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長篇歷史小說連載 赤崁行
沒人想到會發生這種變化。帶頭的洋兵還沒回過神來,刀尖已指在自己的咽喉要害,其他洋兵傻在一旁。萬大明抵住帶頭的洋兵,他只好後退,當洋兵退到船舷,萬大明指指從洋船垂下的繩子,洋兵會意,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攀著繩子往上爬。 這時其他洋兵不再投鼠忌器,像說好了似的,突然群起發難,七把軍刀從左、右、後方砍殺過來。只見萬大明持刀的手腕抖了幾下,砰砰砰,七名洋兵已有三名軍刀落地,另外四名趕緊後退,臉上驚恐萬分。萬大明沒有為難他們,指指繩子,示意他們全都爬回洋船。 這時船老大突然跳出來:「兄弟,使不得啊!他們一回去,洋船就會開砲把我們轟沉。兄弟,不能讓他們回去!」 萬大明點點頭,瀟灑地欺身向前,砰砰砰砰,另四名洋兵的軍刀也落在甲板上了。同樣沒人看清他使的什麼手段,只見那些洋兵個個左手撫著右手,敢情持刀的手已被萬大明用刀背打傷。 「看住他們!」萬大明召來船老大和那些莊稼漢子,自己抓起一根從洋船上垂下的繩子,飛身一盪,已抓住洋船的船舷,接著一個「鷂子翻身」,人已站在洋船的甲板上。 □□□ 船老大他們萬萬沒想到萬大明會躍上洋船。雙桅帆船比洋船矮得多,因為角度的關係,仰首看不到洋船甲板上的動靜。船老大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找來繩子把七個洋兵綁在船舷上,作為人質。 萬大明上了洋船,幾個火槍手正在裝填火藥,萬大明哪容他們得手,雙腿飛旋,幾桿火槍已落入海中。 這時一群洋兵手持刀槍圍過來,還有些洋兵站在高處準備火槍,萬大明知道火槍的厲害,趕緊放低身形,讓圍堵他的洋兵擋在前面,接著以不純熟的拉丁語高聲嚷道:「你們有人會說中國話嗎?」他的拉丁語只能表達很簡單的意思,當時貿易船上通常備有翻譯,所以才這麼叫嚷。 拉丁文是學術用語和高級社會的雅語,那些洋兵自然不懂,萬大明正嚷著,站在高處的洋兵已備好火槍,圍著他的那些洋兵閃向兩旁,留出空隙好讓槍手射擊。 萬大明暗道不好,但洋兵只是向他瞄準,過了半晌仍未開槍,一名軍官指指從船舷下垂的繩索,似乎示意他緣繩下船,他正感納悶,從船頭走過來一位身穿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長者,他打量一下萬大明,用閩南話說:「你能用拉丁語交談嗎?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萬大明搖搖頭,用拉丁語說:「我只會一點點。」隨即改用閩南語:「你是神父嗎?」萬大明跟隨過穆尼閣,在澳門也看過神父,所以從裝扮上認出對方的身分。 「我是神父,在呂宋的中國人社區傳教,所以會說你們的話。」當時呂宋已有數萬華人,都來自閩南一帶。 「請問,天主准你們在海上搶劫嗎?」 「搶劫?誰搶劫了?我們可是正當交易。」神父公然狡辯。 「我們那些絲綢和瓷器難道只值兩個銀幣!這也就罷了,還要搶我們剩下的……」 萬大明正說著,突然發現眾人肅立不動,連神父也屈單膝跪下,原來艙門口走出一位貴婦,年約三十七八,舉止雍容,和藹中自有一種不容侵犯的高貴氣質。萬大明頗知西方禮儀,也連忙屈單膝行禮。 貴婦人打量一下萬大明,透過神父問道:「你來我們船上做什麼?」 萬大明揚起頭來,以不純熟的拉丁語說:「我想見你們的船長。」 貴婦人大感意外,她目注著萬大明,像是要從他身上挖出什麼秘密似的,半晌,才用流利的拉丁語說:「有什麼事對我說好了。」 萬大明笑笑,用拉丁語說:「我的拉丁語不好,還是請神父翻譯吧。」說著改用閩南語,對神父說:「請您對夫人說,只要你們承諾,不對我們開砲,就把我們押的七個人還給你們。」 貴婦人顯然不知內情,詢問左右,又問過神父,臉色變得十分嚴肅。眾人噤若寒蟬,低著頭,連望貴婦人一眼都不敢。 「我答應你。」貴婦人的臉色和緩下來:「年輕人,是我們的人錯了,我以為他們停船是和你們進行海上交易。聽說這些絲綢和瓷器要運到台灣賣給荷蘭人,我們就照荷蘭人的價錢付給你們吧。」 萬大明沒想到貴婦人如此明理,就據實對貴婦人說,自己是乘客,並不知道那些絲綢和瓷器值多少。貴婦人問過左右,立刻著人從船艙取出一袋銀幣,躬身交給萬大明。這時貴夫人又說話了: 「我問過了,這些錢只多不少。年輕人,你很有膽識,我很欣賞。呂宋和台灣的貿易必須正常化,否則對雙方都沒有好處。這事我會儘快設法促成。」她又改用拉丁語問萬大明: 「你的拉丁語是在哪裡學的。」 「我曾經跟隨耶蘇會會士穆尼閣先生學過算學。」 貴夫人連連點頭,彷彿自言自語地說:「穆尼閣,他是波蘭人,是位很有名的學者,沒想到在海上遇到他的學生,這是天主的旨意吧!」 萬大明再次屈膝行禮,當他抬起頭時,發現貴婦人已轉身走向船艙,他怔怔地望著貴婦人消失的背影,耳際響起神父洋腔洋調的閩南話: 「小子,算你交運,遇上總督夫人。我們不願驚動夫人才沒開槍打你,小子,快回去把那七個人交給我們吧!」 第二章 一六四九年五月十九日,星期三 天氣晴朗,吹西南風。有三艘戎克船從中國沿海抵達,共搭乘一五○人,載有:磁器一五一○件、茶八五○包、鹽二○五擔、紙一八○捆、鐵鍋四○○個、煙草四○八包、酒三○罈。另有兩艘戎克船離港前往中國沿海,搭乘六十五人,載有:鹿肉六○擔、鹿皮一八○張、糖五○○包、胡椒七○擔。──《熱蘭遮城日誌》(作者摹擬) 萬大明單人退敵,又帶回絲綢和瓷器的價款,船老大要分一半銀幣給他。萬大明堅持不收,船老大拗不過他,只好說: 「總得讓我謝謝你啊!」 「只要不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就算是謝我吧。」 沒待船老大答腔,萬大明又一個人走到船頭觀賞海景。船老大搖搖頭,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可思議。自己宛如從鬼門關繞了一圈,這年輕人卻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他到底是什麼人?是傳說中的劍俠?還是……?他知道,謎底不是他所能揭得開的,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尊照對方的囑咐,不把今天的事說出去了。 那些莊稼漢子對萬大明更加佩服。他空手奪刀,一出手就把洋兵制住的一幕,讓他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躍上洋船做了什麼事?大家議論紛紛。當全船上的都望著他、談論他時,他卻背對著大家,站在船頭遙望著天際。 □□□ 雙桅帆船繼續向西南行駛,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晚了,甲板上已有涼意,船家引導大家到船艙過夜。艙內沒有窗戶,只能從前後兩處艙口透點光線。這時夕陽已經西下,艙裡黑漆漆的,船家手提的一盞「氣死風」燈籠,使大家勉強不致摸黑。 艙裡沒有床舖,只在一些壓艙石間鋪著稻草,或許很久沒有換過,瀰漫著霉味。甲板上掛著一些鹹魚,更散發出陣陣腥味。艙底和甲板之間距離有限,個子高的根本就直不起腰來。那些莊稼漢子出身窮苦,他們家鄉的居處並不比這船艙好多少,也就安然地睡下了。 萬大明最後一個進入船艙,他個子高,只能佝僂著身子,在靠近艙口處和身臥倒。江湖人出門在外,習慣脫下鞋子當枕頭,萬大明的鞋子是臨行前四嫂為他做的,枕在頭下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記得臨行前一天,四哥帶他回家,四嫂準備了豐盛的酒菜,一直吃喝到半夜,話題主要圍繞在投效國姓爺的事。四嫂出身繩妓,為人豪爽,幾杯下肚,就開始咒罵起施琅: 「這姓施的真夭壽!投降兩年多,不知殺死多少自己人,又倒轉來(閩南語)講什麼反清復明!您大哥不知打算什麼,怎會相信這款人(閩南語)?以後咱大家沒好日子過啊!」四哥生性豁達,天塌下來都不會放在心上,但四嫂咒罵施琅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味喝著悶酒。 萬大明正思想著出航前一晚的情景,船家已提著「氣死風」登上艙口的梯子,艙裡恢復漆黑。鄉下人思慮簡單,大多倒頭就睡,少數人小聲閒聊,躺在萬大明旁邊的一個漢子輕聲說:「漳州大仔,看你這身打扮,不像窮苦人,幹麼要去台灣?我們是不得已才去的啊!」 萬大明只回答:「去看看。」就什麼都不說了。從上了這艘船,他就沒說過幾句話。 「漳州大仔,」另一人說:「你這身工夫是哪兒學的?」 「少林寺。」 這些莊稼漢子雖然見識不多,但秋收後常有說書先生到村裡說書,一聽說「少林寺」,一些從說書先生處聽來的掌故就躍出腦海。 「大仔!」另一人說:「聽說到少林寺學藝,先要挑三年水,每天挑兩趟,每趟五里路,水桶是尖底的,無法擱下來休息,是真的嗎?」 原先發話的那人又開口了:「我聽說先要在廚房燒火,火鏟有八十斤重,要使得像根稻草那麼輕,才開始練武。大仔,是不是這樣?」 萬大明還是沒有回答,大家不便再問,船艙越來越靜,後來只剩下一片鼾聲。 第二天(四月初九,陽曆五月十九日)一早,熹微的天光從艙口透進來,艙內不再伸手不見五指,這時甲板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船老大出現在艙口的梯子上,對大家說:「我們就要經過黑水溝了,現在就抓住頭頂上的鐵環,如果船偏向一邊,你們千萬不能跟著摔過去!」這時有人已經睡醒,有人還在夢鄉,船老大把大家叫醒,又吩咐一遍,才匆忙地到甲板上去了。 甲板底下果然釘著一些鐵環,大家抓穩不久,船就顛簸起來,有時猛然偏向一邊,接著又猛然回正,一些暈船的人開始嘔吐。這些莊稼漢雖然初次出海,但早已聽過黑水溝的傳說,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有些人喃喃地禱唸著媽祖娘娘。我國沿海各地無不崇奉天妃,但以閩南的泉州最為虔敬,有關媽祖的傳說也最多,這當然和媽祖籍隸泉州莆田有關。 「媽祖婆啊!請您保祐,只要保祐我平安到台灣,以後賺了錢,我就給您添金妝、起大廟。……」 起初只是少數人低聲禱唸,後來變成眾口一致地大聲禱唸,聲浪穿過艙口,連正在甲板上忙碌的船家都聽到了。 這時海水已由澄藍變成黑藍色,還帶點渾濁。原本平靜的海面,似乎變成一條大河,漫無涯際地向北流去。﹝註﹞船老大的老婆提著一籃子冥紙,不住地往海裡撒紙錢,一面撒,一面高聲誦唸著媽祖的聖號,祈求天妃施展神力,讓海底龍神不致心生惡念。 ﹝註﹞:所謂黑水溝,就是黑潮,也就是自南而北的西太平洋洋流。黑潮攜帶著大量浮游生物,海水的透明度減低,顏色看起來特別深,這就是黑潮或黑水溝一名的由來。黑潮流到台灣南端,被分割成兩支,沿著台灣東、西海岸北上。流經西海岸(台灣海峽)的一支,又被澎湖分割成兩支,一支在澎湖以西,稱為西黑水溝;一支在澎湖以東,稱為東黑水溝。台灣海峽水淺,從大洋流過來的黑潮,到了台灣海峽被地形抬高,形成強勁的潮湧。萬大明搭的這艘船正要橫過西黑水溝。 船老大望著風向和海面的動靜,全神貫注地把著舵。幾名水手迅速將副桅眠倒,收起篷帆,使船隻容易調度。船老大的兩個兒子隨時拉動主桅的繩索,調整著風帆。水手們放下巨大的船櫓,用力抵抗著潮湧,努力使船不要打橫。 從福建到澎湖,只能利用橫風(西南季風或東北季風),到了黑水溝,強勁的洋流自南而北,和船行的方向正好相反,如果調整不當,當船航行的力量抵不住洋流的力量,船身就可能被沖得打橫,弄不好就會翻船。 在喃喃禱唸聲中,那艘雙桅帆船安然度過西黑水溝。船老大來到艙口,伸頭對大家說:「沒事了!可以到甲板上來了!」 這時太陽已經升高,甲板上的副桅又豎起來,海面風平浪靜,船婆煮的飯剛下鍋不久。大夥在甲板上擺起龍門陣來,正東拉西扯著,船家指著前頭高聲說:「看到澎湖了!」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海天相連處,出現一道黑線。漸漸地,陸地變近、變寬,到了過午時分,已駛進媽祖澳(今馬公)了。 □□□ 這時(順治六年,永曆三年)東南沿海有幾十支抗清勢力,福建一帶幾乎都是鄭芝龍的舊部。順治三年,鄭芝龍降清,在群龍無首的狀況下,他的部將各立山頭,其中以金門的鄭鴻奎(鄭成功四叔)、廈門的鄭彩(鄭成功族兄)力量較大。這時鄭芝龍的大少爺鄭成功據有鼓浪嶼,已開始嶄露頭角。 在這些抗清勢力的阻擋下,清兵進不了台灣海峽,澎湖成為「三不管」地區。當雙桅帆船進入媽祖澳,在距離海岸一箭之遙處下錨,岸邊是一片沙灘,靠得太近就會擱淺。這時一艘舢舨從岸上划過來,船老大認出是澎湖的巡檢,趕緊和他打招呼。舢舨靠近大船,巡檢帶著幾名吏卒登船盤查,他們都沒薙髮,和船上的人形成強烈對比。 巡檢不到四十,身穿明朝官服,長得又高又壯,頗有點威儀。他一上船,船老大立刻奉上一錠銀子、一封武夷茶、一匹杭綢,連說:「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巡檢大剌剌地收下,掂掂銀子,乾笑幾聲,對船老大說: 「你走這趟船,可以賺進多少銀子?」 船老大沒正面回答,只是一臉委屈地說:「出海時又要繳稅又要打點,到了台灣,要給紅毛仔送禮、交稅,您說我還能賺多少?要是碰上海盜,那可是連命都得賠上去啊!」 「得了,得了,你從這些莊稼人身上當然賺不了什麼!誰不知道你們主要靠賣瓷器、茶葉和絲綢給紅毛仔,到了台灣又買砂糖、鹿皮和南洋的胡椒回去賣,我說得沒錯吧?」 船老大又是委屈地說:「您是知道的,我們照例要給鄭家的海路五商交牌餉,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鄭芝龍創設「山路五商」和「海路五商」,由鄭泰(鄭成功遠房堂兄)負責,掌控沿海對外貿易。山路五商總部設在杭州,設「金木水火土」五行,負責採辦瓷器和絲織品等中國特產;海路五商總部設在廈門,設「仁義禮智信」五號,負責貨物出入,並擁有龐大船隊,經營北至日本、南至南洋的海上貿易。鄭芝龍降清後,五商十行仍在運作,成為鄭成功軍費的主要來源。
-
騎一路馨香百合
下課後,特別繞路到學校附近的花店買花,因為家裡花瓶裡的百合凋萎得差不多了。老闆娘說我要的白色百合現在沒貨,玫瑰也很漂亮啊,要不要試試看?我搖搖頭跟老闆娘說改天再來好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百合花,而且是白色百合花。 該從奶奶案桌上的百合說起吧! 小時候家裡正廳陽台上種滿了一盆又一盆的花,清一色是蘭花,那是爺爺的寶貝。天熱天冷時,爺爺總要吆喝家裡的小孩把那一盆盆大大小小的蘭花請進屋裡。這是個苦差事,除了花盆很重,搬運時得使力,又得小心翼翼,深怕一個不小心把爺爺的寶貝蘭花葉子折到了,總要招來一頓罵。對於爺爺的蘭花,我實在不怎麼喜歡。 奶奶的百合就不一樣了。她的兩盆百合就種在後廳陽台上,不管刮風下雨,從不見奶奶要我們幫忙搬花到屋裡。省卻了搬花這份工作,自然對百合的喜歡就增加了一些。冬天時,根本看不到百合的影子,卻見奶奶有時會翻土,好奇的問奶奶,沒有東西翻土做什麼?奶奶一面翻著土一面說春天就會發芽了。 春天時,發出綠綠的芽,沒多久就長到尺來高。這時奶奶就會跟我說,這一株有三個花苞,到時候會開出三朵;那一株比較多,有五朵花苞。仔細跟著奶奶數著花苞,我期待百合花開時。 可是奶奶不等花開,就用剪刀剪下。在花瓶子裡裝了水,把剪下的百合插在花瓶裡,直接擺在供桌上了。百合被剪下來還能開花嗎?我心裡埋怨著奶奶為何不等百合開花就剪下了。這個埋怨我不敢說出口,可是心裡就是怨著。直到看到案桌上的百合開了,是白色的,好優雅的白,看著奶奶一面細心拔除花苞裡的花粉,一面說這樣花期可以持久一點,原來奶奶早就知道我在埋怨她啊! 就這樣,一朵朵的百合陸陸續續開放、凋萎,奶奶剪去凋萎,拔去花粉,我跟在旁邊,跟著奶奶見證了百合的一生。 分家時,奶奶那兩盆百合分給了伯父。爺爺、奶奶帶著分給叔叔的蘭花住到叔叔家了。從此,我再沒看到供桌上的百合了。 高二那一年認識副主教,每週六下午一個半小時的英文課結束後,副主教貼心的開著娃娃車將我們一個一個送回家。我通常都是最後一個下車,有時甚至在送完同學後再跟著副主教回到教堂,因為我是騎著單車來上課的。 副主教的後花園裡種有百合花,跟奶奶種的一樣,一樣都是白色的。 那天跟著回到教堂,正準備騎著單車離開時,副主教叫著我的英文名字,然後問我要不要帶些百合回家。只見他一株一株剪下,捧了一大捧放在我單車的籃子裡,還問夠不夠?這一捧百合比奶奶花盆裡剪下的多了好幾倍,當然夠啊!於是,我就騎著一路浪漫,帶著百合馨香,在向晚的街道上,享受了這一天的優雅! 學著奶奶的動作、步驟,我把帶回家的百合插在花瓶裡,滿滿的一花瓶。拿了三株百合衝向叔叔家,把花插在花瓶裡,擺在供桌上。就跟我小時候在供桌上看到的花是一樣的,唯一不同是,這次卻是我幫奶奶把花插在花瓶裡的。 從此,我開始愛上百合了。 看著茶几上的百合,腦袋出現的是那一幕女孩騎著單車載著一籃子百合花,在向晚街道上騎出了一路的馨香。
-
憶外公
九月二十九日晚上九點出頭接到母親的來電,電話的那一頭哽咽的聲音,讓我想起了這十九年,想起了九月八日那一天…… 小時候,偶爾會和外公一起到阿姨所經營的餐廳幫忙。有時候,下午外公會帶我從工業區走路到東門菜市場去吃碗餛飩麵,還記得外公總是喜歡吃餛飩麵條,而我則是吃餛飩麵線;那一刻,那一碗餛飩麵真是美味極了! 有時候會在餐廳待到晚上,再跟外公一起回外公家,七點十五分那班11路的公車到了下埔下站時大概都只剩我和外公兩個人;下車後,外公會一手提著那袋裝滿桌巾的袋子,一手牽著我緩緩的走回外公家。 小學時,學校都會辦理資源回收比賽。記得有一個禮拜天,外公和我在餐廳收集了好幾袋的寶特瓶,使用手推車沿途經過伯玉路、民生路、民權路,來到了外公口中的「中正國校」,還找了個秘密基地藏了起來,等到禮拜一時再讓班上拿去做資源回收。但是,後來有位熱心的工友先生說要幫我把那些寶特瓶載去位在鳳翔郊區的回收站賣掉,那些寶特瓶好像也賣沒幾塊錢,但代表的意義卻很重大,因為那是我和外公一起努力得來的!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外公的體能也越來越差,甚至連走路也沒什麼力氣…… 九月八日,那是我要赴澎湖繼續升學的那一天,去了外公家一趟,外公坐在椅子上似睡似醒,握著外公的手跟外公說:「阿公,我要去澎湖讀書了!要過年才會回來」,外公則是點點頭做為回應。沒想到,這卻成為我見外公的最後一面。 十月二日到六日,返金奔喪的期間有好多好多的感觸;人世間走一回原來是如此,對許多事情都放開了,不過也就是這樣而已? 看著外公的照片,回想到前一陣子,總是會讓人心酸、心疼。現在您可以好好的走了,在路途中如果聽見我們對您的思念、不捨,不要回頭、不要難過,只要您好好的保佑著我們,那就是我們最大的安慰! 外公離開一個多月了,雖然悲痛的心情隨著時間已經平淡下來,但是當人在寂靜時,總會想起……
-
波光瀲灩
汽艇昂揚,隆隆馬達聲劃破了偌大天地間靜謐,尾部噴濺出一道拋物線水柱浪花,撼動湖面漣漪。良久。 掐指數算,已是第八艘觀光快艇途經了。 遠方,似乎還有幾艘船才正要出航覽勝。 舟子擺渡,蓑笠老翁划槳掌舵,停泊湖心,逕自拾起修補好的網罟,算好時機,奮力一灑,唰……被環抱山巒蔭得半邊黑,收網,沉甸甸漁貨滿載船艙,溫飽三餐,餬口餘生。 旭日不死心,企圖闖進群山庇蔭之處,不待時光推移,波光瀲灩全面佔領水面潭域,光能恩澤湖底藻類魚蝦。 轉動變焦環,我透過廣角與望遠兩端,來回透視這一幕,迷人忘我。好個鯉魚潭!幾隻白鷺鷥漫飛巡梭,拍打羽翼,叼食在做日光浴的鯉魚,優雅、生動了山水仙境,山嵐白雲飄舞徘徊。 蓊蔥翠綠尾隨雲海幻化,迆逗一池春水。隱約可見肥大野生蜆蚌躺臥沙礫地,一張一闔,吐著氣泡,吞下篩過的漂流有機物。想問:蘊育珠子嗎? 登高望遠,地景睨然,頗有發思古之幽情,法古今完人之慨。 儷人雙雙,駛過湖畔,天鵝狀腳踏船包裹情愫,濃情蜜意呢喃,絮語不綴,蕩漾一輪輪水浪,滾進灘頭蘆葦叢邊,滾進戀人心坎底,直到天際遠。 徹夜釣客奮力捲動長線,拉起等候多時的大魚,跳躍,魚鱗萬點金,最後一搏仍持續著,驚動樹梢頂棲息的眾黃鶯,雜亂毛羽「之」字殞落,宛如一艘艘小船帆,跟著風兒去旅行,或選擇落腳水面,當起一葉扁舟來。 金龜子甲蟲吱吱盤旋,仿效蜻蜓點水,蟄伏水草間吳郭魚群虎視眈眈。 拾級而下,逼近水岸,躬身曲蹲。我看見了水面映射幡動的影像,是自己,卻久久不能自己。 掬一把故鄉之水,洗顏,沁了心。浮雲千載空悠悠,湖水濡濕登山鞋,洗滌塵俗憂慮。但,又是誰遺留下了幾片野白合花瓣,讓它漂浮到眼珠子前,困惑了思緒,壓根兒不想花兒都難!順手撈起水中花,馨香襲人,心曠神怡。 咫尺浮動碼頭上,幾名光溜著身軀稚子嬉鬧著,倏地褪下衣裳,露出黝黑臀部,前空翻,後空翻,單手翻金斗,依序縱身躍入,啪……擾亂幾近平撫水面態樣,浸泡清涼。 呵呵地笑聲此起彼落,攪亂出租船店家的腳步。 「早餐還沒吃,就玩水!」、「先寫功課啦,聽到沒?」、「感冒還沒好又游泳去。」、「趕緊上來,去洗澡!」……幾名中年婦人拉大嗓門殷切叮嚀呼喚著,想必是親人宣洩情愛。 我燦爛地笑著,如潭畔蓮花綻開。眼眸中的那些純真孩童,一如兒時淘氣的我的縮影。好生羨慕呀。該拿什麼來交換,流金歲月才能夠失而復得呢? 倒轉光陰之癡想,不曾成真,除了躺臥在夢的國度裡,在雲朵堆砌成的城堡上。 我心靈的湖面,不也是波光瀲灩,靜影沉碧,郁郁青青嗎? 渴望,雲淡風清的一天。
-
令人難忘的三篇小說
〈一〉 范進因沒有盤費,走去同丈人商議,被胡屠戶一口啐在臉上,罵了一個狗血噴頭道:「不要失了你的時了!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蝦蟆想吃天鵝屁!』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老,不過意,捨與你的!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裡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鵝屁吃!……」 --吳敬梓《儒林外使》 ──像胡屠戶這麼勢利眼的人,在人群裡比比皆是。范進較之一般士子的十年寒窗「無人問」,似乎更「衰」,然而誰說不是胡屠戶的狗血淋頭,激起了范進的哀兵必勝。想起三十年前大學聯考,長輩譏嘲父母「耽誤你們孩子看電視的時間」,好一個從天而降的胡屠戶,殺得我狼狽不堪。 〈二〉 玉卿嫂的樣子好怕人,一臉醉紅,兩個顴骨上,油亮得快發火了,額頭上盡是汗水,把頭髮浸濕了,一縷縷的貼在上面,她的眼睛半睜著,炯炯發光,嘴巴微微張開,喃喃吶吶說些模糊不清的話。忽然間,玉卿嫂好像發了瘋一樣,一口咬在慶生的肩膀上來回的撕扯著,一頭的長髮都跳動起來了。她的手活像兩隻鷹爪摳在慶生青白的背上,深深的搯了進去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仰起頭,兩隻手抓住了慶生的頭髮,把慶生的頭用力撳到她胸上,好像恨不得要將慶生的頭塞進她心口裡去似的。 --白先勇《玉卿嫂》 ──竟讓才八、九歲的容哥兒撞見此一兒童不宜的場景。雖然我比容哥大上十歲,可是在三十年前保守的社會,這算是我第一次看到的A片,驚駭的程度不亞於寶玉初試雲雨。記得一位憨厚的同學看完後滿臉疑惑:怎麼是用咬的呢? 〈三〉 我裝糊塗,我說:「怎麼看了紀錄片就會看清楚你們幹了什麼事呢?」 「噢!」落合除了蒼白,還顯得不舒服的樣子,……。佐佐木似乎很痛苦的叫了一聲:「我們看到南京大屠殺的場面,看到黃浦江的浮屍,看到大轟炸,看到…」 「佐佐木君,可以了,」馬場搖搖頭,「可以了,可以了。」 …… 就這樣,我作弄著兩邊,也過了一段時間。 「小老弟,請你不要生氣。」 「我不會。」 「他們剛才問你,你說沒到過故宮博物院,他們覺得很震驚,也因而對你又一次感到失望。你說你是中國的大學生,學的又是中國文學,人又住在台北,……」 ──春明《莎喲娜啦,再見》 ──很佩服黃春明表演了一場同時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的精彩秀。以這種周伯通式的左右互搏之術捉弄兩邊,令讀者捧腹。然而捉弄的內容卻又如此嚴肅深沈,令讀者思索一頁悲涼的歷史。再看看今日的哈日一族,好像歷史就是這麼不斷的重演。
-
●長篇歷史小說連載 赤崁行
第一章 一六四九年五月十八日,星期二 夫洛伊特號進港,從大員(台灣)帶回沙糖二四二五箱。據大員長官歐沃德報告,韃靼人(清)已控制中國,沿海零星反抗勢力多為一官(鄭芝龍)舊部,一官長子國姓爺,憑其父親餘蔭,及接收其父海上貿易系統所獲錢財,可能成為反抗勢力領袖。歐沃德推測,反抗勢力如在沿海島嶼無法立足,或驅逐韃靼人無望,不無可能圖謀大員,公司應多派駐軍,預作防範。──《巴達維亞城日記》(作者摹擬)﹝註﹞ 清順治六年四月初八(一六四九年五月十八日),一艘搭載三十七名乘客的雙桅雙帆的帆船從泉州安海出航,乘客們個個衣衫襤褸,只有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衣著整齊,辮子也梳理得整整齊齊。他身裁高大,眉宇出奇的俊秀,卻又透露著一股英武之氣。 船駛出港口不久,那些從未出過海的襤褸漢子,大多坐在甲板上發呆,只有那位青年若無其事地扶著船舷觀賞風景。 ﹝註﹞荷蘭文獻《巴達維亞城日記》、《熱蘭遮城日誌》均缺一六四九年,凡注明「作者摹擬」,係依據兩書體例杜撰而成。往後不另註釋。 在台灣海峽行船,從農曆四月到九月,只要沒有颱風,海上通常風平浪靜。九月以後,東北季風強勁,特別是跨越黑水溝時,風勢加上潮湧,很容易翻船。所以船家喜歡夏季行船,四月間颱風很少發生,東北季風已歇,西南季風已起,可說是最理想的月份。 海上行船,順風可遇不可求,通常只能利用偏風或橫風,只要調整風帆,除了逆風,各種風向的風都可利用。這時西南季風已起,雙桅帆船利用橫風向南航去,約半頓飯功夫,碼頭上的行人、騾馬已看不清了。 西南季風颳得風帆冽冽作響,船離岸越來越遠了。那位青年乘客正觀賞著逐漸縮小的陸地,突然聽到其他乘客紛紛嚷道:「有船!有船!」青年返身向前望去,隱約可以看到十幾艘船。眾人正嚷嚷著,船老大趕緊取出千里鏡,仔細望了片刻,舒口氣說:「是國姓爺的船!」 船老大將一面繡著斗大「鄭」字的旗子,插在船頭。自從鄭芝龍雄霸海上,從內地港口出航的貿易船,經過台灣海峽都得向他的「海路五商」繳交「牌餉」(規費),否則休想順利出海。順治三年,鄭芝龍降清,鄭家的船隊仍往來日本、南洋,海路五商也在運作。船老大的這艘船已繳過牌餉,不會受到鄭家阻攔。 船上的襤褸漢子,都是些無知無識的窮苦農民,他們雖不識字,但也都知道國姓爺的名號。那位青年聽說是國姓爺,眼睛不禁一亮,他此行的目的,正是為光復大業略盡棉薄。 得知遠處那些船不是海盜船,大家都放心了,襤褸漢子或蹲或坐,在甲板上東拉西扯,話題總離不開他們的家鄉,和他們即將要去的台灣。有人說,台灣是瘴癘之地,十個人去,頂多只有五個人能活下來。有人說,土番兇惡無比,殺了人就割下頭來。有人說,台灣很容易生活,河裡盡是魚蝦,隨便一撈,就可以飽餐一頓。……正說得高興,忽然聽到船老大吆喝:「開飯了!」 船老大一家四口靠這艘船營生,他老婆一天到晚忙著為大家準備飯食,兩個兒子幫他操持船上的大小事務,忙得一刻也不得閒。另有幾名水手,幫忙做些粗重的雜活。 水手搬出一筐子粗碗,接著又抬出一個大木桶,糙米飯的香味從木桶裡冒出來。船老大發給每人一個水缽大小的粗碗,高聲說:「碗自己保存,打破就不發了!」接著每人打一碗糙米飯,發半根醃蘿蔔,大家捧著粗碗蹲坐在飯桶附近,又邊吃邊聊起來。 衣著整齊的青年最後過來,船老大遞給他一個粗碗,指著飯桶說:「以後要早點來,你看,只剩不到半碗飯了。」青年笑笑,說:「我不餓,半碗足夠了。」青年的漳州詔安腔閩南語,使船家不禁多打量他幾眼,船家早已看出他與眾不同,想不到連籍貫也和大家不一樣。 那些襤褸漢子,全都是泉州人,他們借貸拼湊地付出一兩銀子船資,希望到台灣賭賭運氣。那位青年衣著整齊,帶著不少行李,顯然不是到台灣討生活的。船家每年都往來台灣好幾趟,從未搭載過這樣的乘客。 「你叫什麼?也是到台灣打工的嗎?」船家問。 「我叫萬大明。聽說台灣有位郭大爺,我想投奔他。」青年回答。 「你說的一定是郭懷一郭大爺了。」船家說:「他跟過鄭芝龍,現在是台灣的富戶,他弟弟當紅毛仔的翻譯,和我認識,到了台灣,可以為你引薦。」 萬大明說聲謝謝,捧著半碗飯走到船尾。他一面吃,一面思想著此行要見的郭懷一。他早就聽說,鄭芝龍身形高大、像貌堂堂,數十名隨扈身形都和他相近,穿著也和他一模一樣,讓人無法分辨。在這幾十名隨扈中,以郭懷一等八人武功最高,號稱八大護衛。他還聽說,鄭芝龍有五百名親兵,個個以一當十,驍勇善戰……。從江湖傳言中,萬大明已大致可以揣摩出郭懷一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那半碗飯很快就吃完了,萬大明把碗筷放在甲板上,扶著船舷觀望海景,這時海岸線只剩青山一髮,根據他的經驗,再過片刻,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去年他走過一趟暹羅,不久以前才從暹羅回到漳州,對他來說,乘船出海已不是什麼新鮮事。 萬大明又想起鄭芝龍為了保住龐大家業,帶領五百親兵降清的事,結果清廷把他挾持到北京,五百親兵被編入清軍,其中一名將領施琅,編入以「嘉定三屠」惡名昭彰的明降將李成棟軍中。施琅在李軍中不能施展,去年秋投到國姓爺麾下。當他從暹羅回到漳州,才知道施琅已來過一趟詔安,兄弟們大多不齒施琅,但他們大哥已做了決定…… 萬大明正在沉思著:到了台灣如何說服郭懷一,幫助自己完成一件大事,突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回頭一看,只見兩名襤褸漢子不知何故爭吵起來,個子高的那個挽起袖子咆哮:「幹你娘!怎樣?要打架嗎?」個子矮的不甘示弱,吼道:「幹你老母!要打就打!」一時有人勸架,有人幫腔,場面越來越火爆。 當時前往台灣打工的農民,除了勞苦大眾,還有不少在家鄉待不下去的地痞流氓,這些人不論到什麼地方都不安份。儘管甲板上已經劍拔弩張,船家似乎司空見慣,完全不加理睬。 萬大明看不過去,快步走過去勸道:「大家都是到台灣討生活的,以後還會見面,不要傷了和氣。」 萬大明一開口,不少襤褸漢子聽出他的口音,紛紛脫口道:「漳州仔!」 閩南一帶地方意識強烈,漳州人和泉州人只是口音不同,但一向涇渭分明。大個子怒目而視:「漳州仔,沒你的事,給我走開。」 矮個子更毒:「我還以為是啞巴!原來是漳州仔!」 萬大明雙手疾出,右手扣住矮個子的喉嚨,左手抓住高個子的辮子,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已被雙雙制住。 「漳州仔打人──」萬大明一用勁,矮個子再也說不出話來,接著左手一緊,把高個子拖到面前,厲聲對兩人道: 「叫你們不要打,你們不聽,要是再打,我就不客氣了!」說著陡然放開雙手。 矮個子被掐得蹲在地上不停地咳嗽,高個子趴地一聲閃在地上,其他勸架或幫腔的人都傻在一旁。萬大明高聲對大家說: 「出門在外,就不能再分什麼泉州人、漳州人。我是漳州人,你們是泉州人,除了口音,大家有什麼不同?到了台灣,大家必須互相幫助,像他們兩人,為了點小事就爭得你死我活,紅毛仔會看得起我們嗎?」 俗語說,不打不相識,萬大明露了一手,大家反而喜歡和他接近,叫他「漳州大仔」(老大)。特別是打架的兩個漢子,對他更是敬若神明。船家也沒想到萬大明有這等身手,常藉機套他的話,但萬大明什麼也不說,讓船家既感到好奇,又感到莫測高深。 □□□ 雙桅帆船離岸越來越遠,陸地已完全看不見了。不論朝哪個方向望去,都是海天相連。要不是太陽掛在天際,真不知航向何方。 萬大明習慣獨自一人站在船頭觀望風景,或站在船頭看書,他和那些莊稼漢子無話可說,索性和他們拉開距離,讓自己更為獨立自在。他隨身攜帶的《太白詩鈔》和一本用拉丁文寫的漢文手冊,成為旅途最知心的伴侶。 順治三年(西元一六四五年),耶穌會會士穆尼閣﹝註﹞來到澳門,翌年從澳門北上,途經漳州時,萬大明曾師從穆尼閣數月,除了知道了若干外洋知識,還迷上了算學。穆尼閣告訴他,學習西學,先得學習拉丁文,穆會士送給萬大明一本澳門教會編輯、供教士們學習中文日常用語的手冊。萬大明天資聰穎,自修了兩三年,簡單用語已大致能夠掌握。 ﹝註﹞:穆尼閣,波蘭傳教士,順治三年(一說五年)來華,是將對數及哥白尼學說引入中國的第一人。 帆船乘著橫風指向西南,正行駛著,忽然海天相接處出現了一道黑影,船老大取出千里鏡,觀望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大夥看出船老大的表情不對,也跟著緊張起來。 「是艘洋船。」船老大放下千里鏡:「是哪國的還看不清楚。」 洋船乘著順風航向東北,雙桅帆船利用橫風航向西南,彼此的距離迅速拉近,只過了半頓飯功夫,船老大已從千里鏡裡認出那是艘西班牙船。當時國人稱西班牙為佛朗機,只有極少數熟諳外情的人,才知道佛朗機就是西班牙。 西班牙船!萬大明記起穆尼閣說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原是一個國家,都信奉天主教。他在澳門見過葡萄牙人,不免興起見識一下西班牙人的念頭。 西班牙人本來據有台灣北部一帶,後來荷蘭人的勢力越來越大,西班牙人經營呂宋已感到人力不足,只好將地盤拱手讓給荷蘭人。 自從西班牙人被荷蘭人逐出台灣,就經常劫掠前往台灣的中國商船,荷蘭人也經常劫掠到呂宋的中國商船。船老大認出洋船的身份,長嘆一聲,吩咐兩個兒子和水手把艙底的絲綢和瓷器、茶葉搬一部份到甲板上,當時瓷器通常用茶葉襯墊,可說一舉兩得。 「夭壽(閩南語)!」船老大憤憤地說:「怎麼一出海就遇上佛朗機鬼子,真衰(閩南語,倒楣)啊!」 原本在甲板上談天說地的莊稼漢子,霎時變得鴉雀無聲,他們並不知道什麼是佛朗機,但一聽說是艘洋船,就嚇得三魄去了兩魄,當時在一般鄉愚心目中,洋人和妖魔鬼怪幾乎劃上等號。萬大明看出情形不對,走向拿著千里鏡不停瞭望的船老大。 「他們會行搶嗎?」 「和搶差不多啦!」船老大無奈地說:「他們會讓你交一部份貨給他們,象徵性地給一點點錢。洋人各國有個約定,官方的船不能在海上搶劫,但他們付給我們的錢只是意思意思,和搶有什麼不同!」 「不答應他們呢?」 「那就可能真的搶了。海上又沒有其他船隻,一砲把你轟沉,死無對證,你到哪兒申冤?」 西班牙船距離他們越來越近,洋船又高又大,張掛著無數風帆,船舷上更有兩排砲眼,看來格外心驚。 大海廣闊,即使相向而行,也是各走各的,除非一方發出信號──如求救,否則彼此不會靠近。但那艘西班牙船顯然衝著他們而來,彼此的距離一再拉近。洋船速度較快,又是順風,逃避已來不及,船老大只好硬著頭皮維持原有的航向。 轉眼功夫,那艘西班牙船距離他們只剩一箭之遙,船體顯得更為高大,砲眼看得更為清楚,大家的恐懼感更厲害了。這時西班牙船突然調轉船頭,以同一個方向和他們逐漸靠近。船老大說得不錯,西班牙鬼子要來強的了! 西班牙船開始收起部份風帆,讓速度減慢,當兩艘船速度相若時,已近到可以喊話的程度。洋船上的洋人揮舞著帽子,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兩船繼續靠近,當相距約幾十步的時候,洋船上忽然擲過來幾副鉤爪,硬將他們的船拉過去。 雙桅帆船一被拉到洋船跟前,霎時一群帶刀的洋兵沿繩飛盪而下。洋船比雙桅帆船高了好幾丈,他們卻能輕巧地著地,把那些莊稼漢子嚇傻了。 帶頭的洋兵望望擺在甲板上的絲綢和瓷器,傲慢地拿出兩個墨西哥銀幣,扔到船老大跟前,算是完成「交易」。這時,從洋船上伸過來一根起重吊桿,上頭掛個筐子,有人操作絞盤,吊貨的筐子緩緩降下。洋兵把絲綢和瓷器、茶葉搬進筐子裡,只一會兒工夫,就被吊上洋船。 帶頭的洋兵似乎嫌少,要到艙裡查看,船老大哀求他不要進艙,洋兵拔出刀來威脅,船老大只好退讓,當洋兵將要走向艙門時,突然閃出一道人影,擋在前面,這人正是萬大明! 洋兵沒想到有人敢擋他們,不禁愣了一下,當他看清對方赤手空拳,就舉起刀來作勢,萬大明巋然不動,洋兵揮刀砍下,萬大明不退反進,不知怎的,刀已落入他的手中。 (一)
-
讀.書
線裝書 被視為殘磚破瓦 被棄之如敝屣 然而,它們是殘磚破瓦嗎? 不是的。它們其實是 一盤盤豐盛的漢唐 詩是很有用的 為人處事之道也是很有用的 它們許是滿臉皺紋,一身老態 許是正正經經,一板一眼 尤其沒有亮麗的外表 像一些趕時髦的女人 濫施脂粉,化裝成一隻隻鬼 卻有豐富的內涵 除了很有滋味 營養成分很高 是真正的瓊漿玉液 嗜嚐,吸取 體魄才會健壯! 閱讀 書籍是一片沃土 蘊藏豐富 他讀著它 貪婪地吸取養分 一棵幼苗 漸漸地茁長 漸漸地開花 漸漸地結果 濃濃的花香瀰漫著 濃濃的果香瀰漫著 其間閃爍著 奪目的光彩
-
小鬼長大了
望著小鬼騎著她的小鐵馬,小小的身影在黑夜中獨自奔往回家的路…… 還記得去年剛上中班時,她還會偷偷的要求外傭露莎抱她回家,今年春天,有次正好我在屋外散步,便送她一程,結果走到接近她們新家的小叉路口,她,小鬼,帶著充滿理性的口吻對我說:「送到這裡就好了,剩下的我自己解決。」哇!還自己解決咧!那也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放暑假期間,突然發現她不再希求有人陪她回家了,晚上的回家時間一到,自己就默默的騎著她那破舊的小鐵馬走人。 小鬼長大了,去年要按電燈開關還要喊人幫忙或是拿板凳墊腳,今年放暑假前,發現她已不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只要努力的多跳個幾下,總也能按中目標,前些日子她又更進步了,只要稍微墊個腳尖就按到了。看著她的成長,我總會誇她:「妳長大了哦!」然後,她就會很驕傲的回答:「對呀!」 有時跟她聊天,她總要提及:「我小時候……我小時候……」心裡暗自覺得好笑:「妳現在還是在小時候啊!」那,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算是真的長大了呢?讀高年級?還是讀國中?我也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長大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還有一件事證明小鬼的長大,剛讀幼稚園時還必須阿嬤苦口婆心的喊她吃飯,而那個阿嬤的必勝絕招就是--用十元搞定,這點實在令我火大。有時看她耍幼稚的讓我的媽或是她的媽一口一口的餵食時,就忍不住要虧她,在學校也要被老師餵嗎?那為什麼在學校會自己吃,回家就要人家餵?我要跟你們老師講哦!現在的她,不用再一遍一遍的喊吃飯了,而且吃完第一碗稀飯後還會自動要求第二碗,真的是長大了,不免有些失落…… 現在的小鬼進大班了,開學後還是會跟著大哥大姊早起,然後偷跑回來看卡通,再等爸爸或媽媽來接她上學。想明年的現在,就不再有這光景了,上了小一的小鬼將會和二位兄姊一同搭公車上學,她將不再有多餘的時間偷跑回來看卡通,而且隨著年級的增加,她將愈來愈沒時間混在家裡……想好遠。 小鬼之所以為小鬼,是因為去年年初時非常喜歡張懸的《寶貝》這首歌,當我第一次開口對她唱「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她的眼神馬上有被電到的光彩……「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我邊唱邊用我的右食指點點她的眉眼,一張感到新奇的小臉蛋讓我真覺得這首歌也未免太神奇了吧!……「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倦的時候有個人陪」,她問我:「為什麼要陪我?」沒想到她竟能自己內化歌詞的意義,這對於鎮日只會看卡通和玩耍的鄉下孩兒來說,她的語文能力可是不容小覷的,最後一句「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寶貝,要你知道你最美。」聽到「你最美」這三個字,一張燦爛的臉龐教我也開心。 前些時候,帶她那小三的姊姊去試聽美語課,一開始是小鬼想跟,姊姊說:「妳太小了不能去。」結果到了陌生的教室,變成是姊姊求她留下來相陪,沒想到小鬼一副認真的模樣對她姊說:「妳要認真上課我才要陪妳哦!」後來有個夜晚在我的房間聽見她在屋外喊著:「姊姊,已經很晚了,要回家了。」唉!老么似乎都比較成熟懂事。 2009年的中秋,小鬼興奮地展示她學會騎二輪腳踏車的成果,似乎是在宣示著她已經長大了。成長中的可愛的小鬼,讓姑姑我想化作文字當紀念,雖然往後的日子她還會不停地成長,但絕不會像此時這般地可愛,小鬼啊!要繼續勇敢堅強的長大哦!
-
胡璉將軍金門詠懷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十二兵團由江西南城等地南移,至廣昌、寧都、瑞金,曉行夜宿,翻山越嶺,轉進廣東潮汕,我斥侯尾隨掩護,至廣東平縣軍門嶺,胡璉將軍面北江西,徘徊良久,心中戚然,萬里河山,從此隔絕,不禁噓唏,乃自吟七絕一首: 河山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兩打萍, 國危愈覺江山美,亂世從知骨肉親。 回憶民國卅八年十月廿五日,十二兵團十八、十九兩軍,增援古寧頭之役,造成古寧頭大捷,同年十一月廿五日,在金門鎮總兵署前,公祭陣亡將士,並辦獻俘儀式,敵俘在金城國小集中,遣送台灣。由胡司令官、高魁元將軍主祭,軍政首長三軍代表陪祭,其悼三軍陣亡將士輓聯云(姜炎先生抄存) 古寧頭頑寇就殲,一鼓盪平無漏網, 金門城英靈來格,三軍憑弔有餘哀。 民國卅八年十一月三日,十二兵團六十七軍劉廉一軍長,率領三個師,增援「登步島大捷」,繼古寧頭之役後、第二次勝仗,國軍傷亡官兵二、八二五人,共軍傷亡三、七四一人。戰役後,我追悼三軍陣亡將士大會輓聯云: 三谿馳名,洪都蜚聲,百戰雄師留正氣, 長城立馬,中原問鼎,一聲威虎靖狼煙。 金門中學中正堂,因無圍牆,四面空曠,風沙甚大,胡司令官發起師生,晨操改為到山前掮石義務勞動,胡司令官率同副司令官柯遠芬、政治部主任尹殿甲、李德廉行政長以及城區公務人員及民眾,均自動參加掮石運動,由早上六時至七時,到山前掮石一塊無論大小,放中正堂交差了事,不到數月,數千立方石塊搬運完畢,交由工兵廿團第三營築牆,「奧華平劇」旦角劉玉霞、劉玉琴姐妹,也參加勞動,用手帕包石一塊,送到中正堂,有地方父老看見司令官掮石,建議司令官不要親自搬石辛苦,司令官答覆長老說「義務勞動是大家責任,司令官也要義務勞動,如果怕辛苦,我派車運輸就好,何必勞動大家?大家要效法陶侃搬甓作健身運動」。司令官看見劉玉琴姐妹參與搬石,曾詠詩一首云: 遼東小姐年十五,慣彈琵琶能歌舞; 後人莫道石一塊,玉虎偷窺氣猶香。 民國六十一年三月,胡將軍任越南大使,回國參加中央委員會議,由王昇及張國英將軍陪同,訪問金門,胡大使目睹金門防衛措施、地方建設發展進步、民生水準提高,大為讚賞,在車中乃脫口而出「從此金門不地瓜」為題,成詩二首: 碧疇萬頃不飛沙,把酒臨風話桑麻; 吳鉤越溪小兒女,誰說金門是地瓜。 毛共鐵騎動地來,正氣金門打不開; 太武曉風浮翠柏,萬紫千紅春滿臺。 王昇將軍即席吟成七絕一首: 正氣擎天誅赤燄,古寧頭畔溉鮮花; 黃沙帳變青紗帳,從此金門不地瓜。
-
疲倦
如雷轟頂般的吵雜聲不絕於耳,強烈的陽光不斷的刺痛著人們吹彈之肌,平日開著戰鬥機的小黑蚊依然需要人們的掌聲。平日的我碰到這些催化劑一定馬上起劇烈的化學反應,那,坐在那裡的人是誰?不,那不是我,滿臉疲態的挨著桌子遺世而獨立,眼前的文字開始扭曲,如水池般的漣漪散開,忽然我看見了兩個字──釣魚。 每當隨著考試的來到,類似的這種不尋常硬是抓緊的我每一個細胞。正襟危坐的我,在考試的非常時段,還要撥出時間和它打交道,我覺得自己已睡足了,但好像身體還存在一種不滿的力量。一、二、三……不自覺的上下眼皮成了正負磁極,光線被睫毛縫了起來,頭不弱於釣竿,不過更似啄木鳥,拚命的為沒有蟲子出沒的桌上治療。不行,我要振作,舉起雙手狠狠的往頭上砸去,啊!我不是孫權,但我做了同樣的錯──頭開始昏沉了! 謝謝你的愛護、提拔,我知道你姓疲名倦,你可不可以放我一馬?我知道你怕光,不肯讓我開啟我的靈魂之窗,但總不可喧賓奪主,要我生活在你的控制之下。死命的咬住我的腦袋,不斷的將神經刺進我的全身,臣服?每每我都遍體鱗傷的拜倒在你的腳下,我有重要使命,我要持續的撐開雙眼,要光明。天啊!疲倦老大!你就去跟滿山的課業打量一下吧! 「我來、我看、我征服。」萬馬奔騰、排山倒海的由馬其頓出發。氣勢磅礡的你將我架上十字架,隨著黑煙,痛苦的使我認罪,仰頭大喊:是!是!是!我的靈魂白鳥已埋入夢的境土。
-
小徑的午後
婦人感傷說著人們搬的搬遷的遷,村子已不復往昔了,甚至還說全村今年單只一個幼生要上幼稚園,聽了,心中有份戚戚然。許多年沒來到這山腳下的村莊,沒想到這一次來,以前生意熱鬧人潮擁擠的景況不見了,多的是寂靜。 印象中村莊的街道上撞球室、冰果室、雜貨店、文具店、洗衣店、小吃店等店舖林立,音響播著流行歌曲震天價響,招呼人客上門的叫聲此起彼落,絡繹不絕的阿兵哥穿梭在各個商家。一片繁榮的丰采使此地成了島上幾處拜軍管時期眾多官兵消費而有較熱絡商業行為的農村之一。 進村那日,燠熱的暑氣讓村子有著屬於溽暑的慵懶。斜坡上的街店沒有消費的人群沒有生意可做,幾乎都掩著門,甚至都成了倉庫。鋪著石板的街道,在陽光照射下,亮晃晃得有些泛白刺眼。幾年前所烙下的印象都變了,懷顆詫異的心,踱步去,尋些記憶中的印記,也找找寫生的目標。 蕭條寂寥的況味,讓心情無法平靜,無法不去想些時遷勢轉,也無法阻擋內心一份無奈的發酵。後來見到些村婦東一處西一夥地深匿在樹下或牆邊的陰影裡摘剝著花生,邊剝邊談笑,悠閒和樂。那自然純樸的鄉村景象浮現,安定了我的心,也讓我躲進屋蔭中畫了。 一間黑屋瓦的理髮室,是我寫生的對象。大大的店名寫在牆上,其下開著大窗子,簡約素樸中有著時間洗瀝過的滄桑風貌。在我坐下畫的時候,老闆正和鄰居隔著窗聊天,不解我為何突然坐下來對著他們瞧呀瞧的?做什麼的?後來知道我在寫生,連忙要退縮進屋,我只好請他們別見外。他們就聊著聊著,我就把他們畫進圖裡。 炙熱的陽光照在理髮室的屋瓦上,也在屋後的木麻黃苦苓樹上閃耀,古厝的馬背平房前的照壁也都被照得發亮,在地面上留下了陰影。沒有人此刻願意來分享這夏陽的熱情,留我獨自咀嚼吧。時間在我的筆尖下流走,日影在眼前的地上移動著,但夏天的熱情依然未減,依然沒有其他人影。後來一輛小貨車改裝的水果攤車來了,沿路放唱著「家後」這首歌──「………食好食歹無計較,怨天怨地嗎袂曉,你的手,我會甲你牽條條………」挨著家戶唱出了克勤克儉刻苦耐勞婦女的心聲。似乎就是如此一份對家的深情和對另一半的摯愛,終於打動了人心獲得認同,讓兩三位「家後」的家庭主婦頂著熱出門來買水果。我確信這歌曲在這樣的農村裡,是最容易引出共鳴,是有吸引力的。在心下佩服這流動攤販車的老闆還真會選歌之餘,自己也被觸動了,有些傷悲襲上心頭。 連續兩個下午把理髮室的風景畫完。當我再深入到村中的榕樹下,立即就見曉到大榕樹的可愛,那樹下的陰涼讓我豁然知道先前在理髮室那兒是多麼的熱啊。 榕樹大而厚的冠蓋下涼意沁人,招來大人張羅些小桌小椅的,大家圍坐聊天泡茶,也招來孩子們遊戲踢球玩了起來。大人的說話聲兒童的嬉笑聲,一片喧鬧的景象,讓陽光只能硬生生地站在遠遠的樹外瞪眼。 當我來到樹下,人們借我椅子招呼我喝茶吃糕餅,濃濃的人情味,使我邊畫邊和他們聊了起來。他們說些村子的景遷物移,語氣中時有著光榮也時有著感嘆。當我看著眼前那群嬉戲的孩童,向他們提及走過許多村莊,很少見到小孩,但在這兒卻是不少。一位婦人笑笑著說,其中有從台灣回來過暑假陪她這位阿媽的孫子,有女兒回娘家帶來玩的外孫。然後她以一種自己都半信半疑的口吻告訴我說今年可能單有一位幼生的事。恍然知道後,讓我想著些經濟蕭條和少子化的事。 嬉戲的孩子玩了一陣子之後,婦人要他們來跟我畫圖。頃刻間,他們搬來桌椅,拿來紙筆,在我身旁跟著畫了起來。看他們認真的表情,讓我心中有著歡喜。大的小的畫完之後都拿來我瞧瞧,我都給100分,不只小孩雀躍,站在旁邊的阿媽也張著嘴笑呵呵。 賣水果的小發財車又來了。來到樹下,這兒有的是人氣有的是涼爽,於是就駐留久些,那「家後」的歌聲也就一遍遍流瀉而來。「………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有啥人比你卡重要………」深情的歌聲,一聽再聽之下,不覺心湖起了一陣陣的漣漪,牽動了敏感,迎來了濃濃的脆弱。曾經,我何其有幸得了那麼一份溫柔,那麼一份鍾愛,那麼一份相隨,卻又何其不幸失去了。曾經,凡俗如我只是單單純純嚮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沒想到竟是那麼不可得。那往昔的笑語、往昔的凝眸、往昔的擁抱、往昔的照拂………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但美好不再,都成了回憶,都成了思念。 啊!追拾舊歡如夢裡。 那些天的午後,就在歌聲中畫著,幕幕往日情懷的緬想中畫著,心緒起伏中畫著,無盡的話語哽喉中畫著;迥異於一向的平和和專注,讓我幾度停筆,幾度黯然。 七月中旬離開村子時,攜回了兩張寫生素描,畫裡存著村莊午後的寧謐,至於歌聲引起的那番牽懷,那無盡之語,就存在心底。
-
●龜毛集 老闆的手
做了幾十年的外食族,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對周遭的外食環境衛生逐漸重視並挑剔了起來,而長期蓄積挑剔能量最強的,莫過於那雙老闆的手,更縮小範圍來說,是「那雙男老闆的手」。 我對「男老闆的手」,已到了無以復加的「龜毛」地步,而它們也似乎故意要展現最醜陋的一面讓我看。 某個週日早起,打開冰箱,看看沒什麼可以喝的,拿起小提鍋到住家萬隆附近的豆漿燒餅油條店買早餐,這家「豆漿店」的豆漿味道很濃郁很好喝,兩三年前幾乎每個禮拜天都去報到,因為老闆娘很大方,買三十元就舀五、六杓,幾乎裝滿整個提鍋,每次買回家都被老婆唸:「你不能買少一點?讓大家喝不完!」我很想告訴她,店裡一碗賣十幾元的豆漿,如果你只買十元、二十元,人家怎麼盛你的提鍋? 買了豆漿,自然會順便買燒餅油條,明知道油條會有硼砂或其他添加物,但安慰自己:「偶而吃吃沒關係。」 老闆娘在前落負責豆漿、米漿,老闆在後落負責切、壓、拉、炸油條的工作,每次我都是瞅著老闆離開工作檯的空檔,快速跟老闆娘說:「兩套燒餅油條!」誰知說時遲那時快,老闆好像一聽到「燒餅油條」就會有直接反射動作似的,馬上跳回工作崗位,一雙油手好像在表現不怕燙似地掰開熱燒餅,再抓起油條,按住半截「我要買的」油條,對中切成兩半,再雙手並用,把油條塞進燒餅裡,我提心吊膽目睹整個流程,終於有一次忍不住了,很「低聲下氣」地告訴老闆:「你能不能用夾子夾著?」老闆用一付像是看到外星人的眼神回望我,我想他是在強忍要罵我的衝動,之後兩、三年沒再去光顧,時間真的很容易讓人淡忘不愉快的記憶,心想再去買看看,這回去買的情況是老闆娘三十元只舀二杓半豆漿,我也豁出去地「欣賞」老闆的肉手料理燒餅油條,但已暗下決定:「永遠不會再來光顧你這家店了!」 無獨有偶,另外一雙標榜不怕燙的「老闆的手」是在台大對面的店長米粉湯,趕時間的客人,最高興找到可現點現吃的炒麵、炒米粉、米粉湯之類的小吃店,店長米粉湯口味還不錯,晚上打烊之後回萬隆住家,途經台大對面,會刻意繞進小巷子裡去快速解決肚飢,但吃了幾次,我開始「龜毛」起老闆的手,點一份油豆腐,老闆就把兩塊熱騰騰的油豆腐放上砧板,左手按著油豆腐,右手拿著菜刀切,再刀手並用,放到盤子裡。反之,如果是店長的老婆或是裡面的女店員掌爐,同樣點油豆腐,她們一定是左手拿著長夾子按住油豆腐,右手拿菜刀切好,再用刀面鏟起油豆腐,俐落地放進盤子裡,所以每次我經過店長米粉湯,總會先瞅一下店長在不在,如果他忤在那兒,我只好忍住飢餓,回家解決,通常都是店長在,所以我總是敗興的機會居多,他不知道有沒有做過統計,「店長掌爐,和店長夫人掌爐、小姐掌爐,哪個人做的生意比較多?」人家明明寫著「店長的店」,我卻「龜毛」到逢店長不買,真是一大怪事吧。 老闆的手,除了抓燒餅油條、抓油豆腐之外,端碗的時候也常讓人心驚膽跳。 有一陣子我常到羅斯福路的「鍾國雲吞料理」連鎖店吃麵,工作人員都是女生,感覺很有衛生,美中不足的就是多了個老闆的爹來打雜,幫忙端菜、收碗盤、擦桌子的,硬把我心目中的好印象給扣光了,我就很擔心他那雙黑手,麵煮好了,第一次被他先馳得點抓了花香菜進去,覺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第二次學聰明了,在他下手前急忙出聲喊住:「不要加花、香菜!」才沒讓他得逞,但也有防不勝防的意外狀況發生。 有一次我叫一碗傻瓜乾麵和一碗青菜豆腐湯,乾麵先上,我正專心吃麵的當頭,突然發覺「老闆的爹」正顫危危的端著青菜豆腐湯快要走到我桌旁,瞄到他的黑手已到湯水邊緣,急忙伸手要接,誰知他一緊張,整碗湯震出「海嘯」,湯水在他手指迴旋過一陣小浪,再沖刷回碗中央,我噁心得只撈青菜豆腐吃,湯水原封不動留在碗裡。 記得網路上有則笑話: 「有一潔癖的男子進入一家餐廳,點了菜。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個侍者端著他點的菜過來,竟然把拇指插在菜裡。 他頓時覺得很噁心,但勉強忍住不發作。後來,這個侍者每次端菜來時都將手插在菜裡。 終於,他用完餐,就向經理檢舉侍者。當然,經理也覺得這樣子很不衛生而火冒三丈,就把侍者叫過來問。 侍者解釋道:『對不起,我因為拇指受傷,醫生說要隨時保溫,所以我才這樣子做。』 客人還是很不高興,就說:『要保溫你不會把手插到屁眼裡啊!』 侍者答說:『沒錯,我沒端菜時就是把手插在屁眼裡。』」 最讓我「駭然」的是,看到會舔手指的老闆,大約七、八年前,我在台北市的南昌路開家小店,店裡沒有廚房設備,完全靠外食,同安街臨汀洲路有家自助餐做的口味不錯,只是價位較貴,隨便點三、四樣菜,七、八十元跑不掉,曾經在他對面也開過一家自助餐廳和他拚,吃一餐只要四、五十元,但菜太難吃了,吃過幾次就倒盡胃口,果不其然,沒幾個月,便宜的那家店倒了,可見「店在做,人在看」,只好重回原本那家店的懷抱,但在這家店裡,卻有好幾次讓我看到老闆的「驚悚畫面」,那家自助餐的白飯很Q很好吃,老闆用飯瓢盛飯給客人時,盛的時候難免會把QQ的米粒黏到手上,老闆竟在盛飯之餘,用舌頭把手上的一粒粒白飯舔進嘴裡,天啊!要強調我家的飯多好吃,也不必如此「現身說法」呀,還好過了一段時間,老闆自己一個人戴上口罩,我分析可能的原因有三個:一是某位客人比我勇敢,當場制止他這種舔飯的恐怖動作;二是店裡的同仁覺得不妥,要求他改善;三是他可能無法控制舔飯的動作,只好用口罩來阻擋這種衝動,而老闆戴口罩等於做了如下的宣示:「大家放心來吃飯,老闆不會再舔飯!」 當然,一味指陳「男老闆的手」是失公允,老闆娘的手有時候也是令人不敢恭維的,我現在開的小店在萬華,有一陣子常到附近傳統市場裡的一家生麵條店光顧,老闆娘很會做生意,我滿喜歡她的寬板麵、菠菜麵,麵都裝在大塑膠袋裡,要幾團就抓幾團,有一次去得比較晚,接近中午時間,人潮稀落,遠遠看到老闆娘坐在地上,用手摳著鼻孔,看到這個動作時,我已走到攤位前,老闆娘也看到我,她的表情有點尷尬,我是要買寬麵,真想整袋買下,但太大袋了,只好硬著頭皮說:「買六粒。」老闆娘連手都沒擦(我想她是要證明剛剛沒有摳鼻孔),就伸進大塑膠袋抓六個麵團給我。 很多店老闆常常很納悶,我的東西那麼好,為什麼生意卻愈來愈冷清,其實是他們一直在「嚇跑」客人,好的習慣會令人印象深刻──如百貨公司電梯小姐的清脆問候語:「歡迎光臨,請問上幾樓?」日式連鎖店早上營業前,全員站在門口做體操、喊口號;但小小一個不雅的動作,卻也會讓客戶望而生畏,最後是敬而遠之,這些不必花錢就能做到的形象廣告,誰能掌握箇中三昧,誰就能贏得商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