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河
輕鬆上陣,雙手緊握粗索,身體後傾往後拉,不料繩索的另一方向,一股蠻力把我拉上前。向前向後,前前後後,不斷拉扯,手掌被粗繩毛邊磨擦,掌心細皮微裂,心神不寧,腳步凌亂……。
這是記憶中年少田徑場上有關拔河的記憶,沒想到多年後我活生生地經歷另一場攸關生命存亡的拔河,衝擊更大。
媽媽往生前,一直與爸爸維持類似候鳥的生活,烈嶼和台灣,兩座島嶼輪流住。但是住台灣時間短,大都是為看醫生而來,老家的恬靜一直是他們想要終老,此情不渝之地。
倆老相依為命守著青岐老家,日子雖冷清,日日有鄰近大姊、二姊來探視,鄰居不時贈予新鮮欲滴的有機蔬菜,以及可購買活跳跳現撈上岸的魚貨,這些都是媽媽身體逐漸崩塌之際,營養的來源。
以為日子就這樣平靜無波的過下去,然而死亡的陰影不知何時逼近,令人毫無察覺。
話說有一天,如常的晚餐,爸爸媽媽西蒂三人吃著吃著,媽媽出其不意地被食物嗆到了,反吐。爸爸緊急送媽媽到金門醫院採保守治療,以為小毛病,隔天就可回家。
自媽媽就醫住院,我們兄弟姊妹急急趕回,全家一直處於驚恐的狀態,也不願接受事實,以為她會很快就康復,可回家過年。
老人家的肺功能退化,細菌感染蔓延很快,肺部的白化面積逐漸擴大。由於年紀老邁,很快轉入加護病房二十四小時有專人看護。加護病房每日開放一個時段即早上11:00 - 11:30,每次至多 2名訪客進去探望。每天就這麼半個小時,全家抓緊時間兩人一組,輪流探視。
首日,媽媽意識尚清楚,能言語,不停地對爸爸說:「咱倒來啦,咱倒來厝啦。」我們安慰她:「乎醫官治療,治療好咱就可回家。」那時大家充滿了希望,好像平日她有小病小痛看個醫生,一下就康復,做夢也沒想到從此再也回不了家。
病情日日惡化,她開始陷入半睡半醒,甚至昏迷狀態。我們穿隔離衣進入病房探視,她似乎疲倦至極,帶個面罩呼吸器,聲音大,雙眼緊閉,有時奮力睜開眼,看了我們一眼,馬上又睡著。我們焦慮非常,但不知怎麼辦,心慌得手腳無處安放。妹妹一家是虔誠的基督徒,發動教友為媽媽禱告。
爸爸開始懊悔,在一開始媽媽人意識清楚時就應該讓她回家,現在已呈昏迷狀態,每況愈下。才三天光景,媽媽已變得氣弱如絲,有一天還斷斷續續地說,她看到作古許久上庫的外婆、大舅、大舅媽。
民間傳說人生歲數將近,在生命交關的那一刻,往往會夢見天堂的先人,或是醫學上的老人譫妄症。不管是哪一種,此時此刻,在時間巨河的長流中,我們顯得如此的渺小與無助。我們兄弟姊妹每天早上守在加護病房外,等待醫生的講解,等待奇蹟出現。金門醫院醫生專業有經驗,後來媽媽的病情果真照醫生預言的劇本走,只是那當下我們一點也不相信,事後才印證很多老人生命的終點,是以此方式結束。
媽媽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我們在病房外與時間拔河。想到她未進醫院前,在老家以她短小輕薄的身軀,三十幾公斤的體重,拄著拐杖,叩叩叩,在屋外繞圈圈,行走。她的生命力,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是很頑強的對抗環境。然而,現在拔河的繩索磨得她雙手血珠斑斑,腳底磨破皮,她累了,她最終需要休息,棄甲後退,向她的人生告別。
生命的莊嚴,對抗過了,盡了力,雖敗猶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