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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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閩記:流星拳
泉州佛教盛行,唐朝就有「泉南佛國」之譽。宋朝著名的理學家朱熹對泉州有「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聖人」的讚語。根據《泉州市區寺廟錄》記載,今鯉城區現有區域內就有各種宮廟寺宇285座,是「泉南佛國」的縮影,而豐澤區則僅次於鯉城區有196座廟宇,其中純屬民間信仰宮殿161座,佛教寺院庵堂18座,道教宮觀4座,釋道儒三教合祀1處,佛、道教與民間信仰神祇同祀有12座。這12座之中又以真實歷史人物演化為民間信仰神祇的靈佑侯劉行全為主祀,後殿再祀釋迦牟尼佛的「雲麓禪寺」最為特殊。 據《方輿紀要》記載及故老傳聞,原來南宋德祐二年(1276)正月十八日,元軍攻克臨安,宋恭帝和謝太皇太后相繼被俘。年僅7歲的趙■與弟弟趙昺,在母親楊淑妃和國舅楊亮節等人護送下,出逃至婺州(今浙江省金華市),後又逃至溫州(今浙江省溫州市)。抵達溫州江心寺後,趙■被「宋末三傑」的陸秀夫、張世傑,以及蘇劉義、陳宜中等人擁立為「天下兵馬都元帥」,趙昺為副元帥。 後來由於元軍不斷南下追擊,趙■一行從江心寺輾轉來到福州(今福建省福州市)。到了五月初一才在福州即位為皇帝,史稱宋端宗,改元景炎,封趙昺為衛王、陳宜中為左丞相,而「宋末三傑」的張世傑被封為樞密副使、文天祥為右丞相兼知樞密院事、陸秀夫為僉書樞密院事。升福州為福安府,以平山閣為行宮。 宋景炎元年(1276)十一月,元軍攻進福建,佔領了建寧府(今福建省建甌市),知邵武軍趙時賞和知南劍州王積翁則棄城而逃。所以十一月十五(12月21日),南宋君臣聞訊,趕緊乘船撤離福安府,移轉至泉州,當時南宋君臣來到了通淮門,沒想到卻被招撫使蒲壽庚閉城拒於門外。宋端宗趙■只好被迫催促車馬快速轉往東南方向前進,此時天空突然層雲密佈、聚集成蔭,宛如上天為帝駕遮蔽,宋末帝因仰望此祥瑞的雲氣,決定在當地法石寺中留宿。後來就將該寺敕賜山名為「雲麓」,即為現今的雲麓禪寺。 所以其歷史可追溯至宋代之前,到了明崇禎十六年(1643),李日燁參政捐俸重修寺宇,並題「圓覺招提」四字,制匾懸於寺內。乾隆十年(1745),吳君洛捐金重修。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吳君洛捐金重修寺宇及寺旁的「三翁宮」,里人曾式冕為此撰寫《雲麓三翁宮記》立碑記事,裡面就有寫道:「內以敬奉世尊佛,外以宗祀靈佑侯,為劉公行全者」。因此雲麓禪寺雖名為禪寺,但除了後殿供奉釋迦牟尼佛之外,在泉州豐澤區的民間信仰分類中,仍被明確列為專祀靈佑侯劉王爺的宮殿之一,也就是唐末替王審知開閩的功臣劉行全。 他生於唐宣宗二年(848),安徽淮甸人,唐劉德威之後。原本只是個賣菜的,每天都會挑著擔子到市集裡擺攤,而肉販王緒也跟他一樣,每天殺完豬後,就會挑著新鮮的豬肉到他旁邊來擺攤。 但劉行全並不喜歡王緒,原因除了他每次在攤口旁扯開喉嚨大聲叫賣,總吵得讓人心煩意躁之外,火氣更大得驚人,時不時就與顧客為了討價還價而大聲咆哮,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幾次差點就動手打人了,所以生意並不好。 直至那天,王緒帶來了個姑娘,劉行全第一眼見到了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陽光照映下的容顏何等清麗,看起來也才不過二十出頭,論年紀,王緒恐怕也不比劉行全小,竟能娶得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沒想到一探聽之下才知道,她並非王緒的媳婦兒,而是王緒排行最小的妹妹王小妹。 這下子劉行全心動了,但他卻不敢行動,此後,他只天天盼著王緒帶他妹妹來擺攤,這樣就能多見王小妹一面,瞧著她一舉手、一投足、一顧一盼、一顰一笑,他就滿足了。 只是王小妹給王緒當作「活招牌」,生意登時火紅了起來,消息傳遍了整個壽州(今安徽省壽縣)。一天早上,刺史的兒子特地來逛市肆,就看到了王小妹,也一眼就看上了她。於是,他便和一眾家丁,過去污言穢語的調戲王小妹。 一旁的王緒氣極了,真想衝過去揍對方一拳,可是他知道這些人有錢、有權、有勢,沒有一樣是他惹得起的。於是他猶豫了,沒想到就在他那麼一猶豫之間,劉行全已衝了過去。 黝黑結實的劉行全看來有點粗魯不文,服裝樸素中略帶幾分粗鄙,但從捲起袖口露出了像樹根一樣粗壯的手臂,一看就知是個會家子,哪裡是務農幹粗活的莊稼漢,所以像他這樣子的人很敢拚,而且拚起來的時候,有股狠勁,即使面對武功比他高,或敵眾我寡的時候,他似乎也不把對方看在眼裡。 只見他拳如雨下,快似飛星墜地,一個對抗七個人,結果,刺史的兒子和他六個為虎作倀的家丁,全給打得抱頭鼠竄,自此劉行全就被在場圍觀的群眾,以他名字的諧音取了個綽號,稱之為「流星拳」。 「你給我等著!」刺史的兒子狼狽而逃時還不時回過頭,狠狠地道:「我不會讓你們好過!」 但沒想到猛虎雖強,仍難敵猴拳,劉行全也身受重創,但他強持不倒,反而忍著劇痛,一直撐到對方離開,他渾身的傷才像一下子爆裂了開來似的,讓他搖搖晃晃、幾乎站不住腳,要不是他像牛一般壯健,像鐵一樣結實,換作旁人,早已昏迷過去了。 王小妹立刻上前攙扶著他,要王緒立即請人把他抬回去,自己則留下來照顧他,可是劉行全卻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傷,反而癡癡地瞧著她入神。 王小妹看到他仍然醒著,才放下心來,但一放心,就忍不住哭了起來。原來這一路上她擔心劉行全擔心得要命,深怕他真為了自己而死,直到親眼確認他還活著,心中一寬,淚便掉了下來。 劉行全一見王小妹落淚,便慌忙的安慰道:「別哭別哭,沒事了!」 王小妹以袖輕拭淚痕,仍滿眶淚影凝眸望著劉行全,以微帶責備的語氣說:「他們這麼多人,你不怕嗎?」 「怕,」劉行全下了一種比自縊更堅定的決心:「但為了妳,怕也得豁出去!」 王小妹美美的笑了起來,雖然淚光晶瑩,但眼神卻蘊著一抹調皮之色:「呿,你能保護得了我嗎?」 「不能也得要試試,」劉行全輕輕咳了幾聲,接著又說:「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王小妹又笑了起來,她的笑很單純,但是可抵得上千言萬語。 「你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最令女孩子動心嗎?」她居然在此時此境這樣問劉行全。 劉行全怔住,他沒想到王小妹會忽然這麼一問,心口像被擂了一下似的顫了一顫,但她竟自問自答,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就是像你這樣,為了保護弱小,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 劉行全年紀已不算小了,雖亦有時會有非非之想,但仍十分自抑、自制,當自己心儀的女子向他提到這些時,就算他是條磊落的漢子,也不免有點怦然。 就在這時王緒走了進來,只見王小妹靦腆地低下頭去鞠了個躬,便轉身離開了。 劉行全見狀也有些尷尬,但對王小妹又移不開視線,知道失禮,可是一陣煦暖,直透下了心肺,然後渾身熱騰騰了起來,最後他終於還是鼓足了勇氣向王緒提親,要把王小妹娶過來,當他的媳婦。 沒想到,王緒竟一口就答應了他,同意他娶王小妹。 王緒這樣做,並非只是因為劉行全為他出了一口鳥氣,揍了那刺史的兒子,而是王緒知道這事情並沒結束,刺史的兒子絕不會這麼簡單就善罷干休,所以他才決定將王小妹託付給劉行全,打算明天獨自去面對,徹底做個了結。 因此王緒第二天仍照常到市肆擺攤,沒多久,刺史的兒子果然又來了,而且這回還多帶了十幾個人來,一走到王緒的攤子前,就便擺手吩咐:「給我砸!」為虎作倀的家丁隨即一擁而上,動手砸攤。(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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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
墨髮、紅臉、赤鬚、額上有一慧眼 素冠、粉面、瓔珞、玉手持一淨瓶 昇天達地,出幽入冥。 慈悲聖德,降賜福澤。 萬姓仗神威而保, 一方藉恩波以惠。 你姓神, 我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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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情人變恩人
六月中旬,我回澎湖旅遊,還特地去探望舊居篤行十村的鄰居,現已被遷移至新社區居住的張老師。 張老師與我為鄰四年多,更曾擔任過我國一時的導師兼數學老師。距上次曾回老家探望過後,已三十餘年未曾謀面。在探訪其新家前,一直以來對她的記憶,總停留在那個外表風姿綽約,性格和藹可親的知性女人。 按過門鈴後,來應門的,是老師的公子煌煌。那年,我家搬離篤行十村前,煌煌還是個兩歲多的娃兒,因老師夫妻倆白天都必須上班,所以自他出生後就委託和我同住的祖母照顧。當時,我也僅是個十歲左右的半大不小孩子,玩性也重,常搞出各種花樣來捉弄他。尤其每次聽到我怪聲怪調的靠近他,他總是驚嚇的往祖母的懷裡鑽,嘴裡還咿呀咿呀地發出求救聲。可如今闊別多年,他已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大叔了。 我望著他,他看著我,彼此都感覺陌生,但他的胖臉,依然如小時候肥嘟嘟的樣貌,霎時讓我感覺到親近不少。 我和妻子進門後,他請我們坐下,隨後說要喚正在午睡的老師和師丈起來會客。不多久,師丈出了房門,老師卻是步履蹣跚地跟隨其後。我先向師丈問好,隨即迎向老師,親暱的牽著她的手,領著她就沙發坐了下來。 或許多年的改變太大了,當下我的心裡是既激動又感慨。老師早年烏黑亮麗的秀髮,如今已成皤皤白髮;原本緊緻白皙的肌膚,更被歲月的風霜折騰的枯槁鬆弛。我猶記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晤面,縱然已五十歲的她,還是看起來神采奕奕,一點都不覺的蒼老,如今讓我幾乎不認得了。倒是她的談吐依然高雅,眼神一如往日的銳利。 她嘆著氣說,幾年前身體本還算健朗,但這兩年開始陸續出現了不少毛病,行動也變得遲緩。前陣子她到鄉公所辦事,不慎從階梯跌落,不但脊椎受傷,腳也扭傷了。為了治療,還進出醫院住院多次,都是師丈在旁照顧。見我的前一日,才到醫院灌過骨漿,所以行動顯得不便。 倒是坐在一旁的師丈,縱然已沒有往日雄赳氣昂的體魄,也發福了不少,但見他行動機敏,又是幫我們切水果招待,又是遞冷飲糕餅的,完全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者。我想早年飛官出身的他,應該是經歷過部隊軍事洗禮多年,即便年老依然精神矍鑠。 此時老師意味深長的凝望著師丈,心有所感地對我們說:「以前年輕時,你師丈是我的情人,現在他都變成了我的恩人。要不是這幾年,他對我的悉心照顧,恐怕我的日子會變得相當辛苦。人家說「老來伴」,人老有人照顧,那才真是件幸福的事。雖然年輕時,我們兩個人的個性都很拗,拌起嘴來誰也不讓誰,但其實我們都很愛彼此。如今人老了,更顯現出老伴的重要性,所以我才稱呼他為恩人呀!」 本就話不多的師丈,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靦腆的對著老師和我們笑了笑。 我很欣賞老師和師丈的感情,也知道他們相互扶持多年有多麼不易。當時,擔任飛行員的師丈,總為了出任務常長年不在家。那些年,飛IDF戰機的師丈同僚,在出任務時墜機犧牲了好幾位。身為人母人妻的她,一方面要教書和照顧兒子,另一方面又要心繫先生的安危。兩人如今走過風風雨雨數十年,情感上的牽絆才讓他們如此深愛彼此。 這次的澎湖之旅收穫頗豐,不但一解鄉愁,同時也見到了多年不見的恩師,更見證了老師和師丈的鶼鰈情深,令我心生不少的感悟,但願來年能再來此一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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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段被遺忘的戰地記憶與老兵的守望
風頭水尾的邊陲地景 彰化縣線西鄉,有人稱之為「風頭水尾」,位處海防前緣,也曾是國軍退伍老兵落腳、養殖、安身的轉進之地。這裡的「蛤蜊兵營」,位於線西村海岸邊,最初為軍方海防營舍,1960年代開始轉型為退伍軍人從事蛤蜊養殖的宿舍區。 民國96年起,線西鄉公所著手重整這片逐漸荒廢的軍舍群,試圖活化這塊曾經承載一群老兵第二人生的場域。然而隨著海岸線沙灘淤積、環境變遷、政策改動,原本曾經熱鬧的養殖榮景逐漸褪色。 而今,西濱快速道路筆直貫穿此地,遠眺是一支支高聳的大風車,象徵綠能新時代的到來。港邊觀光興起,遊客爭相前來品嚐塭仔港的海味,卻鮮少有人深入沙洲一隅,探訪那座遺世獨立、殘破斑駁的「蛤蜊兵營」,那裡依然留有幾分金門戰地的軍風,還有一位老兵,獨自守候。 一位中校老兵的故事 說起這裡的歷史建築與仍守望其間的人物,不能不提這位曾官拜陸軍中校的老榮民──劉伯伯。 我與他結識,是透過經營「白馬的家」的林大哥介紹。或許因我們都來自彰化,曾駐守金門、同樣中校退伍,讓彼此在短暫的寒暄與我贈送的鮮奶之間,迅速建立起情誼。他,是我尊敬的父執輩,更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 劉伯伯說,蛤蜊兵營的興建約在民國50年代。當年,國民政府為安置一批隨軍來台、未婚退伍的老兵,便在線西海埔地上建立養殖場,兼具海防任務。兵營歷經數十年風雨,至今已超過一甲子。 這群老榮民隨著年齡漸長,或離世、或另組家庭搬遷,或配合政府轉往梨山、福壽山等地拓墾。如今,僅剩劉伯伯一人,仍守在原地,成為這段歷史的活字典。 北風鹹水與碉堡的詩意時光 古人詠嘆邊境景象時曾寫下: 「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斷腸人在天涯。」 而線西蛤蜊兵營的詩篇,則寫作: 北風、鹹水、迷你馬;枯樹、魚塭、木麻黃;碉堡、兵營、精神堡壘;離鄉的老兵,逐漸凋零。 走進蛤蜊兵營,一座被枯樹包圍的混凝土碉堡靜靜矗立,曾是國共冷戰時期防禦西部灘頭的前線要塞,如今只剩風聲與往事低語。 順著木麻黃林投樹走去,一座迷你版「毋忘在莒」精神堡壘矗立其間,四周鑲嵌著當地蛤蜊殼。這些象徵,不僅紀念老兵的生命軌跡,也訴說他們如何將海岸變為家園。 再往北,一棟棟整齊的磚瓦營舍排列開來。據劉伯伯口述,當年退輔會設計兵營,三個月內完工,每棟約10-15坪,十人共住,內部格局簡樸實用。總計十一棟,一棟為辦公使用,其餘為兵舍,當地人從此稱之為「蛤蜊兵營」。 一顆蛤蜊苗的旅程 劉伯伯回憶,養一批蛤蜊至少需一年。當時他帶隊北上至淡水採苗,來回兩日,再分配至三個分場養殖,海水就近從岸邊抽引。等蛤蜊成熟後,和美、伸港、線西等地的「販仔」便會前來收購。 位於兵營東側的第一間房舍,當年正是交易所用的秤重與暫存空間。 劉伯伯記得,民國51年,臺灣影視公司拍攝了一部名為《蛤蜊的成長》的新聞短片,記錄老兵們肩挑扁擔、回營卸貨的身影。可惜,影片早已佚失,成為記憶深處的黑白殘影。 當時的退伍金每月僅180元,微薄難以維生。於是,晚上他們戴著探照燈,下海抓蝦或捕鰻苗,運氣好時一晚可賺幾十元,略補生活所需。 每莊除房舍外,還附有小菜園與魚池,自給自足;與口厝聚落居民關係和睦,晚上還常到兵營的中山堂看電視。那裡,既是軍中集會所,也是社區共融的中心。 離散與轉型的歲月 民國56年,彰濱工業區開始整地。政府為加速開發,調派服刑人犯組成「勵行隊」,短暫駐紮在蛤蜊兵營。民國61年,任務結束,勵行隊撤離。 同時,由於西部海岸推移,海水無法再引進養殖池,蛤蜊養殖逐漸停止。老兵們四散,有些轉往福壽山開墾,有些在營區旁搭建眷舍定居,蛤蜊兵營逐漸空置。 直到民國97年,線西鄉公所為保存此珍貴聚落,向文化資產單位提出申請,最終成功登錄為彰化縣文化景觀。理由為:「保留舊時代遺物,見證外來兵力登陸北彰化的重要歷史地貌。」 隨後,鄉公所陸續整修前三棟營舍,定期清潔與維護,使這片沉睡的土地重新甦醒。 新生命的延續與凝望 如今的蛤蜊兵營,已從老兵的過往記憶,轉化為地方的文化聚落。營舍一棟接一棟,穿透的窗檯形成時空走廊,紅磚牆的斑駁與歷史呼應成詩。 導覽圖上寫道:「見證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誠然如此。 這裡,不再只是歷史,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有親子家庭、樂齡長者、退伍軍人、情侶新人,各自在營區中留下足跡。有人牽著狗、貓來散步,有人在草地上野餐、辦音樂會、逛假日市集,也有人在這裡拍攝婚紗,為愛許諾。 走過一甲子的蛤蜊兵營,從戰地記憶蛻變為新興文化空間,不只是歷史的保存,更是對生命韌性與地方認同的致敬。這片土地,如今不再靜默,它正用另一種方式,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雖然老榮民們陸續走入歷史長河,但他們曾在這片土地上共同打拚、攜手築夢。他們的身影或許遠去,卻不曾被遺忘。誰說船過水無痕?他們留下的點點滴滴,都是這片土地最珍貴的記憶,值得我們用心珍藏、世代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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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外一章
一男一女兩隻鬼在書房裡並肩站著,男的高大,女的嬌小;男的一身寶藍緞袍,腰間圍一條玉帶,帶上掛著一個香囊,女的身穿粗布白衣素裙,腰間綁著麻(衤條),兩鬼的衣裙上都染著血。雖然從身材上也可以看出性別,若不是看到他們各自提在手上的頭,倒也無法立刻分辨。 兩顆頭給手抓著長髮,在空中晃盪轉動著,慘白的臉上染了一臉的血污,斷頸之下鮮血一滴滴無聲落在地上,飄了一屋子的血腥味。仔細看去,那男的高鼻劍眉,寬顎薄唇;女的眉如柳葉,口若櫻桃。如果不是四隻死魚一般的眼睛,幾可稱得上男俊女美,一對璧人。 兩隻鬼就這麼站在案前。一陣冷風吹進窗子裡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一屋子鬼氣森森。 屋角書案上一書生以臂為枕,倦極伏案而睡,一旁擱著一本殘破線裝古籍「忠義水滸傳」,涼風吹來,書頁翻動。朦朧間該生聽見有人呼喚,於是揉眼而起,但見兩個無頭鬼站在眼前,嚇得大叫,癱軟在椅動彈不得,緊閉了眼睛,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盼望這只是場惡夢,早早醒覺。 沒想到一串嬌媚女聲鑽進耳中,卻是銀鈴也似:「公子勿驚。奴家姓潘名金蓮,這位相公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我等乃兩百多年前山東東平府人氏,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割下頭來,公子熟讀水滸,必當知曉。」 書生緊抓著椅背扶手,偏著頭將左眼張開一縫,這一驚更甚:只見兩顆頭顱並置於桌前,悽慘無以名狀。那女鬼將頭髮蓋住了半張臉,開口說道:「奴家與西門官人恩愛不過百日光景,可恨卻被武松這廝生生來拆散了,打入無間地獄,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若說罪過,是我倆受那王婆蠱惑,鴆殺了武大,應有此報,然奴家與西門官人情深愛篤,即便不能白頭偕老,也盼望有幾年閨房之樂,以慰平生。卻不想耐庵先生水滸書成之後兩百年來人間傳唱,只稱讚那武松義烈,卻教我夫妻留下千古惡名,『奸夫淫婦』,受人唾罵。怎消得此恨?」女鬼說得伶俐,一雙眼睛卻是空洞無神,只把嘴來張。 那書生聽得這般說話,懼意暫去,收攏了精神,顫抖說道:「但是……你們不過是小說人物罷了,並非真人,如何也有六道輪迴之說?找我卻又待怎地?」 女鬼幽幽嘆息了一聲:「只怪那施公耐庵先生大才,將我倆形象刻畫入裡,魂靈已成,便似真人一般,害得我倆千古受人唾棄,永世不得翻身。後來奴家在地獄之中聽人說起,兩百年後陽間有一不世出之才子,人情通達、妙筆生花,若能得先生改寫水滸,容留我倆幾年好光陰在人間,庶幾可償我夫妻心願,便遭橫死,於願足矣。」 書生張眼望了望桌前男鬼頭顱,那男鬼只如木雕泥塑一般,並不說話。思索片刻,書生才道:「耐庵先生才高八斗,小可學淺才疏,怎可相提並論?況且水滸一書天下聞名,如何改得?此說甚是不通。」說罷大搖其頭。 忽然咚地一聲兩無頭鬼屈膝下跪,拜伏於地磕起頭來,兩顆頭顱依然在書案上圓圓睜著雙眼,男的怨,女的哀。「不得公子相助,此恨難消。」兩鬼同聲嗚咽說道。急得那書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這樣吧,」書生言道:「改寫水滸雖不成,小可另寫一書,多與二位五、六年陽壽,以成全你倆夫妻之情、鴛鴦之樂,然則鴆殺親夫,罪不可赦,當受業報,才是道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鬼言道:「但得如此,於願足矣,叩謝公子大恩!」與西門慶又拜了幾拜。拜罷起身,二鬼捧起桌上自身頭顱,飄向房門口,雙雙隱沒於黑暗之中。 過不多時,一聲雞鳴,東方破曉,書生自案上醒來,乃覺全身痠痛,卻是南柯一夢。看那桌上,「忠義水滸傳」翻開在第二十五回,書頁上滴著幾滴黑血,正落在內文上: 「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咔嚓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書生回想夢境,歷歷在目,頓時不覺可怖,只覺世間飲食男女委實可憐可歎復可笑。 若干年後書成,文中讓仵作何九受了西門慶賄賂,聽見武松回來,腳底抹油先溜了,又給西門慶在酒樓上尋了個替死鬼衙門皂隸李外傳,讓武松一刀殺死在街心。武松發配孟州充軍。西門慶與潘金蓮遂得了六年好光景。書名為金瓶梅。作書人:蘭陵笑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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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村 禾木
許多人旅遊北疆應該是受到禾木村與喀納斯景色吸引。往禾木的沿途,蜿蜒在阿勒泰高冷優雅的群像邊緣,靄靄白雪如冰帽般流淌欲滴在山巔,曲線稜角中有銀光白練,像深林中輝耀的眸子,像蓋頭輕掀時一抹捉狹的笑,慧黠淘氣讓人回味動情。 白樺樹金身纖纖,修長搖曳,輕輕瑟瑟抖抖於冷山涼風中。陽光灑在群馬與牧民身上,山谷裡的放牧,有原野騎俠;也有鋼鐵鏗鏘的摩托車奔馳;更有形單影隻,僅一牧羊犬相伴的悠長牧野風光。我目不暇給,心中喜悅激動不已,屬於我五月的阿勒泰之春,多像老家斑駁牆上月曆裡的一頁頁風景,每一張都風情別緻。 每個新月,我將月曆翻篇穿過孔洞藏好,待開學,拿來包新發的教科書。白色銅板油亮有味,寫上名字與科目,時不時我將書衣內摺處掰開,群青的山,鈷藍的湖,雪白大地上橙紅渲染的歡樂樹林,那是,我夢裡四季,生命中銘記深深的顏彩。 走上禾木橋,老鷹低低盤桓於湛藍青空下,蔚為奇觀。這樣群鷹亂舞,似深山潛藏的秘密已和盤托出,只為我早春的殷勤。感受盛情,我埋首奮力迅疾於陡升的階梯,旁有扶老攜幼,青壯歡歌,我攀附邊繩粗索,靠靠停停,拾級而上。終於是平臺了。先衝到兩家飲品店,一賣咖啡,另一賣各式風味茶。咖啡無法止息安撫此刻我的赤熱,點了溫溫紅豆鮮奶茶。一口氣喝完半杯。好好喝啊。此時,就我一個貪圖清涼暢飲的人,老闆是哈薩克人,說他不太懂國語,問我做什麼工作?是香港人嗎? 我一一回答也觀賞小窗軒上他布置的瓶中花草,心想,這大男人好細膩的心思啊。他說那是買來的,新疆小花小草。 我在一片經典的大陸旅遊牆上請他為我留影。道別後,我奔進禾木大草原裡,徜徉天光雲開曠野中。 依稀的馬兒,剛好的人群。俯瞰禾木,合掌房頂密密相連,天上人間,遺世獨立,蔥籠有恬靜;茂盛有柔媚,巧巧秀秀,典雅質樸,環繞數圈,仔細收藏眼前這一份不為誰的出落,玉立,亭亭。如初綻花蕾,深邃於西北大地風雅中。 提早於集合時間抵達放置衣帽的餐廳。窄窄門外光景;兩個哈薩克男孩吃著好香的麵,談天。我不懂,靜坐一旁。窗外傳來剝洋蔥的辛香味,應該是要為晚餐營業備料。我想著遇到的幾位廈門女孩,同為閩南腔國語倍感親切,她說晚上就住在村子民宿裡,四人同行,租一車子。 我欣羨之情想像深山夜裏禾木的聲音,及日出禾木悄悄靜靜的樣子,多懾人心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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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山下的陽光與高粱──給生活的一場溫柔壯遊
說真的,如果你沒有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獨自站在金門金沙地區的田埂上,你大概很難體會什麼叫做「被風吹到骨子裡」的冷。 這是一個難得的假日早晨。我起了個大早,遠離了都市裡那種被鬧鐘、捷運和死線追著跑的窒息感,一個人溜達到這片空曠的田野。早晨的空氣非常乾淨,乾淨到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刺骨。那是一種夾帶著海峽水氣、夜露,甚至隱隱約約透著點歷史滄桑的冷風。我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雙手插在口袋裡,遠遠地朝著太武山的方向望去。 天色還是一片迷濛的灰藍。遠處的太武山,根本看不清它原本那崢嶸剛硬的輪廓,整座山頭被濃淡不一的雲氣和霧靄給層層疊疊地纏繞著。那些霧氣不像是輕飄飄的雲朵,倒像是一條條厚重的灰白色圍巾,把這座經歷過無數戰火的老山,包得嚴嚴實實。你看著那座在霧裡若隱若現的太武山,心裡會突然覺得,它好像一個披著蓑衣、坐在江邊打坐的老僧,沉默、隱秘,任憑風吹霧打,我自巋然不動。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覺得那座被迷霧籠罩的山,簡直就是我們現代人生活的縮影。 你說是不是?我們每天在一座叫做「生活」的叢林裡打拚,常常也是這樣雲山霧罩的。我們不知道未來那份工作能不能穩當,不知道用心經營的感情會不會有結果,不知道房貸車貸何時是個頭。我們總是在迷茫的霧氣裡摸黑趕路,心裡常常覺得寒冷、覺得孤獨,就像這清晨的冷空氣一樣,直往心底鑽。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山頂在哪裡,只能憑著本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但當我低下頭,把目光從遠方深邃的山影,拉回眼前的腳下時,我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那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高粱田。說實在的,金門的土地一點都不肥沃。你腳下踩的,是那種乾燥、貧瘠、甚至透著點鐵鏽色的紅壤。這要是換作嬌貴的農作物,早就在這海風和貧血的土地裡枯死了。可是高粱不一樣。這些高粱稈子,一株一株挨得緊緊的,在冷風中挺直了腰桿。風一大,高粱葉子就相互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在這寂靜的清晨裡,成千上萬個靈魂在低聲合唱。 看著這片高粱,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很深很深的感動。這就是最尋常的農作物,沾著泥巴、掛著蛛網,土裡土氣的。可是,你仔細想想,它們不挑剔老天爺給的爛牌,不抱怨土地的貧瘠,不畏懼海風的狂傲。它們就只是把根死死地扎進這塊乾硬的紅土裡,拚了命地吸收每一滴露水。最讓人震撼的是,這些在苦澀中長大的高粱,最終卻能被淬鍊、發酵,釀成那種入喉如刀割、落肚如火燒,卻又醇厚無比的金門高粱酒。 這不就是把生活的「苦澀」,硬生生地熬成了生命的「烈酒」嗎?我們這些平凡的普通人,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顯赫的背景,每天在職場和家庭裡流汗流淚,這跟紅土裡的高粱有什麼兩樣?但只要我們願意咬牙扎根,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總有一天會釀成我們人生中最醇厚的底蘊。 就在我對著高粱田發愣、心裡百轉千迴的時候,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天際線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第一道金黃色的晨光,就像一把溫柔卻銳利的劍,唰地一下劈開了厚重的霧霾,直直地灑落下來。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切換鍵。 陽光打在沾滿露水的高粱穗上,每一滴水珠都變成了一顆發光的小鑽石,整片高粱田瞬間從暗綠色變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而當這股暖意推移到遠處的太武山時,那些原本黏稠的雲氣霧氣,像是被陽光烤化了似的,開始絲絲縷縷地消散。太武山那嶙峋的岩壁、蒼翠的樹木,終於在陽光下露出了它真實的、溫暖的容顏。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那是一種從皮膚一路暖到骨頭縫裡的溫度。冷與暖,陰暗與光明,迷茫與清晰,就這樣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在金沙的這片田野上完成了最壯麗的交接。 站在這片陽光下,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彷彿把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焦慮和疲憊,全都吐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我們總需要偶爾逃離人群,回到自然裡。因為大自然從來不說教,它只是把真實的運作規律演給你看。生活本來就是由「清晨的寒冷」和「太陽的溫暖」交織而成的。沒有霧氣裡的摸索和寒風中的顫抖,你怎麼會懂得陽光灑在肩頭時的那份感激? 太武山經歷過無數真實的炮火洗禮,如今依然安詳地迎接著每一個晨曦。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也必然會挨過幾場別人看不見的「炮火」──可能是事業的低谷,可能是親人的離去,可能是夢想的破碎。但那又怎樣呢? 只要我們學會像太武山一樣,在迷霧中保持沉默與堅毅;學會像紅土裡的高粱一樣,不管環境多糟都死死扎根。那麼,請相信,無論雲霧多厚,夜有多冷,那道能夠驅散陰霾、照亮你生命輪廓的陽光,一定會如約而至。 金門的風還在吹,但現在,它已經不再刺骨了。我拍了拍沾在褲管上的紅泥,迎著那片耀眼的光芒,邁開大步,心裡無比踏實地,往未來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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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映古厝
有些歡笑,不會停留在照片裡,而會悄悄住進一家人的記憶,陪著歲月慢慢發光。 七月的金門,陽光燦爛,海風吹拂著聚落,也吹來一年一度的親子嘉年華。攝影好友陳老師一早便邀我同行,說今年活動結合古厝聚落、市集與大型氣偶,值得好好走一趟。我帶著妻子文娟和讀國小五年級的兒子彥彥,一家人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踏上夏日的金門之旅。 走進後浦老街,遠遠便看見一座高大的恐龍氣偶矗立在古厝旁,鮮豔的色彩映襯著閩南紅磚,竟沒有絲毫違和,反而替老街添上一分童趣。彥彥忍不住快步跑去,仰著頭驚呼連連;陳老師則站在一旁,耐心等待孩子抬頭微笑的那一刻,才按下快門。 我發現,他拍的不只是風景,而是風景裡的人。 沿著街巷漫步,市集攤位依序展開。有親子彩繪、風獅爺手作,也有在地特色點心。彥彥興奮地捏著陶土,一筆一畫替小小風獅爺添上鮮豔色彩;文娟則細心幫他整理衣袖,免得顏料沾滿全身。我站在一旁,看著母子倆低頭專注的模樣,忽然覺得,比起完成作品,那份一起動手的時光,更值得珍藏。 午後陽光穿過榕樹枝葉,在石板路灑下斑駁光影。孩子追逐著飄起的泡泡,在古厝巷弄間來回奔跑,笑聲迴盪在花崗岩牆面,也感染了路旁休憩的居民。幾位老人家望著孩子嬉戲,不自覺露出慈祥的笑容,整條老街因此多了一股溫暖的人情味。 望著眼前景象,我想起宋代楊萬里的詩句:「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眼前沒有黃蝶,也沒有菜花,卻同樣有孩子無憂無慮奔跑的身影。童年最快樂的時光,往往不是昂貴的玩具,而是一次自在的追逐,一陣發自內心的笑聲。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浯江溪畔散步。夕陽將古厝與大型氣偶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也把天空染成柔和的金黃色。玩了一整天的彥彥,靠在文娟肩上沉沉睡去,手裡仍緊握著自己彩繪完成的風獅爺。陳老師依舊守著相機,等待夜色降臨,希望拍下古厝與燈光交織的另一種風貌。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一場成功的活動,不只是吸引遊客前來,更讓不同世代的人,在同一片土地留下共同的回憶。孩子記住的是歡笑,大人珍藏的是陪伴,而老聚落則因這些笑聲,再次展現新的生命力。 回程途中,海風吹來淡淡鹹味,我翻看手機裡一張張照片,發現最動人的,不是巨大的氣偶,也不是熱鬧的市集,而是一家人同行時,那些自然流露的笑容。 原來,夏日最美的風景,不一定在名勝古蹟,也不一定在鏡頭中央;它藏在孩子奔跑的腳步裡,藏在父母相視而笑的眼神裡,也藏在金門古厝溫厚的人情之中。多年之後,當我們再次翻閱這些照片,相信最先浮現心頭的,不只是那場嘉年華,而是這座島嶼,曾用一個夏天,為我們一家拼成了一幅最溫暖的親子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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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六、砲火連天(民國47年8月24日) 次日,砲擊更為猛烈。巨大的砲彈魚貫落下,百年古厝被火海吞噬,泥土被翻出兩公尺深,蓋住了剛種下的地瓜葉。美軍甚至發電報詢問:「金門還有沒有活人?」 劉營長雙眼通紅,眼見敵軍濫射,果斷下令營上的155榴砲全面還擊。 「轟!咻──」 坑道外,有人嘶吼著:「媽的!共匪又砲擊啦!」瞬間,漫天塵土遮蔽了日照。黃有春縮在坑道底,死死抱著鋼盔痛哭。老田拍著他的肩膀安慰:「別怕,躲在坑道裡很安全。」 敵軍彈種繁多,有專殺步兵的空炸彈、破壞碉堡的延期彈,甚至還有黃磷彈。不少充員兵初上戰場,嚇得雙腿發軟,但隨著時間推移,仇敵與愛國的情緒交織,膽子也逐漸磨練了出來。 七、搶修線路 通信是戰場的神經。線路一斷,就必須有人冒死接上。 老田和黃有春扛著五十公斤重的線盤,趁著砲擊間隙衝出坑道。兩人沿著山路查修,一邊拉線、一邊徒手挖淺溝掩埋被覆線。休息時,老田點起一根菸,讓同組弟兄輪流抽上一口。 「小趙想完成任務啊……」有一次,他們在路上看見師部傳令兵小趙的遺體。老田流著淚,讓黃有春解下小趙身上畫著紅圈的急件公文袋,自己則和其他人將遺體抬往後送中心。 在敵火下搶修,為了爭取時間,他們常常直接趴在泥地上,用牙齒咬掉被覆線的絕緣皮。久而久之,兩人的牙齒都崩斷了不少。摸黑回營時,嘴角往往滲著鮮血,看著對方缺牙的模樣,卻只能苦澀地相視而笑。 八、痛失戰友(民國47年9月) 中秋節前夕,上級空投了一批補給品,雖然摔破了不少,但裡面竟有六大盒月餅。劉營長想起通信組連日的搏命,親自拿了一盒去坑道找老田。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躺在擔架上、頭部纏滿紗布的黃有春。 黃有春雙眼佈滿血絲,哽咽著對營長說:「我們外出架線,砲彈在空中炸開,空氣裡瞬間灌滿了火藥燃燒的刺鼻味。我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泥地的濕冷一點一點透進軍服裡,我感覺有人正吃力地背著我往前爬……我沙啞地喊了一聲『老田』,伸手往他背上一摸,掌心傳來的卻不是布料的粗糙,而是一陣令人心驚的溫熱濕黏。在坑道微弱的暗光中,那股濃烈且腥甜的鐵鏽味直衝腦門,黏稠的血液甚至黏住了我的指縫。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 「老田最後伸出手讓我握著,他說:『有春……不要記恨我……叫你……黑豆。』等我再醒來,老田已經死了……」。 聽完,劉營長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戰爭期間,台灣女學生寄來了慰問信。營長讓人唸給弟兄聽,那些不會寫字的戰士,也央求代筆回信,並鄭重地蓋上自己的指紋,以示謝意。 就在營長剛回到營部坑道時,敵軍為了報復我方火力,發動了最後一波猛烈轟擊。「轟隆──」一枚砲彈不偏不倚地從觀測口鑽進了坑道。強烈的震波將劉營長手中的電話擊落,眼前瞬間化為無邊的黑暗。許多弟兄,就這樣在巨大的爆風中為國捐軀。 九、尾聲 「唉,這些老故事,我不說,就帶進棺材裡了……」滿臉皺紋的劉伯伯輕聲嘆息。 聽著故事的黃金榮看著眼前的老人,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挺拔堅毅的劉營長。 吃完米干,雨停了,陽光從雲層間灑落。黃金榮送劉伯伯回榮家,約好下次放假再來聽故事。回程途經龍岡圓環,他把車停妥,走近那座持槍衝鋒的銅像,看清了底座的刻字: 「在精神上和本領上勝過敵人,就一定能在戰場上消滅敵人!」 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他取名「金榮」的用意,不要忘記金門八二三戰役的光榮。 不久後,黃金榮再次輪調金門。他背起行囊,告別妻子與年幼的孩子,搭機重返這座島嶼。 昔日山外的小圓環管制哨已經撤除,舊營區在荒煙蔓草間沉睡,鎖住了無數沙場戰士的青春記憶。沒有軍卡喧囂的料羅灣,此刻波光粼粼,海天一色。澄澈的太湖旁,只有呼嘯而過的遊覽車。 對這片土地而言,砲火的摧殘或許短暫。時光荏苒,地上的砲彈破片,如今成了觀光客手中鋒利的菜刀。 太武山聳立依舊,風獅爺靜默如昔。唯有湛藍的天空與獵獵的海風,似乎還在低聲訴說著,父親與那些老兵們,曾在砲火下用血淚寫就的故事。(三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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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三、戰雲密佈(民國47年8月上旬) 「第九師不怕敵人來犯!」 金防部烈嶼155榴砲營陣地上,全體官兵將手中的步槍與手槍高舉過頭,吼聲震天,進行著精神喊話。 「共軍都說,一個胡璉將軍抵得上十個師。有司令官您的領導,我們金門就是四個字:固若金湯!」副官在旁激昂地說道。 新任師長依然紋風不動,維持著標準的軍人立正姿勢。 金防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字伯玉,是國軍赫赫有名的將領。身形高瘦、氣質斯文,若不穿軍裝,看著倒像個中學教員。今天,他是專程來為新任師長布達的。 司令官目光掃過烈嶼第九師官兵,語氣沉穩:「軍隊的任務在打勝仗,所以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把仗打勝了!軍人,要死就倒在戰場上!」這番話,讓底下官兵聽得熱血沸騰。 劉家霖是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的少校,擔任砲兵營營長。他深知這位新師長作風強悍。讓他感到緊張的,並非怕師長挑剔,而是早年在東北四平街時,他便曾是師長的舊部。十年後竟在金門前線重逢,這份他鄉遇故知的複雜心緒,難以言喻。 布達結束後,新師長巡視了營區,對防務感到滿意,但仍對劉營長下達了三項死命令: 一、人員疏散與掩體強化。 二、通信密語更新與線路維護。 三、火力支援隨時待命,砲口優先指向大、二膽島。 劉營長隨即貫徹要求,嚴令所有弟兄利用死角深挖坑道。他告訴官兵:「敵軍若敢登陸,就跟他們拚命。只要我們守住這片孤懸外海的國土,能撐下去,就是大勝仗!」同時,他特別交代通信組,一旦共軍開砲,務必第一時間用棉被將無線電機包裹嚴實,以免裡頭的真空管被震波震碎。 四、領袖親臨(民國47年8月下旬) 新師長剛滿三十九歲,這已不是他第一次來金門了。他曾任金防部砲兵指揮官,統率過二十八個砲兵營,是國軍有史以來指揮最多砲兵的主官。 8月2日,蔣中正總統親自接見並賦予他「天下第一師」的重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半個月,總統竟親臨烈嶼前線。8月20日清晨,總統一行人在師長陪同下,來到了劉家霖駐守的二三高地。 總統身形清瘦,戴著米色毛呢帽,右手拄著拐杖,拾級而上,精神矍鑠。走到砲陣地掩體時,恰好遇見站哨的黃有春。見他生得一張娃娃臉、個頭又小,總統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盔。 「多大年紀?」「報……報告,十八歲。」黃有春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看你不到十八歲。」「沒有沒有,有十八歲了。」有春急忙辯解。總統笑了:「好好,十八就十八。是哪裡人?」「台灣人。」「你知道我是誰?」「你是長官。」 「你們營長叫什麼名字?」「劉營長!」「師長呢?」「郝師長!」「司令官呢?」「胡將軍!」「好、好、好、很好!」老總統低頭微笑著連聲稱讚。 五、翠谷喋血(民國47年8月23日) 翠谷的水上餐廳,是築壩攔截太武山谷泉水而成的池塘。水面中央建有兩間灰色平房,鋁製屋頂、玻璃窗,以小木橋與岸邊相連。池裡種著荷花,養著錦鯉。下午三點,副官特意前往確認今晚宴請美方顧問團的座次。 夏日的傍晚,金門的風景如同一幅瑰麗的油畫。殘陽如血,晚霞似火,為田野與村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農民荷鋤而歸,牧童打著鞭花,炊煙裊裊中,鳥群歸林。 然而,在翠谷外,一個高大的人影潛伏著。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他看了看手錶,舉起信號槍扣下扳機。紅色的照明彈在太武山上空炸裂,緩緩降落,刺眼的紅光徹底暴露了水上餐廳的方位。 六點半,共軍發出「開始砲擊」的命令。兩千六百餘發砲彈如狂風暴雨般,從不同方向砸向北太武山。頃刻間,山搖地動,整座島嶼陷入火海與煙塵之中。 首波目標正是水上餐廳。砲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強烈的震波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揉碎。這不間斷的轟擊,震得黃有春耳膜劇痛。他死死趴在坑道陰冷的泥地上,張大嘴巴以平衡氣壓,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會吸進被砲火高溫翻攪而起的紅土微粒,乾燥且嗆人的土味在喉嚨裡刮擦生痛。眼睜睜看著外頭來不及躲閃的官兵,在火光中血肉橫飛。砲火稍歇,空氣中不再只是單純的塵土味,而是瀰漫著金屬破片撕裂空氣後的高溫焦味、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種令人作嘔、化不開的濃重鐵鏽味。 砲擊瞬間,國防部長俞大維被一旁的科長撲倒在山石下,但破片仍劃破了這位彈道專家的額頭。胡司令官則被憲兵強行護送至坑道內逃過一劫。然而,趙家驤、章傑兩位副司令官在木橋上當場殉職;抗日名將吉星文也身受重傷。水上餐廳因毫無防護力,瞬間化為修羅場。 砲火稍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老田拍去身上的塵土,從坑道探出頭對黃有春喊:「小心囉,地上彈片很多,別割傷了腳。」 當晚,金防部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對外電話線路全斷,各師副主官冒死趕來報告戰情。儘管通訊中斷,但各師已「不待命令、先行反擊」。胡璉將軍聽聞,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打得好!我就怕你們沒打。」(三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