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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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保佑的發想
有一天孫女放學回家,很高興地跟我們說她數學考滿分,當大家在稱讚她時,突然爆出一句「祖先保佑」,這真是一個既溫馨又令人驚訝的時刻! 聽到孫女這麼說,我們心裡上除了感到欣慰外,又覺得這孩子真懂事可愛。因此我們馬上給予肯定: 「孩子,妳能想到祖先的庇佑,這份心意真的很棒。祖先看到妳這麼努力,一定也會覺得很高興!」,同時也勉勵她:「除了祖先保佑,妳自己的用心努力也值得肯定,希望妳保持這份感恩的心,繼續加油。」 我們覺得一個孩子在獲得好成績的喜悅中,第一時間不是炫耀自己的努力,而是展現出如此謙遜且飲水思源的態度,這確實非常難得。也許我們平時在言談間傳達的「敬祖」與「感恩」觀念,已經深深扎根在她的心中,所以她明白自己的成就並非只有個人的努力,還有家人的鼓勵,以及祖先傳承的力量支持著。這反映我們平常祭拜祖先產生一種無形的效力,在她耳濡目染的心中深受影響! 家族祭祖的傳承價值形成孩子謙遜的態度,這是很難得的心理轉移現象,尤其她能在成績滿分的高興時刻保持謙卑,將功勞歸於祖先的庇佑,顯現她在處事中的厚道與沉穩,這句話無形中拉近了世代間的距離。對於平時我們重視家族傳承與根源的追溯,這句「祖先保佑」或許比那張滿分試卷更讓我們感到驕傲與值得。「祖先保佑」不僅是中華文化與家族傳承中的一種宗教信仰的祈願,更是深層地連結了倫理、心理與社會功能,它承載的文化量能與價值,最直接的意涵是「慎終追遠,飲水思源」,這是一種雙向互動的結果。後代透過祭祀感念先人的開墾之恩與養育之情,「保佑」子孫平安幸福,是先人對後輩最慈悲的回饋。這種觀念強化了家族的凝聚力,提醒子孫今日的成就並非全靠個人努力,更有賴於先輩留下的基業與餘德。 從心理學角度看,祖先保佑提供了一種「安全感」與「責任感」的發揮。人們面對困境時,能相信祖靈指引方向,減少孤立無援的焦慮。獲得成就時將榮耀歸功於祖先的保佑,這是一種隱形的精神力量,讓家族成員在心理上感到自己被保護,進而更有勇氣面對生活挑戰。「祖先保佑」更隱含著一個對價關係,指引子孫為人處世必須「遵行正道」,人們相信,只有德行端正的人才能獲得祖先庇蔭,這形成了一種無形的道德監督。為了對得起祖先的期待,後代子孫會自我約束,避免做出違背家訓的事,這即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的鐵證。並且印證美國心理學大師馬斯洛 (Abraham Maslow)理論,他認為一個擁有高度成就(自我實現)的人,通常是來自於對家庭、社群與文化根源的歸屬。 若一個人缺乏對根源的認同,往往會感到心理上的「漂泊感」,這將會干擾其在事業上的專注度與長遠發展。根據西方科學家研究發現「根源提供了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了解根源能讓人在面對挑戰時有更強的韌性」。 總之,「祖先保佑」象徵著生命基因的連續與精神的涵養,祖先透過血脈與文化遺產(如家譜、祖厝、族產)伴隨在子孫的生命裡。每一份保佑的傳說,其實都是一段家族奮鬥史的縮影。透過族譜,將這種「保佑」轉化為文字,讓後世子孫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祖先保佑不僅僅是祈求財富或平安,它更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家族契約」,先輩以其餘德蔭庇子孫,子孫以其善行榮耀先輩。這不僅是對祖先的交代,更是將這份「保佑」的文化火種,正式傳遞給世世代代的子孫,讓人類文化傳承綿延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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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事事的美好
「Dolce far niente──無所事事的美好。」這句話是我上個月在義大利旅行時聽到,慢慢才懂的。義大利人追求慢活、慢食並重視生活,像一頓晚餐可能就要吃三個小時,從前菜、搭配小酒、主食至飯後甜點,服務生也會一一介紹食材和特色。起初我有點不習慣,在出發前列了滿滿的踩點清單,預計每一天的時間都得用到剛剛好;但實際到了義大利發覺,好像沒有人著急著把一天過完。 雖然這裡的文化讓人聯想到「慢活」,但其實處處都藏著講究的幸福儀式感。餐桌上,大家談的從來不只是「好不好吃」;我就常聽到隔壁桌客人,會隨口問起主餐的魚來自哪,有人分享今天這杯葡萄酒屬於哪個產區;一道看似簡單的義大利麵,也能聊起用了哪些當季蔬菜、搭配的是哪一種乳酪。這些對話聽起來輕鬆隨意,卻不知不覺讓一頓飯變得「立體」;不只是味覺,而是「風味」,是一種被理解、被細細對待的生活方式,那種「懂得吃、也願意好好吃」的態度,讓每一餐都多了一點溫度,也多了一點值得記住的理由。 「在平凡與簡單的生活中,尋求真實與美好!」這是我對義大利下的註解。記得某天午後,在佛羅倫斯一間小咖啡廳,我只點了一杯拿鐵,就靜靜地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人,時間不知覺就過了一小時、像是被拉長了一般;又或是在米蘭逛完大教堂覺得腳酸,就找了個附近的公園、躺在草地上,陽光很暖和但不刺眼,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人們玩耍的歡笑聲、來往的腳步聲、聽不懂得義大利語,一切都讓我覺得:「這就是人生阿!」就算滑滑手機、閒聊幾句不大重要的話,都覺得好快樂、好久沒出現的輕鬆。當下,我沒想起繁雜的工作和任何瑣事,而是突然意識到,原來,些時光,本就不需要被填滿,享受當下就好! 談談我此次旅程最喜歡的城市──威尼斯。在威尼斯,時間似乎如水一般,流動得更慢一些。清晨或傍晚,沿著運河隨意走著,總會看到有人坐在岸邊發呆,或靜靜喝一杯小酒,就這樣看著船隻來往。威尼斯有個特點是數不清的小巷,加上主要水上交通工具是貢多拉(gondola),Google Map沒法清楚標明每一條道路。於是,在巷弄間彎彎繞繞、迷路都是正常不過,有趣地是,每一次未知,都能帶來驚喜,像是遊戲中的角色一樣,真的在開拓、探索一個新的城市;可能當下走在安靜的住宅區間,轉個彎,下一秒,忽然開展成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充滿人聲及生命力的廣場。人們也很熱情、誇讚人總直接且帶著笑容,食物也是簡單、新鮮但美味──不需要繁複修飾,人對了、時間對了,一切就剛剛好、剛剛好的美好。 也許正因為被水包圍,這座城市教人慢下來,去感受那些原本會被忽略的細節。風、光、氣味,還有一頓看似平凡的晚餐,最後都變成了記憶裡最柔軟、浪漫的部分,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座城市。 「Dolce far niente」從來不只是旅行中的片刻,而是一種可以被帶回日常的選擇。在不那麼匆忙的時候,好好吃一頓飯,好好走一段路,或只是靜靜待著,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刻,反而慢慢拼湊出生活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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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古墓傳奇
今年的四月六日下午二時十分左右,我金門夏興六郎公世裔子孫,一如往年於祭掃完其他幾處祖墳後,匯聚於陳顯先祖墓園,正準備向這位明初三任知州的先賢祭拜時,先行到達的族親,卻發現祖墳的正上方墓塚,被盜挖了一個大洞,馬上委由總幹事報請警方處理,隨後不久,警方、文化局、古墓調查小組等相關單位,都很快就趕到現場處理,速度之快,讓在場的陳姓族親都十分感謝與感動。 根據聯合新聞網報導: 「金門縣金湖鎮漁村擁有623年歷史的縣定古蹟『陳顯墓』,於今年清明連假期間遭人盜掘破壞,陳氏族人本月6日前往祭祖時發現墓塚遭挖掘,震驚不已,也引發地方高度關注。警方隨即成立專案小組展開追查,並在案發後不到10天內鎖定李姓嫌犯,並跨海赴台將李嫌拘提到案。」 此案能於十天之內迅速破案,顯示政府對維護古蹟與古墓的高度重視,也展現了警方優異的辦案能力,身為陳顯先賢後代,我們自然十分佩服與感謝,卻也對先祖遭受此莫名的浩劫感到痛心與難過。 這讓我想起一件發生在民國三十六年(1947)的往事,對我族親來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可能不多,除非是九十歲以上的長者,因為事隔至今,已經過了七十九年,那時兩岸還能自由往來。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 話說我金門夏興陳姓自六郎公從晉江圍頭遷入,傳到陳顯已是第九世,先祖榜名顯,字希文,別號南海,於明洪武五年(1372)高中壬子科鄉試第四名,這是同安縣邑學開科的第一人,當時天下初定,人才奇乏,聖旨下來:舉人自五名以上的,免其參加會試,直接註選。 陳顯起初被授河南汝南知州,復調山西隰州知州,兩任都有德政,其後以丁憂去官,起復後,任山東德州知州。文皇帝(即朱棣)奉命征右北平,知道陳顯的才能,就提拔他為掌書記,「平燕露布文」就是陳顯所寫的。建文(明惠帝的年號)初,陳顯逐漸看出燕王的野心,有一次受詔與燕王對弈,乘機旁敲側擊進行規勸,發現燕王篡位決心已定,就託病辭官回到金門夏興。 靖難初,朱棣派錦衣使者到金門欲召陳顯回京為官,陳顯佯裝就要沐浴更衣隨使者進京,在房中服毒而逝,朱棣知道了,也未責備他。 而陳顯當年下葬的地點,就是日前被盜挖的漁村(后園)濱海處。 1947年,傳出陳顯墓園旁邊,有人偷葬其親人,族人均極為憤慨,乃派遣詩青宗叔公到同安曾厝村通風報信,曾厝村陳姓是從下坑遷來的,族人得知此訊息,都高度重視。經商議以後,乃在農曆四月二十八日(陳顯忌辰)這天,由陳春霖宗親率領一支十六人的隊伍,每人分配一把駁殼槍,在還沒出發之前,即已先四處放出風聲,要在先祖忌日這天前來金門護靈,因為他們的聲勢浩大,不只有組織而且訓練有素,一隊人馬尚未到達前,卻早已把私自偷葬者嚇得雞飛狗跳。 他們到了金門,才一上岸,就發現私葬者早已連夜挖起祖墳遷葬,春霖等人就在泥土還很鬆軟的偷葬地點種起樹來,並向陳顯祖墳恭恭敬敬的祭拜後,然後對空鳴槍三響,一眾人馬才浩浩蕩蕩的前往不遠處的夏興陳氏宗祠祭祖去了。 此件事,我曾於民國九十八年(2009),親自諮詢於當年還碩果僅存的陳厚樣宗長,他說:確有此事,而且當年,他可是最年輕的那一位哦,可惜,厚樣宗長也不幸過世了,我真的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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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帖‧拓片
金門書法學會將有西安碑林書學之旅,我去過三次,所以不再同行,另行有方。從小臨寫書法的字帖,是從石碑拓印下來的,因碑刻字是凹下的陰刻,那都是黑底白字。我看過唯一陽刻的石碣,謝宗安在安徽安慶三祖寺,隸書秋興八首字是凸出的陽刻,如果拓印下來,是白底黑字。 「碑帖」是古時流傳後人學習書法藝術的主要範本: 「碑」─刻石,名家文字刻在石碑上的書法,經過紙絹墨拓,成為後人臨寫學習書法的「字帖」。後世用版刻或石刻翻刻前人墨跡的拓本,也稱為「帖」,如「淳化閣帖」等。漢碑作為漢隸的主要載體,魏碑是隸書向楷書演變的過渡字體。清代碑學乘帖學之衰微而大盛,阮元提出《南北書派論》與《北碑南帖論》,闡述中國的書法藝術,北碑南帖的風格差異與藝術價值。阮元有題字,在金門邱母節孝坊對聯一副。 「帖」─法帖(墨跡),名家文字寫在紙絹上的筆墨真跡,後人「臨摩」學習其書法。「臨」─直接面對真跡,臨寫學習;「摩」─面對摹本,臨寫學習。摹本─用半透明薄紙蒙在真跡上,描出複寫本,僅次於真跡。例如王羲之《蘭亭序》,已被唐太宗李世民陪葬於昭陵,現在世人所見最接近真跡的《蘭亭序》多為唐代書家所臨、摩的傳本。虞世南天曆本、褚遂良題詩本、馮承素神龍本、歐陽詢定武石刻拓本,大內典藏名本難得一見,拓本可以廣傳,今日以古拓本照相印刷出版,普及世民。台北故宮歷代名家書法真跡印行,墨韻筆觸靈活靈現,真有如直接面對真跡的確幸,直接以古人為師! 拓碑(墨拓、濕拓)步驟: 1.清洗碑面─使用清水刷洗石碑上的泥垢,清理乾淨無雜物後候用,不要損壞古碑文物。 2.刷白芨水─將調製好的白芨水(中藥黏液、防蛀)用刷子均勻刷在碑面上,可用噴霧器噴。 3.敷紙─將吸水性好的棉紙或宣紙平鋪在碑面上,用乾棕刷輕輕拍打,將紙張刷平,趕走紙與碑面間的空氣,使宣紙與碑面完全貼合。 4.捶打入凹─在覆蓋的紙面上,再蓋上一層較厚的紙(防破),用棕刷或拓包輕輕拍打碑文,讓紙張陷入刻字的凹陷處。若遇氣泡,可針刺排氣。 5.拓墨─等待紙張八、九分乾時(紙面摸起來微濕但無水痕,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拓包蘸上適量墨汁,均勻地先輕拍紙面字體。墨色應由淺入深,反覆拍打,直到文字清晰呈現,碑面盡墨。 6.揭紙─待墨完全乾透後,小心地將宣紙從碑面揭下,一張黑地白字的拓本便完成了。 我早年就略知墨拓法,到城隍廟裡面去拓碑,同治七年洪作舟隸書寫的〈馬公去思碑〉,花崗石岩高七尺多。第一次沒經驗、裝備又不齊,太濕了字有暈墨,花崗石面風化粗糙,墨色不勻不黑,上下爬了半天失敗告終,以後就沒再拓。葉鈞培曾用蠟墨乾拓法,拓盡金門古碑展出,效果不佳,粗石風化字跡欠明,底色花白,枉費太多時間。國立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編印《金門‧馬祖地區現存碑碣圖誌》其中幾塊金門古碑墨拓得非常好,黑白分明。〈瓊林新倉宗祠記〉崁牆小碑,黑石面細如硯,拓片墨色烏金,小字筆筆清晰。我看到台北故宮前庭苑,複刻一橫條石刻蘭亭序,機磨石面光滑,做拓片教學非常適用。 西安碑林始建於北宋,經歷代充實至今,有大型碑室七、碑廊六、碑亭七,從漢碑至今三千多件。可看到幾塊古碑,是我們寫過的字帖,早就以玻璃罩封存保護文物,可以看不可以摸。第二次去碑林,當場可看到複製古碑的新刻石,生產拓片販售。我買了一冊新拓《宋米芾行書》墨色烏金、墨香清雅,拓印下是一大張拓片,經過剪貼,每頁一、二字,再裝裱成錦面長冊頁,方便臨摹、觀賞,可一頁一頁翻,可拉開一長卷。第三次去,西安書友霍云又送我這張《宋米芾行書》拓片,裁成四屏條。 小金門林先步在大陸經營花崗石場,複刻多位古名家書法刻石,運回金門,準備成立書法公園沒成。送我這《宋米芾行書》同樣刻石,刻成兩塊花崗石,石面光滑,可以練習拓印,我已有兩種拓本,也沒時間親手去拓印玩玩。先步兄送幾塊其他刻石,陳列在烈嶼國中校園,師生有福了,多了一樣拓碑技藝教學,學書法大家不用買字帖,多印的字帖也可以供應全縣師生、書法學會百人會員使用。林先步這批碑刻比廈門書法公園刻的時間還早,希望烈嶼鄉長找回這批碑刻,集中在小金門設立書法公園,文化建設使烈嶼成為書法島,揚名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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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婷磁層,超越框架
王婷留給朋友許多難忘片段,其中一項是「自拍」。交流逛景點,王婷不忘記逗留拍照,有時候文友、藝術家朋友走一塊了,她擺開架式,在鏡框中為某一個時分定格。我常常是「不期而遇」那位路人甲,剛好走近王婷已經擺好的架式,「來、來,一起來拍。」我擠了過去,拍照隊伍湧起震動,各自安位以後,安置成一張照片。 王婷一夥人自拍難免擁擠,尤其持鏡者,佔據照片大幅面積,不免破壞構圖,自告奮勇幫忙,正要拍攝時,卻被王婷勸阻了,「不不不,用我的,你的手機沒有美顏。」所以我有許多次,貌比潘安,被拍得脣紅齒白,留在王婷的臉書中。 四月中旬,王婷「磁層」攝影展、「可以詩、可以畫」於金門文化局開幕與展覽,策展人陶文岳解釋「磁層」,象徵藝術家在不同地域之間累積的情感與經驗,如同磁場般相互吸引與包覆,指出王婷的攝影作品並非追求技術完美,而是誠實呈現觀看歷程,將記憶與情感轉化為藝術語言。 這段話很妙,王婷自拍、拍照,非美顏不可,成為藝術領域時,擺脫「美的束縛」,當天下午座談,張國治指出光影與時間的關係,剎那間的美學有時候需要漫長等待,如另一位座談者蔡顯國所言,有時候就在剎那間圓滿。於是一張攝影傑作,是人與光影的偶遇,又或者是重逢。 我與朋友分享王婷攝影作品感觸,也是剎那間產生了一句話,「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回鄉參加王婷活動,澎湃接待是她的待友日常,單是吃呀喝呀,當下很嗨,回家站上體重計,幾乎增肥兩公斤,四月時值霧季,終於順利搭機回返松山機場,機艙上竟無睡意,回家運動、爆汗,很累的身軀卻沒有疲態。因為「文學與影像的結構連結」這句話產生作用,我抽閱展覽時拍攝下的照片,也拿出展場上贈與來賓的小圖卡。 比如〈迷霧森林〉,正式展場上沒有名稱的,王婷說要去掉題目框架,才能給予作品自由。〈迷〉光影交錯間,依稀一個夢境,如果是寫作,就該布局夢境誕生的現實場域,何以導致美夢或惡夢,然在攝影時,必須花費一小時、一天才能架構的線索,剎那間必須一一到位。再如〈水之湄〉,是悠然長出的孤獨、或守候小天地的祈禱,端看哪一種心眼,藍色與土色的構圖比例,寫成「成長作品」也要花掉我幾小時構思,攝影家必須在剎那、在鏡頭的框架中,拍出超越框架的內涵。 難怪我當天做了一個夢,「夢中我不斷被質疑,關於現實的一切,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剛開始我會嘗試去解釋,舉例很多證據,說那個我做了,另一個我沒有做。不知道經歷多少次質疑與破壞以後,我發現到那些都是魔障。都是幻象,生生死死留下的歷史軌跡,才是真正的證據,至於塵市中的紛紛擾擾,都是一個又一個的氣泡,但不經歷那些氣泡,怎能看見氣泡凌空以後,陽光下的彩虹」。 記憶中,王婷常揹著沉重的單眼相機,到處拍攝。我不曉得這一回她是怎麼拍?單眼還是手機?展覽現場引起莊普老師讚嘆連連,我慧根不好,也不知哪裡好、哪裡妙,而當我把攝影與文學結構做了連結以後,才約略感受王婷的布局,比如〈秋光〉,在白、粉、淡藍、淡綠等色塊中完成結構,正前方是暗黑色手機,以及持鏡的手。 「觀看」,發生在寤寐時分,也許就是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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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鄉歌‧紅赤土‧石頭山
當年自金門搭船遠赴台灣或南洋,回頭望蒼莽多石的太武山靜靜佇立島上,像一位沉默的故人,立在風中遙遙目送。船身漸遠,波濤層層隔開故土,那滿是巨石的山影,一點一點消蝕在海天之間,在凝視不捨的目光下,它最終沉入茫茫煙波裡。送行的山已不可見,可壓在心底的花崗石是沉甸甸的。隨著搖晃的船身,逐漸暈眩,迷茫之中,一路航向不可知的未來,這是出生在島上,眾多金門兒女生命旅程的開始。 想起那個島、紅赤土、石頭山,故鄉就在遙遠的那端。多少年來,遊子在海外天涯夢迴,想起的盡是那遍地乾裂的紅赤土,和布滿全島嶙峋傲骨、透著一股倔強不屈、硬挺立在天地間的石頭山。 那天深夜收到好友李炫德遠從英國發來訊息,告訴我他花了半個月時間,為金門同鄉會譜的歌曲,已經完成,傳送過來的圖像版、PDF版以及原音和人聲兩個音檔,非常完整。我當下迫不及待打開聆聽,旋律婉轉入心,歌詞句句戳中情愫,聲聲入耳直抵心底,彷彿瞬間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故鄉。 一時墜入歌裡的時光意境,連續聽了數遍後,獨自靜坐了許久才回到睡床上,但翻來覆去一夜難眠。 炫德兄一生酷愛音樂,他是台灣外商科技公司的高管,同時兼任台北市愛樂合唱團指導老師,退休後全心投入音樂領域工作。此次,拜託請他為「金門同鄉會會歌」譜曲,欣然答應,讓我由衷感謝。 一曲同鄉會之歌,沒有華麗雕琢的辭藻,只有樸質真切的字句;沒有激昂跌宕的曲調,唯有婉轉入心共鳴的旋律。 歌聲緩緩響起,淺淺歌詞,道盡了先輩離鄉背井的萬般無奈,描摹著揮別故土親人,揚帆遠去的離別情景。那份身不由己的漂泊,那份回望家鄉的不捨,都融在低迴傾訴的曲調裡,輕輕觸動每一位遊子心底最深的鄉愁,勾起無盡的悠悠鄉思。 而旋律流轉之間,又寫盡了同鄉相聚的脈脈溫情。天涯漂泊,異地相逢,鄉親們手牽手、心連心,以鄉情為紐帶,回憶過往,彼此溫暖,互相扶持。患難與共、守望相助,這份純粹、真摯的同鄉情誼,溫潤了歲月,慰藉了離人。 十年前(2016),我應邀率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及台北、新北、台中、南投等各縣市金門同鄉會,鄉親一百多人前往馬來西亞柔佛州雪蘭莪,參加金門會館成立七十週年慶祝活動。榮譽主席楊忠禮博士親自熱誠接待,席間他提到,希望有一首海外金門同鄉共同可以唱的「金門同鄉會之歌」,我當下表示讚同,但沒有承諾歌譜協助創作。不料次年十月這位一生惦記金門、奉獻金門的偉大企業家、慈善家辭世了,歌曲創作一事也被擱置下來。 前年我再次前往馬來西亞,宣導金門水陸法會活動,邀請南洋鄉親返鄉,共襄盛舉,與雪蘭莪金門會館陳成吉主席及呂清便顧問,見面時特別提到同鄉會歌的事,當下有一種說不上的心理壓力,直覺楊忠禮鄉賢的遺願必須完成,這也是分佈在世界各地金門同鄉會鄉親所期待的好事。 〈金門同鄉會會歌〉(閩南語) 咱有一條歌 唱出你我的心晟 想起那粒島 紅赤土、石頭山 故鄉著是置遠遠的遐 去落番、過台灣 攏是為著欲打拚 一時甲父母來拆散 一路風雨家己擔 咱遮有一個家 叫著同鄉會 鄉親相招來作伙 講過去、喝一杯茶 金門腔、金門話 溫暖的金門同鄉會 手牽手、心黏心 親像切袂斷的番薯藤 這條歌 永遠唱袂煞 阿公牽阿孫 一代傳乎一代聽 一曲鄉歌,承載著離鄉的惆悵、故土的眷戀,更凝聚著鄉親相守的溫情。願這份血脈相連、互助互愛的同鄉情誼,跨越歲月,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永遠溫暖每一位漂泊在外的遊子。(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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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E.B.White)創作的兒童文學經典
記得,那是冬季的一個下雨天,一個夾著冷冽寒風的日子,朋友熱誠邀約參加讀書會。讀書會設定以讀英文讀物為主,會中主要練習說英語,同時,為了讓大家多接觸多說英語,鼓勵每人每次參加至少準備兩個問題以英語提問。這樣的讀書會對融入一個不同語言及文化的社會相當實用,我毫不考慮欣然同意。 讀書會安排每周一次,通常有五、六個成員,有來自台灣的,也有來自大陸的,有時還有來陪讀的媽媽(陪著孩子來唸高中,直到孩子申請上美加大學,才回國的)。一位熱心的朋友提供場地,集會時,還泡茶準備茶點、開暖氣,讓參與的人感覺無比溫暖。另外,朋友還保留著孩子唸小學所使用過的所有英語讀本。因此,我們讀書會採用的讀物便有了著落。讀書會選用第一本讀物便是E.B.懷特的《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 《夏綠蒂的網》故事大意為:一戶農家的母豬生了一窩小豬,其中有隻較為瘦小,根據主人經驗這種小豬是不容易照顧的,正準備棄養。但八歲的女兒強烈反對。最後,小豬被從豬舍帶回家給女兒當寵物。經一段時日後,小豬長得又快食量又大,只得考慮將豬賣給屠戶宰殺。接著精彩的情節發生了,小豬(Wilbur)與豬舍天花板結網的蜘蛛(Charlotte)及經常在豬飼料槽享用豬食的老鼠(Templeton),三者的努力,化解小豬Wilbur被宰殺的命運。 E.B.懷特(Elwyn Brooks White1899-1985)創作了深受喜愛的兒童文學經典,除了前面介紹的《夏綠蒂的網》。還有《小不點司圖爾特》(Stuart Little)和《天鵝的喇叭》(The Trumpet of the Swan)。這三本兒童讀物,獲得不少獎項,被譽為兒童文學經典。 《小不點司圖爾特》故事講述了一隻小老鼠,如何在廣闊的世界中探索冒險,尋找友誼,克服困難,在經歷中獲取成長的經驗。 《天鵝的喇叭》一隻天生不會說話的天鵝,摒棄無法溝通的缺陷,為了定義自己人生的意義,努力克服困難的過程。 E.B.懷特除了創作了兒童的經典讀本外,同時也是《紐約客》雜誌專欄作家,著名的美國散文家,並以其敏銳的觀察和高雅的文風而聞名。其散文集有:《One Man's Meat》(人各有異)、《Essays of EBWhite》(E.B.懷特散文集)、《The Second Tree from the Corner》(從角落數起的第二棵樹),還有《Letters of EBWhite》(懷特書信集)。 仔細閱讀過兒童讀物,可以發現到E.B.懷特,寫相關兒童故事的獨到之處。書中以動物為主角,且透過擬人化的方式,讓動物間彼此對話互動。當然,以動物當主角是吸引孩童對讀物抱持高度興趣的原因。而作者將動物寫得如此平實且深入又是如何觀察及與動物互動的呢?這引起我的好奇。後來總算獲得答案,原來懷特曾經搬到緬因州,買了一處農莊,養了不少動物。他天天與這些動物為伍,對於動物的習性有了深入認識。最後,農場裡的動物成了他故事裡的主人翁。 總而言之,懷特的兒童文學寫作至少包含這幾個特點:以動物為主角,以擬人化的創作,使得故事生動而有趣。以真誠的情感,探討了友誼、合作、孤獨、生命……等主題。從農場生活的描述,對大自然的讚美謳歌,開拓了孩子戶外的視野。再者,文字簡潔優美,插圖精彩迷人,增進了內容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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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八 我們要為後世留下什麼記憶?
從整個金門歷史長河來觀察,戰後嬰兒潮這一世代的金門人算是幸運的,不必為了生計問題,背井離鄉、拋妻棄子去落番;也不必為了賣命、九死一生幫人牽騾馬;也不需應徵入伍、同安渡頭爺娘揮淚走相送到大陸去剿共。我們雖然經歷了戰爭與兩岸血腥的鬥爭、戒嚴與36年戰地政務的箝制,然而人生如倒吃甘蔗,終究雲開見月明。 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分裂,這是一個危局,同時也是一個轉機,老子說「禍福相倚。」金門因禍而得福,成為改變金門生活的基因。時代的浪潮,儘管驚濤拍岸,但是「飄風不終日,暴雨不終朝」,金門面臨一個轉型時代。 回顧這一個轉型把金門整個徹底翻轉了,從一個冬天飛沙走石的生活彌艱島嶼,轉變為林木蓊鬱的宜居島嶼;從保守封建氏族村社到現代化社會;從閉鎖農村經濟到觀光工商企業;從高壓政治體制到民主化地方選舉;從鄉村私設的學校與私塾到普及化的國民教育。這些已成為金門現代的生活模式。 然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而是一路摸索前進的,其中不知有多少悲歡離合、辛酸血淚、感人肺腑的詩篇。我們回頭去看這些風雨時代、滄桑歲月,真是感慨系之者也。試問:「我們要為後世留下甚麼記憶?」這是我長年思考的問題。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這些都成為金門無形的歷史資產,往事不容如煙。這樣的時代感、鄉土感與歷史感,遂成為驅使我皓首寫作的原因。 我長期耕耘金門的文史,就是要為時代留下紀錄,以前一年可以寫兩本書,我曾自詡只要給我一個支點,可以把金門歷史半邊天撐起來。現在廉頗老矣,這種狂言已經不敢說了。只是從一路走來,細數往昔的步履,我身感膚受花五十年寫了《1949古寧頭戰紀》,十二年寫《八二三史記四冊》、六年寫《烽火甘泉──金門高粱酒傳奇》,還有一些專史與長年專訪的諸多庶民口述歷史,成為後世研究金門的津梁。 我們這一代人受惠於國民教育。金門以往許多歷史之所以難以保留下來,就是那時候金門人迫於生計,讀書識字的人鳳毛鱗爪。我在訪談過程中得之,早年金門人只要讀到初中畢業,就是一件不得了、了不得,光宗耀祖的大事,不僅要子弟有能,而且要家長有錢。耆老說還要搬戲請客慶賀。 往史或有斷簡,那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使然。金門人常說金門文化底蘊深厚,自古文風鼎盛,翻一翻看《金門縣志》文苑英華,細數那些時俊與作品,再來檢視這話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要說金門的文風應是戰後蔚起的這一代,由於教育普及繼領風騷而獨盛。這就構成寫史的人才庫。而為時代留下雪泥鴻爪,又成為有識之士責無旁貸的責任。 只要有這樣的體認,歷史就會來咬人,讓你朝思暮想,有時夜半輾轉反側難於成眠。試想金門七十六歲以下的人,未曾經歷古寧頭大戰的洗禮;六十八歲以下的人,不懂八二三炮戰的荼毒;四十八歲以下的人,不知單打雙不打的滋擾;三十四歲以下的人,不識戰地政務、宵禁與燈火管制的枷鎖。倘若沒有歷史紀錄,這些往事就會隨風而逝,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復為人所記省。 這些雖都已成為歷史陳跡,卻是我們上一代與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一九四九年之後,兩岸從暗夜摸哨鬥得你死我活,到二○○一年釋出善意開放小三通交流,金門從一個血腥戰場轉變為一個和平廣場,也不過是及身而見、短短幾十年之間而已,而境遇卻有如天壤之別。然而不容青史盡成灰。 時代儘可以翻篇,但是歷史必須留下,不是在廟堂之上,而是在草野之中。這是貫穿金門的土地血脈,成為金門歷史的魂魄。我的檔案庫裡還存有幾十年來許許多多訪談資料,總歸訂名為《戰火浮生錄》。我似乎聽到那些受訪者的聲音,一直不斷在我耳畔吶喊:「讓我出來!讓我出來!」(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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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地「迷你動物園」遇見母恩
母親去世快五年了,每逢母親節,思念母恩之情特別深濃。今年,容我回憶母親飼養過的動物,感念偉大母恩於千萬分之一。 砲火滿天飛的冷戰歲月裡,母親飼養了近十種的牲畜和動物。除了馬,「六畜」就囊括了雞、犬、牛、羊、豬等。一頭牛是務農的祖父在世用來耕田的,祖父過世後,就不再飼養。加上鴨、兔、貓、魚等,母親的小型動物園因此成型。 緊連我們瓊林古厝,古早時是間「當鋪」,後來關店後成了廢棄屋,成了我們家儲存舊物的場所。其中有兩個小天井,數個房間。其中一間給羊隻住,另一間是兔子奔騁的小天地,雞鴨在天井下出入,豬隻另有豬舍。這大概就是我們家「迷你動物園」的寫照了。 兩岸緊張情勢下,母親不改求生的熱情,勤養家畜,一隻沒少過,奮勇展現金門人熱愛生命的膽識和韌性。 冷戰時期,家畜和人們無異,隨時都得忍受被砲火傷亡的威脅。有次,鄰居的幾頭豬被宣傳砲炸得粉身碎骨,整個豬舍盡是豬肉豬血豬腸豬肚一片模糊,慘不忍睹。 母親柔中帶剛,本性堅毅,甚少掉淚。這輩子,見過母親掉過兩次淚,一次是祖父出殯當天,痛哭涕零,鼻涕與悲傷的熱淚齊下。第二次是見到鄰家豬隻被轟爆的慘狀,流下不忍與難過的淚水。我深刻感受那心如刀割的傷痛,真是欲訴無門啊。 豬隻是當年村民養家活口的一項重大支柱,那份收入被砲彈活生生給沒收了,生活自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怎不叫人傷心欲絕? 戰地長大的我們,蛋白質的營養,幾乎出自母親一手飼養的雞鴨兔羊。每天一人一個雞蛋,都是家裡的母雞下的。 當年,一顆放在我書桌上的生雞蛋,準備隔天早上吃的。那夜,宣傳砲彈造訪我家古厝,從我房間屋頂轟下,磚瓦和砂礫,如雨降下,我每天要吃的那顆蛋,卻毫髮無傷,依然孤立桌上。不知是砲彈長眼睛,還是老天憐憫我,怕我餓肚子。 逢年過節和大小拜拜,幾乎所需祭拜的牲品,都是出自母親親手飼養的。母親每天總有忙不完的大小家事,她所飼養的家禽和家畜,真夠她忙了。 每次隆隆砲聲迫近,最後一個進防空洞躲砲彈的,不是別人,一定是母親。並不是她不怕死,或不珍惜性命。而是,她總要巡視家裡這群動物,是否得到保護和保障。好多次,砲彈已如雷貫耳、迫在眉梢了,我們驚恐不已,都躲進防空洞裡,卻仍不見母親人影。 我們很快發現一個無奈卻可理解的事實:母親對她心愛動物們的掛憂,大過對砲彈的恐懼。 感恩母親飼養的公雞,用那悅耳的啼叫聲,把我們從夢中叫醒。那是我們兒時在瓊林鄉下,每個清晨,再熟悉不過的鬧鐘了。 感恩母親為我們養過金魚、貓和狗。那些年我們在戰地金門的童年,一樣能享受到這些現代人常見的寵物,所帶來的生活樂趣。感恩母親,想盡辦法讓我們的戰地童年不至一片空白或漆黑。 戰火擊不倒金門人,只見母親更偉大,子女感念母恩之情更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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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張來自故鄉的泛黃箋紙
走過細雨紛飛的清明,暮春時序悄悄進入穀雨,這也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迷濛,霏霏雨絲裡有著雨過天青的寄盼,也有著糾葛的萬般惆悵,是是非非、圓圓缺缺總在人心的一念之間。 旅居海外的同學有人專程返台,只為了在這個思念的季節,向親人獻上一束馨香,傳達跨越時空的無盡思念;也有人循「小三通」由金門中轉赴大陸,回到遙遠的故鄉與家族相聚,一灑清酒向昔日兩岸隔絕後,每天倚門盼望子女回歸,度過無數失望日子的先人們,表達千里一線牽的掛念和心中無限遺憾。 今年二月間剛啟用,目前還在試營運的金門水頭碼頭新旅運中心,在這個灰暗陰鬱,時而霧氣瀰漫的惱人季節裡,人來人往的廊道也顯得沉重許多,無人知曉恍如隙影的匆忙步伐中,夾雜著多少對故鄉的思念。清明後緊接來到的穀雨,總讓人在萬物更新的節氣裡,感到沉重的溼氣和乍暖還寒的涼意,也更能沉澱出一種季節限定,難以排遣的悲離愁緒,久久不能揮散。 從來,人間四月天,芳菲漸消盡,卻也是春暮夏始,大地回溫的好時節。那一天,手機不經意滑到一張2010年的老照片,那是自江蘇東台老家傳來的泛黃箋紙,高齡86歲的姑奶奶臨終前親筆寫下:「不堪回首五拾年,悲分離散各一邊,暑去寒來時更變,一代舊人新人,片片飛雪除舊歲,點點紅梅報春知,一年好景親人最,四代同堂盼佳期。」落筆顫抖吃力,對仗句子裡還落了一個字。 回首2002年11月,我獨自搭乘廈門航空飛上海虹橋機場,再與住在浦東的四叔、表叔和堂妹一起回到江蘇東台安豐老家。當晚,在穿越長長的石板路與偌大高牆後,在一座點著昏黃燈泡的前清大宅門口,與早已等待多時的姑奶奶見上第一面,老人家在燈火闌珊處喃喃說道:「像!真像!身高也一般!」、「五十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團團圍繞的一家人,臉上滿是淚水和說不盡的喜悅。 深夜的古宅顯得十分寂靜,高聳屋脊在晚秋的月光下,不時浮動著層層套疊的幽影,後花園的曲廊亭榭花影扶疏,也有些讓人心神恍惚,老人家擔心我睡得不安穩,特地安排我睡在她房內的臥榻,自己則拉了一張大搖椅睡在旁邊,一直聊到深更才入睡。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臥室的案頭上,看到一堆內有「三國演義」、「三國志析注」、「古文觀止」、「新中國」的書冊,後來才知道老家是地方的大戶人家,祖上科舉聯捷,對子弟教育非常重視,自行聘請碩儒在宅內開辦私塾,也讓十里八村的鄉人子女同窗進學,為地方普及教育做出貢獻。大宅內本有多方木匾和舊時物件,但因文革時遭到破壞,僅留有少數埋地避災,受潮殘存隻字片語的官方文書,以及一些前清花瓶、瓷碗。 老人家說,因為我的曾祖父仲箎公和曾祖母吉素珍關心子弟教育,堅持女子也不能例外,因此她也隨堂課讀古文,兼習民國成立後的新式教材。午夜弦月隱現,就著手機展讀姑奶奶的箋文,顫抖歪斜的字裡行間,有著她對晚輩的歡欣關懷,以及兩岸家人大團圓的期待,但這個心願卻因後來我忙於工作,再也無暇跨海相見,而讓老人家抱憾離世。每當思及此事,心中豈只有扼腕而已! 白居易筆下:「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當年返鄉拍攝的照片,回顧那幾天曾經的往事,總讓我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特別是在雨霧來臨時,內心更多了幾分糾結。 金廈海域潮來潮又往,一灣淺水裡有著許多悲歡離合,夕陽餘暉下看著「小三通」船隻穿梭來往,心海翻湧起伏不定。在清明接連穀雨,標記著春天已經結束,新夏即將來到的時序下,海上一樣的波濤,一樣的浪花,看在心中有懸念的人眼裡,卻有著不同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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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的文化知性之旅──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
今年三月十八日(星期三),浯江山隊成員八人及一九登山隊老隊友史觀林,承客家大佬范佐雙先生邀請,完成了一趟深坑的文化知性和品嚐美食之旅。 范先生,世界新聞專科、輔仁大學學士及政大、台大法學碩士。曾先後於行政院新聞局、立法院服務,並在大學兼課十八年,公職生涯四十餘年,民國一○二年元月,以立法院圖書館館長高職文官榮退,獲聘為國家圖書館諮詢委員;曾任桃園旅北同鄉會第四屆榮譽理事長,榮獲全美教授客家文化基金會及北美客家公共事務協會頒授「台灣客家文化獎」;著有「客家與國家發展之研究」專書多種、專文數十篇;亦曾出席北京、河南大學及世界客屬總會、中華海峽兩岸客家文經交流協會、嘉應學院學術研討會。公職之餘,由於長年積極參與客家公共事務,並推廣客家文化,素有聲名,吾等稱其為「客家大佬」,實當之無愧。 深坑之行,受邀隊員於當天0930時,在捷運景美站二號出口會合,然後搭660公車前往,范先生在「深坑老街」站的大樹下迎接。佐雙兄早已做足功課,領著大家由深坑國小開始介紹該地的人文景觀,說深坑雖是平凡的鄉鎮,惟深坑國小國樂團多年榮獲北台灣的特優獎;接著走訪深坑老街的人文景點。沿路走到「深坑廳」,這是日據時期「深坑廳廳舍舊址」舍前廣場仍保有古井一口及近百齡大樟樹,古意盎然。重要景點有萬福生態公園、深坑老街(歷史風貌特定區)、深坑國小禮堂(歷史建築)黃氏永安居(市定古蹟)黃氏興順居(市定古蹟)蘇王廟、雙忠廟、德鄰居、賞桐步道、炮子崙瀑布、白馬將軍洞、鎮南宮石媽祖等。 深坑為文山區早期的水運渡口,該區和文山堡在清代都屬平埔族秀朗社所轄。目前所知,最早來深坑開墾的是泉州人許宗琴、張萬順等,拓墾過程極為艱辛;其後,大批安溪移民進入深坑地區,他們首先到達萬順寮及大坑地區,向秀朗社番業戶繳出一筆費用,獲得土地開墾權,並籌組開墾組織。文山包種茶遠近馳名,店舖有合春號、高興號茶行,有德興、萬全、捷興、勝源四大商號,此外,尚有鹽館、布莊、雜貨店、洋服店、理髮店等,市況殷盛;當時的深坑成了染料、茶葉、樟腦的集散地,所以深坑在彼時便成了大文山區的政治中心,一直持續到日據時期。隨著水運衰微,深坑逐漸沒落。近代則因該地水質甘甜,人們以好水研磨黃豆,然後製成豆腐,深坑漸漸以自製的豆腐打出名號,形成「豆腐一條街」商圈。 范先生在導覽過程說了兩句富有人生哲理的話,曰「引路靠貴人,走路靠自己。」「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讓我憶起民國九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我與政戰學校十九期同學陳徐生、吳國群、范佐青相約去內湖爬山,從此開啟了固定「星期三,去爬山」的悠遊日子。後來,陸續有來自陸、海、空三軍退員及公、教、警界的校友、同事及眷屬和社會人士加入行列,登山隊群組人數含眷屬達六十六位同好,取名「一九登山隊」,週週笑擁山林,享受登山的樂趣。後因新冠肺炎疫情肆虐而暫停揪團活動,改為分批分散方式分組活動。 范佐青是四位發起人之一,邀請其堂兄范佐雙先生於民國一○二年元月加入參加登山或健行等活動;也就是說,我等與佐雙兄結識已臻十三年。 范兄老馬識途,行至老街時,請大夥在某名店吃當地名產豆花;再走老街區的外圍,後在其精心挑選具有地方特色的豆腐美食店宴請大家,料理果然不同凡響,席間暢意交談,賓主皆歡。隊友們特別感謝范佐雙先生專業水平的導覽與熱情的款待,驗證了「感恩相識是福氣,人生有緣不容易。」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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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湯
「你真的吃過蟾蜍?那是有毒的,真的能吃嗎?」兒子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的吃過,而且還滿好吃的。」 有一年夏天,我的兩條腿長滿了瘡。 「什麼是瘡?」 就是皮膚發炎,紅腫,最後會流膿。金門的夏天又濕又熱,小孩整天赤腳在田裡跑,腿上有傷口也不在意,蚊子叮了就抓,抓破了就感染,幾天下來整條腿腫得像發粿。 「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那時候沒有診所。生病了,要不就喝水、睡覺,等身體自己好起來;要不就是阿嬤取下懸吊在屋樑下的羚羊角,在粗石碗裡滴幾滴水,慢慢地磨,磨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和著開水讓我喝下去。 「有效嗎?」 小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有了這個儀式,總覺得安心一些。 如果病情重一點,就得走路去沙美,沙美街上有一個軍醫退休後開的診所,推開門就聞到濃濃的藥水味。去那裡的人多半是打一針「營養針」,針打進去的時候肌肉會酸脹,但打完以後覺得整個人有了精神力氣,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那針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腳也有去打針嗎?」 有,但沒有用。瘡越來越嚴重。阿公看了幾天,有一天忽然說,來,今天晚上去捉蟾蜍。 「為什麼是蟾蜍?」 阿公說喝蟾蜍湯可以把體內的毒火逼出來。 「蟾蜍不是有毒嗎?」 蟾蜍的皮是有毒的,背上那些一顆一顆的腺體會分泌毒液,但是蟾蜍肉可以吃,所以料理的時候要非常小心,要把皮剝掉。 那天晚上,阿公提了一只鐵桶,帶著我走到村子邊上的豬舍。那個年代的金門,夜裡是真正的黑,沒有路燈,只有阿公手裡那支手電筒。豬舍周圍又暗又潮,空氣裡都是泥土和糞肥混在一起的氣味,但蟾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蚊蠅多,蟾蜍都吃得很肥。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泥地上趴著一隻隻肥胖的蟾蜍,背上的疣粒在光裡反著微光,眼睛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蟾蜍不像青蛙那麼會跳,你一伸手就抓住了,放進桶裡,牠們會試著跳出來,我就負責把牠們壓回去。沒多久就裝了半桶,在桶底擠來擠去,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好噁心。」 當時我覺得好玩。阿公在前面照路,我提著那桶蟾蜍跟在後面。回到家,阿公開始處理蟾蜍。阿公是個優秀的廚師,他的刀法俐落精細,去皮時不讓皮上的腺體破裂,一隻蟾蜍能吃的肉大概只有兩截後腿和胸腔一點點肉,所以要抓很多隻,才湊得出一鍋湯。 全家人圍在灶腳,我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等著蟾蜍湯。阿公用慢火燉。整個灶間瀰漫一種跟平常不同的氣味,大家都很期待。 蟾蜍湯煮好了,阿公幫每個人盛一碗,因為我的瘡最嚴重,所以我的是滿滿一大碗,肉也最多。湯是乳白色的,喝起來很鮮甜,肉也嫩。 「後來你的腳有好嗎?」 說起來很神奇,喝完那碗湯之後,腿上的紅腫真的慢慢消了。膿乾了,瘡結了痂,過幾天就掉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確定是蟾蜍湯的效果,但總之後來我腳上的瘡都好了。 「那我們現在也去抓蟾蜍。」 現在生病可以看醫生,有藥可以吃,不用再吃蟾蜍了。 「那你後來還有再吃過蟾蜍嗎?」 沒有,我到法國留學的時候,才知道青蛙腿在法國是一道有名的料理,尤其是在我讀書的法國東部,我在餐廳吃過奶油燉青蛙腿,做法很講究,搭配一杯夏布利白酒,很美味。 可是我還是覺得阿公的蟾蜍湯更好吃。那碗湯裡沒有白酒,沒有奶油,沒有瓷盤,在夏天深夜,灶房裡昏黃的燈泡映著一家人的側臉,灶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鍋裡的蟾蜍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野味的香氣飄滿整個房子,幾個小孩端著碗,一口接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