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身是火穿堂而過的人」是誰？安妮‧卡森說是「詩」。
二O二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卡森名言「如果散文是一間房子；詩，就是滿身是火穿堂而過的人。」我一聽很是震撼，接著是嘆服。她對詩，作出這樣的比擬，畫面感強烈，張力十足，直教人驚心動魄，讀過就終身難忘。筆者也是跨文類創作者，也有自己對散文的形容與對詩的譬喻。但比起安妮‧卡森，我的說法，力道就差太多了。於我，散文，是一棵樹。詩，是一朵花。散文講究結構、邏輯和功能性，像一棵樹有樹根、主幹、旁枝、樹葉等等，每個部位各盡功用，合力組成完整健碩的一棵樹。如同一篇優質散文，起承轉合必然具備理性的鋪陳與條理分明的敘事。而詩，我直覺是一朵花，具瞬間爆發力，立即吸睛；她特有的燃燒感，是某種情緒性的迫不及待。花朵的形、色悅人耳目，好些花兒還散發香味，這是她的秘密武器、隱形的誘惑；配上萼片、花托、花梗與綠葉，花姿更媚。說穿了，詩，帶著危險、激越的情感與無可遏制的生命力，自燃！並且燃燒賞詩者的心，震顫他們的靈魂。
那麼，究竟甚麼樣的詩稱得上「滿身是火穿堂而過的人」？臺灣詩壇，敻虹這首情詩真有這樣的力道，特別是如下金句，讀一次就銘刻心版，久久不曾或忘。〈詩末〉：「愛是血寫的詩/喜悅的血和自虐的血都一樣誠意/……因為在愛中/刀痕和吻痕一樣/你都得原諒。」這樣的詩，筆力遒勁、情深、執拗又帶幾分宿命感；內蘊情感賁張，真愛狂烈、燃燒感直接拉滿。整首詩呈現詩人直面愛情時那種不退不悔，一字一句真誠而堅執，讀起來痛快淋漓，魂靈震顫。讀後多年想起來，鼻腔裡仍有一縷煙燻味兒，心，隱隱抽痛！直像是親身經歷了一場「滿身是火」的焚掠。
接著，我們緩一下情緒，來看澳大利亞華裔詩人西貝《靜守百年》詩集中這首〈懸浮液〉：「懸浮液/細小的油珠/漂浮在水中/它們 永遠/不會溶於水/任憑你怎樣攪動/它們懸浮著 漠然/帶著游離的孤獨」。西貝祖籍山東，畢業於南開大學數學系，遠赴雪梨科技大學取得電腦網路系統碩士學位後，在當地科技公司任軟體工程師並以雙語寫作。她這首〈懸浮液〉筆者將之歸類「鄉愁書寫」。西貝擅長以淡筆側寫內在深刻的心靈感悟。年輕學子離鄉背井到陌生國度深造，儘管英語溝通不成問題，但身處不同人種、文化、生活習慣的環境過日子多麼不容易？三十多年過去，她各方面條件都變優渥了；但她是否仍感覺沒有根，沒有歸屬感，始終懸浮著，漠然；帶著游離的孤獨？筆者讀著這首詩，雙眼灼熱起來……。〈懸浮液〉表面上看，似乎沒有「滿身是火穿堂而過的人」那種爆發力，也感受不到強烈激情的演出。然而，讀者就是被詩人這樣的微聲細語感染了，感染甚麼呢？感染隻身無法融入周遭的某種虛無，感染詩人見素抱樸，不得不漠然懸浮著、游離的孤獨。其實，換個場景──某個初嫁的新婦住進夫家，或轉換跑道的上班族，估計也會有這種游離的孤獨吧？這個穿堂而過的人，火燒在內心，外表沒有火焰、沒有驚駭，也聞不到焦味，但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幽深孤峭、更讓人隱隱作痛的焚掠？
最後，看看大詩人洛夫怎麼說，長詩《漂木》：「……思想死了/詩，才開始飛翔……」這詩句曾困住我好些天，難道，思想不死，詩，就無法飛翔？就出不了好詩句？……；我忽然想起南宋詩人陸游：「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詩，絕非刻意雕琢拼湊文句，詩是情感的自然流淌，是心靈對世界最純粹的共鳴；然而，我也堅信，雋永動人的詩篇，必定也奠基在詩人深厚的文學功底之上，伺靈感飛來，名篇佳句湧現，正是「神」來之筆！相較於安妮‧卡森形容詩是滿身是火穿堂而過的「人」，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