丈夫慫恿小阿姨辭去大姊理容院的工作，夫妻兩人改替某地方角頭經營他旗下的大家樂簽賭站。誰知那陣子角頭力圖漂白，還向中央打通關節有意從政。角頭的人脈果然無遠弗屆，他很快被黨提名並積極投入第二屆國大代表選舉。選戰中藍掌櫃自然成了主子的小樁腳，負責替老闆進行鄰里間的買票工作。哪知開完票，高票落選的角頭從政夢碎。他事後查出原來小部份買票的賄款被藍太太暗槓下來，並未發放出去。於是他懊惱地將落選的責任全怪在藍掌櫃的頭上。角頭命令細漢們前來簽賭站將藍掌櫃夫妻押回競選總部拷問。目擊的賭客指出，出事那天，深知新婚妻子已闖下大禍的藍掌櫃硬逼著她將錢吐還、並向老闆下跪求饒，但藍妻，也就是耿佩珍的小阿姨面有難色地說，她已將暗槓下來的買票錢下了注，自己準備在賭盤上小撈一筆。藍掌櫃聽了急得摑了妻子一巴掌罵道，妳招惹錯人了，我會被妳給害死。藍氏夫妻就這樣吵了起來，並彼此大打出手。兩人才剛冷靜下來，就遠遠看見穿黑衣、理平頭的兄弟們一路叫囂吆喝往店門外聚集。兩人一時慌亂，迅速用遙控器放下鐵捲門拖延時間，再由後門潛出分頭逃命。臨走前小阿姨想想，反正頭已洗到一半，便在一陣陣的砸門聲中，一不做二不休冒險折回櫃台，將抽屜裡現有的賭金席捲一空。 哪知兩個禮拜後有人在鄰鎮郊外的山上發現了一些殘破、又嚴重腐爛的無名女屍屍塊，鑑識人員說刀痕顯示死者是被家用菜刀肢解的。耿佩珍的母親以地緣判斷，立刻懷疑自己的小妹已遭不測。她帶著耿佩珍當時已年逾六十的祖母去地檢署認屍。回到家後祖母哭得很傷心沒胃口吃晚餐，便先行回房休息，等眾子女們幾個鐘頭後去請老人家起來吃飯時，卻發現老人已經死在床上了。 耿佩珍的母親連喪事都尚未處理，就到地檢署舉發藍一鳴的父親因分贓不均殺了他新娶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小妹。

今天作忌 正月初十 父親 生於龍年卒於龍年 我 生於龍年喪父於龍年 那年的龍 父親過五輪一花甲 我才過第一輪 如今 我過一花甲 父親已逝五十周年 自兒時久遠的思憶 父親是一桌飯菜的煙篆 父親是一金爐的火焰 三杯祭酒 把淚濕成中堂的澆奠 思念罫在清明 紙灰飛成白蝴蝶的翅膀 思念重塑了彩麗的墳土 思念親筆重新鐫刻在石碑上 成長一路孤寂 沒有父親的牽引 長成一個自我的我 一個剛愎自恃的寡人 立身行道稍有偏激 獨來獨往 唯我獨裁一牆壁的水墨彩筆 思念在遺傳才藝的承襲 夠賺一杯酒喝 孤寂道上 清苦作商略 黃昏雨 灑金宣上無從遙寄 思念 望停雲

  婆婆愛種花，家門旁的花圃，種了各式玫瑰與綠色植物，許是有這樣的一片小天地，家門前不時飛來一些小昆蟲，成了最好的自然教室。蛇年大年初四，孩子們在一樓地板上意外發現一隻小昆蟲，也不知牠是如何跑進家中的，我們趕緊拿起牙線棒，小心的將牠移出家門，一家子就坐門前樓梯細心觀察。比對六足精靈後知道是一隻長角蜂，體色略呈黑色，頭上那對幾乎和身體一樣長的觸角，是最大的特色。就在我們左拍右拍之時，原來一動也不動的小傢伙，突然振翅就飛走了，我和小孩又是惋惜、又是高興，還沒看夠呢？

報載：大陸安徽省碭山出土罕見的清代女屍，出土時面色紅潤、皮膚極富彈性、身著華麗官服、脖子上有兩道劍傷的傳奇女屍，在當地掀起軒然大波。各種傳說紛至踏來，是乾隆皇帝的香妃？是一名戍邊將軍被殺的妻子？是乾隆下江南時曾經愛慕的一位女子？多年以來，圍繞著她的一系列謎團始終引人關注……。  聽聞碭山出土誥命夫人容顏不腐豆蔻紅顏，再聞乾隆數下江南帝皇風流神秘。  五千年傳承之唯美述傳說，敢以十數年之筆，誇著而作。  感皇朝之莫言，意民女之死無；文以顯吾心之動，章以訴吾情之泣。  作碭山憶成空，銘內心之慟，呈眾人之首。  崇，三百年執守  江南一別徒剩黃樓  弘，千年盛世之夢  萬匹布衣相嘲諷  紅燭、黃湯、春思迴夢  淚語、憑窗、星夜白首  誥命，何時直達天聽  一席寒風，一息離愁  玉斑指早已跌落  落入紅塵碎碎成空  胭脂成團思念化惆  廣寒宮淚泉情同  朝露金風  絲絲網佛  此情生死開棺終不見  萬般容顏追憶惘然中 

女人已經由床上坐了起來，無聊地正在用遙控器找尋電視機的頻道。許多新聞節目都報導著中國海協會會長即將抵達圓山飯店。可是四周卻不見抗議的人潮，這和四年前的盛況大相逕庭。 他淋浴完裸身由浴室出來後迅速穿好了衣服，然後說他要趕回局子裡簽到。臨走前他不忘在女人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後掏出幾張千元鈔票對女人說：「這些錢先拿著，家裏現在沒有男人，妳又有小孩要養，處處都要用錢。」 臨走前他望了望窗外陽台屋簷下那隻籠中的藍色候鳥，小聲問著床上半躺的女人：「牠還是躲在籠裡不肯出來？」 女人調小了電視機的聲音並點了點頭。 他已打開了客廳大門，忽然瞄到牆上男主人的遺像，便轉過身禮貌地雙手合十向死者致意，然後就跨出大門搭乘電梯下樓去了。 女主人目送男人下樓後便迅速將大門鎖好。洪建青的遺像仍高掛在廳前靜靜地對著身為前妻的女人微笑。再笑吧！你這個死老猴，這麼多次下來我們也該扯平了。你生前背著我玩女人，現在你屍骨未寒，我也讓你嚐嚐當烏龜的滋味！ 耿佩珍這樣想著的同時隨手用遙控器關掉了電視，並褪光衣服一絲不掛地踏入浴室開始淋浴。她看了看臥室牆上的時鐘，心想洗完澡後趕快補個眠，剛才太過激情體力耗損不小，大約再兩個鐘頭上小四的兒子就要放學回到家了。這陣子一直在忙老洪的喪事，現在死者的骨灰已入厝靈塔裡，當寡婦的日子今後遙遙無盡期，與其整天在家坐困愁城，倒不如早點調適自己規劃未來的第二春。她再望了望躺在床上剛才男人給她的數千元紙鈔，繼續在心中說服自己：何況沒有錢的話，我們孤兒寡母要怎樣活下去？ 十年前當她嫁給洪建青時，絕沒想到自己會在三十歲時守寡，雖然當時母親一直嫌洪的年紀比自己大上十六歲，但她卻這樣說服母親：洪在小學任教十多年，享有公務人員待遇，生活穩定，比自己那些同年齡只會拉保險或當推銷員的男孩沉穩又有安全感，應該算是不壞的選擇。 其實耿佩珍知道，她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拋妻棄女和母親店裡的洗頭小妹私奔跑了。所以她一直有潛藏的戀父傾向，而選擇嫁給洪建青多少和這種戀父情結有點必然的關係。 哪知一直到了上個月，她忽然接到警方通知，要她儘速趕到市區某家賓館，因為她先生洪建青在那裡出事了。她到達該處時驚訝地發現，學校的代表們居然已經早一步到達現場。檢察官向耿佩珍解釋說，因為死者身上只搜出了一張工作證，警方只好先通知校方人員趕來處理，透過他們的協助，才查出死者配偶的身份，所以再通知耿趕來認屍。 她終於用蓮蓬頭將全身黏膩的肥皂泡沫沖洗掉了，她將身體擦乾後走出了浴室，疲憊地將身體往床舖上一擲。哼，老洪生前絕不可能只招一次妓，一定夜路走多了才遇到鬼。每次他完事前後一定都和野女人共洗鴛鴦浴，然後才買單走人。我為什麼那麼笨，嫁給一個大我十六歲的老男人不說，還為他生了一個孩子，結果現在丈夫死了，我這個未亡人居然才領那麼一些些撫恤金，我今年才三十歲啊！ 那一天她到學校理論，人事室的蔡主任是這樣對她說的：「洪夫人，洪老師在我們學校只有二十年的年資，死時也只有四十六歲，並不符合公務員的退休資格。」 「如果你們填報因公傷亡的話，至少我們家屬還可以領到較多的撫恤金。」當時耿佩珍這樣小聲地向蔡主任懇求。 「洪夫人，那天的情形妳也看到了，現場有警察、檢察官、和法醫。他們都有文字筆錄。如果妳要我對洪老師的死因做不實的陳述，那可是偽造文書啊！」 人事主任看耿佩珍啞口無言地呆立在原處，只好改用同情的口吻安慰她說：「依照現行公務人員的喪葬補助條例，妳還是可以加領到一些補助款和公保的死亡給付。唉，在一般狀況下我們都會給老師填報因公殉職，可是這次洪老師是死於非上班上課時間之外的校外性交易，我們實在愛莫能助。」 後來耿佩珍轉而求助校長。校長是一位年屆退休之齡的小老頭，二十年前當她還在這間小學讀小四的時候，校長當時只是這間小學的教學組長，沒想到二十年後，一切已物換星移人事皆非。 校長露出一臉的關懷卻拐彎抹角地詢問：「其實我們和洪老師同事那麼久，怎麼不知道他有心臟血管方面的問題？」 「我也是婚後才知道他有這方面的家族遺傳，甚至我的孩子也遺傳到了他父親的體質，心臟有先天性的缺陷。」 「什麼，洪順賢的心臟也有問題？他現在讀四年甲班，那以後我們會請導師多留意他的健康狀況。」 「校長，至於我先生的死因是否可以填報……」 「說到死因，洪夫人，洪老師生前有沒有什麼病徵？」 「以前冬天寒流來襲時，他常會心絞痛。四年前我們全家去看阿凡達立體電影，影片放映中他身體不適、緊急送醫，打了好幾瓶點滴急救後才出院。這四年來他一直按時服藥、病情也得到控制，沒想到他一時間居然會起了那個興致……校長，是否可以將死因填報為因公殉職？」 「洪夫人，妳是本校的校友，二十年前還是洪老師導師班的學生，妳的孩子目前又在本校就讀，我這個校長沒有不幫你們的道理。可是人事主任說得對，那天的情況妳也看到了……」 耿佩珍在床上翻來覆去反而睡不著了，剛才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怎麼男人走了後，空虛感卻迎面而來讓她寂寞地無法成眠。她又打開了電視，剛才的頻道顯示往圓山飯店的一路上連一面國旗都沒有。真體貼的政府，處處以客為尊。銀幕裡有接待人員「劈哩啪啦」燃放起鞭炮，耿佩珍趕快將電視調到靜音。不知何時起，她怕起噪音，但喜歡電視銀幕上的畫面，因為動的質感可以讓她覺得生活不至於那麼死寂。  其實當初並不想找他相認，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已夠讓人難為情的了。但辦完丈夫的後事所領到的喪葬補助款已所剩無幾，於是她硬著頭皮回到當初做筆錄的局子裡，去找承辦這個案子的藍小隊長，期望兩人會擦撞出星點火花，以便向老洪扳回一城。 「洪太太，怎麼又回來了？洪先生的喪事處理得怎樣了？」當時藍小隊長很禮貌地請耿佩珍在會客室入座。 她向藍小隊長很簡潔地報告了一下丈夫骨灰安厝的情形後，停了良久才吞吞吐吐地說：「藍隊長，四年前我和我先生聽說警察要取締拿國旗的人，便加入圓山飯店外抗議的人潮，想試探傳聞的真偽。沒想到當我們被捕、帶到警備車上做登記時，我由你胸前的識別證認出了你，但當時我不敢確認你就是他。」 「我是他？哪個他？」藍一鳴好奇地問道。 「沒想到四年後，你會負責到我先生的案件。這些天來經我側面查證你果然就是他。唉，我先生發生了這種事我也不便找你相認，但現在事情已告一個段落。這樣說吧，我曾經算是你的表妹，才小你幾個月。你父親娶了我媽最小的妹妹當繼室時，我們都才十歲，都在讀石雨國小四年甲班，而洪建青，也就是我現在剛死的這個老公，就是我們當時的班導師。有印象了嗎？」 「沒錯，我曾經寄讀過石雨國小，但幾個月不到就轉走了，當時的導師只知道姓洪，全名早就記不得了。原來妳是我後媽的姊姊的女兒。沒錯，印象中我們同班過。那妳後來怎麼會嫁給自己的老師？」 「我高職畢業後和幾位姊姊都在家幫我媽替人做頭髮。兩年後有人來說媒，對象居然就是洪老師。結婚時我二十歲，而洪老師三十六歲了。」 「對了，我後媽，也就是妳的小阿姨，現在還好嗎？」 「說來話長，她去年才剛回台，但精神出了問題。至於我母親，她在我結婚的數年後死於腫瘤，我家的理容院現在由我幾位姊姊在經營。說說你吧，你成家了沒？」 「我前年結的婚，但不幸去年孩子小鳩出生後沒多久就夭折了，我老婆還因此得了憂鬱症。對了，我帶妳來看我養的這隻鳥。」藍隊長說著就將自己辦公桌上一角的紅色鳥籠指給耿看。 「沒錯，籠裡有一隻藍色的小鳥，牠好像不很活潑。」 「而且籠子的門也沒關。」藍補充道。 「這是怎麼回事？」

海平面上散發著一股微暉的泛黃，魚肚白的蒼穹早已染紅；海風徐徐吹向金門的料羅沙灘，波浪的拍打聲湊熱鬧的在一旁隨風起舞，岸邊的青春男女忘情地在沙灘上追逐嬉鬧著，這是那一年,我所溫存醲記憶。 曾經，天空是如此的湛藍，海水是如此的清澈，樹林是如此地蒼鬱，阿里山的神木屹立挺拔地向上生長，直入雲霄，象徵著台灣欣欣向榮的生命力。人們努力不懈，憨厚老實，誠心誠意互相合作，憑藉著堅毅的眼神，厚實的臂膀，攜手共創台灣奇蹟，成為東方閃耀不滅的一顆海上明珠。 如今，一聲轟雷，劈倒了阿里山神木，台灣精神已漸漸變調，人們唯利是圖，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一味地濫墾山林，恣意丟棄劇毒廢棄物，河水已然一片慘黑，人們非得要在這狹小的空間中，殺出一片血海，才肯罷手。那些年，我們曾經擁有的美麗島嶼，如今安在哉? 海風依然吹著金門的料羅沙灘，岸邊的青春男女仍舊奔跑、嘻戲著，但伴隨在一旁的是一地的破碎瓶罐、焦黑的烤肉架，海風夾雜著一股惡臭，我一語未發地望向隱隱湛藍的遠方。 夕陽和煦地斜灑在我臉龐，散發著一股溫暖的泛黃，一隻海鷗驚鳴一聲，敲醒了我的決心、儘管我們曾經犯錯、狠狠地傷害我們的大地，但我們可以改變，痛定思痛、身體力行，再度燃燒堅毅的雙瞳，恢復往昔的光榮。 和同梯的好弟兄們相視而笑，彎身撿起垃圾，往昔的美麗沙灘  彷彿歷歷在目，其實只要人人都用心實踐，我們並不孤單。福爾摩沙會再次與我們擁抱。此時，我已感受到那些年醲巖巖的回憶隱隱浮現，胸中醞釀著一股熱血，望向海風所飛翔的希望蒼穹。

人情味需要善良的種子，用純樸的民風做土壤，再用端正的世俗之水灌溉，方能開花結果。 熟悉的路口，亮晃的路燈下，兩個騎機車的年輕人，湊著燈光按圖索驥，一看就知是遠來的觀光客。每當看到如此畫面，走上前去，「我讓你們問」的衝動就悄悄浮升。 生在金門，長在金門，但對自己的家鄉並不全然熟知。一次，同事幾人，課後相約至復國墩吃海產，車行至近料羅圓環，望著五叉的路口，一車人全傻了眼，繞了圓環兩圈後，全暈了頭不辨東西南北，車如身陷迷宮，找不到出口。就在此時，一個騎機車的阿伯，停下車問：「你們要去哪？」那晚阿芬的海產特別鮮美，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金門濃郁的人情味加持？ 金門有濃郁的人情味，也有人說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去年夏天，氣溫迭創新高，台北像一座熱烘烘的火爐。艷陽一早就伸出火舌，熱情的吻燙著這小小的聚火盆，無視於地上人們的左躲右閃。近午時分，滾燙的太陽更像添了油火般，勢不可擋的在天空上耀武揚威。公車站牌，幾位撐傘的乘客，引頸翹首等候，一陣陣的熱浪，隨著一波波的車潮襲掩而來。車潮過後，有人側頭掩鼻，也有人用手揮搧，但仍是驅不散空氣中的油煙臭味和燥氣。等候時間越久，一股煩躁與不耐，猶如慢慢攀爬上架的蔓藤，千絲萬縷糾結得讓人更是心慌意亂。人人望眼欲穿，期待那一輛輛迎面而來的行動冷氣，有一部是自己要搭的車。 彷彿身陷火窟中遇見消防救火員一般，我要搭的公車來了，狹窄的兩線道馬路，只能讓它停在幾部公車後面，大家好像看到久別的親人一般，齊向它飛奔而去。上得車後，我直往後走，挑了最後排的座位坐下。坐穩後，定睛一看，乘客並不多，大多是年輕人，而且是女乘客多於男。 車過幾站，身子的燥熱有增無減，潛意識認為是自己的耐熱力不佳，不以為意。一個紅燈前，車子停了下來，個兒高身兆，身穿深藍色長褲，淺藍上衣的司機竟然褪下安全帶，走到前門，伸手扭啊扭的轉門頂上的冷氣送風口，一邊喃喃的說：「好像壞了，一點都不涼」，一邊轉過頭來，跟坐在前幾排的乘客說著，聲音中含著很多的歉意。臺北的紅燈等候雖然特別久長，但九十秒的時間，仍是無法讓他扭出滿意的涼度，他只好匆忙坐回駕駛座，車子繼續上路。車子又過了幾站，紅燈停車，他重施故技，這回竟然朝著車子後頭走來，一邊用手探了探每個冷氣送風口，一邊問著我們：「一點都不涼，會不會熱？」看著他滿臉的尷尬，我打從心底發笑，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司機啊！讀國中時寫作文，形容搭公車最常用「擠沙丁魚」，雖然沙丁魚是怎樣一種魚？牠們的群性是不是常擠在一起？至今我仍陷於困惑之中，但全車人身子貼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迫不及待等到站的搭車經驗，至今仍印象深刻。司機頭頂前看板上斗大的「請勿與駕駛員談話」，也一直出現在我搭公車的夢中。「勿」這個字，還是後來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的。不解「勿」之前，就把它當無義解，深為「請與駕駛員談話」納悶，哪有要與駕駛員談話的道理？而且是用客氣的「請」字，簡直荒謬至極。如今司機竟然主動跟乘客攀談起來，而且三番兩次離開駕駛座，真是有違駕駛安全規則，讓人看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台北的公車，如老牛一般任重負遠，總是一路顛簸，走一段停一段，耗時甚久，每趟出門，即使路程再近，沒有騰出個把小時的時間，那是成不了事的。搭上一部沒有涼意的冷氣公車，的確讓人有「誤上賊車」之感，但是看著司機一邊揮汗開車，一邊頻頻回過頭來向乘客說抱歉，只差沒鞠躬哈腰，一副好像欠了乘客一屁股債的靦腆模樣，熱已不再是那麼令人難耐的事了。 車子行至六線道的大馬路，公車陷於車陣之中，靠右的車道，一連五、六部的公車接踵而來，每部車依序排隊一一靠站，彷彿要過水道閘門一般。這時，前頭突然出現一部同樣車號的公車，眼尖的司機，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的轉過頭大聲嚷：「前面有車，你們可以下車換車，不收票的。」全車人面面相覷，最後相視而笑，但是沒有一個人移動身子，包括我。 下車時，司機忙不迭的說「抱歉！不好意思！」「抱歉！……」，比一般司機機械化的「謝謝！謝謝！……」，讓我更生一股感動與敬佩。下車後，回頭再望一眼可愛的司機，心中突然了悟，原來最美的風景就在眼前……。 

再過幾個轉角就到家了，隨著離家的距離逐漸縮短，俊華的心情如釋重負，但或許是心裡還有些不安，或者是自己不經意間四處亂瞄，俊華看到裝置在路口處的反射鏡上，出現一個人影。 是剛剛電車上的殺人犯。 俊華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看，只知道那個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 『被跟蹤了嗎？』俊華這樣想著，心裡開始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腦海浮現出報紙上嫌犯的行兇過程，是先從電車上找尋目標，然後再尾隨被害人到暗處拿預藏的水果刀將被害人割喉。 『還是想在這裡動手？』和他估計只有不到十公尺的距離了吧，這裡也夠暗，如果自己是殺人犯的話，這裡或許真的是一個好地方也說不定。 俊華吐了一口長氣，鼓起勇氣的大聲說：「吶，你想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俊華說完轉身一看，的的確確是剛剛電車上的那個人沒錯。 殺人犯也停下了腳步，似乎是要說些什麼，可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樣子。 俊華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他一直盯著自己的右邊口袋。 『果然是怕這個嗎？』這樣想了想，心裡的優越感又更加強烈了，俊華把藏在口袋的瑞士刀拿了出來，刀鋒在夜色之下還閃耀著銀白色的鋒芒，不管是誰都知道這把刀的銳利程度不是鬧著玩的。 殺人犯看到這個，突然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嚇到似的樣子，可是卻沒有要逃跑的跡象。 『不跑嗎？是要和我硬碰硬？』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快速跳動，血液就快要沸騰。 現在面對自己的，可是殺了不知道多少人還能逍遙法外的殺人狂，如今自己卻有一個當英雄的機會，為民除害的想法也激勵著自己。 這時候，殺人犯緩緩向著自己走了過來，俊華似乎還聽見殺人犯的口中說出「別激動」這三個字。 可是在殺人犯快要來到自己的身邊，俊華看到了他把手放在了他的右邊口袋。 『預藏的水果刀！』 根本沒有任何能讓殺人犯反應的時間，俊華直接在距離他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手拿著瑞士刀朝著殺人犯的胸口刺去。 「我不能被殺掉，我要先殺掉你！」大喊了出來，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似的，手像是源源不絕的增加刺下的力道。 然而俊華沒有刺中，殺人犯往後一步跳了開來，速度快的連俊華都感到驚訝，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連殺人犯都經過訓練，但是就算第一次沒有刺中，俊華又再次把拿著瑞士刀的手彎成弓狀，再次向前刺去。 「等等！」殺人犯的表情顯露出相當的恐懼，如同知道自己即將臨死前的反應，看到這個場面，只是給俊華的爆發注入了新的燃料。 如果俊華認為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未來，還有活到現在的人生是值得珍惜的話，就不應該做出這個舉動。 『就算現在你拿刀也沒用了！』俊華在心裡大喊，眼看刀就要這樣刺中目標。 同一個瞬間，殺人犯把口袋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槍 『……』 碰！碰！碰！碰！碰！碰！ 　兩天之後 報紙上的頭條又被換了一輪，割頸案的兇手至今還是下落不明，可是最近發生的一次偶發事件，也讓一些民眾認為，或許偶發事件的死者就是割頸案的兇手。 「欸，翊凱，你真的在那班電車上看到那個殺人犯？」才剛進入教室，就被班上為數眾多的人熱情包圍。 估計是很久沒有被同學受到那麼熱情的對待，心裡不由得一陣竊喜。 可是發生了這種事情，我想我一輩子也都忘不了。 「當然啊，不論是長相還是當時的情況，我絕對都不會記錯的！」對著附近的同學，我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證。 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剛好坐在殺人犯的對面，我看到了他的長相，甚至還幫他撿了皮夾，還因此得到他的一聲謝謝，或許會覺得我很厲害也說不定。 「欸，還有喔，我那天剛好在他的對面，還幫他撿了皮夾呢！」 幾秒之後，教室一片譁然，我覺得我像是班上的英雄，雖然仔細想想，發生的一切還滿可怕的，但論結果來說，還算是不錯。 我如果知道那個人是殺人犯，我還敢出手幫他嗎？ 「還有啊，我和你們說……」 教室的討論看來還會一直持續好一陣子。 『你的老公就是電車割頸案的兇手』 這幾天每個人都把這句話壓在這個年輕女子身上。 最近警方把她帶去警局做一下筆錄，雖然她本身並沒有牽扯到這次事件，但做為殺人未遂，還有疑是電車割頸案的兇手妻子，每次警方問問題的時候，她的心情也是非常沉重。 一開始還想說不可能，只是今天比較晚回家了，肯定是加班什麼的。 直到警察自己找上門來，剛開始還覺得不可能，直到警察讓她看了相片，還有講了姓名，甚至，看了屍體。 她才忍不住哭了出來。 身為一個弱女子怎能承受那麼大的精神壓力？ 是啊，她不能，所以她哭了出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完全超過她所能接受的範圍。 俊華是她的初戀男友，交往也好幾年了，才剛新婚沒多久，還生了孩子，最近還因為找到了穩定的工作，開心了好一陣子，美好的日子還有新婚的生活才剛開始，怎麼會突然去襲擊警察？ 「便衣警察早在電車上看他不對勁，看到他眼神不知道在瞄哪裡，不時低頭又不時抬起，一副緊張兮兮，作賊心虛的樣子。」 這是第一次做筆錄時，承辦員警對她說的話，距離看到俊華的屍體還不到24個小時，心情還是十分難過，卻又要馬上來做筆錄。 「他在快要下車的時候，可能是因為緊張，把皮夾給弄掉了，我們的同仁上前去關心幫忙，卻被他用非常激烈的反應拒絕，你想，這樣能讓人不懷疑他嗎？」 警察對著她講些什麼，她已經聽不進去了，現在腦海中只浮現出俊華最後的樣子，和記憶中俊華的樣子相差甚遠，或許這還會取代她的記憶，變成無法抹滅的影像。 昔日的戀人現在身上佈滿了血跡，睡前親吻的臉頰和嘴唇只剩蒼白一片；那說好一輩子只給自己依靠的胸膛被打上了彈孔，仔細看還能看見體內有些爛掉的內臟；那個熟悉的身體，現今只剩下毫無血色，如同支架般的陌生存在。 「再說，我們同仁在他下了車之後，想要上前盤問，沒想到他就直接把刀子朝著我們這裡刺了過來，我們也是基於防衛的理由，就把他……擊斃了。」說到後面，反倒是警察有些不好意思，說著像是「啊，我不小心把水弄倒了！」這樣的輕浮語氣。 之後的情形她也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已經是屈膝坐在床上，額頭緊緊靠著膝蓋，淚水早就順著她的長髮滑落，滴在俊華和她曾經一起睡過的床上。 望著那躺在嬰兒床上，因為挨餓而不斷哭鬧的小孩。她突然想到：『啊，飯菜已經冷了，是不是要等俊華回來在吃呢？』 已經整整兩天沒吃東西了吧？以前減肥的話頂多只撐個一兩餐而已，想到這裡，她的嘴角緩緩上揚。 『總是嫌自己不夠瘦呢，或許這樣就能瘦下來了吧？』她這樣想，可是眼角的淚滴卻跟著滑落。 『小孩子還餓著呢，應該是很想要喝奶了吧？』不過她現在思緒一片混亂，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感覺腦袋還是需要好一些時間消化這一切，或許幾天，或許幾天，或許一輩子。 可是肚子餓到實在不行在餓下去了，還是做點東西來吃吧，她走向廚房，一塊肉放在砧板上，右手拿著切肉刀，正要準備切下去的時候，遲疑了一會。 『俊華把刀子刺向警察的時候，心裡是在想什麼？』 轉了轉手上的切肉刀，鋒利的刀鋒散發出一陣鋒芒。 『究竟俊華是為什麼做出殺警察的事情，如果不是被逼的話，正常人是不會這麼做的，可是如果是被逼的話，就代表一定是警察先做了什麼。』 想到這裡，她突然笑了出聲，怎麼這時候才聰明起來？ 『那既然是被逼的，拿著利刃朝向別人刺去，那種感覺是什麼？是解脫嗎？』 好像一瞬間搞懂似的，她原先的笑聲轉變成了一抹詭異的笑臉。 而手上的刀刃，變成了她唯一的救贖。

　記憶中第一把刀是小學入學時，鉛筆盒裡附贈的那一把手牌超級小刀。 那時手勁還小，又不懂技巧，怎會削鉛筆，曾有同學為了不會削鉛筆在課堂上公然大哭，還得勞煩老師親自幫忙才止了哭。 還好我有快刀手媽媽，每當鉛筆心磨損了，就拿到媽媽面前求救。 媽媽不習慣用小刀片，她最拿手的是鐮刀和菜刀，當然不可能用菜刀削鉛筆，她用鐮刀，媽媽用鐮刀割草的功力一流，六、七歲時就學會割草餵牛，拿鐮刀的年紀和我們初學拿筆一般，現在用來削鉛筆只是「鐮」刀小試而已。 我是直到小六時才學著用鐮刀割草，原因是被罰勞動服務，相較於媽媽鐮刀取代鉛筆的童年，二代之間，不過二十幾年，命運際遇大不相同。 不過那把手牌小刀也不是全無用處，沒多久我就發現它用來劃桌上那條楚河漢界很好用，雖然每個桌子中間都已有前輩們留下刻痕，我還是唯恐不夠深似的，再補上幾刀才算聲明主權，有時跟隔壁同學鬧小意見，就拿出刀片再劃上幾刀，以示鄭重聲明。 這樣用刀當然刀尖很快鈍了。後來我發現有美刀工這樣好東西，只要覺得刀尖不復銳利了，沿著刀片上的刻痕一折，又是一把鋒利好刀。 和尋常小刀一樣，只是一片刀片，但美工刀多了幾道刻痕，就延長了好幾倍的壽命，是不是生命也要如此，非得刻上幾道痕跡才能更堅強、更顯豐富。 還有一種瑞士刀，名義上是刀，其實內藏玄機，除了刀子，還附加了很多功能，簡直是個縮小版的工具箱。初見時，為它多而眩目的功能怦然心動，放在皮包裡每天帶進帶出，好似帶個安心符似的，久了才發現，用的最多的只有刀子，其餘功能只是聊備一格，用的機會並不多，倒平白為皮包加了不少重量，有次同事問我：「妳需要瑞士刀嗎？」 後來我把沉甸甸的瑞士刀請出皮包，不管它有多少功能，設計有多少巧思，也許對別人而言它是必需品，而我，要的只是一把小刀而已。 另有一種刀女人用不上，卻是男人修飾門面的必需品──刮鬍刀。 小時候常見爸爸每個月要上理髮院二到三次，我曾懷疑男人的頭髮長這麼快嗎？爸爸才透露，其實他貪圖的是修鬍子時全身放鬆的感覺，我始終無法理解，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臉上刮來刮去怎能放鬆，我只要想到「剃刀邊緣」就不寒而慄。 不上理髮院時，爸爸喜歡用那把要置換薄薄刀片，可分解、組合的刮鬍刀，那是他當兵時買的，爸爸每每拿起就說：「我們有革命情感」，看他小心翼翼的換刀片、清洗鬍渣，除了實用，它是爸爸與軍旅歲月的連結。 家裡最多的是指甲刀，不管是單支，或加上剪刀和剉刀的套裝組。來源有里民大會、股東紀念品，甚至晚會摸彩的普獎，指甲刀都是最好的禮品，也因此家裡到處有它的影子。 平常我用得上的只有指甲刀，不似妹妹，剉刀、剪刀等道具往桌上一擺，邊看電視邊修剪，忙了個把小時，只為修出個十指尖尖的柔荑小手。 有次我剪完指甲，心血來潮對媽媽說：「我幫妳剪指甲。」說著拉過媽媽的手，才發現媽媽十指光禿禿，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甚至還向內劃出個小弧度，這是怎麼回事？ 媽媽笑咪咪說：「每天刷洗鍋碗，有時一些鍋巴不易清洗，用指甲刮較徹底。」於是她的指甲就變這樣了。我「哦」了聲，下意識的看看自己還算白淨的雙手，計算著要刮多少個鍋才能把指甲刮出個小弧度。  　會使菜刀是上國中後，不過功力有限，殺魚或雕花之類高深刀工我學不來，剁雞要腕力也不是我能勝任，最擅長的是包水餃時，高麗菜往砧板上一放，不必有什麼章法，一把刀剁剁剁剁，剁個粉碎，媽媽曾笑說：「從用刀看個性，這種快刀斬亂麻式的刀工，簡直是有勇無謀。」對照往後人生路的顛簸，還真讓媽媽說對了。 我的個性衝動易怒，聽說才二、三歲，發脾氣時就會捶桌子跺腳，一張嘴也常得理不饒人，百分百服膺「理直氣壯」的真理，有時脾氣一來，只求發洩怒氣，言語毫不修飾，往往傷人而不自知，媽媽曾擰著我的臉頰，語重心長的說：「一張刀子嘴，傷人的同時，也損了自己的福份。」 其實媽媽只說對了一半，不只利嘴，有時善意的言語也能傷人。 早年公司曾聘請幾位退伍老兵擔任警衛，他們住在公司宿舍裡，只值夜班，工作是負責廠區巡守，其中有一位顧伯伯，我不知他實際年齡多大，但因身形肥胖，走起路來顫危危的，有次我看他在冬夜裡頂著寒風巡視廠區，如果有個什麼意外，三更半夜沒人發現怎麼辦？ 我把這樣的憂慮跟經理提及，當時出發點純粹是一片善意。 沒多久我就聽見公司將顧伯伯解聘的消息。那天顧伯伯拄著拐杖，費力爬上三樓，對著經理老淚縱橫說：「我在公司十幾年了，這裡就是我的家，我不想離開呀。」 聽著顧伯伯一聲一句的懇求，我心裡一陣懊悔，我憑什麼自認善意就可以不問別人感受。 顧伯伯的懇求和我的懊悔終究沒能改變公司的決定，後來顧伯伯被安置到榮民之家，是我，一句話讓顧伯伯沒了「家」。 顧伯伯離開那天，我幫他把行李搬上車子，面對他的依依難捨，我幾次把到了嘴邊的歉意吞回去，一直到顧伯伯坐上車離開，我始終都沒勇氣跟他說聲對不起。 後來公司陸續將巡守的警衛解聘，在廠區四週架設起監視器，每次看到冷冰冰的鏡頭，總讓我想起顧伯伯無助的眼神。 媽媽告訴我「利嘴能傷人」，社會經驗卻用長久的愧疚告訴我，「不適當的好意，可能比有形的利刃傷人更深。」

  歲月頌   時光，猶如，飄零於空中之枯葉，總是，左右上下之翻轉，總是，不斷之飛揚，總是，令人難以捉摸，總是，令人難以擁有，真不知，其，在找尋甚麼。往事，則似，夕陽之瑰麗，雖然，短暫，卻，常，遺留一頁頁美麗之詩歌，雖然，短暫，卻，不時，遺留一串串之讚賞。或許，歲月，就是如此，或許，歲月，就是，令人，難以捉摸與稍縱即逝！   執著    1990年，一人獨自旅居都市叢林，在，異鄉濕冷之深冬裡，孤獨的我，因，思念之起伏，常，依偎於現代建築之牆角，雖然，窗外之迷濛世界，如此，靜謐，如此，祥和，然而，迷惘的我，已，分不清真實與現實，寂寥的我，再也，無法，重拾一個，過去的自我。只因，那一份，執著之愛，已，等待許久，只因，那顆，思念之心，已，念得太深。   孤獨    窗外，吵雜的機械聲，劃破寂靜之夜空，徒留，滿屋之寂寥，徒留，滿地之追憶往事，或許，時光飛逝的太快，或許，人兒，變得冷漠無情，不然，怎會，徒留窗外之北風，獨自狂嘯，不然，怎會，徒留念舊之人，獨自話桑麻，不然，怎會，徒留傷心之人，獨自感傷，但，誰說，這何嘗，不就是人生！

俊華上了電車之後一直偷偷注意對面的那個中年男子，在這個列車上，總覺得這個人的行為特別怪異。 那名男子看起來已經有四五十歲了，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外套，手拉著扶手，在距離不到五公尺的地方，眼神直到現在不斷四處張望。 一下子看到他瞄向別人的口袋，然後像是打量似的不時偷看別人的身體。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吧，俊華想辦法冷靜的把視線轉移回手上的報紙，可是卻還是忍不住偷喵了那名男子幾眼。 如果男子只是單純的四處張望就好了，可是俊華注意到他的眼神像是在搜尋什麼東西似的。 正巧今早新聞上才剛說道最近電車上的扒手有日益增加的趨勢，不由得也讓俊華也開始懷疑起這個人來。 俊華只是一般的上班族，才剛步入社會，好不容易在一家小公司安定了下來，有了安穩的工作，有一個還算賢慧，才剛新婚的妻子，最近也才把自己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帶回家。 如果順利的話，打算換間好一點的房子，還打算拿一些錢買一台自己的休旅車，打算等孩子長大了，用這台車帶全家大小去露營什麼的。 美好的未來，或許就是形容俊華的現狀吧？ 看著那名可疑男子，腦袋想著他是扒手的可能性時，那名男子突然把目光看向他的方向，正好四目相交。俊華嚇的馬上把目光又轉移到了報紙上。 「該死，不會被盯上了吧。」俊華這樣暗自細語，深怕自己成為那名男子的目標。 偷偷把目光往上移一些，發現那名男子依然盯著自己的方向。 是自己多心了嗎？俊華甚至還感覺他露出微微的笑容。 『不過如果先預設他是扒手的話，錢包被扒走的機率應該更低才是。』想到這裡，俊華不禁鬆了一口氣。 但還是對那個目光還有微笑很在意就是了。 『忍著點就到家了。』俊華這樣想著。 這時候眼角餘光看到報紙的頭條上，寫著： 【電車割頸案，嫌犯仍在逃亡，警方全力追緝中】 看到這裡，俊華想起了最近常聽到同事聊起這個話題。 報紙上的內容大致是在講述那個嫌犯的行兇過程，還有目前警方調查的方向。 嫌犯是先從電車上找尋目標，然後再尾隨被害人到暗處拿預藏的水果刀將被害人割喉，明明殺了人，卻神色自若的慢慢從屍體上慢慢搜刮財物，然後從監視錄影器的影像中慢步離開。 至於叫作電車割頸案，據說是嫌犯其中一次刺殺的目標遲遲沒有下車，便直接在電車上行兇，這種大膽而不計後果的行為當然被各大報紙或是媒體加以報導，鬧的現在人心惶惶。 『受害者到現在已經快十個了啊……』俊華不禁發了個冷顫，這麼兇惡的人怎麼現在都沒把他繩之以法。 同篇報導下面，便是警方叮嚀大家要注意可疑人物，還有會在電車上加強巡邏之類的話。 『現在的警察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還是靠自己最實在。』俊華輕撫自己右邊口袋微微鼓起的地方，今天早上為了安全才帶在身上的瑞士刀。 『明明只是以前登山社用的刀子，現在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呢。』想到這裡，俊華不由得揚起了得意的笑臉，但是仔細想想，還是不希望能派上用場才是。 『可是萬一現在碰上的不是扒手等級的人物，而是像報紙上面的殺人犯，就算自己不是目標，不管是誰，都會感到害怕吧？』俊華這樣想著，又從報紙的上緣偷偷瞄了那名男子一眼，他雖然沒有繼續往自己的方向看，可是除了抓著扶手的那隻左手之外，另一隻手一直放在微微鼓起的右邊口袋外頭。 看到這一刻，俊華突然皺了一下眉頭。 『是藏了什麼東西嗎？』俊華想到報紙上寫的，嫌犯是先從電車上找尋目標，然後再尾隨被害人到暗處拿預藏的水果刀將被害人割喉，這段話。 預藏的水果刀。 「預藏的水果刀……」這樣想著，嘴裡也跟著喃喃自語了起來。似乎還引起了那名可疑男子的注意。 『是被他聽到了嗎？』俊華心裡又是一震。他能感覺男子把目光轉移到這裡，甚至還能感受到令人發寒，那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不可能的，在電車上遇到新聞上的殺人犯什麼的，不可能的。』俊華的心跳逐漸加快，不斷催眠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俊華想辦法平息自己不安的同時，電車上的報站系統響起了令俊華感到熟悉的語音，顯示屏幕上面顯現出的，是俊華每天在熟悉不過的地點。 『終於要到站了。』俊華吐了一口長氣，像是慶幸著這次莫名奇妙的電車之旅即將宣告結束。 他又一次的撫摸著瑞士刀放置的位置，也像是慶幸沒機會用上它。 只可惜男子沒有給他多少喘息的機會。 像是發覺俊華要下車似的，男子的眼神很明顯的看了俊華，只是當俊華看向男子時，他又假裝是不經意看到似的，又將眼神飄往別處。 『那個人一定有什麼企圖。』即使這樣想著，俊華還是期盼著電車快點到站，讓自己早點回去是現在唯一的想法。 看著窗外逐漸熟悉的風景，路燈昏黃的光線映在烏黑的柏油路面，想到每次回家的時候，妻子總是早早把飯菜都放到餐桌，有時候加班的時候，到家時飯菜都冷了，可是妻子卻捨不得先吃。 『明明每次都叫她別等我的……』雖然是抱怨的話，可是想到這裡，心中還是湧上一股幸福感。連同著渴望回家的慾望益發強烈。 不知道什麼時候，電車的速度逐漸放緩，而隨著窗戶外頭風景的轉換漸漸變慢，俊華的情緒開始高漲，想快點回到家，然後把他在電車上的忐忑告訴妻子，想告訴自己的孩子，自己剛剛碰到了可能是新聞上的殺人犯，雖然他可能聽不懂就是了…… 緩緩的將報紙放進了放在自己腳邊的公事包，在彎下腰拿起公事包的同時，因為身體的傾斜，放在西裝外套的皮夾滑了出來。 皮夾掉在地上，啪的一聲被打開，裡頭的夾層被一覽無遺，數張千元大鈔和信用卡像是書本一般平躺在地上。 「啊……」俊華嚇了一跳，正想要將皮夾撿起，眼角卻撇見那名男子向著這裡緩緩走了過來。 「我來幫你吧。」男子露出微笑彎下腰要把皮夾拿起來。 「滾開！」俊華突然站起來把那名男子推開，男子嚇了一跳，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 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怒火，顧不得自己的吼聲引得車廂的乘客都往這頭看，只知道現在自己怒視著這名可疑男子，不，現在俊華已經篤定他是那個為了錢殺人的殺人犯，看到皮夾掉落之後過來幫忙拾起的反應，任誰都會這樣想。 「別這樣。」坐在正對面的小男孩站了起來，像是要緩和氣氛或者是年少無知的正義感，但至少是沒有任何惡意。 「嗯……」像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度，俊華說不出什麼話來。 「我來幫你吧。」小男孩彎下腰幫自己撿起皮夾，俊華只是露出微微的苦笑，說聲沒有感謝意味的謝謝之外，也沒說什麼了。 不過俊華還是下意識的把右手放在右邊口袋的位置，害怕男子，不，現在應該要叫作殺人犯，突然會給他來個偷襲什麼的，那個殺人犯一臉疑惑，看到俊華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口袋，不管是誰一定都知道他這裡有藏著什麼，而殺人犯看到這個景象，只是緩緩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什麼都沒說就站回本來的位置。 即使俊華感覺整個車廂的乘客都盯著自己看，還是接過小男孩手中的皮夾，把皮夾上沾到的些許灰塵拍掉之後，還不忘瞪了殺人犯一眼。 像是戰爭得勝般的愉悅，俊華心中產生了莫名的驕傲。 電車停了下來，車門之間產生了縫隙，電動門往左右兩側漸漸分開。俊華把自己的公事包拿好，將剛剛皮夾放回剛剛的西裝口袋，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就這樣走出車廂。 『老婆肯定還在等著我吧？』剛離開車站的時候，俊華想到自己的妻子，像是好不容易才又失而復得的樣子，現在的他只想快點回去和妻子吃晚餐，然後在餐桌上講講自己今天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