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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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的中國古建築之旅
林徽因向來以詩文成名,這首現代詩「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後來被拍成同名「人間四月天」電視劇。劇情圍繞著徐志摩與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三位女性間的感情糾葛,播出後曾造成轟動。詩是林徽因於1934年寫的現代詩,有人說這是為徐志摩寫的,有人則認為是為其兒子梁從誡的出生寫的。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一句愛的讚頌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著,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林徽因除了以詩、文學、繪畫方面聞名於世,其實,她在建築領域也有卓越的成就。父親林長民,曾經擔任北洋政府要員,堂弟是著名的革命烈士林覺民,曾寫過「與妻訣別書」。當年,林長民計畫歐洲之旅,特地攜著時年16歲的林徽因一塊前往。在歐洲共停留一年半的時間,林徽因也在此時結識了徐志摩。期間,林徽因除了加強英語的學習,也受到不同文化的震撼,看到與國內完全不一樣的建築造型、結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回國後,不僅帶回了歐洲的見聞,更帶回了對建築學的滿腔熱忱。這股熱忱更影響了梁思成,進而促成了兩人共同申請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築系就讀的想法。由於當時賓大建築系不招收女生,只有梁思成順利入學建築系,林徽因只得改讀美術系,同時,選修了建築系的核心課程。 林徽因和梁思成學成歸國後,前往瀋陽東北大學創立了中國教育史上第一個建築學系。梁思成被任命為首任建築系主任,林徽因則受聘為專任教授。「九一八事變」爆發,瀋陽淪陷,東北大學被迫停辦。林徽因與梁思成加入了「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中國古建築的考察。1932年至1937年,梁思成與林徽因以及中國營造學社的成員,展開了密集的古建築野外考察,由於當時交通不便,部分路程只得以騎著毛驢代步。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後,1938年至1941年,流亡西南省分,仍持續進行了部分調查。足跡遍及中國15個省分、200多個縣市,調查並測繪了數千處古建築遺存。 自清末民初以來,文化預算極少,無力保護文化古蹟,盜賣古物時有所聞。其時,中國藝術史之研究皆由外國人主導,中國古建築亦然。早在清末便有日本學者為了研究奈良法隆寺,來華北蒐集資料。後來,又有不少日本學者來華考察古建築,其中有日本學者關野貞,甚至認為,中國已沒有任何唐代木構建築遺存下來了,要看唐代木構就只得到日本奈良了。這話聽在林徽因梁思成耳裡,格外刺耳,促使他們努力四處尋訪,誓言一定要找到在中國自己土地上的唐代建築。 在探訪考察的過程,有一回梁思成想起,在法國漢學家所編輯的《敦煌圖錄》中,注意到莫高窟的一幅五代時期壁龕內的壁畫。壁畫中標出了五台山的各大寺廟,其中有一座「大佛光之寺」。經進一步推論,這寺廟位於五台山南麓,交通不便人跡罕至,可能較不易遭到破壞。因此,計畫前往察看。經過多日的艱苦跋涉,終於找到了這座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這大殿氣勢雄偉,「主體斗栱宏大,出簷深遠」,經仔細丈量查證,發現樑上有一題字,經清洗擦拭露出「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寧公遇」。與大殿前石經幢 (刻有佛經的石柱。為圓形或多角形,用以宣導眾生。)刻的紀年完全吻合,才鎖定了東大殿的建造年分為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自此,終於發現了這件在中國土地上仍保存下來的唐代建物。 令人振奮的,多年後賓大認為林徽因當年沒有拿到建築學位「是一個歷史遺留的錯誤」。昔日,林徽因獲得「美術學學士學位」。因此,校方特地於2024年5月18日畢業典禮上,正式追授林徽因「建築學學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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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新疆心不死
我對新疆情有獨鍾。疫情之前就想要去了,一時發現台胞證到期,這一磋跎六七年過去了。再不去恐怕已老得去不成。然而拉車太累,妻子不想去,搭火車之旅又太貴,動輒一個人新台幣二三十萬元,我有一點捨不得,玩不下去。 這一次終於找到一個合理價位的中國大陸火車高端之旅,我們興沖沖的一組四人要到武漢搭車,臨時要我們轉團到鄭州始發的火車,由原本四人一房提升到兩人一房。就這樣展開一趟17天的火車漫長之旅。 新疆很大,有166萬平方公里,佔大陸國土面積的六分之一。車潮、人潮、長途旅行及氣候多變,因此玩一趟新疆並不容易,即使點到淺嚐為止,都會讓你坐車坐得屁股發麻。大陸加大發展西北旅遊,新疆路線規劃已經成熟了。常聽人家說南疆看人文,北疆看風景。我這樣常規旅程走下來有一些心得,有一些看法想跟讀者分享。如果你也想去而還沒去新疆,不妨在心裡沉澱一下,作為將來出行的參考。 我們第一站到南疆庫爾勒的羅布人村寨,看到了塔里木河與些許的沙漠,這是人工做出來的旅遊景點,村人已經搬走了,原始風味有一點匠氣。第二站搭火車到喀什,這是南疆絲路的重鎮、東西文化交流的節點。 九月初我們在庫爾勒熱得生病了,就沒有上三千公尺以上的帕米爾高原到塔縣的三天兩夜荒原與湖泊之遊。我與妻子兩人就留在喀什四天三夜深度旅遊,想要了解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這一句話的真實意涵。 我們去逛了老城區,遊覽了香妃園,走入汗巴扎市場,看了一場沉浸式遇見喀什的歌舞表演,兩個小時的節目,前半小時觀眾置身在表演者之中。然後想看喀什的文化底蘊,就找了博物館去親炙一下他的文化熱度。我們比一般旅行團更深入了,發現喀什只有商業化的風情,而缺少深刻的文化風景。連艾提尕爾清真寺這一景點,只要你看過土耳其與西班牙的清真寺,都會嫌它太過於粗陋。 我們就搭車北上庫車,這兒是獨庫公路南端的終點。我們先去看天山大峽谷,有一點瑰麗但不神奇。然後從獨庫公路穿過天山到北疆。獨庫公路因網紅推介而暴享大名,我從南段到中段一路走來發現也不過爾爾,可能還比不上台灣東西橫貫公路鬼斧神工的景觀。 我們對北疆懷有憧憬。北疆的風景特色是一路拉車去看高山、湖泊與大草原,同質性很高。我們到巴音布魯克去看九曲十八彎,以倒映九個夕陽而出名。沿路經過一個廣袤無邊的大草原,車速至少六十公里,一個小時都看不完,真是壯觀。轉車到了巴音布魯克已經向晚,天氣陰沉而漸趨黯淡,看不到落日的美景,只停留一個上廁所的時間,匆匆打卡,幾乎搭最後一班車離開。 西域有36個古國,我們只在那拉提草原看到了烏孫部落,張騫曾出使到了這兒。他途中被匈奴拘留,在西域一待13年,一百多人出使,只有他一人帶著一名胡婦回去。這個草原略小,我在這兒看了烏孫王的廷帳與和親細君公主、解憂公主的雕像,發了一點思古之幽情。 接著去賽里木湖,所謂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水清可以看到15公尺深;隔天再去喀納斯湖遊湖與登山。喀納斯湖呈碧綠色與賽里木湖有一點差別,但為湖則一,最後去天山天池,西王母的澡盆,女性往生要駕返瑤池的地方。湖比前兩者小很多,但邊畔有西王母廟坐鎮。 整個遊程,禾木沒有看點,布爾津的五彩灘不夠絢麗。我們在新疆只逗遊了一個半城市,其他只是夜宿,倒是覺得布爾津乾淨又安靜,公園有歐洲味道,建築有俄羅斯風格。我們只待了半天,自己去尋找博物館看,發現布爾津雖是一個小縣城,館藏竟比拓片居多的喀什博物館豐富而珍貴。 火車出疆正值大白天,我看到戈壁灘,遠山玄鐵色,近土戈壁寸草不生,火車至少開了三小時,才開出了戈壁灘。來往都經過吐魯番與火炎山,卻過門而不入,經了解因為名頭太響,而天氣酷熱,景點太少而又人工化,遊客反應不佳,後來取消了。但是一想到張騫不負王命,開拓西域;三藏西行取經,跨越火炎山,百死而不悔,其決心與毅力,不得不令人佩服,肅然起敬。 新疆是我作夢都想去的地方,那個西域的歷史情懷,午夜夢迴,啃嚙我的心,讓我一直揮之不去。我是不到新疆心不死。一路上四五個路人問我幾歲了,在天池甚至有人問我是不是90歲了?我遲暮之年拚死玩新疆,了卻了我平生的宿願。不管好不好玩、值不值得玩,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畢竟我已經到過看過了解過了。我的心已然放下,再沒有遺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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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測「金門人」的本質
一九七五年,首次離開養育我十九年的母島。從此,當了大半輩子的遊子。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是金門人嗎?憑什麼宣稱自己是金門人?什麼才是正港的金門人?」 掂量著、掂量著,我試圖秤秤,自己身上究竟還存有幾斤兩的「金門人」。 金門人,隨時代進步,交通便捷,人口流動加速且增多等等因素,變得越來越難捉摸。金門人的定義,變得繁雜多樣。 老來,我認真掃描自己是「金門人」的可能理由和特質。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在金門土生土長十九年,立下一生的根本。我是吃金門地瓜喝金門井水長大的,對故鄉金門,有一份不可切割或抹滅的情感。 我是金門人,因為冷戰時期,曾親身經歷幾十萬顆砲彈的轟炸,倖存下來的金門人。烽火餘生與苦難見真情,奠下我是金門人的穩固基礎。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流的是金門人的血,祖輩和父母世代定居金門。金門有我最親近的親朋好友,我們曾經生死與共,一起守護母島,攜手走過最悲苦的歲月。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身上一直具有戰地薰陶出來的戰鬥精神,從不貪生怕死,有正義感有擔當,堅持奉公守法好公民的信仰。母島培育我十九年,從國小到高中,教我做人處事的道理,塑造我一生優質人品。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說一口流利的金門話,言談間,不斷流露金門人憨厚、正直、誠懇和親切的特質。這些特質,就證明我是金門人。 我是金門人,因為我戶籍設在金門,享受金門人諸多福利,如免繳健保年費,三節配酒,公車免費等等。這些福利是金門人才能享有,所以,我是金門人。 我深信,最名正言順、最道地、最純正的金門人,應是一生住在金門,陪母島一起走過風霜雨露,與母島一起流淚、一起歡笑。日夜不離不棄,親眼目睹與參與故鄉的發展與進步。這群金門人,應是百分百死忠的、打死不退的金門人。 而我呢?雖親身歷經金門人生活的困苦,戰地遍地烽火的危難,軍管種種箝制束縛,只能算是排在後段的金門人,享盡金門人的福利和好處,沾盡金門令名美譽之光。 唯一欣慰的是,我疼惜和關愛金門的心,從不落人後。我期盼故鄉一天比一天更進步的心,也從未鬆搖過。我是金門人,因為我心永遠向著故鄉金門,日夜默禱,時刻關注。 我珍惜「金門人」的羽毛,每分每秒,勸勉自己,言行舉止,非但不讓金門人這塊招牌蒙羞,更要擦亮金門人的榮耀和光彩。 自詡為金門人,我改裝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名句,深自反省,「別問金門能為我做什麼,只問我能為金門做什麼」。這是真正愛金門的金門人,應發的肺腑之聲。 「金門人」,最起碼的認定,是朝思暮想,能為母島的發展和進步,盡一份綿薄心力。那才是金門人最核心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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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院子櫻花樹秋葉飄落一地
秋夜,蟲噪,人無聲,東洲暗巷更顯寂寥。 偶然瞥見架上一本書背亮黃,寫著《民國趣典》100大人物另類檔案的舊書,信手翻閱讀到一則關於國民黨大老,曾參加二次革命和討袁行動的陳果夫,不為人所皆知,但饒富政治智慧的軼事。 書中寫道:陳果夫任職江蘇省主席時,向到訪敘舊的幼年好友徐儷江表示想請他出任江蘇省禁煙局局長。徐儷江聞言期期以為不可,理由是他有煙癮,怎能擔任禁煙局長一職?陳果夫告訴他:「正因你有此嗜好,才請你來管禁煙的工作,希望你能現身說法,帶頭推行禁煙運動。」徐儷江聽了十分感動,毅然決然接受任命,就任前先回蘇州老家,住進博習醫院將煙癮戒掉後,再去鎮江見陳果夫,正式受命投入全省禁煙工作。 這讓我想起一位同學在擔任金融高管前,也曾在當年的台北縣一所國中教書,班上有一位學生上課時喜歡講話,影響其他同學聽課,而且還屢勸不聽。後來,她聽取同事的建議,讓他當班上風紀股長,專責維持上課秩序,果然從此安靜無聲,校長還在校務會議中誇獎了幾句。 說起學校的班級幹部,我在國、高中當過班長、副班長、學藝股長、風紀股長、康樂股長、服務股長,但有幾次是老師點名指定,打鴨子上架,談不上在同學間「深孚眾望」真正票選出來,而且似乎都沒留下太美好的回憶。 記得國二擔任學藝股長時,有一次收完同學的作業,交到教務處給任課老師批閱後,一時得意忘形在走廊吹起口哨來,忽然聽到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校長唐與程拿著藤條追過來,口中還嘟嚷著:「不像話,Q死你,Q死你!」害我嚇得全身發抖,還被叫到訓導處門口罰站半小時,引來經過同學的好奇和嬉笑。 剛進入金門高中一上擔任康樂股長,上完體育課用大籃子收好排球,帶回體育器材室點交,才發現少了一顆。在嚴格軍管的當年,學校用球都會編號列管,嚴防流入不肖人士手中,當作泅水赴對岸的工具。校方接獲管理員通報後十分緊張,動員全班同學和學校幹事在運動場四周找尋,最後才發現排球掉落在與金聲大戲院斜對角,場內一口四周有水泥圍牆,但沒加頂蓋,深達10幾公尺的枯井底下。 球是找到了,掉落枯井的原因卻不清不楚,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康樂股長要負起疏忽的責任,校方從輕發落沒記過,但還是被記了一次申誡,在訓導處公告周知,很久才拿下來。用意可能在提醒同學多加留意,至今我還是這樣想著。 高中有時會碰到自習課,念好班的同學都會好好自修,我班同學成績雖然也不差,但大都活潑好動,總有人蹺課打籃球,甚至跑出去看電影。有一回,我和幾位同學躲在防空洞內抽菸,大家輪流play幾口,煙霧瀰漫既嗆鼻也舒服,不承想教官據報堵住洞口,全部遭到記過處分外,還要打掃校長宿舍「莒廬」的整潔區域兩周。 後來,訓導主任于永生叫我到辦公室,問了一些個人課業和班上上課情形,導師次日就宣布學藝和風紀股長對調,讓我再次擔任風紀股長,同學們似乎也很捧場,上課情況顯著改進,自習課頂多在書桌打打瞌睡,再也沒人講話喧嘩,甚至偷跑出去抽菸,隔壁班的女同學也再沒瞪我們、罵我們,或叫我們早點去死。 有時也會想起不少住校和通車的同學,常在周末或放學時趕著搭公車、搭船回家,就放掉打掃教室和整潔區域的工作,班級每周評比成績自然很差,有時整班在朝會後被留在操場訓話。最常偷溜不管的同學,因此還被指定擔任服務股長,以身作則再也跑不掉,否則等著記申誡,甚至記過處分,一不小心操行成績就掉到6字頭。 電影台不斷重播的軍教片《報告班長》,經典台詞:「聽說班長很凶!」「班長?班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小學也當過班長!」「對啊!」每次都讓看了再看的我哈哈大笑,國、高中的往事也一一浮現。 秋天是想念的季節,想念故人、舊情,想念那些再也不會回頭的一切。當院子裡的緋紅櫻飄落秋葉,幾天內就灑滿一地,偶然翻到一本舊書,讀到一則別人的故事,自己的一些城南舊事,似乎也翻湧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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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抉擇與轉折──立志從軍的心路歷程
9月11日上午至中和四號公園的八二三戰友總會會所參加鄉彥黃奕炳將軍新書發表會,獲贈「黃埔歲月─從鳳山奠基到西點取經」乙冊,閱讀該書第一部「鳳山奠基塑型憶往」,引用了網路上的一段話「人生是由無數個選擇交織而成的結果。從每天睜開眼要面臨的微小決定,到影響生命走向的重大抉擇,選擇不僅塑造了我們的生活現狀、人生軌跡,更定義了我們是誰。」他補充地說「選擇鮮有絕對的對錯,重要的是我們要清楚的認知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選擇你所要的,勇敢面對,並力求圓滿的去完成它。」 奕炳將軍是我兒時的鄰居,小學、國中同學。閱讀大作是一種愉悅的享受;他以回憶錄的形式書寫,詞句優美,如行雲流水般,敘事詳盡細微,對人事景物描述充滿真感情;尤其是博學強記的敘事風格,令人嘆服。書中談到當初考取陸軍官校,於八二三前夕瞞著父親不告而別,勇敢的邁向自己預期的目標與理想,改變了他的一生。展讀至此,也勾起我當年立志從軍的許多回憶。 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每個選擇都影響生命的走向,如何選擇卻有主觀上自己的決定,以及受客觀因素所影響;我曾在「高中時代的兩個轉折點」一文提到,當初在高雄考上省立旗美高中,聽說還得從高雄搭渡輪到旗津,人生地不熟而卻步(多年後知道是旗山、美濃間成立的新校),轉而與三位考取私立復華中學的同學一起,以省中生來此,編在高一、一班,由於學習環境的不適應,高一下學期轉學回金門中學,其後考取政工幹部學校專修班,去否?命運到了一個抉擇點。 民國59年9月間,參加三軍六校專修學生班聯招考試;10月下旬某日放學回家,母親說有一封要蓋章才能領的信是怎麼回事?一瞧是聯招會寄來政工幹部學校的錄取通知單,回曰要去讀軍校,兩年後就可以當軍官。她說當軍官是要管兵的你會管嗎?我說訓練出來就會,母親說那不錯啊,卻未置可否,但我請她務必保密,不讓父親知道,否則絕對去不成:11月中,準備去救國團報到搭船赴台的當天早上,拿著簡單行李到父親店裡辭行,告知要去軍校,他非常震驚並勸阻地說「為什麼要去當兵?好好讀書,家裡會盡量培養。」父親見我心意已決,無法攔阻,眼睛泛紅音調哽咽地取了1000元給我當路費,我說進軍校就會有薪水,只拿了300元即轉身離開,在那當下,我知道如果再遲疑30秒鐘可能就此與軍校無緣。此行金門錄取三軍各班期的同鄉20餘位,搭上海軍運補登陸艦到高雄港,軍車送至金馬賓館,再由陸軍官校派車來接;我們比台灣的同學提早了三天入學。 陸官入伍訓練及軍官基礎教育(含部隊實習班長兩個月)為期一年,隨後回到政戰學校接受分科教育;民國61年9月間,學校計劃分發,我期人數只41人,分發國防部中央直屬單位、海、空軍及警備總部各若干名(沒有陸軍),我獲隊長通知留校擔任區隊長;畢業前兩週的9月29日,媒體「中日斷交」、「日匪建交」惡訊傳來,兩岸關係頓時緊張,總政戰部主任羅友倫上將特別下指令,將本期畢業生全數撥補陸軍,以金馬外島戰列部隊為優先;煮熟的鴨子飛了,原本留校服務的機會因此翻轉;當時陸軍總部政一處分管人事的副處長某上校率一位中校參謀來主持抽籤,我抽中戍守馬祖的68師,另外一位好同學張守城抽中駐防金門的51師,當年對我關照有加的隊長邱義鴻少校、訓導員董永泰上尉,說服張守城(家住新莊),大意是馬祖要回金門一趟,從馬祖到基隆再搭火車到高雄等船回金門,而從金門回台北新莊,往返奔波很是折騰,為彼此方便,是否可以考慮和我換籤,張同學有情有義,立馬應允,在陸總副處長及隊職幹部見證下,簽具切結書,這也是我軍旅生涯中一個重要轉折,張同學稱得上是我軍旅生涯的貴人之一。 行己所愛,愛己所行。人生沒有回頭路,命或許是天定,運卻在自己起心動念之間或客觀因素而改變;當初放棄旗美高中到復華中學再轉回金門高中,沒有這些抉擇,後來可能也不會進軍校,這是自主抉擇而改變人生走向;「中日斷交」,以致畢業留校一夕生變,與張同學互換單位,是客觀環境因素加上自己的決定使然;沒有這些轉折,之後人生的發展可能就完全不一樣,所謂「時也命也運也。」有些由人,也有些不由人,只能面對現實,接受人生不同階段的考驗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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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安瀾
五十多年前,我讀安瀾國小。開學那天,陽翟村的孩子書包裡都帶著一顆煮熟的雞蛋,母親還在蛋殼上點了紅花米。老人說,把雞蛋放在書桌上滾,滾得直,以後字就寫得端正;滾得歪,字就醜。 這對一顆雞蛋來說,責任似乎重了一點。 有的雞蛋卡在桌縫,有的被同學碰撞掉下桌,有的歪歪斜斜,像醉漢走路。我的雞蛋推了幾次都不動,最後用力一撥,直接衝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地,碎了。後來,雞蛋一顆接著一顆被剝開,香味在教室裡飄散,開學日變成了點心時間。大家吃得很開心,暫時忘了自己的字可能會很醜。 多年後回想,安瀾教我的第一課,也許就藏在這裡。大人盼望孩子走得端正,孩子努力了一番,事情卻不一定照著期待發生。幸好,雞蛋破了還能吃,旁邊還有同學一起加油。 後來,我當上安瀾少棒隊的候補球員。候補的任務很簡單:搬球具、在場邊喊加油,萬一正式球員受傷,才輪到我們上場。不過,我始終沒有等到上場的機會。隊友都好好的,這當然是好事,只是我也很想打球。那一年,安瀾棒球隊一路打進決賽,最後得了亞軍。我從頭到尾沒上場,五十年後講起來,卻仍然很自然地說「我們」。 如今安瀾將滿九十歲,想起那支球隊,我仍然高興。學校裡有投得快、打得遠的孩子,也有像我這樣坐在場邊,喊得比誰都大聲的孩子。比賽結束,大家一起坐軍用卡車回去。冠軍沒有拿到,但安瀾教我的第二課,是「我們」可以包含沒有上場的人。 兒子也讀安瀾國小,不過大多時間在家自學,跟我當年每天排路隊上學的情形不同。他在書桌前讀書,也跟著我到野外探索。回金門時,他騎著腳踏車經過我走過的村路,看同一座太武山,在會山寺前跟同一尊風獅爺合照。 睡前我講故事。他要聽真實的故事,不要書上的,也不要我憑空編造。於是,安瀾國小、黃槿樹、防空洞、空飄氣球、新娘糖,還有那輛踩得我氣喘如牛的綠色腳踏車,陸續來到床前。 我用五十年前的記憶講,他用五十年後的常識追問。我講第一次看登月轉播,不懂太空人為什麼走路輕飄飄,他立刻解釋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故事講得越多,父親顯得越不厲害。幸好他仍然願意聽,我就持續講了上百個故事。 我把其中二十五個故事寫下來,發表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專欄,再集結成書。整理時才發現,我記得的安瀾小學生活,很多都發生在放學以後。 鐘聲一響,孩子從校門走出去,故事才正要開始。后溪有魚,田裡有地瓜,天空偶爾飄來一顆讓我們追得滿頭大汗的空飄氣球。晚上躲進防空洞,手裡替武俠小說糊著封面,腦袋裡擔心著少年俠客掉進的那座山谷。 安瀾國小教我認字,我用那些字去讀一個比學校更大的世界;有一天,又用那些字,把學校寫了回來。 父親收地瓜,叫我們把小顆的留在田裡,讓別人家小孩來撿;二叔釣魚,先把魚鉤的倒鉤敲平,免得小魚放回去活不成。當時我只覺得大人做事很奇怪,後來跟兒子講起,才慢慢懂得他們不著痕跡的溫柔。 有些樹已經不在了,大街的店收了,路上的阿兵哥也沒了。兒子騎著腳踏車在村莊和學校之間穿梭,看到的風景和我不同。起初有點失落,後來想想,也好,他總不能只顧著看我的童年。他有自己的路要騎,自己的故事要發生。 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還在。海風把牠臉上的紋路磨得模糊,嘴角仍然微微往上翹。兒子每年跟牠合照,從比牠矮,長到比牠高。牠不動,孩子卻一直長大。孩子今年夏天從安瀾國小畢業,九十歲的安瀾,已經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它卻像風獅爺一樣,沒有畢業。 寫到這裡,兒子問:「那安瀾的故事要怎麼結尾?」 我說:「安瀾國小,十月二十五日,九十歲生日快樂。希望以後的孩子,在這裡讀書,交朋友,也擁有許多長大後還想講給下一代聽的故事。」 他說:「那你要加一句,晚安,安瀾。」 對。晚安,安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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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與分量──與江柏煒教授餐敘
八月的某一天,我們電子信箱收到江柏煒教授的電郵,不禁好奇,他怎麼知道我們的郵址?我們不認識江教授,從未謀面,但熟悉他的名字,久仰他大名,經常在《金門日報》看到他發表文章,也與我一樣,在該報的「浯江夜話」欄目每個月發表一篇文章。 江教授的信是發給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我們請示了在新加坡的許會長,她安排瑞芬和我接待他。瑞芬在手機聯繫了他。我們安排了他抵達那晚在黃埔站附近的一家酒樓餐聚。最令人感動的是江教授說,如果我們安排的餐聚是在中午,他可以改為較早一點的航班。我還沒聽過為了一次餐敘,而將航班改動的。當然,這樣的表態,主要不在於那「餐」,而在於那「敘」。 網上查資料,江教授的履歷豐富完整。他原是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博士,博士論文主題是閩粵洋樓(僑鄉豪宅)的社會與空間變遷(1840-1960),聚焦華僑返鄉所建洋樓建築(難怪對我們的祖屋甲政第的歷史那麼熟悉)。曾經長期在金門大學服務,長期致力於海外金門社群研究,還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特聘教授兼海外華人研究中心主任,《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主編。 我到地鐵站大堂,遠遠就認出江教授,和我一樣,他曬成褐色的皮膚;我讚他很年輕,雙眼炯炯有神;他也讚我不老,和實際年齡不相稱。 我們約好在地鐵等候另一位鄉親王國基。想不到就在這樣的旮旯時間,江教授依在黃埔站大堂欄杆,掏出手機,對我進行採訪,問起我的父母親名字,祖父的名字……每每有了確定的答案後,他就對手機說話,手機畫面很快出現一行字。我真佩服他的專業精神;說起祖屋甲政第,他不陌生,他知道。 入酒樓,一片嘈雜聲,但不妨礙彼此的交流。瑞芬與他談起香港金門同鄉會的歷史,還有目前在香港金門籍鄉親的構成成分,可以說香港的金門人都來自早期回中國大陸又來港的東南亞歸僑,包括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地的歸僑;大約有兩、三百戶。我翻開送他的書裡的那本散文集《金門老家回不厭》最後一輯五、六篇文章說,這幾篇都是記錄好幾次春茗和有關聚會的情況。 很擔心我送的書太重太多,他帶不回,因此未見面前就問他了,要送書給他,可以帶回嗎?他說可以,我才放心選了好幾本,如《出洋前後》《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金門老家回不厭》以及寫我們創業故事的長篇《雙騎結伴攀虎山》等。 可當他從背囊裡取出他的學術大禮,我才深深感覺江教授的學者風度一下子如海風拂面而來,他一本送給國基,一本送給我,當我接過來,一隻手都乏力抓住,連忙用另一隻手扶助(回家後放在環保袋裡秤,居然重達一公斤又一百克)!書四四方方的,硬皮精裝,書名是《行穩見遠》,副題是「新加坡金門社群的行業發展」,封面右下方印著「金門會館155周年紀念專書」,我一下子對這位學者肅然起敬。 這樣的大題目,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感動我的至少有三方面:一是全書336頁,特點是圖文並茂、中英對照、照片豐富,還有各種圖表、彩色黑白老照片,彌足珍貴,詳細敘述金門社群的多元行業發展;二是以這樣厚重的學術著作作為一個百餘年會館的紀念專書,太有意義了;三是江教授為人之低調。書封面、書名頁均不見作者江柏煒教授的名字,一直到第336頁版權頁才見到作者名字。第335頁有個作者簡介和作者一張站立的照片。 書的重量和分量都無須多說的,可是作者那麼低調。不像有人什麼也沒有,盡往臉上貼金;有的人不過是編者,名字和名家並列;有的人整個封面就是自己的一張臉,比總統傳記還厲害;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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嗩吶聲響起
這一刻真的來臨了,如夢如幻,但沒有悲傷。 靈堂上,以紫色花為基調布置一片花團錦簇,媽媽的照片居中,身穿紫色大衣,慈眉善目,彷彿我離家時殷殷叮嚀模樣。媽媽生前愛美,爸爸囑咐喪禮以最高規格辦理,兄弟姊妹一接令,推翻平日低調作風,親朋好友的送花,來者不拒。 哇ㄟ俺母,我的媽媽,因此就坐在一片花團錦簇中,當嗩吶聲悲戚尖銳地鳴起,告別式就拉開了悲傷距離。 道士是村裡的小學同學,在這場儀式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他身著一襲大紅長袍,袖口與袍尾縫接鮮綠布料,緞面亮光,加上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圓帽。這氛圍如一場即將上演的戲,他是導演,而我們長長隊伍是演員。他的身後,緊跟著我的姪子,這位在家族中年紀最小、平常最無話語權的他,在這場儀式中變得舉足輕重。他手捧長明燈與持引魂幡,我們跟隨在後,長孫的地位,無人可比擬。 嗩吶聲鳴起,道士喃喃唸語,搖鈴間奏,偶而我們要配合應聲,隊伍長龍緊隨。這廳堂是殯儀館裡最大,隊伍以大圓圈繞滿整個廳堂,那一刻我心中毫無悲傷,像個旁觀者,嘖嘖讚嘆。讚嘆靈堂後的棺木,靜躺著哇ㄟ俺母,臨走前體重已掉到35公斤,輕薄身體的小女人,這時倒回生命初始的純粹。 不禁讚嘆,哇ㄟ俺母是如此的了不起,與爸爸二人開枝散葉,繁衍出這麼龐大的一支隊伍。 哇ㄟ俺母她常說十八歲嫁給十九歲的爸爸,當時洪家真可說家貧無立錐之地,一出生就沒有爸爸的爸爸,賃居在宗親的護龍小房。僅有的家具是一張竹桌與竹椅,連舀米湯吃飯的「鱟■仔ㄏㄚˊㄎㄚˋ」(台語發音湯勺之意)破了,都用「篾」(台語,細竹片)纏繞修補,勉強堪用。 生命的偉大,生生不息,莊嚴無比。 突然有些明白,媽媽生前常搬出她的大道理,她說久不見的人,偶遇,人家會問你有幾個子孫?不會問你有幾間房子和有多少錢。現在才明白,她認同的人生價值是這種子孫滿堂的局面。道士領軍,我們的長隊伍足足繞了三圈。那一刻,沒有眼淚、沒有哭泣,還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就這樣一直繞圈圈,一面走一面想著她,永遠走下去也沒關係。 媽媽的魂魄,藉著告別,藉著繞圈圈,把她畢生的精氣神,以這種特別的宗教儀式,讓我暫時拋開情感的脆弱,思緒打開,反芻思考生命與死亡的意義。 媽媽往生前夕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爸爸在家輾轉反側不成眠,不擅拜拜的他,翌日巴不得天亮就起床往天師公廟去。天師公廟在老家隔壁,祂可能知道跪者是何人,憐憫爸爸一片赤誠之心,給他一個上籤,說會逃過劫難。 然而,爸爸心知肚明,返回醫院眼見媽媽體能每況愈下,以一種大勢已去且被人掏空心似的絕望口吻:「這介可能輸了了!」 天師公不是說會好轉嗎? 爸爸跟天師公有連結,其來有自。媽媽說,爸爸體質異於常人,在他十歲左右,一次在廟裡僅靠三小盞(拜拜時置酒的小器具)的米煮粥糜,度過好幾天。她講這故事時的語調具有神祕的宗教色彩,也不無對爸爸有崇敬之意,我不怎麼相信,當時還反問她都還沒嫁過來怎麼知道。唯一可理解的是媽媽一生對天師公的信仰,虔誠無比。 我想媽媽為爸爸一輩子拜天師公,而爸爸為媽媽的信仰而拜拜,終其一生,他們一輩子相親相愛,成為彼此的信仰。 所以,爸爸採他們一輩子的信仰為儀式,送媽媽最後一程。面對死亡,至今我還懵懵懂懂,滿是疑問。隨著嗩吶聲的鳴起,道士不時地唸唸有詞,家族隊伍大圈圈不斷地繞行,那一刻我真真實實感受到生命的偉大,替媽媽覺得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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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為國奉獻─緬懷王延卿主任
我的生命中,幸運的遇到多位貴人,台南榮家主任王延卿,是我的貴人之一。 我打開《金門縣志》〈卷九〉(第四篇自衛團隊)(第三章自衛總隊)(下冊P1265): 民國六十七年元月十六日奉行政院核定,金門縣民眾自衛總隊編製總隊部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先後任總隊長為張修壽、曲知平、王延卿)。 記得總隊部曾設於現今「金門鎮總兵署內」,離我家很近,因為暑假也常要接受民防暑訓,所以對於王總隊長十分熟悉,有機會見面都會彼此交流,他是我的大學長,我特別的尊敬! 後來因緣際會,我退伍之後參加退伍特考,在台北退輔會分配單位抽籤時,抽中台南榮家的輔導員缺,此時王總隊長已經調升到台南榮家,成為我的家主任,我有機會在工作中,觀察他對榮民大哥的細心照顧,我家在金門,當時和主任都住榮家,清晨,天未亮主任已經到廚房巡視,在那煙霧中,他掀開蒸籠,就要看饅頭發得夠不夠?要給榮民大哥最好的饅頭香,我看了感動不已! 生活上,榮民大哥有個病痛,主任總在第一時間、指揮若定,立即送醫,到台南永康醫院、高雄榮總等;主任視病猶親,非常溫暖!我總跟著主任腳步走。 後來讀到我博士班學長董群廉先生,服務於台灣國史館所著作《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訪談錄(一)》一書,其中訪問王主任的內容,摘錄部分: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我在每一個港口都加裝了一具電話,這具電話直接連線到自衛總隊,漁民出海有問題,都可以直接打電話到自衛總隊,由自衛總隊和金防部的戰情組直接連繫。一般的情況差不多都解決了;除非真的風浪太大或能見度太低看不清楚,否則大致都准予出海。」 金門在戰地政務時期,對於漁民出海捕魚是有諸多限制,主任為了兼顧漁民的生計與安全,更貼心的加裝電話,符合了現在公務部門對於便民措施的落實,真是可敬的父母官! 當時王延卿主任擔任金門民眾自衛總隊長,《金門縣志》(下冊)〈卷九〉〈兵事志〉〈第三章自衛總隊〉記載(P1266): 七十五年元月為貫徹地區精減政策,奉兼主任委員宋上將核定,民眾自衛總隊重新改組,設總隊長一人、副總隊長二人(專兼各一),………。(總隊長王延卿)。並於七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搬遷「莒光山莊」辦公與訓練。 他在職責內,處處以民為本,感受到漁民的生活需求,舉動溫暖每一位漁民的心。 總隊長劍及履及精神,不止一樁,一件夾克的濃情,溫透人心: 王延卿先生回憶說:「民防訓練的時間大都在秋、冬之季。這時金門的天氣已經很冷,冬天隊員操練演習,隊員常自己穿著夾克禦寒,隊伍外觀呈現五彩十色,非常不整齊。基層幹部求好心切,為求整齊劃一,自然不准集合操練時穿著夾克,結果時常招惹來民怨。如何減少民怨,並給予合理的待遇,於是在我任內積極向上級爭取經費,每一位隊員發給一件冬天的夾克制服。」 金門的天氣特別寒凍,主任自己長期服務金門,感受良深,一件夾克的補給,感動金門參加民防訓練的人員,主任的服務,令人感動萬分! 據報導資料,王延卿主任,是在民國三十七年來到台灣,後進入砲兵學校專修班第一期,從歷經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期間曾擔任觀測官、副連長、連長、作戰官、情報官、參謀官、營長、師砲兵副指揮官、科長、參謀主任、砲兵指揮官、金防部副指揮官、第一處處長等重要軍職,均獲長官好評。 民國七十四年,因獲時任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的肯定,得以軍職外調擔任金門自衛總隊總隊長一職,任職期間對金門頗多建樹,且獲得地區百姓的讚揚!尤其在各種民防訓練,均能體諒百姓生活上的需求,予以妥善處理;然訓練的項目一定嚴格把關。民國八十一年因戰地政務解除,改調金門榮民服務處處長,服務勞苦功高的榮民們。民國八十六年轉任台南榮家主任,而我是八十六年十月上旬報到,幸運的我正式成為台南榮家的一員,受主任的督導與照顧。 王主任於民國九十二年元月二日上午一時廿一分病逝,享年七十一歲,當時我已調回金門國家公園服務,特別和曾經服務自衛總隊的同仁,赴台南送主任一程。 最近和當年一起服務台南榮家的趙主任、劉組長,聯繫上,我們談到主任,都對主任非常的懷念,主任是湖北省黃崗縣人,卻為金門和台南奉獻他生命最燦爛的時光;希望藉由文字,記錄主任的大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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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暑八月 驟雨不歇
說來神奇,連續三個週末的午後,無論上午天氣如何,不約而同的在過午之後,大雨準時傾盆而來,淋漓盡致,毫不扭捏做勢。不過這樣也好,為夏日午後的盆地台北,稍稍舒緩了惱人的夏之悶熱。 「立秋,玩玩沙,白海豚別來!」《過於寂靜的海岸》新書發表會開幕式上,我引了詩人愛羅在臉書的一則小小獨白;為這場沒有預期的展覽與新書發表會開場,在步入人生的下半場。 白海豚颱風過果然低調地擦身而過,為城市閃過一場風雨之劫。開幕彼日,看著熱鬧滾滾的會場,好友饋贈的花籃盆栽,才感受到一次展覽,積累下的人情何其多。甫從日本旅行回來,短暫停留的旅美老朋友,腳傷無法前來,送來一盆美麗的蘭花祝賀。多位久違的老朋友也以花致賀,把會場裝點得奼紫嫣紅,幾乎要遮蓋過我素樸的插畫與暗調屬性的影像作品。 邀展的長歌藝術吳放社長私下和我聊起:展覽的意義不盡然全在作品的展示。他說影像創作及插畫展是長歌藝術一次全新的嘗試。另一層意義著眼於藝術與情感的交流。比如,我們相識於羅愛萍理事長所創辦的「中華文教經貿創意協會」,又同時被推選為協會常務理事,而藝術創作正是協會的交流重點之一,展覽的同時,也當作是一次藝術的交流聚會。吳社長知道我心繫金門家鄉,新書內容以及影像展中以金門為題材的作品為數不少,所以他主催這次展覽,也當作一次金門藝文朋友的交流聚會。 新書發表會及後續的幾場座談,形同小型的金門藝文聯誼會,來了不少鄉籍好朋友。我建議參與座談的朋友,以家鄉為題,聊聊家鄉事,也談談創作與島鄉的記憶往事。期間,好幾位略有印象的兒時鄰居,專程前來致意。離鄉半世紀,如今都邁入初老階段,大半個人生,已是他鄉成故鄉,不勝唏噓。老朋友楊樹清兄、鐘永和兄「全勤相挺」,三進三出每場聚會。家族的兄姐們,更是熱情相挺,替小老弟助陣。 年輕時服務於王士朝老師主持的「設計家文化事業」的一對姊妹花同事,專程從嘉義帶著女兒前來祝賀,相隔四十年再見,如今王老師歸鄉療養,真想邀他一敘,但是歲月弄人,只能感嘆美好的年歲不再。海軍役期時的革命伙伴,在漫畫創作有成的復興學弟尤俠伉儷,百忙中前來參加開幕,至感謝意。雲林的老友,不克北上,特派了一對優秀的年輕版畫家女兒及女婿前來道賀,驚喜連連。 另一位已經大去無憂的「琉球番──陳啟銅」,是原本與我各方面毫無交集、卻意外成為海軍役旅中刻畫最深的鐵哥。退伍後持續十餘載,每年夏、冬至少兩回南下造訪他的小琉球。直至2007年,他撒手遠去,我想著一切因為離島屬性,讓我們維持著遠鄉的海島情誼。啟銅的妹妹愛看書,每次造訪小琉球我會帶幾本文學書,或者郵寄到遙遠的南方離島送她。那年代返金一程十分折騰,遂把小琉球當成另一處眷念的海島家鄉,重溫小島的純樸熱忱與人情味。後來陳家小妹結婚,妹婿曾駿龍也珍惜這份交情,他是一位斯文耿直、善良熱忱的年輕人,經營了一家車床工廠。他關注金門藝文活動,也適時表達他的熱心。2013年台灣文學館李瑞騰館長為邊疆離島舉辦了一次「金馬文學特展」,邀請金門與馬祖的藝文朋友,參加在台南舉辦的開幕式。駿龍得知,專程從岡山開車到台南,拎了五、六袋岡山特產蜂蜜,囑我分贈金門朋友,並祝賀展覽順利成功,這份盛情我一直牢牢記著。甚至後來《金門文藝》在台北復刊、楊樹清兄的《金門報導》復刊,他都慨然支持贊助。我想著,從來不看書的陳啟銅若天上有知,肯定感到欣慰。 備受尊崇的平面設計大師劉開,是我復興美工的學長。唸書時,我租賃在永和博愛街靠近河堤的平房,常和兩位也在博愛街租屋的同學,一起去劉開家串門、蹭飯,那是清貧的求學階段,劉開如同兄長一樣,指導我們的設計課業,也照顧大夥生活上的疑難雜症,我們自稱混「博愛街」的,在學校自成一夥。可惜畢業後各自紛飛,失了聯繫。劉開在設計界的成就傲人,獲文化界及學界一致認可,他替導演侯孝賢、楊德昌的電影及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執行過國際視野的海報設計,以獨特的設計語彙,為台灣現代文化展演呈現出高規格的設計。他和另一位建築設計的學長簡明輝,兩度前來展場會面,十分欣慰。這才理解吳放社長的用心,果然,舉辦一次展覽,吸引前來的朋友,久違重聚的意義,更甚於展覽本身。 究竟是新書發表會連帶插畫影像展,或是以展覽之名順道舉辦新書發表會,其實沒有定見。總之就順著節奏如期佈展、座談、如期結束。為多雨的八月,平添了些許久違的壓力。林文義兄伉儷兩度出席情義相挺,他說老兄弟啦,肯定要相挺,這時辦個展覽挺好。李子恆兄撥冗參加並應現場朋友熱情呼喚,以一首「蕃薯情」替代致辭。羅愛萍與王桂馨兩位尊敬的老姐、蕭蕭老師、林耀棠老師、李瑞騰老師、林煥彰老師、許水富老師、呂坤和局長、陳榮昌局長都先後登台致詞,讓開幕式除了外頭的風雨不歇,場子裡也掌聲不絕。 開幕前刻,頂著滂沱大雨趕到會場的老友陳淑娟,她撐傘還拎著大袋小袋甜品點心趕場致意說:知道你的活動多時間也長,準備了些點心,可以分批招待朋友……濃情盛意,感激莫名,多雨的八月,積累人情的何其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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䉩籃裡的鄉情
生活由記憶構成,因為心中有記憶,我始終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該如何經歷選擇。 今年夏天,颱風帶來充沛的雨量,風雨不時鑽進雙落大厝後落門廊上半開放的虎酣樓,還有一些雨水順著虎門附近的牆壁縫隙,悄悄溜進屋內。我趕緊爬上大房的閣樓,打開閣樓對外的木門,進入虎酣樓,整理裡面收藏的竹籃、木桶、木盆、竹匾等,它們身上每一道被漬濕的痕跡,看在眼中都是心疼。 老家尚未修護前,早就被歲月逼得殘敗,厝裡厝外都丟失了生氣,好像隨時經大風吹襲,便會化成一堆灰燼。當時,我拚命蒐集並保存這些舊物,就算殘破也捨不得丟棄,因為,我隱隱意識到,家族的傳承和這棟房子的興建歷史是珍貴的存在,過往就在故物的另一側,必須由我去發現、去瞭解、去轉化。 我小心地拾起一片破碎的竹篾,深淺的裂痕彷彿是祖先遺留下來的痕跡與甘苦。 故物中,有一個用篾竹編制而成的䉩籃,坊間又叫「烏籃」。䉩,《集韻》記載:「烏侯切,音甌。竹器,以息小兒。」上半部籃筐的形狀呈橢圓形,腹部敞開,弧度優美,竹蔑之間留有孔洞,利於通風透氣,周邊和底部用寬大的竹皮和竹條加固與收邊;籃筐前方隆起且三面圍合,恰似一艘小巧的烏篷船。下半部的底座,採用質地堅韌的杉木,兩邊木架結構像倒「开」字形,由四根橫向木龍骨連接而成,上寬下窄,底部的木龍骨較粗大且呈微弧形,輕輕一推,䉩籃就能左右擺動,猶如輕舟泛於天地之間,悠然自在。 受潮的䉩籃經由除塵、乾燥、修整,仍能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讓我不由得哼起:「搖啊搖,搖啊搖,睏搖籃,坐椅轎。阿公唚,阿嬤惜,親像水珠在芋葉。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暝大一寸。唔唔睏,唔唔睏,囝仔一日大一尺。」 烏篷船頭式的䉩籃是閩南地區特有的文化烙印,猶如砍不斷的根柢,放不了的血緣,扯不掉的鄉情。把新生兒放入䉩籃,象徵著正式被家族接納。䉩籃它不只屬於某個嬰兒,而是整個家族的共同記憶場域,不同世代的人透過同一件物品,產生情感連結。後來衍生出以「䉩籃血跡」指稱自己的出生地和根源,無論走得多遠,在綿延的時空中,生命演繹的過程總會渴望歸屬的身分認定,證明自己有所依歸,䉩籃是最溫柔、最安全的角落,血跡則是原鄉和原生家庭的印記,歷經世事打磨、碾壓也消除不了。 「嬰兒初生,置之搖床,日搖三百,骨堅氣順。」我保藏的(䉩籃已呵護過五代人,杉木被一遍遍地摩挲,似乎還留著無數雙手掌心的溫度;邊緣有些磕碰和刮痕,就是不會散架,依然咬緊榫卯,安穩地撐過戰亂年月,每一次搖動,不疾不徐,晃而不蕩,搖而有節。如今,傳統䉩籃的用途覆於新式嬰兒床之下,我依舊反覆探尋,蜿蜒的家族血脈和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以及隱藏其中的文化意義與生活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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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者的神,留一方天地
在新加坡,華族人口雖占多數,日常生活卻不只一種聲音。同一座島上,各有移民故事、祖先與神明,也各有未必能被外人立即理解的習俗與信仰。然而,不同族群的相遇,讓跨文化的交融與對話多了可能。有時無須長篇大論;轉入小巷,一塊舊牌、一座小廟,就能讓我們對「自己人」的想像,悄悄鬆動。 實龍崗路(Serangoon Road)一帶、蒙士頓巷(Moonstone Lane)17D號的萬里港福德祠,便藏著這樣一段往事。這座主祀福德正神(大伯公)的小廟,捐建者不是華人,而是印度裔的峇朱成(Bachu Singh)。新加坡國家檔案館的照片編目與廟內捐建牌,都記下了捐建日期:1957年7月23日。 峇朱成在1920年代從印度北部移民來到新加坡經商、置產,本身信奉印度教(興都教)。一位印度教徒,為何替大伯公蓋廟?答案藏在地方口耳相傳的故事裡。 2020年,新加坡《聯合早報》訪問協助打理福德祠的林姓志工。據他轉述早年廟祝沈先生的說法,峇朱成曾因購地不順,聽人勸說向大伯公祈求,待交易談成,便出資建廟還願。廟成之後,交給沈先生,也就是沈春發的父親照料,地方上因而稱它「沈春發廟」。捐建者的姓名留在牌上,沈家的名字留在人們口中。一座廟的身世,就這樣牽起了不同族群的神緣。 經過幾番轉述,故事的細節未必都能還原;然而,今日廟宇仍在,紅底黑字的捐建牌也仍在。比起追問神明是否顯靈,更讓人駐足的是,一位印度商人願意把感謝化成遮風擋雨的屋宇,讓另一群人有了持續祭拜的所在。紅牌嵌在牆上,華文及英文的黑字略顯樸拙。但它平實地記下捐建者的姓名與日期,沒有華麗的頌辭,卻已足以讓後來的人讀見一段跨越族群的往事。 捐建牌的中文仍書寫「民國四十六年」紀年,英文則記下1957年7月23日。這個我們熟悉的紀年,留在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新加坡廟宇裡。漂洋過海的,除了人與神明,還有記錄時間的方法。一位印度移民的名字,就這樣被寫進華人的日曆。 更有意思的是,牌上將祭祀文本中常見的「弟子」寫成「治子」。「弟」與「治」在閩南語中音近,或許是循音借字的痕跡。與其急著認定是錯字,不妨先聽聽字背後的聲音:一個印度姓名,藉著華人祭祀的稱謂,站到大伯公面前。這聲「治子」/「弟子」未必意味改宗,自然流露了敬畏之心,也讓陌生的信仰有了可以親近的距離。 峇朱成對不同信仰的敬意,也留在同一條巷子的另一處。據The Straits Times(《海峽時報》)報導,他在49號興建貨倉時,保留了土地上一位穆斯林女子的墓,並加建有窗、覆紅瓦的小屋加以遮護。對開發商而言,那是可以利用的土地;但他沒有讓地契上的所有權,抹去先來者安息的位置。 一邊是華人的神,一邊是穆斯林的亡者。不必信奉同一部經典,也能為他人的敬畏留下遮風避雨的物質空間。我想,峇朱成沒有打算將不同宗教揉成同一種信仰:廟還是廟,墓仍是墓,差異不必消失,也能各有安頓之所。我們無須把這位商人寫成聖人。求地、經商、還願,本有切身的祈願;然而,從為自己謀生謀利,到替他者留下位置,中間畢竟多邁出了好幾步。 把目光移回臺灣本島與金門,這段往事便不只是南洋奇聞。金門有漫長的出洋記憶,祖輩曾渡海謀生,在陌生土地上尋求容身之地。隨著我們人口結構的改變,今天面對來到我們身邊的異鄉人(新移民、外勞或其他),是否也記得,祖輩那一代人初抵他鄉時的忐忑與期待? 當我們習慣精算自身利益(這社會愈來愈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否仍願意想想,自己的選擇會如何影響他人與公共生活?開發土地之前,可曾問過那裡安放著誰的思念;享用眼前的資源或收割現在的好處時,可曾感念前人打下的基礎,也想過為後來者留下什麼;遇見陌生文化或不同想法,又是否願意停下腳步,聽一聽對方的聲音?文明,或許就藏在這些微小的自問自答裡,這比一句抽象的「多元包容」,更有溫度。 今日,峇朱成的名字或許漸被淡忘,萬里港福德祠裡的大伯公,卻仍以慈祥的目光望著這座現代城市。當年,一位印度商人「為他者的神,留下一方天地」;那份精神,至今餘音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