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王安石與唐宋七大家
筆者以為,曾、王皆深于儒學,經術豐博,皆撰有《洪範傳》,喜揚雄之作,又皆崇韓愈。故渠等學養及師授之處頗多相似,故為文必有相近之特點。今察洪本健「曾王散文之比較」,於文論而言,兩者略同似無差別,為文皆主張經世致用,僅觀點之異而已。於文勢、文辭、文風三者則分述之,筆者認為文勢與文辭,應為一體不宜分述,分述則有畫蛇添足之舉,至文風所論甚為貼切真實,吾人見曾、王之文,比較之或可知全豹矣。 三、蘇洵、蘇軾、蘇轍 -宋·蘇洵(1009-1066),字明允,號老泉,眉州眉山人(今四川)。「少不喜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上歐陽修內翰第一書〉)歐陽修亦謂之「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為文辭」。惟因不擅時文,舉進士不第。 嘉祐元年(1056),蘇洵攜其子蘇軾、蘇轍,帶張方平推薦書信,入京謁見歐陽修。歐陽修極為讚所撰〈權書〉、〈論衡〉、〈几策〉等文章,亦讚賞其「守道安貧,不營仕進」之人品。嘉祐五年(1060),歐陽修拜樞密副使,便俟機向仁宗推薦,於上〈薦布衣蘇洵狀〉載述曰: 伏見眉州布衣蘇洵,履行淳固,性識明達,亦嘗一舉,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學。其論議精於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為空言而期於有用。 縱使有了歐陽修推薦,然前因制舉不中,及慶歷新政失敗范仲淹被貶陰霾,揮之不去,於是上仁宗皇帝,表示謝絕。內心發洩之情緒,見於〈達雷簡夫書〉、〈與梅聖俞書〉、〈上歐陽內翰第四書〉等篇中。蘇洵盡管憤慨萬分,為施展抱負之需,仍繼上書皇帝藉以明志。同年,被任命為試秘書省校書郎之卑職。治平三年(1066),其竟以霸州文安縣主簿而終,卒年五十八歲。《宋史》卷四四三有傳,著有《嘉祐集》。 蘇洵之文以論兵見長,縱論古今,指切時弊,極有深度,每為世人傳誦,例有〈權書·六國〉略述: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號,破滅之道也。或曰:六國互喪,率賂秦也?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強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 蘇洵論兵,進而論政之文,皆有可觀,常有獨到之見。關於論朝廷用人、改革有所觸及,則必激切。例於〈論衡·遠慮〉載述: 一人舉之則用之,一人毀之則舍之。宰相避嫌畏譏且不暇,何暇盡心以憂社稷?數遷數易,視相府如傳舍,百官治之於下,而天子恂恂于上,一旦有卒然之憂,吾未見其不顛沛而殞越也。 曾鞏於〈蘇明允哀辭〉載述: 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揮析理,引物托喻,侈能盡之約,遠能使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煩能不亂,肆能不流。 蘇洵之文,或可以此為評價之參酌;至若其與安石之關係,於所著詆毀安石之〈辨姦論〉即見真章,茲摘引部分內容如后: 今有人口誦孔老之言,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言語,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而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鮮不為大姦慝,…以蓋世之名,而濟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而無疑者。 〈辨姦論〉一文,亦有考證為偽作,例有清代李紱嘗考證之,於其所撰〈穆堂初稿〉中〈讀辨姦論後〉一文,證實〈辨姦論〉一篇為邵某所作贗品,此外尚有〈張方平為蘇洵所作墓誌銘〉及〈蘇軾謝張方平書〉等三篇,經其考證亦皆為邵某所贗作之。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自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人,蘇洵長子。嘉祐元年(1056),隨父及弟轍出蜀入京,翌年進士及第,官拜翰林學士,世稱蘇學士。嘉祐六年,又應制科考試,名列三等。受命為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等職。 熙寧四年(1071),官至太常博士,攝開封府推官。值安石執政,推行新法。蘇軾持不同意見,其對策認為神宗「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又上書神宗,期「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 與安石政見相左,此后數年出任地方官職。始為杭州通判,又知密州、徐州等。元豐二年(1079),改知潮州。時因「訕謗朝政」之罪下獄,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其後宦海浮沈幾十年,再因「烏臺詩案」,被補入獄,幾近罪死,惟命不該絕,獲神宗赦免。以六十三歲高齡遠徙瓊州 (海南島) 。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卒於常州 (江蘇),年六十六。《宋史》卷三五八有傳,著有今校本《欒城集》。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刑賞忠厚之至論〉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蘇軾中進士後,政途長期失意,生活潦倒,日食杞菊(野菜),但在文學上的成就,卻獨步天下。其為才華橫溢全能作家,詩、詞、文、書法皆有一席之地,為繼歐陽修之後,宋代詩文革新運動之文壇領袖,人言「韓潮蘇海」誠不誣也。 蘇軾於古文之造詣,及予後世之影響,觀諸歷史,不乏著書記載者。對蘇軾所為詩歌,亦多所讚論,唯一般較側重其散文之精篇。茲概述其文章之特色有五,即真、富、精、曠、暢,並闡述如后: (真) 蘇軾一生真情,寄諸所寫之詩詞居多,不同於一般詞人之處,為其生活困苦,又不失優遊形態,追求老莊思想,以求解脫。宋神宗時 (1076), 因懷念子由而於中秋所作〈水調歌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傳誦迄今,歷久彌新。 蘇軾愛妻王弗(1054),伴其宦遊生涯,隨侍左右,因病去世時,僅二十七歲,予正值壯年(年三十) 之蘇軾痛不欲生之戚傷。十年後,千重之悲痛,魂牽夢縈,已為死別;魑魅逢迎,寧許生還。寫下了傳誦九百年之悼亡詞〈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前段)。」 蘇軾愛妻逝後,再取妾王朝雲,或應驗古人所言「紅顏多薄命」,年三十二歲即殂謝。秦少游形容朝雲「美如春園,眼如晨曦」。蘇軾則以梅花為喻,寫了一首懷念愛妾之詞〈西江月〉:「素面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後段) 」。朝雲雖早逝,然於此首詞作,卻由蘇軾賦予永久綿延之生命,讓後人仰慕懷念。 (富) 《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之剛健也,以其運轉宇宙,蓋有生命之萬物,豈非因運動而滋生不息?有為之君子,各得其職,勤慎戒勉,蓬勃生氣,猶如宇宙恆常之運行不止。 蘇軾學識之所以累積致富,與其求知慾望極強有關。其能苦中求學,舉一反三,學以求知,知返求學,日積月累以致富,印證《周易》所謂運轉滋生,學以致富之道理如出一轍。 蘇軾為多產作家,為文千篇,為詩詞今傳三百多篇。先天英才,復加後來努力,積學以致博。此時,即在宋仁嘉祐六年(1061)經由歐陽修推薦,參加制科考試前,即主動獻上「進策」、「進論」各二十五篇,提出了對時政改革之必要與看法,廣論及治國理民的政治主張。其追求政治理想之企望直達天聽(仁宗),且不達目的,則似有愧其所學,是以,先師歐陽修曾對梅堯臣道:「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此即直指蘇試是也。 蘇軾於〈答李端叔書〉,嘗言「軾少年時,謮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何所有?」可見蘇軾,為識大體者,認為大環境非自我充實學識不足以言論,但因生活潦倒,失意於政途,但既為書香世家,亦只有鞭策自己,勤奮讀書,此其所以能積致博之主因。 (四之三)
-
人民公共客車
三 阿順哥被關在一個窄小陰暗的房間裡,空氣勉強從手掌大的石頭孔裡流通。牆角鋪了一層麥稈,另一端擺著一只佈滿尿垢的便桶,那是防衛部屬下「新生隊」的一隅。只要涉及到安全、機密、保防等方面的人員和百姓,一旦被扣上叛亂、匪諜、通匪或危害國家的大帽子,幾乎都會被抓到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看管,而後再予以刑求逼供。誠然有少數涉案者被判刑,但受到線民栽贓誣陷或挾怨報復而成為冤獄的善良百姓更是不勝枚舉。因此,面對威權統治下的時空,一些較敏感的問題多數鄉親都噤若寒蟬,選擇沈默以對,以免惹禍上身。 不一會,一位士兵搬來桌椅,麻臉軍官手持卷宗,由另一位武裝士兵陪同進來,復把卷宗放在桌上然後坐下。 「黃大順,」麻臉軍官攤開卷宗,猛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他媽的給我立正站好!」 武裝士兵一個箭步,把阿順哥一把拉到麻臉軍官面前,而後用力地踹了他一腳,「還不立正站好!」 阿順哥白了他們一眼,而後無辜地低著頭。 「你他媽好大的狗膽,竟敢公然地在公共汽車上做暗號為匪宣傳!」麻臉軍官怒指著他說。 阿順哥心頭一怔,卻也恍然大悟,原來是早上在車上塗鴉惹的禍。 「你寫1/5做的是什麼暗號?」麻臉軍官尖聲地問。 「不是暗號……」阿順哥尚未說完。 「不是暗號是什麼?」麻臉軍官氣憤地拍了一下桌子,搶著問。 「我是說車上只有1/5的客人。」阿順哥解釋著。 「你他媽的胡扯!」麻臉軍官看了一下卷宗,又高聲地問:「人民公共客車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坐車的都是老百姓,老百姓就是人民,人民坐的車,就是人民公共客車。」阿順哥又一次地解釋著,「我純粹是寫著好玩的,並沒有什麼意思。」 「你們這個組織有多少同路人?」麻臉軍官又問。 「那些字是我一個人寫的,我不知道什麼組織,也沒有什麼同路人。」阿順哥又一次地解釋著說。 「你他媽的少在老子面前說瞎話!如果不老實說的話,你給我等著瞧!」 麻臉軍官剛說完,武裝士兵隨即卸下腰間的皮帶,猛力地往阿順哥臀部與腿部抽打下去,痛得他直跺腳。 「我說的是實話。」阿順哥辯解著。 「實話?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麻臉軍官使了一個眼色,武裝士兵的皮帶又是一陣猛抽。 「我說,我說……」阿順哥疼痛難忍,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即使男兒有淚不輕彈,一顆顆晶瑩的淚珠,還是滾落在他的臉頰。 「快說!」麻臉軍官警告著,「如果不給我老實說清楚,皮帶是不長眼睛的,保證讓你皮開肉綻,死無葬身之地!」 「我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向來誠實的阿順哥,實在找不到一句可以掩飾或圓謊的話,來減輕自身皮肉的痛楚。 「去把辣椒水拿來!」麻臉軍官囑咐武裝士兵,復又指著阿順哥,「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小子有多勇猛!」 武裝士兵拿著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瓶子,隨後是二位拿著麻繩的士兵,進來後就快速而熟練地綁住阿順哥的手腳,然後把他壓倒在地,復扳起他的下顎,讓鼻孔朝上。當辣椒水灌進阿順哥的鼻孔而刺激到鼻腔時,阿順哥隨即被嗆得眼淚直流,疼痛難忍,不停地咳著、咳著、咳著、咳著…,其難受的程度,可說是他此生最大的苦痛。再強壯的身體、再堅強的意志力,也難以忍受如此的折磨和凌虐。於是他不停地呻吟、掙扎,一方面似乎想博取他們的同情,另一方面則想掙開被綑綁的雙手,但那終究是不可能的。 當辣椒水再次灌進阿順哥的鼻腔時,他已完全沒有辦法承受。於是他使盡全力拚命地掙扎吼叫,但依然無法阻擋他們非人性的折磨,最後竟歇斯底里地高聲怒罵:「幹恁娘,幹恁祖嬤,幹恁祖公十八代!我是犯了什麼法、什麼罪,為什麼要這樣凌遲我?簡直比土匪擱較殘忍夭壽!」然而,阿順哥的咒罵聲,非但不能阻止他們的蠻橫,甚至激起他們更大的憤怒。在連續幾個劈里啪啦的耳光後,他眼裡已冒出許許多多大小不一的火金星,隨後竟昏厥過去。不久,一桶冰涼的水從他頭上澆下,他又清醒了過來。 「1/5是什麼暗號?人民公共客車是什麼意思?你們這個組織有多少同路人?如果不把這些問題一個個給我老老實實地講清楚,你他媽的好戲還在後頭!」麻臉軍官又一次地怒叱著,而後對武裝士兵說:「把他鬆開,明天再問,不怕他不說!」 鬆綁後,阿順哥無力地撫撫被皮帶抽打的臀部和大腿,捏捏燥熱難受的鼻子,試圖擤出那些辛辣的鼻涕來減輕鼻腔的痛苦。而經過冷水澆頭後,他的神智突然間清醒了不少。仔細想想,今天之於會遭受這種不人道的凌虐,的確是自己不小心惹的禍。為什麼要撿起那截粉筆?為什麼要無聊地寫那些字?為什麼不接受阿山哥的勸告把它擦掉?難道忘了這是一個與清平完全不一樣的時代?主政者對外宣稱中華民國是自由民主的國家,而這座島嶼則是戒嚴、軍管,處處受到限制,與共產國家又有什麼兩樣?但願內心的創傷與皮肉的疼痛,能換取自身的自由,趕快離開這個沒有人性的地方,以免讓年邁的父母親擔憂。阿順哥想著想著,復閉上疲憊的雙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四 翌日,阿順哥忍受著全身的痠痛與鼻腔的燥熱,斜靠在牆角的麥稈上。他再怎麼思、怎麼想,也想不到寫那幾個玩笑字竟會惹禍上身,甚至還遭受到非人性的待遇。因此,他想到後續的審問,自己必須格外小心,無論遭受任何的凌虐和羞辱都必須忍受。除了實話實說,口氣也要一致,不能反反覆覆,更不能被屈打成招,以免落入這些小人的圈套。屆時被羅織一大堆罪名,勢必難以脫身。尤其在這個戒嚴軍管的蕞爾小島,高官的一句話就是命令,可以判生也可以判死,手下那些保防人員更是囂張跋扈、傲慢強橫。一句無心話、幾個玩笑字,一旦被那些狗腿線民告密,鐵定吃不了兜著走,先刑求逼供,再移送軍法審判,這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和手段。有時被扣上叛亂或為匪宣傳的大帽子竟不自知,這是多麼可悲啊! 伙伕端來一碗稀飯以及兩小塊蘿蔔乾,阿順哥已飢餓難忍,三兩下就把它吃得一乾二淨。原以為可以繼續坐在麥稈上喘口氣,想不到麻臉軍官夥同那位武裝士兵已走進房裡來。他閉上眼假裝沒看到,卻被武裝士兵狠狠地踹了一腳,「你他媽的裝死啊,還不快站起來!」阿順哥忍著全身的痠痛緩緩地站起。 麻臉軍官點燃了一支香煙,猛吸了兩口,復快速地把煙霧吐出,然後攤開卷宗,又一次地以他傲慢強橫的高姿態,重複審問昨天的問題。 「1/5是什麼暗號?人民公共客車是什麼意思?你們這個組織有多少同路人?我問的每一個問題,你他媽的都必須給我老老實實地講清楚,免得我動刑!」 「該講的我昨天都講過了。」阿順哥話剛說完,武裝士兵的皮帶隨即揮下。他雖然一閃,但還是準確地落在他的臀部。 「你不僅做暗號,又寫反動文字為匪宣傳,證據確鑿,還不承認!」麻臉軍官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憤怒地說。 「我純粹寫著好玩的。」阿順哥雖然有所警惕,卻也不客氣,「請你不要亂說!」 (中)
-
人民公共客車
一 雞椆仔內的雞角公剛喔喔地啼過,窗外雖然露出一絲銀色的曙光,屋內則是烏暗的一片。這是時序寒露過後的深秋,早晚有點涼意。 阿順哥揉著惺忪的睡眼,掀開破舊而滿佈油垢的棉被,快速地從門板鋪成的眠床翻身而起。只見他雙腳不停地在地上尋覓,不一會,古銅色的腳板隨即套進那雙棕毛木屐裡,而喀喀的木屐聲並沒有讓長長的秋夜完全甦醒。他摸黑走到門旁,停留在那只木製的粗桶前,而後直接從下身那條寬鬆的短褲管裡,掏出那根學名叫陰莖的東西,極其自然地對準粗桶,隆隆地排出蓄積在膀胱一整夜的尿液,復用手握住陰莖輕輕地抖動,試圖把尿道口未排淨的尿液抖乾,以免沾濕內褲。排洩過後,鼓漲的小腹在驟然間得到抒解,阿順哥感到無比的輕鬆暢快。 然而在密閉且空氣不通暢的小房間裡,原本房裡那半桶混濁發黃的尿液,早已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尿騷味,經過阿順哥使力地一洩,粗桶裡隨即浮現出許多大小不一的尿泡。在新舊尿液的攪和下,其尿騷味更加地濃烈嗆鼻。在傳統的農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備有婦女便溺用的「粗桶仔」以及男性小解用的「粗桶」。這兩種木製的便桶在農家不僅處處可見,其散發出來的氣味也處處可聞,更何況尿液和糞便都是農作物不可缺少的養分,也是農家主要的肥料來源。 可笑的是排洩在粗桶裡的尿液,經常要等到八分滿時,才抬出去倒在「屎礐」裡儲存。一旦到了夏季,不僅臭氣沖天,如果三兩天沒清理,還會長出一條條白色微黃的蛆,牠們時而在尿中游移,時而利用其環節在桶緣爬動。如此之景象,農人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頑皮的孩子們甚至還會在小便時,用他那管強烈的水注,把爬在粗桶邊緣的蛆沖到桶裡去,讓牠們在尿液裡載浮載沉,一點也不感到噁心和害怕。 忠厚老實的阿順哥,儘管唸過二年國民小學,識得幾個大字,但在大環境的使然下,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壯丁,除了在家協助父母農耕外,又能做些什麼?全年無休的農家,每到秋收後,有一段時間是較清閒的。早熟又懂事的他,為了體恤父母的辛勞,衡量自家的經濟,竟興起出外打零工的念頭,冀望能找個臨時性的工作做做,好賺點錢貼補家用。於是透過一位遠房表親的介紹,他夥同村裡一個名叫阿山的童年玩伴,一起結伴到城裡一處工地做小工。小工必須聽從師傅的使喚,時而搬磚挑瓦,時而拌灰攪土,時而挑水提灰,一上工就忙得團團轉。然而,即便是一份早出晚歸、出賣勞力的苦差事,一天又只有五塊錢工資,但對於以農為生的貧苦人家來說則不無小補,更何況並非天天有零工可做。因此,對於這份時做時休的臨時工,阿順哥是備感珍惜的。如果一個月能做上十五天,扣除車資,少說也能賺到幾十塊錢,冬至和過年不愁沒有魚肉祭拜祖先。阿順哥想著想著,一絲喜悅的微笑掠過他黝黑憨厚的臉龐。 二 那天,他們一夥來到車站,客運公司一部老舊的公共汽車已停在站門口的「紅赤土埕」等候,阿順哥購好票剛一轉身,右腳則不小心地踩到一個小硬塊,他低頭一看,竟是一小截白色的粉筆。於是他俯下身,順手把它撿起,並逕行上車。 儘管部分早到的旅客已在車上等候,但距離發車尚有一段時間。阿順哥前後左右地看了一下,竟無聊地用粉筆在椅背上寫上1/5,而後又好玩地寫上「人民公共客車」等字樣。 同夥的阿山哥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誇著說: 「阿順仔,想不到你寫的字比我還漂亮。」 「哪有,我亂塗的啦!」阿順哥靦腆地笑笑,「我只讀小學二年級,怎能與你這個小學畢業生相比。」 「你寫這個是什麼意思?」阿山哥指著1/5的數字問。 「那麼大的一輛車,只上來這幾個人,不只有1/5麼。」阿順哥解釋著說。 「你又不是司機,管它有多少人,真無聊!」阿山哥不屑地,復又指著旁邊那行字,「人家車子明明寫著『客運公共汽車』你怎麼把它改成『人民公共客車』?」 「我們老百姓不都是人民麼?」阿順哥解釋著說,「人民花錢買票坐車不就是客人麼?我認為人民公共客車比客運公共汽車好聽又有意思。」 「說來也是。」阿山哥點點頭笑笑,似乎亦有同感。 「其實我是亂寫亂說的啦!」阿順哥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是亂寫就趕快把它擦掉,等一下讓司機看見會罵人的。」阿山哥警告他說。 可是,阿順哥並沒有接受他的勸告把那幾個字塗掉,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在他單純的想法裡,司機一上車就坐在駕駛座上發動引擎準備上路,那位隨車售票員一旦車門關後就站在門旁,不僅不會到後座來,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椅背上塗些什麼。而且粉筆灰是有毒的,一旦用手去擦拭而找不到地方洗手也不是辦法。管它的,就任由它去吧,倘若讓他們發現被罵再擦也不遲。於是,白色的「1/5」與「人民公共客車」的字跡,就那麼大剌剌地留在客運公共汽車的椅背上。 來到工地,阿順哥隨即捲起衣袖和褲管,拿起工具和同伴一起拌灰和泥、搬瓦砌磚,勤快的腳步聲,不停地在待修的古厝裡穿梭繚繞。即便有部分工作較生疏,但只要師傅一點,很快就能進入狀況,讓頭家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之少年家,必是可造之材,如果有意在「土水界」發展,只要加以調教,假以時日必能獨當一面。然而事與願違,當他收工回家時,村指導員陪同一位滿面橫肉的麻臉軍官,以及兩個武裝士兵已在大廳等候。一旁的父母親驚恐地直打哆嗦,屋內一反往常地充滿著一股詭譎肅殺的氣氛,阿順哥莫名其妙地一怔,腳步停在庭院斑剝的紅磚上。 「報告隊長,他就是黃大順。」村指導員指著阿順哥,立正站好向麻臉軍官報告說。 「把他押走!」麻臉軍官尖聲地命令武裝士兵。 兩位武裝士兵快速地從大廳衝出,把阿順哥的雙手扭向背後扣上手銬,復又分別架著他的左右手臂,大聲地叱著,「走!」。 阿順哥除了滿臉疑惑、滿頭霧水外,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得目瞪口呆。他咬緊牙,忍受著雙臂的痠痛,竟高聲地怒吼:「我犯了什麼法?我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什麼抓我?」 「你犯什麼法到隊上就知道!」麻臉軍官大聲地叱著,復屈著中指,猛力地敲擊著他的頭部,「少在這裡給我大吼大叫的,不然的話,你會倒大楣!」 老實忠厚、長年與田地為伍的的父母親,竟懾服於這個沒有公理正義的威權時代,以及軍人的囂張蠻橫而不敢吭聲,眼睜睜地目睹孩子被武裝士兵押走。而孩子到底犯了什麼法、什麼罪?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被他們押走?悲傷的神情全寫在蒼老的面龐,滿腹的苦水只好往肚裡吞。他們該向何處去申冤求助?還是任由乖巧的孩子自生自滅?兩老竟佇立在大廳的神桌前,無奈地面對神龕裡的列祖列宗,流下一滴滴傷心的淚水。而後燃起一炷清香,祈求神明保佑,冀望孩子能平安回家,不要受到任何的傷害……。(上)
-
王安石與唐宋七大家
宗元文章,與安石皆名列八大家之榜,自有其特殊之境界。一則其立論新穎,打破傳統;一則為牢騷滿腹,出言多諷。韓柳後,世之學古文者,學韓者多,學柳者少;韓文之可學者,以其文辭之通易也,柳文號稱「簡古」(見沈海《四明新本河東先生集后序》及張敦頤《韓柳音釋序》),「用字奧僻或難曉」。朱熹亦言曰:「文之最難曉者無如柳子厚」(《語類》卷一三九《論文上》),此亦可見其為文「簡古」之特色焉。 筆者以為,唐代前期與漢代前期類似,文人好為議論之文,此或與當時政治氣氛有關。逮韓愈、柳宗元時,言路漸窄,惟文人政治企圖心強烈,上諫風氣形成,故有韓愈〈諫憲宗迎佛骨〉之論,宗元寓文訴行道之衷,皆有可觀者。後者甚於論說雜文,頗多精湛作品,如〈貞符〉、〈封建論〉等。 二、歐陽修、曾鞏 -宋·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晚年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永年)人。幼年孤貧,曾依叔父家于隨州。天聖八年(1030)舉進士,擢甲科,調西京留守推官。與尹沬、梅堯臣、蘇舜欽等交游,提倡古文寫作風氣,甚負文名。著有《歐陽文忠公集》、《新五代史》等。 景祐元年(1034)入朝,為館閣校勘。時范仲淹以言事遭貶,在朝諸臣如秘書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沬等紛紛論救,司諫高若訥獨持當貶,歐氏則力上〈與高司諫書〉,評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因此亦被貶為夷陵令。 貶官夷陵,頗有領悟,於〈與焦殿丞書〉載述:「某再為縣令,然遂得周達民事,兼知宦情,未必不為益。」又〈容齋隨筆〉卷四,記張芸叟與石司理書云:「頃游京師,求謁先達之門,每聽歐陽文忠公、司馬溫公、王荊公之論,于行義文史為多,惟歐陽公多談史事。既久之,不免有請:「大凡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為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諭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 歐陽修〈與尹師魯書〉載述曰: 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之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于文字。其心歡戚,不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又言:「因此戒安道(余靖),勿作戚戚之文。」 其為文追步韓愈,例於〈記舊本韓文后〉載述曰: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為兒童時,多游其家,見有弊框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韓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秩序,因乞李氏以歸。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夸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 歐陽修為文有韓愈之風,有為之安石亦如是,例有:曾鞏〈與王介甫第一書〉載歐陽修之言曰:「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曾國藩〈復陳右銘書〉亦云:「自唐以後,善學韓公者莫如王介甫氏」。於文體而言,〈古文約選序例〉載曰: 退之、永叔、介甫,俱以誌銘擅長,但序事之文,義法備於左史,…介甫變退之壁壘,而陰用其步伐。 嘉祐二年(1057),歐陽修知貢舉,更致力於提倡古文寫作。據《宋史》本傳載述: 時士子尚為險怪其澀之文,號太學體。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輒黜。畢事,向之器薄者伺修出,聚噪于馬首,街邏不能制。然場屋之習,從是遂變。 又《宋史·文苑傳序》載述: 國初,楊億、劉筠獨裘唐人聲律之體,柳開、穆修志欲復古而力弗逮;廬陵歐陽修出,以古文倡,臨川王安石,眉山蘇軾,南豐曾鞏,起而合之,宋文日趨于古矣。 其於〈答陜西安撫使范龍圖辭辟命書〉載述: 今世人所謂四六者,非修所好。少為進士時,不免作之;自及第,遂棄不復作。 歐陽修為繼韓柳後,宋初古文運動倡導之揭竿者。其為人、為諫官、為文章皆可受公評,且影響所及,澤被其後之五大家。其雖與安石政治理念歧異,但早年有提攜之恩,故其於神宗熙寧五年(1072)八月去世,時為宰相之安石特為文〈祭歐陽文忠公文〉以悼之,略述曰: 如公之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淒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讀此文,感受安石肺腑之言,文字瑰麗,氣勢酣暢,音調鏗鏘,韻律忽而抑揚,時而頓挫,但能表彰歐陽修之文章、氣節、功業、操守;行文之間,極盡哀傷沈鬱之誼情。 再者,「治教政令」為安石所固持,其於文壇初露頭角時,卻竭力否認文學家之封號,恥以文學為業。歐陽修褒譽之詩作如: 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后來水與子爭先。 歐陽修嘗以李白、韓愈相期許,其於〈奉酬永叔見贈〉詩答云: 欲傳道義心猶在,學作文章力已窮。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 筆者以為,歐陽修之道德文章,顯已聞達於當時。其後以諫官上書之議論,必可預見為諄諄之言。其曾於明道二年(1043),與時為右司諫之范仲淹,上書論及司諫職責,頗有建設立言。惟溯自北宋開國以還,冗官冗費,費出無節,漸成積弊;司諫之職,雖位卑言微,居斯職者,亦有勸諫之機,惜范氏卻以言事遭貶。歐氏司諫院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皆有關所聞見之民生疾苦、社會病兆等問題,於走筆行文,蓋以道德為規範也。此與安石為文,致力於經世致用之功效,可謂不謀而合。 -宋·曾鞏(1019-1083),字子固,建昌南豐(今江西)人,後居臨川(今江西撫州市西)。所著〈上齊工部書〉云: 鞏世家南豐,及大人摘官以還,無室廬田園於南豐也。祖母年九十餘,諸姑之婦人者多在臨川,故祖母樂居臨川,居臨川者久矣。 仁宗嘉祐二年(1057)登進士第。授官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縣)司法參軍;鞏自稱「家世為儒」(〈上歐陽學士第一書〉)。其曾祖曾官水部員外郎,祖父曾官尚書戶部郎中,父為太常博士,可謂世代為官。元豐三年(1080)歸京師,五年拜中書舍人,旋丁母憂去職。次年,病逝於江寧,享年六十五歲,追諡文定,世尊名為「曾文定公」。 據〈曾鞏行狀〉載:曾鞏少有文名,「未冠,名聞四方」。後及長,「婦人孺子皆能道公姓字」,其文受世推重。史載:「其所為文,落紙輒為人傳去,不旬月而周天下,學士大夫手抄口誦,唯恐得之晚也」,其文名由此可見。 自謂:「方樂與家人童子嬉戲」,到「十六七時」,「窺六經之言,與古今文章有過人者」,始知愛好,並努力學習(〈學舍記〉)。到二十歲后,「歐陽修見其文奇之」(《宋史》本傳)。 曾鞏〈上歐陽學士第一書〉,載述為文觀點,提出「…蓄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所述「能文章」,指「文質並勝」之意,內容與文采至美,足以流傳久遠。 曾鞏於〈上歐陽學士第二書〉,歐陽修讚曰:「過吾門者百千人,獨于得生為喜。」後歐陽修有〈送曾鞏秀才序〉,行文間亦述及其賞識之心意。 於彼期間,曾鞏結識安石,並推薦於歐陽修。於〈再與歐陽舍人書〉曰:「鞏頃嘗以王安石之文進左右而以書論之,其略曰:鞏之友有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稱其文。雖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甚少也。彼誠自重,不願知于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如今時所急,雖無常人千萬,不害也。願如安石,此不可失也。」此可見曾鞏推重安石之證。 曾鞏〈與王介甫第一書〉載述: 鞏至金陵,自宣化渡江來滁上,見歐陽先生,住且二十日,…歐公悉見足下之文,愛嘆誦寫,不勝其勤。間以王回、王向文示之,亦以書來信:此人文字可驚,世所無有。…歐公甚欲一見足下。能作一來計否?此可見曾鞏與歐陽修親密之證。 曾鞏與安石之好友王深父逝世,皆為文以悼,誌其致力道德文章之彰顯,另對好友拳拳之思念、推重與惋惜,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茲略比較如后: 曾鞏〈王深父文集序〉載述: 深父,吾友也,姓王氏,諱回,當先王之跡熄,六藝殘缺,道德衰微,天下學者無所折衷,深父於是奮然獨起,因先王之遺文以求其意,得之於心,行之於己,其動止語默必考於法度,而窮達得喪不易其志也。」 安石〈王深父墓誌銘〉載述: 吾友深父,書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聖人之道為己任,蓋非至於命弗止也。故不為小廉區謹以投眾人耳目,而取舍、進退、去就,必度於仁義。世皆稱其學問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見謂迂闊,不足趣時合變。 此外,曾鞏嘗曰:「安石文學行義,不減揚雄,惟吝故不及。曰:『安石輕富貴,非吝也。』對曰:『安石勇於有為,吝於改過』」,稱讚安石之節行、文學,可與揚雄並駕齊驅。曾鞏於〈答王深甫論揚雄書〉,對於揚雄屈事王莽及作〈劇秦美新〉,都有所辯解,并引王安石看法,以為「雄之仕合于孔子無不可之義」,揚雄涉及政治與學術者,影響及於曾鞏,此與安石略似。 熙寧二年(1069),安石任參知政事,推行新法。時曾鞏出守越州,其后轉走六郡,在外十二年,對于熙寧新法,未有過多意見。惟於〈過介甫歸偶成〉詩中載述: 心交謂無嫌,終告期有補,直道詎非難,盡言竟多遷。知者尚復然,悠悠誰可語。」上述可見兩者稍有異見。再於〈與介甫第二書〉曰:「比辱書,以謂時時小有案舉,而謗議已紛然矣。足下無怪其如此也。…謗議以來,誠有以召之,故曰:足下無怪其如此也。雖然,致此者豈有他哉?思之不審而已矣。 上述可見兩人政治之分歧。 曾鞏之文章同韓、柳、歐、蘇各家相比,略顯質樸少文,然亦有縱橫開合之論,有如韓愈。再者,其記敘文善於剖析說理,無不達之意。據《宋史》本傳載述: 曾鞏立言於歐陽修、王安石間,紆徐而不煩,簡奧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可謂難矣。 據洪本健〈曾鞏王安石散文之比較〉分述如后: 一、於文論:「蓄道德而能文章」與「務為有補於世」-前者曾鞏主張先道後文,先理後辭。於〈寄歐陽舍人書〉載有「蓄道德而能文章」之理論。後者安石具代表性文論觀點見于〈上人書〉,略云:「嘗為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其書諸策而傳之人,大體歸然而已。…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矣。」 二、於文勢:「斂蓄漸進」與「凌厲急迫」-前者曾鞏深於儒學,醇厚平和,行文呈斂蓄漸進之姿。如〈墨池記〉,敘王羲之書法,而法外有題;全篇因物引人,由人喻理。後者王文氣吞萬里,凌厲雄邁,一往無前,筆勢於懸崖斷壁。於〈讀孟嘗君傳〉可知矣。沈德潛譽之曰:「語語轉,筆筆緊,千秋絕調」。 三、於文辭:「雅洁方正」與「簡勁拗折」-前者曾鞏服膺歐陽修之道德文章,並薰陶其「簡而有法」之理論,所著〈禿禿記〉,文短意長,簡明洁淨,雅而有力。歐陽修謂曾文「引經據古,明白詳盡」。沈德潛謂「原本經術,氣質醇厚」。確實,曾文之古雅平實,方正醇洁,源于其深厚之儒學素養。 四、於文風:「柔徐謹重」與「剛健峭拔」-姚鼐云:「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于柔之美者。(《復魯潔非書》)劉熙載亦云:「歐、曾來得柔婉」(《藝概·文概》)。曾文之文風,例見於〈寄歐陽舍人書〉、〈贈黎安二生序〉等。後者安石之剛健峭拔文風,甚得力於對議論之擅長。其以議論敘事,故能語省字簡,文風峭拔。例見於〈游褒禪山記〉、〈兵部員外郎馬君墓誌銘〉等篇中,略可聞其端倪。(四之二)
-
王安石與唐宋七大家
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後人稱王荊公)於神宗時之變法改革,不見容於當朝,至司馬光臨政,幾全廢棄,但時人及後世對其文章詩詞,卻少有非議。安石何以能潔身引退,且於蓋棺論定後,獲得稱讚美譽?筆者以為,在於其學養豐碩,次具有豁達之人生觀,及隨緣而居之接物處事態度。本文就學養方面與七大家之關連,略舉例論之: 安石文章,號為八大之一,時所謂:「道難知而藝易見也」(梁任公語)。公逝後,哲宗敕贈太傅,敕文提及:「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而其反對黨,時哲宗相司馬光致友書亦稱:「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 明人茅坤《草廬》所舉七人,益以蘇子由,而稱唐宋古文八大家,並編印《唐宋八大家文鈔》。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實本于《文編》所選八家,而「唐宋八大家」之名,則為茅坤所定當無疑慮,其文載述曰: 抑八家者,其地位固自有高下;柳州惟紀行文最勝,不足以備諸體;南豐體雖備而規模稍狹;老泉、穎濱,皆附東坡而顯者耳,此四家者,不過宋鄭魯衛之比;求其如齊晉秦楚,勢力足相頡頏者,惟昌黎、廬陵、東坡、臨川四人而已。則試取而比較之,東坡之文,美矣。…荊公則反是,故以東坡文比荊公文,則猶野狐禪之與正法也。試取荊公上仁宗書,與東坡之上神宗書,合讀之,其品格立判矣。」 筆者以為,「文章千古事,公道在人心」,唐宋八大家屹立文壇九百年,崛起於政鬥潮流之時代,各擅勝場。尤以安石以宰職之尊,得意於文壇。其政治立場堅定,即令曾鞏,亦難望其項背;其所遺詩文篇數,不亞於三蘇;其道德文章,媲美韓、柳。是以,安石處於八大家之地位,或可窺知一二焉。茲略述各家生平、散文風貌,及與安石關連情事。 一、韓愈、柳宗元 -唐·韓愈(786-824),字退之,鄧州南陽人(今河南南陽),祖籍昌黎(今河北),自稱「昌黎韓愈」,卒於長慶四年(年五十七)。著有《昌黎先生集》。 貞元八年(792),韓愈中進士「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與鳳翔刑部尚書書〉,貞元末年,韓愈往來京洛,參加「調遷」,始得國子監四門博士,不久與柳宗元同為監察御史。 韓愈一生,積極于求官,致力于為文。前者為衣食之需,且此為其行道之途;後者為好古人之辭,悉據以臻明道之路。其所謂「道」即「周公孔子之道」。為人與為文,皆以道統自居。其〈上宰相書〉、〈后二十九日復上書〉載述,為官確有行道之目的。 韓愈為官俾以行道,故為文能經世以致用;重視人才,且專注社會民生,有國家危機意識,此與安石之人生觀、文學觀相當。其反對佛老,於當時兼辟佛老以其為最。「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原道〉。甚有十分激烈之排佛主張,如〈諫憲宗迎佛骨〉一文可見端倪,此舉與安石晚年崇佛則有異同。 安石早年以建功立業,濟世救民為己任,以孔、孟儒家為歸依。於〈宋孫正之序〉載述:「時乎楊、墨,己不然者,孟軻氏而已。時乎釋、老,己不然者,韓愈氏而已。」此可見安石對於維護儒學道統,且曾排斥佛教之韓愈,給予高度評價。 宋蘇洵〈上歐陽內翰(修)書〉稱曰: 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鱉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 此或指韓愈文風特性與傑出成就。 曾國藩《曾滌生湖南文徵序》論及韓愈文風受敬重,其載述曰: 宋興既久,歐陽、曾、王之徒,崇奉韓公,以為不遷之宗。適會其時大儒迭起,相與上探鄒魯,研討微言。群士慕效,類皆法韓氏之氣體,以闡明性道。 韓愈為文輒見「發言真率,無法畏避」。例〈讀墨子〉一文,「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此與其尊崇孔孟之道有所抵觸,亦說明其尊儒而不墨守之表現。例有:「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明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廳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辭」;按李賀之父名晉,晉進同音,為了避諱,俗儒皆以李賀不得舉進士。唯韓愈力排俗見,以真知灼見進諫,誠勇矣! 韓愈文章,傳承外亦多創新,能打破陳規,不拘俗套。例以墓志尤為奇特,如〈試大理評事王君墓誌銘〉。〈韓昌黎文集集校注〉引王荊公曰:「退之善為銘,如王適尤其特也。」又引曾國藩云:「以蔡伯喈碑文律之,此等已失古意;然能者游戲,無所不可。末流效之,乃墮惡趣矣。」「奇」而不合「古意」,大概為其墓誌銘特點。簡言之,即不僅不合于古,而且不合于今,古人不曾有,今人也學不到。 再例以〈進學解〉,屬辭賦中之散賦,以虛擬國子先生與學生之對話,闡述進德修業之理,兼抒發自己抱材未用之苦;於形式而言,承繼了東方朔〈答客問〉、揚雄〈解嘲〉之風格,以問答方式表白。安石散文,追步韓愈,取法揚雄,亦有設問自答類,如〈龍說〉、〈使醫〉、〈傷仲永〉、〈推命對〉、〈仁智〉、〈勇惠〉等。 韓愈寫祭文而全以散體敘事出之,例有〈祭十二郎文〉,文筆格外動人,此類寫法,不合常格,惟「相題而設施」,感受之情境較為特殊。另有送序之文、記敘之文、書信等各有特色韓愈為文主張「文以載道」與安石主張「經世致用」,殊途而同歸;文風而言,安石拗折勁健之氣,學自韓愈雄渾之勢。例有: 文章有短而轉折多氣長者,韓愈〈送董邵南序〉與安石〈讀孟嘗君傳〉;短文文風相似有韓愈〈伯樂〉、〈讀墨子〉與安石〈傷仲永〉;就句式言,韓文喜採漢魏辭賦與齊梁駢文之對偶,如〈師說〉、〈原毀〉等。安石散文較少文賦,唯其議論文亦多排偶句式,如〈性情〉、〈洵卿〉、〈仁智〉等排偶比例頗多。再有韓愈〈送廖道士序〉與安石〈靈谷詩序〉兩相對照,不僅文境酷肖,而且詞句略似。 筆者以為,韓愈個性率直,為文自然樸實與安石略似。曾鞏〈與王介甫第一書〉載歐陽修之言:「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據蔡上翔《王荊公年譜考略》,曾鞏此書約寫於慶歷七年,時安石年二十七,正當調知鄞縣。嘉祐元年,歐陽修又以「吏部文章二百年」褒譽安石,安石時年三十六,此可略見安石中青年期,文崇韓愈。嗣後南宋李壁也認為,安石「於退之之文步趨俯仰,蓋升其堂入其室矣。」曾國藩〈復陳右銘書〉亦云:「自唐以後,善學韓公者莫如王介甫氏」等,吾人研讀兩者文章口語氣勢,或可見證矣。 -唐·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東(今山西永濟)人,出生于長安(今陜西西安市)。貞元九年(793),年二十一歲,考中進士。貞元十四年(798),又中博學鴻詞科,授集賢殿正字。貞元十九年(803),宗元調任監察御史里行,與韓愈同官,後坐王叔文黨遭貶。 遭貶期間,宗元一面從事著述,一面傾意為文。其〈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載述:「僕之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務也。以為特是博奕之雄耳。故在長安時,不以是取名譽,意欲施之事實,以輔時及物為道。自為罪人,舍恐懼則閒無事,故聊復為之。然而輔時及物之道,不可陳于今,則宜陳于后。今而不文則泥,然則文者國不可少邪!」此可知其不以文干譽,但遭貶後,發憤讀書,又不得不藉文以傳道,洩其積怨也,由此見柳文之底蘊明矣。宗元所述:「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送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可見其不辟佛老,尊崇孔子、老子。例於〈送元十八山人南遊序〉言:「太史公嘗言:『世之學孔氏者,則黜老子;學老子者,則黜孔氏,道不同不相為謀。』余觀老子亦孔子之異流也,不得以相抗。又況楊墨申商刑名縱橫之說,其迭相訾毀抵牾而不合者,可勝言耶?然皆有以佐世。」 據《新唐書·文藝傳》載述: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始創唐高祖、太宗「沿江左餘風,絺句繪章,故王楊為之伯」,次則「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琢,索理致,崇雅黜浮,氣溢雄渾、則燕、許(張說、蘇閮)擅其宗」,三則「大歷、貞元間,美才輩出」,于是韓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和之,遂排除百家,法度森嚴抵晉魏,上軋漢、周,唐之文完然為一王法,此其極也。 此段敘述,略證韓愈倡導,柳宗元附和之唐代古文運動。韓愈曾稱譽柳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劉禹錫《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引)。又於《柳子厚墓誌銘》載述柳文:「俊杰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家,卓厲風發。」如〈封建論〉。 另據司馬光〈與王介甫書〉載述:「光昔從介甫游,介甫于諸書無不觀,而特好孟子與老子之言。安石曾撰有〈老子〉一書(今佚),文章有〈老子〉、〈答王深甫書〉、〈宋孫正之序〉、〈禮樂論〉等,詩歌有〈雄聃〉。再於〈揚雄三首之一〉載述:「孔孟入日月,委蛇在蒼旻。光明所照耀,萬物成冬春。」可見安石對孔子、老子之特好,與宗元所崇仰偶像相同。宗元自幼崇佛,安石晚年拜佛,時間或有相異之處而已。 宗元為文辭,嚴謹認真,主張「文者以明道」而不「以辭為工」,例於〈答韋中立論師論書〉載述:「始吾幼且少,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為炳炳烺烺、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遠矣。」 宗元為文以明道,與安石為文以致用,殊途而同歸於經世致用,例於〈報袁君陳秀才避師明書〉載述曰: 大都文以行為本,在先誠其中;其外者當先讀六經,次《論語》孟軻書皆經言;左氏、《國語》、《莊周》、屈原之辭,稍采取之。穀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書佚文成異日討也。其歸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賢士所懍懍者,求孔子之道不于異書。秀才志於道,慎勿怪勿雜勿務速顯。道苟成,則懇然爾,久則蔚然爾。」 宗元屬文為後人多所傳誦者,尤以山水遊記類,每有佳篇,如〈永州八記〉,其為騷體文。再有〈水經注〉一書,雖是集山水之大成著作,而有關山水之敘述,皆屬片段,非獨立之篇章。 宗元代表作尚有賦體之文,作品有〈愚溪對〉、〈天對〉、〈禁問〉、〈答問〉、〈起廢答〉等。屬牢騷之文,其中設問類,安石之散文篇章中亦有雷同之處。(四之一)
-
最後‧肉體
很久沒聽廣播電台了,最近興起扭開收音機,發現頻繁放送著理查‧史特勞斯的〈最後四首歌〉片段。 1848年史特勞斯完成了這件四首連作,他不會預知自己隔年九月將以八十五歲之齡離世吧?The Four Last Songs,四首最後之歌,卻正好作為回顧他自己一生的鎮魂曲。 三十一歲的舒伯特在譜〈冬之旅〉歌曲時,已經在病榻上躺了十一天無法進食了,仍勉力爬下床,嘔盡最後一口氣修改他的天鵝絕命之鳴。 哀愁總伴隨著美麗。 如果要挑一首最讓我情緒激昂的音樂(或許不否認帶有些許的exotic成分),我會選擇女高音史都德詮釋的史特勞斯〈最後四首歌〉。史特勞斯跟華格納正巧都是風象座靈巧多變的雙子,這片CD(寶麗金唱片)將〈最後四首歌〉與華格納的歌劇〈崔斯坦與依索德〉序曲一起收錄,是很適切的安排。 春天、九月、入睡、薄暮時分,人生的四個必經過程。 女聲,在此扮演了少女情人、母親、大地之母與女神的多重角色。如同歌德所言:「除了神,沒有其他能與神為敵。」對於神與天使,我們意欲親近,而祂們,將我們攫住了,同時卻又將我們冷冷拋擲得更遠,更何況,在現今人類無力造神的後現代。 幾天前,我看見大十字路口立了一塊與人等高的招牌,醒目的螢光黃底色,黑色的粗體字──「基督即將降臨,救贖日子將盡。」這跟我原先只單純想去加個油,再輕鬆到海邊吃頓星巴克早餐,產生強烈的衝突尷尬。想想,如果此舉能提醒人們,「神」,並非只有在星期天的教堂、廟堂裡才存在,而是可以如此貼近我們的日常作息,也算是好事一樁。 生命的終了,是一點一滴無聲無息在進行,肉慾、愛情和華美的盛宴,有一天,傾刻間全會翻覆,人往往到了那一刻才會被迫去審視內心的真正渴求,對未竟、該做而未做之事,空留鉅大的遺憾和傷感。 「年輕時的冀望,年老獲得充分的滿足。」──歌德自傳第二部裡的智慧警句,但,人們總是善忘的,依舊把生命耗費在百無聊賴的事物上;就從現在開始吧,讓我們好好珍惜把握、善用手邊的時時刻刻。
-
游於藝──寫在含松書會金門聯展之前
九月中旬我接到老校長陳昆乾先生自台北的來電,說是有一個台北市的含松書會,國慶期間要在金城鎮公所的七樓舉辦書法展,希望我能為這個展覽寫篇文章。起先我是有幾分猶豫的,因為我對這個書會一無所知,如何下筆?但電話那頭的老校長卻興致勃勃的為我描述了包括指導老師──書畫家陳嘉子女士的一些事情和她所指導的這個書會的狀況。此時我仍語帶保留,正不確定是否答應此事時,他竟又直截了當的說要寄來陳老師和該書會的相關資料讓我先睹為快,以便書寫時能就地取材,有所發揮。 那天下午我便收到他寄來的一個快捷紙箱,真沒想到老校長已年過七旬,做起事來依然是當年那般的精神奕奕,劍及履及。打開一看,裡面有兩本書畫集,一本是「陳嘉子七十書畫展專輯」,另一本是正待裝訂的「含松書會──陳嘉子師生書法聯展」的書法集,後者的封面題字還是老校長的親筆呢!此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把一片鬆散的心提振起來,先老實規矩的梳理資料吧,看能不能由眼前的這兩本書畫集理出一個頭緒,再竭盡所能的擠出一點文字來交差? 在「陳嘉子七十書畫展」這本專集裡,我閱讀到一位對書畫十足熱情的性靈。集子裡收錄著作者的書法與繪畫,她的書法篆、隸、行、草、楷各體兼備,每一種書體皆寫得靈活生動,很有氣勢,讓人對她產生「七十而從心之所欲」的聯想。在書法上,她師從李普同和王靜芝兩位書法大家,李氏的書法承繼于右任標準草書的精髓,但在集子裡,卻見不到標草的影子,倒是其中的幾件大篆、魏碑與唐楷,寫出樸茂雍容的面貌,仍不脫右老的大氣象,這應該是來自李老師「心太平室」的長期薰陶吧?她的行草書寫得逸趣橫生,瀟灑自如,帖寫的味道十分濃厚,這方面又與拜師於王靜芝老師有密切的關係,王氏的行草飄逸雅致,富書卷氣,尤其是對二王的探究更為深入獨到,這對她當然也是有影響的。只是作者浸淫翰墨數十載,似乎已有一種海闊天空,不想為法所縛的企圖,故而書寫當下那份藝高膽大,率意而為的運筆特質,躍然紙上。 其次是她的水墨轉益多師,先是在陳景容先生處學素描,再從藍清輝先生習水彩,為往後的造形打下良好的基礎。後來更從嶺南派畫家黃磊生先生學習花鳥畫,再隨劉國興先生走進現代水墨世界。這樣的一個學習歷程,充分顯現出她對繪畫的摯愛與熱情,也是一種「活到老,學到老」的最佳寫照。書畫集裡的山水、花鳥、翎毛,設色典雅,筆線遒勁,帶著濃濃的嶺南派氣息。至於現代水墨的追求,則是更自由的運用筆的特性與墨的趣味,不管是抽象或半抽象,都是心象的直接投射,那變幻莫測的墨暈、水韻,充滿著律動節奏的感性之美,給人無限遐思。她對現代水墨的追求,可以說是一種創作態度上的不固步自封和勇於求新求變的具體展現。 在「含松書會」這本書法集裡,收錄了陳嘉子老師和其他五十多位會員的作品,內容涵蓋了甲骨、金文、石鼓、小篆、漢隸、唐楷、行草等。當中以行草的作品最多,在學習書法的過程當中,行草書總是被放在正體書(篆隸楷)之後,所以一個學習者若想要在行草上有所積累,非得下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工夫不可。集子裡多數的人,大都能寫得提按有致,映帶自如,有的還能順性而揮,無畏無懼,頗有乃師之風,甚是難得。 其次,用金文書寫的作品亦多,金文的字體我們一般又稱為籀文或大篆,它的體勢繁多,變化萬千。那高古渾樸的書風,是需要以嚴謹的中鋒筆去完成的,學習者初始當先求整飭<史牆盤>,再追放逸<散氏盤>,對這群常青的老者來說,人生的大風浪已看盡大半,還能有什麼事記掛心頭呢?故而各個寫得放逸,毫不顧忌,很有「心想手隨」的意味。<書概>有言:「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如其人而已。」他們似乎很能把握住這樣的意思。只因金文去今已遠,有些古字辨認不易,故在做為基礎選帖時,常不如楷書之普及,但能自金文走近書法,或是用它來增加書體的金石趣味,確是卓見。當然其他寫楷、隸的人,數量雖不太多,亦多能入木三分,不失矩度。 這個月我在金門日報的浯江副刊上,讀到兩篇文章,那是作者將自己在陳嘉子老師處學習書法的心得點滴訴諸於文字。文中對老師的教學情況,引領方式以及熱心投入書法藝術推廣與國際交流活動,多所著墨,也以相當的篇幅介紹這「臥虎藏龍」的班級群像。這群耽於翰墨的老者,有的亦曾叱吒風雲或是某個專業領域裡頭角崢嶸的人物,今日他們猶肯放下身邊的一些事務,凝神靜氣的跟隨著老師,在一點一劃的筆墨世界裡快樂的學習著,這種渾然忘我的境界,讓人不由得想起陶淵明那「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的詩句來。 這回「含松書會」經由熱心的鄉賢陳昆乾先生的居中協調,並蒙石鎮長的特別允諾,使其能於今年雙十國慶期間(自10月10日至10月22日),假金城鎮公所七樓藝文中心隆重舉辦書法展。在此誠摯希望浯島的鄉親好友,能夠踴躍前往欣賞觀摩,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我想看了這個展覽之後,除了書法藝術上的切磋長進之外,或許在其他生活態度乃至於生命價值上,都可能得到啟發。 2010/9/20寫於浯江北樓
-
只緣身在此山中--山中傳奇之旅
新年伊始,一場機緣,我們一群同好踏上了「蔡厝古道」,體驗金門太武山的另一種美、另一種壯觀。這登古道的日子真是選得好啊!大年初七,一些人還沒回到工作崗位;連日來的陰雨綿綿,總算老天爺作美,開始放晴,大家的興致更是高昂了起來。 在教育局的網路公告上看到了這項消息,那時的我在台北,以最快速度決定參加此一活動,隨即用網路電話報了名,後來又拉了那時仍在金門的同學參與,她極少有機會參加金門的活動,若非因緣巧合,長年在台工作的她哪來的機會認識我們的家鄉金門呢? 是的,說這日子選得好,在蔡厝籃球場集合時,一位年輕老師不假思索的說出「我在想,如果我今天沒有出來走走,星期一一定沒辦法好好上課」,大家都是吧!趁著這春節的最後假日出來踏青、散心,也藉此收收心,而且星期日還可稍作休息。 「蔡厝」這個村落聽來挺陌生的,不過近期來倒是因為「蔡厝古道」而揚名,盛極一時的斗門登山古道都像是頓時被比了下去似的。為了這一活動,我們還先行探路,聽承辦人的一再叮嚀,心中實在有些許不安,雨具要帶,要穿保暖一點,有登山杖最好也帶著,還有要早點休息,好貼心!我們要走上我們的「第一次」了! 金門縣金沙鎮蔡厝民享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主任陪同解說,文化局許勇為、林務所陳西村老師的導覽,讓我們的這一趟更是充實、飽滿,「有驚無險」至少是我這次的感受之一,體力與耐力更得於日常鍛鍊,還有對於金門原生植物的了解多了一些,對於金門這座大山的體會多了一層,感謝這麼多人的用心,我們願意帶更多人來見識這裡的種種。 金門經過有名的戰役,一些人是那時拿著證明遷來「民享」社區的,而這裡本是廢棄的營區,「活化」是現代的我們要做的工程,特殊的建築是二間、二間連在一起,那是二戶人家。對於金門植物的常識累積要在一點一滴中,什麼是藥用植物?什麼具有毒性要知道如何正確使用才能避免中毒?還有那「鳶尾花」一朵花只開一天;「孤挺花」有人叫它「東西南北花」;相思樹一輩子只有兩片葉子,剛長出來的才是,一般人以為的葉子其實是「枝條變異」,它沒有葉子,沒有蒸發,所以耐旱。「海金沙」有世界上最長的葉子,一為營養葉,只行光合作用,一為繁殖葉:「刺裸石」又叫白目仔刺,女生拿它來當耳墜;有耳挖草,也有挖耳草,天門冬又叫「山地瓜」,它可不是新娘花喔! 平常可作保養用的是桑葉和菊花。有人拿桑葉來洗頭,說是可以讓頭髮烏黑亮麗,有人拿桑木來作美白,它全身都是寶,有人拿它當草,有人拿它當寶,因而台灣來的某高中生笑說「難怪蠶寶寶越養越白」。一定要提的是那隻自始至終都跟著我們的黑狗,聽說那是民宿養的,牠極像是導遊,全程盡責的跟前跟後,精力旺盛之至。 古道經過的「元履湖」有它的歷史故事,百二階、元碑、情人堡等等都存在著各種傳奇。「七鶴戲水的故鄉」作者金中洪春柳老師也來參加活動,當我們走到「明朝蔡厝的金門鄉賢蔡復一」的家時,有人起鬨說作者應該和故居合影,蔡復一:一目觀天斗,孤腳跳龍門,龜蓋朝天子,麻面滿天星。這裡有幾個風水寶地,有的已經使用中。 明朝大臣盧若騰讚美金門太武山:「海上各島,浯洲最著;諸島名山,太武最著」,「海山第一」之前是三級古蹟,海印寺左右有五十八年蓋的龍樓、鳳閣,那時軍方用的是水泥,現在則改用花崗石。但願和平的鐘聲能夠永遠迴響在這座美麗的島嶼上。 宋蘇軾的「題西林壁」所寫:「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金門的太武山有各種面貌值得大家去靜觀與探索,當然也有各種的傳奇等待大家去散播、去發掘,金門之美,今日又多一頁!
-
一隻蒼蠅溺死在紅酒杯裡
半百生活眼前紅酒一盞 幾番藝術心裡甘草數樣 陽光和火車對軋滋味 我坐在午時的想像上頭 舌蕾來回抿、之色彩 口口融於幸福地圖 這兒是枋寮鐵道藝術村 這兒是枋寮鐵道藝術村 一隻蒼蠅剛理好心情,也來湊熱鬧 時間太扯淡,牠沒能小心閱覽 胖肚子的酒杯暗藏狡黠 失足了 猩紅的醪液竟成了牠的告別祭場 仰躺的手勢兌換成小小的 哀哉 不斷地騷我輾轉的 變了色的眼睛和嘴巴 如探戈的火車一列列開出站 我暈眩的眼裡怎如糾纏的隧道
-
老人的臭豆腐
大約在下午五點,他慢慢推著攤車往巷口的市集方向前進。他的攤子位置雖然有點偏離人潮,臭裡帶香的陣陣氣味,吸引聞臭而來的食客。他在這裡擺攤已十年,他是巷口夜市的賣臭豆腐老人。 略顯斑駁的碟盤和木筷,簡陋的方桌和長條板凳,一箱白裡泛青的方形臭豆腐,這是老人生財的器具,也是吸引顧客的簡陋裝備。雖然他家的臭豆腐在夜市裡歷史最久,卻不是生意最好,因為隔著幾公尺不到就有一家除了臭豆腐之外,還兼賣四神湯、貢丸湯、麵線、肉粽、蚵仔煎,還有種種滷菜的餐廳。因此,光顧他攤位的人們,總是常來的熟客。 老人的臭豆腐和酸菜,配上親自調製的辣醬,使他們稱讚不已,一碟完了又叫一碟。吃得太辣流汗口乾了,怎麼辦?他每天都煮一大桶的茶,放在旁邊給客人解渴。雖然其臭如蘭的豆腐使人流連忘返,但也有附近攤子的食客,對於隨風飄至的濃烈氣味,掩鼻皺眉,臉上擺出奇臭難忍的受苦表情;並且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神情,目睹一群逐臭之夫大快朵頤。 生意是門庭若市或門可羅雀,旁人的奇怪反應,老人以慣常的靜默來回應。在攤車的旁邊,豎起一個牌子,以篆書寫著「少年火氣,中年霸氣,老年油氣,吃完臭氣,融為中氣」的打油詩。也許這就是他面對這一切的無聲應對。每當有人問起這詩裡的涵意時,他總說,自個兒體會比較真切,不要聽他這老人胡言亂語。 久而久之,平凡的老人,雖然賣的只是粗俗的臭豆腐,超過一甲子歲月磨練下的人生智慧,也許就在一兩句話的解說或無言的點頭示意,微微吐露出幾分真理和幽默。沒吃過臭豆腐,怎可一眼認定臭的就不好呢?確實,人們對於還未實際接觸,用心深究的事物,都曾犯過主觀認定的毛病;而充滿無限可能的一生,因為有太多自以為是的觀念和以偏概全的了解,許多美好而驚奇的體驗,就在這些自己綁自己的謬誤下、被一一錯過了。 將臭豆腐下油鍋,表皮由白變黃、形狀由扁平而逐漸隆起,而此時,令人喜也令人煩的氣味逐漸隨著空氣散開。這種撲鼻的味道使人想起一種南洋的水果-榴槤。厭惡榴槤味道的人,對於這種味道的水果避之唯恐不及,而愛吃榴槤的人,則往往一剝開它厚厚的外皮,吞下第一口後,就會激起欲罷不能的癮頭,非一口氣連吃幾個不過癮,管它吃多上火。 老人的家世無人知悉,只約略聽別人說,當年,他隨國民政府來台時,老家山東還有一個尚未娶進門的未婚妻。十年前他軍中退伍,想親自回去看看自己的老家,也探望當年代他照顧父母的姊姊。他沒有告訴她回鄉之旅,想給她一個驚喜。找了一個同鄉一起回去,兩人轉機搭車終於回到山東濟南。舊家的胡同已變成商業大樓,東問西問終於找到姊姊寫給她的地址,她已是祖母。而當初道別時,還在碼頭對他說要等他的未婚妻,一年後,迫於環境清苦,也找個對象嫁了。 是否回來後才決定賣起臭豆腐,沒有人知道。可是,在他黝黑而飽經風霜的臉上,隱約透露出堅毅、豁達,和若有若無的淡然。他從不抬眼觀看人群熙來攘往的夜市,也從不主動與光顧他攤子的客人聊天。偶爾在生意冷清、熄火等待客人來臨的空檔裡,他會望望天空,看看周遭的川流脈動。而他深邃卻似不可測的眼神裡,也讓人以為,他不屬於這個夜市,他也不屬於這裡。當下的一切生息,只是一種表象,只在眼眸裡暫停卻不會留下。 對老人而言,人生,究竟是一枚什麼滋味的果實?生活的甘苦,是否像他的臭豆腐,要用心品嚐之後,要先習慣它的味道而後才能嚐出它的味香? 有一天,當客人付錢要離開,老人卻主動要求對方等一會兒。老人從攤車下方的抽屜,拿出一瓶泡菜、一瓶辣醬,示意要客人收下,並說:「謝謝你喜歡吃我做的臭豆腐,明天起我不做了,泡菜和辣醬是我對你的一點謝意。」 這一天,他依然默默地收拾碟筷,默默地擦拭桌面,默默地在夜闌人靜時分,推著車子,循原路獨自走回去。是否,這一聲感謝是他對周遭的事物,最後的註解。他滄桑的一生、水去雲走的過往,要不要解釋,是否也在他的蹣跚步伐裡輕輕帶過。 老人沒有再出現,只是,還是有人會問起,賣臭豆腐的老人,在哪裡?他們懷念的,是臭豆腐,還是他溫和而無言的生活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