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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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頭飄香,豬腳燉花生
家鄉的花生燉豬腳這道菜,通常採「清燉」做法,強調花生綿密、豬腳Q彈且湯頭濃郁甘甜,關鍵在於花生需提前泡水或冷凍、豬腳使用金門高粱酒去腥。先川燙豬腳去血水,與花生、薑片、八角、金針、小腸同燉。長輩說婦女做月子最需要這一味補充奶水。 要寫這道菜,不能不先寫金門的紅赤土,紅赤土孕育出的花生特別香,島上一眼望去盡是紅赤土,種的是高粱、花生、地瓜。父親終年與這些農作為伍,懂事的孩子們都想著有一天要離開這赤貧,然而,數十年後各行各業有成就的鄉親們接二連三,不約而同一起回看我們島上的點點滴滴。 厚重砂鍋裡、帶著膠質與清香的黏稠,在灶上的豬腳燉花生,這是金門庶民生活裡令人驚豔的佳餚。 金門食物好吃起因應為花生個頭不大,殼紋極深,像極了長輩額頭上的皺紋,剝開時聲音清脆,彷彿土地的吶喊,內裡顆粒不大不小,粒粒分明。正是燉豬腳的靈魂,當然許多人家會加上金針、小腸等,都是極對味的配料。 燉一鍋豬腳花生,不求快。豬腳選前蹄,那是整頭豬最善於奔跑、筋絡最為發達的部分。它也象徵勞動者的筋骨充滿硬氣,有節奏。花生不需泡得太軟。要讓它在鍋中,與豬腳一起在砂鍋中歷經那漫長的相互感化,其中小腸也一起燉,末了一鍋充滿膠質的湯,口味讓食客們讚不絕口。 灶腳裡的木柴熊熊烈火到小火,砂鍋裡的湯汁從最初清澈,漸漸轉為渾濁,再從渾濁熬成如乳汁般濃稠。初始構思要寫《浯島炊煙》便有朋友力薦要寫這道湯品,心裡暗忖莫非她要坐月子?需要此補品? 我告訴她有一段時間經常回金門,前林副縣長知道我愛吃純金門菜,若要歡聚必訂莒光路OO樓餐廳,這家菜真是道地,尤其豬腳花生湯、蚵仔煎……都聲名遠播。朋友聽後把餐廳所有名菜傳來,看著看著食指大動,恨不得馬上飛回去大快朵頤一番。 此湯品呈現膠質的樣子極吸引人,不是食材的轉化,是一場生活藝術的轉化。豬腳那層皮,在花生催化下,漸漸放下防禦;花生的清香,則順著肉縫滲透豬腳裡面,連骨頭都值得一啃。 我常在想,在那段單打雙不打的歲月裡,一鍋湯對金門鄉民意味著什麼? 當防空洞外咻咻砲聲掠過,灰塵從樑柱上簌簌落下時,若是桌上有一鍋正冒著熱氣的燉豬腳,心似乎就能定下來。在潮濕的防空洞裡面,這股溫潤的香氣成了最大心理防線。它提醒家裡每一個人:只要火還沒熄,鍋裡的豬腳花生還在翻滾,生活就不會斷氣。 想這道菜沒有昂貴干貝鮑魚,有的只是花生、金針、豬小腸。它一點都不昂貴,卻極耐品嚐,像極了家鄉人的性格沉默、內斂。但在最關鍵的時刻,卻能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毅力。 現在的金門,不再是戒嚴時期,街道鄉村不再有宵禁。觀光客在巷弄間穿梭,尋找著「必吃美食」。但是豬腳燉花生,依然藏在那些尋常人家的餐桌上。它是遊子歸鄉時,母親最先盛上來的一碗。用筷子輕輕一撥,燉得近乎透明的豬皮便應聲而斷,綿密的花生入口即化,留下一絲黏唇的膠原蛋白。 一股踏實幸福感湧上心頭,它告訴我,無論你走多遠,這份來自紅土地的滋味,永遠會在這裡等著你。 著手寫這篇文章前,某晨到市場找日日守著豬肉攤的高齡老闆娘,告訴她膝蓋不好,想燉豬腳,前腳或後腳好?她幫我挑了一隻,回家依樣畫葫蘆,把老家的記憶複製到我的電鍋,內心竊喜:明天即將有健碩的膝蓋。 彷彿聽到母親說:「回來了就好,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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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遊板橋老城憶往
日前在台,見攝影師傑克先生公開邀網友走讀板橋,老城慢走拍,我好奇參加,當日約定下午二時在府中站一號出口集合,準時出發。 大夥先到慈惠宮,寺廟已重建,如今是多層的巍峨建築,廟貌堂堂,金碧輝煌。但想起六十年前,我讀板橋國小時,當時的慈惠宮似乎只是平面建築,香煙裊繞中,雕樑畫棟有點陳舊,但善信不少。據說鴻海創辦人郭台銘童年時,其父任警員,因警舍不足,一家六口曾借住在慈惠宮的廂房中,受恩於此,日後郭家回饋亦多。至於我,讀板橋國小時,曾在大殿內之食肆吃滷肉飯,母親給我餐費五元,有時,我叫了碗三元滷肉飯食用,留二元去附近租書店看漫畫,培養了讀書嗜好。白飯上澆些細切之三層肉及湯汁,肉香撲鼻,是我享用台式滷肉飯的初體驗,店家也是我同學家人。 慈惠寺前的宮口街,街上各式店舖甚多,在今日戲台的附近冷飲店吃剉冰,也曾在對面的小麵攤吃切仔麵,店家師傅將黃麵填入小竹簍中放入鍋中滾水燙熱,再將黃麵傾入碗內,碗中稍前已添加鹽與味精、熱水等物,師傅再切兩片薄薄豬肉片,放在麵上。有一次,父親來台探親,適逢週日,母親建議父親從事親子活動,要他陪我來板橋走走,了解子女讀書的環境及外食情形。我們先到板小校園走走,父詢我午餐外食何物,我引他到廟前小食攤吃切仔麵,事後他說赤腳師傅的手摸東摸西,徒手取肉切肉,衛生習慣欠佳,勸我儘量避免在這種小攤進食。當時年少,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珍惜母親準備的便當,好奇心重,想嘗試外食,常向母親索取五元,中午出校覓食。除了滷肉飯、切仔麵,我也嘗過其他小吃店的油飯、餛飩麵、肉羹麵。 大夥走到黃石市場,如今市場煥然一新,宛如百貨公司的超級市場。記得五、六十年前,每逢家中有重大祭祀需備三牲等物,母親就要子女隨行幫忙提菜籃,從積穗搭班次不多的公車,到板橋的黃石市場來大採購。日後積穗及民享市場興建後,母親才轉移陣地。母親敬天法祖的習性,家人常需總動員。 走讀的伙伴,接著到接雲寺、大眾廟拍照,又到縣定古蹟大觀義學,大觀義學如今內部是私立大觀幼稚園,門房保全人員要求遊客不可太過接近,以免干擾教學。我讀板小時,師長常告訴我們,大觀義學是我們的母校,因義學舊址曾是板橋公學校(今板橋國小前身)校址。當年,林家為了化解漳泉械鬥,消弭彼此敵意,漳州人林維讓將自已表妹許配給泉州舉人莊正,之後眾人出錢出力興辦學舍、大觀書社,邀漳泉的文人雅士前來品評詩文,以詩文會友。此學舍由於屋前遠眺是大屯山與觀音山,故取名「大觀義學」,莊正擔任山長,廣收淡北的漳、泉清寒子弟,齊聚一堂,化解對立,以促進族群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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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
2026年,有幸入選金門文化局主辦的115年「駐縣藝術家」(寫作類)評選。之後,從3月14日到5月16日這段時間的每星期六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在金城的「浯江書院」(朱子祠)內,開設了一個名為「從耗散到回光─散文寫作築基班」的散文寫作分享課程。 課程名中引用耗散、回光、築基等道家名詞,是因為在那之前的一、二年裡,陸續讀了一些傳統中醫(道醫)經絡和道家經典,也被這些經典的精煉與深奧所折服。耗散與回光,從字面上就不難理解。尤其在這人手一部手機、在這人工智慧(AI)逐漸大行其道的時代,深度理解幾個詞語,是輕而易舉之事。 我們每個人一出生,就像一部原裝出廠的手機,電池能量滿格,因只裝載著基本操作系統(如安卓、鴻蒙、蘋果)及一些基本應用程式(APP),所以電池耗電量極低,手機可以使用,或待機許多天。可隨著我們不斷上網瀏覽、安裝下載各種應用APP,手機電池的耗電就越快,跑起來速度就越遲緩。 人也一樣,小時候心思單純、無憂無慮,每天看起來都能量滿滿;隨著年歲漸長,求學工作、戀愛婚姻、顧老看小,勞心耗神。就如電池過載,用不了多久就得充電,否則就會故障或損毀。而充電就是道家說的「回光」。尤其,到了某個年齡段(譬如50或60),這種需要回光的感覺就越明顯。 當然,充電或回光不限於養生。所以孔子會說「學而時習之」、會說「吾日三省吾身」,學習、修身或其他種種,都需要回光及觀照。寫作也不例外。對於有開設寫作班的機會,我十分珍惜,也是很用心地讀了些古今中外作品,翻看不少各種視頻,從而做了些課程準備。 第一堂課,早早來到浯江書院,院門一開,就逕直走入中庭,大院裡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浯江書院已經來過無數次,但在看見朱子坐像,和左右兩側壁面上的金門歷代進士,及民國以來眾多的金門籍博士時,還是會生起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更有一種在這講堂內,不能妄言、不可造次的莊嚴之感。此後,每逢週六,便成了我所期待的充電之旅。身在書院,我設想過古時候,書院內上課時可能的樣子,也因為朱子祠內幾幅對聯,假想過如果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夫子,應該向學員傳達點什麼? 大約三十年前,剛到西安那陣子,閑時最愛溜達的地方就屬南門(永寧門)邊的書院門。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築店鋪,裡裡外外擺滿了各種吸睛的物件。那些成紮成捆插在青花瓷桶裡、或懸吊或堆放的筆墨碑帖;形狀橢圓、色澤黝黑,雕刻著稚拙線條的陶塤;垂吊著的,或長或短、或大或小,毫毛或飽滿或蓬鬆的各色毛筆。 還有那些身著長衫或唐裝,欠身斂袖,凝神揮毫的老者,以及現場製作胎毛筆老師傅的神情、聚精會神的篆刻師傅,和桌上質地色澤各異的印石,都令人印象深刻。此外,那些蘊含著中庸美德、柔和淺綠的不貪杯(戒盈杯)、雕刻精美的皮影、竹簡,及碑林裡那些讓人心馳神蕩的書畫,總能讓我饒有興味的,一攤接一攤逛過去。 記得有個單幫客熱心的引我到他們巷弄裡租來的小屋,欣賞兼兜售他們口中珍藏的書畫寶貝,雖然明知是仿作,但還是很開心地買了幾幅,做為初來乍到的紀念。 後來,來書院門的次數多了,每次都會停佇在一個牌坊前,透過鐵閘門,朝裡頭瞥上幾眼,然後失望的走開。這個牌坊側前方,常年立著謝絕參觀的牌子。正中牌坊上寫著「關中書院」,左、右兩側較低的牌坊上則寫著「崇文」、「尚德」。有那麼一次,趁著門衛不在,我終於有機會在裡頭匆匆地流覽了一圈。 書院的建築相較于西安多數的仿古建築,並無特殊之處,讓我留下印象的是某個廊坊邊門上的一些對聯。其中有一副是這麼寫的─「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當下雖不知楹聯出處及作者,但一來一去的言淺意深,讓我對關中書院有了別樣情愫。 多年以後,已經記不太清,當初離開台北銀行總部大樓、前往西安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對於一個曾經工作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如果不認真地回想一些細節,恐怕台北於我而言,和多數蜻蜓點水、到此一遊的城市並無區別。 回憶的起點,是大樓小廣場楊英風的「鳳凰來儀」雕塑。七、八米高的銀色不銹鋼雕塑,對於十幾層高的總部大樓而言略顯矮小,但對於在她的羽翼、頸項下穿梭的匆匆行人來說,若能定靜地,順著她那簡練抽象的尾部曲線滑翔而出,再沿著鳳首呼嘯而上,還是有一種掙脫俗世、直入青雲的感覺吧。 在北銀的六七年,鎮日在寒涼的冷氣房裡,與那些貴重的IBM3090主機、系統及磁碟機、磁帶機、印表機為伍,最溫暖的惦記竟是每日的午餐或晚餐該吃些什麼?於是民生西路的自助餐、溫州餛飩、山西刀削麵、永和豆漿;長春路的牛肉麵或吉野家;或是緊挨著路口的鐵板燒或巷弄裡的鰻魚飯,都一一潤入腦海。 回想那一個和尋常無甚區別的傍晚,我立在北銀十樓,貼著玻璃窗,張望著中山北路來往的人車,容顏日漸老去的國賓飯店,就在馬路正對面;每一個透出鵝黃燈光的窗影,都可能有杯觥交錯的商客,或耳鬢廝磨的情侶。路燈依偎著槭樹,影影綽綽,鳳凰羽翼在射燈的襯托下,難掩一種欲飛不能的虛幻迷離。耳際隱隱傳來「今夜臺北冷清清」的歌聲。 如今,三十年倏忽而逝。偶爾再回西安,書院門人群依舊熙攘;只是當年那些懷揣著看似價值不菲名錶兜售的流動小販已不復見;那些席地擺放、販賣藍田美玉、或招攬兌換外幣、兜售俄羅斯望眼鏡的年輕小夥子,也可能早已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去了。 而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關中書院,依然柵門緊閉、謝絕訪客。只不過我早已知曉,當年那副觸動我的對聯,是出自愛國教育家陶行知之手。他的一生,是在人民塗炭,國家多難、民族危急之秋度過的,他以「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的赤子之忱,與苦難人民休戚與共,為教育事業鞠躬盡瘁。 坐在浯江書院講堂內,回憶過往種種,真如夢幻泡影;雖然已有最終連半根草也帶不走的覺悟,但仍希望餘生能用心地活著,就像當年熱烈而溫暖地,捧著一顆心前往古都長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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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故事外一章
2004年,職場上一次機緣,結識了幾位年輕有為的廣告創意新秀,我與這幾位優質的小妮子與小伙兒短暫交會,竟意外擦出奇特的文字火花……。 故事地點是上海,我任職的建設公司董事長與與副董年終視察,指派我一起出差。結識上海分公司文案、設計同仁暨一位身兼業務與董事長座車駕駛顧先生。當時,分公司由一位業務總監掛帥,帶領這一群優秀的年輕同仁作建案業務開發。在上海那幾日,董事長委我對他們展開企劃創意短訓。 為避免生分,我請他們直呼我英文名Shirley,不必稱「總監」。果然,大家很快熟稔起來,相處愉悅。臨別前夕,我要求每人、每週「一百字練筆」傳真臺北總公司,我閱卷後,寫上建議,加幾句鼓勵話兒回傳;寫得特別好的卷子,回傳時予以嘉勉,我自己也做筆記,留下他們漂亮的表現。 我與他們之間的文字互動,竟激盪出未曾預料的驚喜與收穫。我用心評賞他們的百字練筆,他們也認真讀我回信字裡行間提攜後進的真摯情感,這區塊其實是溝通中最珍貴的。當我們不只是在傳遞資訊,而是在進行心靈與思想共振時,文字就從單純的符號變成了情感載體。我們之間產生微妙的共感,那是一種隱晦、安靜、難以言喻的心理連結,是一種被隔空理解的奇妙感受。只是,美好互動中,難免有些小瑕疵。 設計部江非(化名)練筆: 「Shirley,妳的回信說得太好了:『如果是大小不合適的石頭,磨一磨,彼此商量一下是要圓的還是方的……。』我很受用。 最近,我又有很多心事……,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Shirley回應:「江非,很高興你認同我回信中的建議。另,你末段『選擇遠方,風雨兼程』……以及你將留給世界的背影,都是年輕人該有的崇高志向。誠然,把世界丟在後頭除了需要勇氣,有時也難免寂寞;但請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兩個誰,願意以同樣的速度趕上你,為要見你燦爛的笑容。祝福你!」 2004年的上海故事背後,其實另有真相——江非這一段練筆作業,並非他自己原創,他未加注任何說明的情況下,抄錄了祖籍福建廈門、北京出生的名詩人汪國真文墨—— 〈熱愛生命〉 「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 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贏得愛情, 既然鍾情玫瑰,就勇敢吐露真誠。 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 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來是平坦還是泥濘, 只要熱愛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這首詩收錄在1993年出版《熱愛生命:汪國真校園詩選》) 2015年4月26日,詩人汪國真(1956-2015)肝癌辭世。我心裡暗忖著——詩人在天上俯瞰2004年這個上海小故事,會是淡然一笑呢?還是要怪我當時為甚麼不說穿? 這又要遠溯到我童年時,父親對我的教導:「有些事情,咱們知道就好。誰對咱隱瞞了甚麼?使了甚麼壞?咱心裡明白就好;看穿,不說穿。事情就容易圓滿。」歲月漫漫,我的人生經驗裡,父親這句「看穿,不說穿。」確實有八成正向的圓滿,以江非事件為例:顧全江非自尊及練筆熱情;但另兩成呢?是否會助長江非繼續抄襲? 晨光夕照,雲捲雲疏,當年的上海故事已經遠了,如今回望老記憶邊緣那外一章,仍然清晰。心理糾結著父親教導的「看穿,不說穿」顧及事情較容易圓滿,與天父教導的「用愛心說誠實話……。」這「愛心」是指說話的動機與方式,要能站在對方的立場、體會對方的軟弱或難處,也就是所謂的同理心。但終究還是得誠實告誡。 哎!人間事,時有兩難。我跟自己說:凡事但求心安吧!在此,請容我「阿Q」一下,所幸,當時那一批練筆文稿只有我一人檢閱,並不涉及刊登權責。然而,我真的心安嗎?此刻,只能為江非默禱:願他年歲增長漸行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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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探張家界
去年北疆之旅結束後,太太問我,下一趟旅程想去哪裡?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張家界!」 這個念頭,其實在心中醞釀已久。自從看過好萊塢電影《阿凡達》,片中那些懸浮於雲霧之間、奇峰聳立的山巒,宛如來自外星球的奇幻景象,便深深烙印在腦海裡。電影裡潘朵拉星球的哈利路亞山,據說與中國湖南張家界的奇特山峰有著密切關聯。既然電影中的場景如此令人神往,何不親自走一趟,看看大自然究竟如何創造出這般鬼斧神工的奇景? 太太聽了我的想法,隨即在深坑山友群組裡登高一呼,沒想到一呼百應,短短時間就有二十多人熱烈響應。於是,一趟期待已久的張家界之旅,就此拍板定案,選在今年九月上旬成行。 這次一行二十四人,從桃園機場搭機飛往廣州白雲機場,再轉乘動車前往湖南長沙,正式展開八天七夜的湘西山水之旅。從台灣出發,一路跨越城市與山川,大家帶著滿滿的期待,準備迎接一場視覺與心靈的饗宴。 初到張家界,我才知道,原來這座城市的名稱,還與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有關。相傳張良在功成身退之後,曾隱居於此地,後人為紀念他,留下了相關傳說與衣冠塚。更讓人意外的是,張家界之外,還有袁家界與楊家界,光是這些地名,就足以勾起旅人的好奇心。 張家界位於湖南省西北部,地處武陵山脈腹地,以獨特的石英砂岩峰林地貌聞名,擁有世界自然遺產、世界地質公園及中國第一個國家森林公園等多重殊榮。當地有句話說:「九寨溝看水,張家界看山。」果然名不虛傳。 武陵源景區有三千奇峰拔地而起,八百秀水蜿蜒流轉。遠遠望去,一座座石峰像巨人般直插雲霄,有的形似寶塔,有的宛如利劍,有的則像一根根天然石柱,千姿百態,變化萬千。山峰之間雲霧繚繞,時而露出峰頂,時而又被雲海吞沒,彷彿一幅不斷變幻的水墨山水畫。 站在群峰之間,眼前的景色令人屏息。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為何張家界被譽為「中國山水畫的原本」,又有「縮小的仙境,放大的盆景」之美稱。大自然不需要畫筆,就能勾勒出令人驚嘆的奇幻世界。 張家界之旅最令人期待的景點之一,莫過於天門山國家森林公園。天門山被當地人視為神山、聖山,有「湘西第一神山」及「武陵之魂」的美譽。山勢雄偉險峻,傳說與自然奇觀交織,讓這座山更添神秘色彩。 搭乘天門山觀光纜車,是旅程中令人難忘的體驗。這條全長七千四百五十五公尺的索道,從張家界市區一路攀升至山頂,沿途穿越城鎮、田園、峽谷與險峰。隨著纜車逐漸升高,腳下的房舍與道路愈來愈小,遠方層層疊疊的山巒逐漸映入眼簾。從空中俯瞰,整座城市與山林彷彿融為一體,令人有種凌空飛翔的感覺。 抵達山頂後,我們沿著鬼谷棧道前行。這條棧道依著懸崖峭壁而建,全長約一千六百公尺,平均海拔一千四百公尺。走在山壁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眼前則是連綿不絕的山巒。雖然棧道設有安全護欄,但當身體靠近懸崖,仍不免心跳加速。 接著挑戰玻璃天空步道。透明玻璃步道從峭壁向外延伸,彷彿懸空於萬丈深淵之上。低頭一看,腳下山谷清晰可見,視覺上的震撼遠超過想像。有些團員勇敢地走到玻璃最外側拍照,有些人則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原本只是欣賞山景,竟也成了一場膽量考驗。 天門山最壯觀的景觀,還是那個高懸於峭壁之間的天然穿山溶洞──天門洞。巨大的洞口宛如一道通往天界的門戶,遠望氣勢磅礡,令人讚嘆造物者的神奇。搭乘環保車及手扶梯穿梭其間,更能感受到山勢的雄偉與工程建設的驚人。 如果說天門山帶給我們的是驚險與震撼,那麼袁家界則是一場令人流連忘返的奇幻夢境。 搭乘百龍天梯,是進入袁家界的一大特色。這座依附於懸崖峭壁而建的戶外觀光電梯,以驚人的高度與速度聞名。隨著電梯迅速上升,原本被山壁遮蔽的景色逐漸展開,眼前忽然出現層層疊疊的奇峰峻嶺,彷彿瞬間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來到袁家界,最令人期待的便是電影《阿凡達》中潘朵拉星球懸浮山的靈感景觀。尤其是南天一柱,後來又被稱為「哈利路亞山」,更是遊客爭相拍照留念的熱門景點。這座海拔約一千零七十四公尺、垂直高度約一百五十公尺的石英砂岩峰柱,孤立於群峰之間,頂部相對平坦,彷彿一座懸浮在天地間的天然石山。 站在迷魂台遠眺,眼前群峰如千軍萬馬,直立、交錯、層層延伸,在雲霧之間若隱若現。山風徐徐吹來,遠方的景色忽明忽暗,彷彿大地正在演繹一場壯闊的自然交響曲。 張家界大峽谷玻璃橋,同樣是此行不可錯過的體驗。這座全長四百三十公尺、寬六公尺的玻璃橋,橫跨深邃的山谷,橋面距離谷底約三百公尺。光是站在橋頭仰望,就足以感受到工程建築的雄偉。走上玻璃橋,透明的橋面讓谷底景色一覽無遺,彷彿腳下沒有任何支撐,整個人懸在半空之中。原本以為自己膽子不小,真正踏上去,才發現高度帶來的壓迫感還真不容小覷。這種既害怕又想嘗試的矛盾心理,反倒為旅程增添不少樂趣。 旅程中另一個讓人期待的地方,是有「中國最美小城」美譽的鳳凰古城。這裡是文學大師沈從文的故鄉,也是他筆下《邊城》所描繪的湘西風情的重要文化背景。古城依沱江而建,兩岸木造吊腳樓沿著山坡層層排列,古老的石板街巷蜿蜒穿梭,彷彿時光在這裡放慢了腳步。白天的鳳凰古城,古樸而寧靜;入夜之後,沿江燈火逐一亮起,映照著江面與古老建築,整座古城頓時換上華麗的夜間妝容。 漫步沱江兩岸,眼前的吊腳樓與橋影交相輝映,遊船緩緩穿梭於水面,燈光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呈現出一幅充滿詩意的畫面。那一刻,彷彿走進沈從文筆下那個純樸而浪漫的湘西世界。 如果說張家界的山讓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偉大,那麼鳳凰古城則讓人看見歷史、人文與生活交織的美感。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為這趟旅程增添了豐富的層次。當然還要感謝湖南長沙當地導遊喜妹,長相酷似鞏俐的她博學多聞,充分發揮她的專長,讓大家增廣見聞,此行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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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林顯源《寶島鼓仔燈》──台灣食物、日本人在台灣
鼓仔燈,古樸的傳統燈。《寶島鼓仔燈》公視台語台2020~21年製作的節目,主持人林顯源以輪轉、媠氣的台語,透過訪談,且輔以書面台語文,介紹台灣文化,期許鼓仔燈的燈火能照亮美麗的台灣。 節目多達百集,本文特擇臺灣食物、日本人在臺灣二主題細賞之。 壹.台灣食物: 「民以食為天」,「食飯皇帝大」,土沃物美的臺灣,臺灣米、臺灣菜、臺灣粿……的特色是什麼? 一.〈糖業王國〉 有「砂糖之島」之稱的台灣,日治時代廣植甘蔗,嘉南平原台糖五分小火車在蔗田上來回奔馳。有些城鎮,更因糖廠而興盛,如「先有虎尾糖廠,才有虎尾鎮」。 台灣蔗民辛勤耕作,但利潤卻握在日本會社手中,俗語:「第一憨,種甘蔗互會社磅。」正說明了蔗民與會社糖廠間不對等的買賣。 二.〈台灣出好米〉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台灣米豐富多樣,有白米、紫米、紅米……等等。 「一粒米,百粒汗。」台灣米經漢人種植、日人改良,雲林稻米最優。「吃米毋知米價」,表達著台灣人普遍吃米的習性。 三.〈台灣菜的故事〉 不論什麼食物,「食少有滋味,食濟無趣味」,略數代表性的台灣菜: 1.番薯糜。俗語:「時到時擔當,無米才煮番薯湯。」可見番薯的易取易食。 2.菜脯卵。雖是家常菜,但講究煎得圓正如滿月,芳香可口。 3.麵食。如南部擔仔麵、北部摵仔麵、外省牛肉麵……。 4.客家小炒。勤儉的客家人變化剩肉剩菜而得。 5.青蚵。最普遍的海產,料理成蚵仔煎、蚵仔湯、蚵仔麵線……,連人亦稱青蚵仔嫂。 6.豬肝。物以稀為貴,一隻豬只有一塊豬肝,故作月子吃麻油炒豬肝,平日滋補用豬肝湯。 7.王梨苦瓜雞湯 。苦中帶甘的獨特口感,很具台菜味。 四.〈食澎湃,好過年〉 有錢沒錢,過年總要吃頓澎湃的,常備的年菜: 1.五柳魚。除夕年年有魚(餘),煎過的魚,後以五柳處理之。 2.封肉。寓封官高升。 3.圍爐火鍋。必備菜頭,寓好彩頭;必備丸仔,寓團圓。 4.雞卷。 5.長年菜。以菠菜、芥菜為多,寓長命百歲。 五.〈總鋪師辦桌〉 正港的台灣菜,中南部比北部流行、講究。 總鋪師分配工作── 1.師傅:徛鼎、炒菜、炸物;2.大工:切菜;3.小工:洗碗、洗菜。 出菜順序── 1.冷盤:龍蝦、烏魚子、炸物;2.雞。寓起家;3.魚。寓有餘;4.佛跳牆。寓福祿壽齊全;5.米糕。寓高升;6.雙拚。寓雙雙對對,萬年富貴。 六.〈台灣粿〉 不富裕的年代,「吃飽」是民生大事,作粿綁棕,表示飽食有餘,故俗說:「食粿趁傢伙,拜粿囤傢伙。」 台灣粿具多樣性。平日:菜頭粿、鹹粿;節慶:紅龜粿、甜粿、發粿、黑糖粿……。 如唸歌〈年〉:「十一月,年兜邊,家家戶戶來挲糰。十二月,你來焚火我炊粿。」又如唸歌〈粿〉:「發粿發粿通發錢,大人食了笑微微;甜粿甜粿好滋味,囝仔食了好過年。」 芋粿曲,臺灣特有中元節拜好兄弟的粿。 七.〈人情味的柑仔店〉 柑仔,竹簍也。店中雜物大多用竹簍裝之,故名「柑仔店」。社區柑仔店的特色:講信用,重服務,好相處,敦親睦鄰,故老闆常兼里長伯。也因此,常云:「食頭路無閒一個,做生理無閒一家。」 今日超商即類似昔日柑仔店的轉型,只是淡了人情味。 貳.日本人在台灣: 一.〈日本移民村〉 1920年代,日本在台移民村,農民階級,分配農舍、農地,方方正正,四四角角,成為農業模範村。 日本移民村在台有20多個,遍布台灣中部、南部、東部,如濁水溪底。日本農民與台灣農民經磨合而相融。日久,他鄉變故鄉。 在台出生的日本人,稱「日裔灣生」。1945年,日本戰敗,回日本的灣生,戀戀不忘在台的美好歲月。 二.〈臺北高校〉 1922─1945年,日人在台灣成立「臺北高校」,地點:臺師大。學生大多為日本青年,少數台灣青年。菁英教育,校風自由,鼓勵大量閱讀,故學生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菁英意識。 「臺北高校」為臺灣培養了許多人才,包括:1位總統李登輝、5位院長、無數博士、企業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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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值變思維
《禮記‧大學》記載「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四句中就有兩句是與土地有關,即有人心與群眾的支援,就能擁有土地、建立邦國,而有了土地與國家,就能生產與聚集財富,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有土斯有財」之核心觀念。回想六、七十年前跟隨著長輩種田墾荒的經驗,大家為了逃難,只要有家族人員能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不致荒廢,男丁們就能安心地出外發展,放心離開家鄉。雖然有些人留在家鄉生活,有些人在外有所成就,但是對家產土地仍保有共同珍惜的看法。 在早期的農業社會,土地是孕育萬物,提供人們生活的資源,人們對土地充滿崇敬與珍惜,小時候跟著大人參與各種祭祀活動,均離不開拜祭土地公的儀式,且感覺生活深受土地節氣與風土位置的影響。土地的肥沃與貧瘠,直接決定了聚落的興衰與人口的遷徙。隨著聚落的發展,土地成為了家族與血脈的空間載體,土地不再只是泥土的代稱,而是「故鄉」的象徵,是形塑個人認同與歸屬感的根源。 因金門早期靠土地生存非常艱苦,或因戰亂避難到外地打拚討生活,將祖先留下的田地交給親人代管耕作,現今因兩岸關係和緩,金門對外開放觀光,土地增值,造成許多家族爭產、討產之各種現象,產生各種家庭不睦與家族糾紛而難於解決。自從兩岸實施通郵、通商、通航的政策,進行各項文化交流之後,原不起眼的金門土地,開始受到民眾重視,因此向政府索回戰爭時期軍方佔用之土地、財團炒作買賣土地、安撫條例所產生之各種土地問題……等,到目前仍成為金門鄉親的困擾與待解的難題。 土地有多元利用的價值,因此有些人會捐地建宗祠,以作為宗族祭拜祖先之場所,有些人捐地蓋寺廟或社區活動中心,作為村民信仰及交流互動的地方,都期望讓後代有一份濃厚的尊榮感,感謝先民們拓荒的艱辛與對這塊土地的深厚期許。個人認為在人文與歷史脈絡下,土地是宗族文化發芽的根源。先民開墾定居,建立起一個個自然村落,土地不僅提供了物質上的庇護,更凝聚了家族血脈。透過聚落的命名淵源、地理變遷,其實就是在盤點並傳承這片土地所孕育出的無形文化資產。土地記住了先人的軌跡,而這份歷史記憶與鄉土情懷,正是凝聚地方認同最豐厚的精神財富。期望將土地的價值從世俗財富的物質層面,昇華到生存、文化延續與人生責任的宏觀境界。 土地是孕育萬物的母體,而當土地面臨污染、棲地遭到破壞或是外來物種入侵時,威脅的直接就是自然界脆弱的「生命」。因此,「有土斯有財」點出了「有土斯有命」環境保育的核心價值,守護土地本質與生態環境,就是在保衛人類與萬物共存共榮的生存之命。個人認為土地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一種「天命」與「使命」。將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傳承的歷史責任,教導下一代認識及愛護自己的家鄉。「有土斯有財」是土地的擁有權與交換價值,而「有土斯有命」則體現了敬天愛人與土地共生共存的深刻哲理,並賦予土地更深厚且不朽的意義。將擁有土地視為人們安身立命與創造經濟價值的條件,並轉化為人類生存的實體財富,從地理與環境科學的宏觀視角來看財與命的定義遠超越金錢的價值。土地承載了千萬年的環境變遷與自然演化,因此,當我們處理家族土地分配時,必須有「這是大自然賜給我們珍貴財富」的觀念,而不是佔有、持有的角度看待,能以溝通協調的方式讓家族成員有保護土地與傳承的責任,才是我們當代最重要的使命。 人類自古以來對土地的看法隨著文明的演進而有不同的概念,從土地開發到「資源利用」,再演變到現代「永續發展」。土地不僅是承載生命的環境空間,更是歷史、文化與生態的融會點。在金門近一千七百多年來環境變遷過程中,我想透過「人與環境」的動態關係提出對土地的體驗與看法,除具有繼往開來之省思及保存現有特殊的自然生態,期盼持續維護金門之人文史蹟及自然地景,對當今所發生的土地問題提出個人淺見與大家共同琢磨研討與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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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時間
上個月底趁連假我去了趟沖繩,第一次踏上這座島,竟有種意外地親切感。從桃園機場出發,一個多小時的航程,跟我從台北飛金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走出機場,迎面而來的是濃濃的熱帶氣息、蔚藍的海,還有少了高樓遮蔽、直直灑落的炙熱陽光。沿途不見台北密集的車流與人潮,人們多半開著車,在島上緩緩移動。第一次來到這裡,卻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像回到了我熟悉的島嶼。 幾天下來,我發現這份熟悉感似乎不只是眼前的風景。我在旅途中遇上一位長住沖繩、會講中文的台灣人,他說,沖繩人非常在意「生活」,像當地有個有趣的說法──「Okinawa Time(沖繩時間)」,簡單來說,是一種屬於沖繩人的時間感:比起分秒必爭,他們更習慣照著自己的步調生活,不急著把每件事塞進精準的時間表裡。這樣的生活態度反應在諸多地方,像在沖繩,充滿南國氣息的「花襯衫」甚至是他們的正式服裝,從縣廳到機場,都能看見穿著花襯衫上班的人,連工作也散發愜意自在的態度。越認識當地,越覺得沖繩文化很可愛,帶著一點島民特有的悠哉;這樣的節奏我並不陌生,那種「不用什麼事都這麼趕」的感覺,我認為金門也是。只是我住在金門時,從來沒想過,原來那也可以被稱作一種「時間」。 我一直覺得,旅行很有趣的一點,是它讓人暫時成為一個地方的「旁觀者」。因為不熟悉,所以會觀察這裡的人怎麼生活、在意什麼,也會對那些當地人早已習以為常的小事感到新鮮。也正是在這樣的第三視角裡,我才突然發現,有些我在沖繩努力感受的東西,其實也曾經存在於自己的家鄉。住在金門時,我很少刻意去想金門有什麼樣的生活氛圍,又或者這座島真正迷人的地方是什麼,那時候的海、風、慢慢的生活步調,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反而是離開金門、長住台北以後,才開始不時想起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事。偶爾想念的是海,偶爾是去哪裡都不太遠的距離,也可能只是某種很難說清楚的自在。 「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的眼光。」──Marcel Proust,重新回頭看金門,我才發現,過去總覺得家鄉「少了很多東西」,如今卻開始有了不同的理解。少了密集的高樓與交通,去哪裡通常不必花上太多時間;少了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娛樂選擇,海邊、老街,甚至只是騎著車吹風,都可以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離開之後,反而成了偶爾會想念的日常。我想一座島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風景,而是它讓人習慣用什麼樣的方式生活,這也是我在沖繩聽見「Okinawa Time」後,最有感觸的地方。 如果沖繩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那我想金門或許也有「Kinmen Time」──可能藏在不遠的海、熟悉的人情、沒有被行程填得太滿的日子,以及偶爾願意讓事情「慢下來」的餘裕裡。這趟旅行沒有讓我找到一個更像金門的地方,反而讓我借了另一座島的眼睛,重新看見曾經記憶裡的時光。以前總覺得金門少了一些什麼,如今才明白,也許正因為少了一些,生活才能留下更多、創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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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競賽改良芻議
一年一度的語文盛事──金門縣一一五年全縣語文競賽,在金湖國中全體教職員工生同心協力、全力以赴的策劃與推動下,終於在九月二十日畫下完美的句點,這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母校在莊錦智校長所領導的湖中團隊,卻在銜命出任艱鉅後,即以全力以赴、宵旰勤勞的精神熬過來了,其勇氣與毅力同樣讓人敬佩啊! 母校的為堯主任在賽前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但我因人在湘西旅遊,都因此錯過了,他只好以Line傳簡訊告知,欲請我出任語文競賽金門話朗讀評判一事,因時間許可,我就一口答應了。 屈指算來,我退休已有八年多了,可是教育界並沒有忘記我,尤其是在地區的語文和藝文活動舉辦前,主其事者往往會來電詢問我協辦比賽的意願,我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也不太懂得拒絕別人的好意,如果覺得自己仍有「剩餘價值」,我是很少掃邀請者的興致的。 賽後,我看了一下成績,基本上,此次國小團體前六名,就是本縣班級數排名前七之間的較量,我還在教育職場任職時,曾經一個人協辦多項賽事,深知輔導老師的辛苦,他們往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得到的卻總是「不堪入目」的回報,時日一久,鬥志自然會慢慢被消磨掉,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小校的可用之兵就是那幾個,在先天不足的情勢下,如果再加上後天失調(不只是調教問題),就算是語文大師再世,恐怕也難挽頹局! 我的意見是,地區的籃球比賽,都可以區分為甲乙組,語文競賽沒有理由不能也分甲乙組。 我對國小組改良芻議是這樣的:請從明年或後年試辦我的建議。 比賽時,還是按項目讓每位競賽員在同一個賽場競技,只是抽籤時區分為甲一到甲七(國小超過六班的學校有七所);至於每年段只有一班的學校,則規劃為乙組(本縣目前共有12校),抽籤時,以乙一到乙十二區分,比賽時,評分表上仍標明十九校(包括寧中小的國小部)。 我要強調,甲組和乙組由那一組先上賽場(可以在領隊會議時由抽籤決定),至於甲組第一名和乙組第一名,由那一位同學代表本縣參加全國賽,此時因成績已如實呈現在評表上了,就由平均成績最高的那位出線吧! 至於甲乙兩組的錄取名額,我建議甲組錄取前三名暨優勝兩名;而乙組則錄取前六名暨優勝兩名;如此的激勵方式,既衝擊了大校,也激勵了小校,讓有志者有願景可期待,有奮鬥的目標,否則,小校每年儘管再努力打拚,卻總回報以摃龜掛零,此中況味,我想該校校長、輔導老師、參賽學生和學生家長,肯定都不好過,不好受的。 至於每個單項評判,請跟全國賽一樣列四人,多花一點評判費,學生得到的肯定會更多。 還有一點,那就是當「金門話」被推上賽場後,我們似乎還沒準備好,有好幾位參賽員還是時不時就出現「台灣台語」,這是一定要徹底導正的。還記得兩年前的全國賽,我指導的一位洪姓學生,他在賽前竟給我出難題:「我在練習時,發現其他選手都操台灣台語,表現得都比我好,我該怎麼辦?」我的回答是:「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全程使用『金門音』,且一定要堅持下去!」結果那位同學奪得特優! 金門話既已獲國家認同,並明訂為比賽的重要環節,我們又何忍自毀利基,東施效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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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村呂世宜
我這幾年的書法作品,已斷斷續續寫了三函摺頁冊,每函四冊,每冊正反兩面。後來又寫了兩冊,是集書學上行、草、篆、隸各種書體所寫成的,有碑有帖有簡。最後還剩下一冊不留白,我找來的西村隸書「西漢古鏡記」閒置多年,才開始認真臨寫一遍,佔滿冊頁一整面,另一面選臨幾則西村的隸書小字帖,完滿地把我手上的冊頁本都寫完了15本。「西漢古鏡記」我一面寫一面自拍成網頁的書寫教學,AI自己跳出字幕,但AI只聽懂一般的口語,古句、文言、書學專詞無法直譯正確的字,跳出的錯字要更正,費更多時間! 書法學會意外很配合,重印「西漢古鏡記」帖,鼓勵會員努力臨寫,還要辦全縣臨寫呂世宜隸書有獎大賽,發揚呂氏書學家風,我樂觀其成。上個月學會安排我到文化局的講座,我開講了「西村呂世宜的書法」,雖然是我第一次上這講台,兩個半鐘點根本夠用!我在金大的通識課─金門古書畫鑑賞,總要把「呂西村」提出八小時的課,也就是把我的論文「西村呂世宜」概略的作個導讀。西村擅各體書法,尤以八分隸書最專注,最擅古早的初隸,形成西村一己之風。秦代用小篆,雲陽獄吏程邈快筆書寫成初隸,漸出現蠶頭雁尾的自由筆法,篆隸結體交合,像秦簡就是篆、隸相容(漢簡卻是隸、行筆相順)。所以我認為要學習呂西村這種隸書的風格,必先有小篆的基礎。以篆筆入隸,加重蠶頭,但還沒有漢隸的雁尾,是一筆乾拖微揚,飛白如虎尾。每一隸字切記:「蠶不二設;雁不雙飛」。 呂世宜(1784-1855),號西村(或作西),生於金門西村(新塘),幼時遷居廈門,年長為台灣林家教席,是清代著名的閩臺金石書家,更被譽為「臺灣金石學導師」,為臺灣早期金石學與書法藝術的發展,極具關鍵的奠基貢獻。呂世宜的書法風格特點:1、以篆入隸,風格高古,隸書字形結構,運筆融入了篆書的筆意,線條顯得格外樸厚、雄渾。2、獨創筆法與飛白,隸書每字的末筆蒼勁自然拉出一筆,結體乾枯相濟。3、點畫方勁,骨力強健,他的字體結構緊湊,筆畫轉折方硬,帶有濃厚的「碑派」金石氣息。呂世宜從廈門帶去台灣大量的金石碑刻、古籍與各種珍貴拓本,以二千金留林家收藏,讓當時仍屬文化邊陲的臺灣文人,有機會接觸到正統的金石學。乾嘉年間興起金石學之風,於道光中葉正式傳入台灣。 西村的書法真跡傳於金廈台兩岸三地,在金門西村祖厝,有他留下在棕梠木刻對聯、木製大香爐所題的字,城南古厝有他的「肯堂」匾題字。金門出現幾幅西村的真墨跡外,他的碑帖刻本有流傳到金門,所以光緒間的晴川洪作舟,完全是臨摹西村隸風格的傳人,並留下大量的作品。城隍廟大門刻聯一看是西村隸體,是洪作舟替光緒間縣丞來棨所題的字。洪作舟也臨寫《四十九石研背初刻》帖,光緒金門縣丞萬鵬、萬霈也臨過此帖,有留下幾則墨跡我都經眼過。 古城國小旁魯王疑塚,碑文是西村代他老師興泉永道周凱所撰(西村愛吾廬文鈔卷下兩篇收錄〈書明監國魯王墓碑兩側並陰〉道光十五年嘉禾里人呂世宜記、〈明監國魯王墓碑陰〉道光壬辰同安舉人呂世宜謹書),撰文、書寫是否都是西村所代筆的?因為顏楷也是西村所擅長。周凱道光十六年調任台灣兵備道間提學道,十七年逝於任上。跟老師渡台是起因,後受聘於林國芳、林國華,應是在二十年鴉片戰爭以後幾年才成行,至今無定論。以前的誤思,以為西村受板橋林家之聘,任教於林家花園汲古書屋。龍溪林家首發大溪,增至新莊,再至枋橋林家花園,建於光緒14-19年,西村卒於咸豐五年,已走了多年。林家有將西村的隸書描繪在花園圍牆、橫樑上。 以前蘭亭書學在柏村國小,舉辦書法重點教學,振興書法,西村又是呂世宜的故鄉,我曾建議將「柏村國小」改成「西村國小」,回歸祖先的家法。西村國小可設立書法班,全縣招生,請書法學會傾群力介入,深化書法教學,發揚先賢的書學藝術!永懷金門一千七百年來唯一的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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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島慶生
春天時分,吳唯邦教授邀請我作客金門大學,談述創作歷程,本來議定的演講時段一再更改,我跟唯邦說,「都沒有機票了。」 幾次從廈門搭船到水頭碼頭,滿座的旅客,一到碼頭四方散去,我每次都感到驚訝,這些不認識的旅客,都去哪裡了,當然不少直接轉機飛台北,也當然不少旅客散入浯島各個村落。八方聚、八方散,聚散無蹤,很魔幻、很電影。 訂不到機票,我自然想起那些旅客,機票加上船票一條龍服務,接引許多台灣民眾,往返兩地。幾年前巧逢歌仔戲小生陳亞蘭,她也想入籍金門,方便兩岸走動。買不到的機票也許只是金門繁榮的表面張力,經不起觸碰,與唯邦的演講幸好沒有失約,五月下旬,我跟唯邦寫訊息,就剩下這麼一個日期,再來學期就要結束了。 唯邦的課程分做課堂與實地,我在金門大學分享從小到長、到老的一份講義,怎麼走入文學,如何困於文學,以及幾次脫困,當然也提到《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幾部小說,「我呀,當時顧著安頓傷痕,難以輕鬆,所以把小說寫得很嚴肅,如果在今天,我可能會詼諧些,讓人可以愉快讀完。」 厚重的道理只能厚重去說,這是當年的想法,但那一來「負」又「負」之,無法如數學象限「負負得正」,讓人讀起來沉重無比,但唯有經歷過、安頓過,才可以獲得另一種想法。教室裡的課程結束,唯邦載我到昔果山戶外教學場合,學生分批騎乘機車,於活動中心會合。 好多村人聚集活動中心,或讀報或玩牌,對比我的兒時成長,真是魔幻極了。我多次分析為什麼浯島人,愛玩四色牌或橋牌,因為牌子玩起來無聲無息,不像麻將嘩啦啦,洗牌的聲響百公尺外都能聽聞,我還記得有一年訪榜林,外婆知曉,匆匆來看我又匆匆離開,還有牌友等著她完成牌局,那是我見過外婆最有人間氣味的模樣了,執著於玩、沉迷於戲,非常可愛可親。 我也記得小時候充當崗哨,站在二樓窗戶,以我逼近2.0的視力,辨識林間小路、木麻黃夾徑大路,可有警員或可疑人士出沒。這些聯想細節,在一走進活動中心,目睹四色牌局,便一一啟動。 小時候的生活雖不至於地獄,現下的生活也未必天堂,但衣食無缺,還有餘裕玩樂,是莊稼人的一世夢想。烈陽中,我們往昔果山七號出發,外勞拉長漁網捕魚,因為人多,本來不想進大廳,沒料到我正與唯邦說該走了時,客廳大門忽然被風、或者什麼神秘力量吹開,竟似邀請,我跟學生們介紹爺爺、奶奶、二伯父、二伯母。 老宅安靜,尤其在走進這麼多人以後,更顯靜謐。多少次哪,往昔我回抵金門,都要想辦法來老家看看,而且經常是在夜晚,梵唄聲聲播放,我點燃一支菸,抽完跨上機車。 我也想起有一次陳為學老師邀約,協青年學子踏訪昔果山介紹成長童年,我多次哽咽,別過臉去。別過臉去也沒有用,我看見更多已經消失的人事物。還好這次,我夠堅強,跟金門大學學子介紹昔果山風獅爺與機場興建的緣由,再回到活動中心,各自散去。 買到機票、順利講課的這一天,也恰巧是我生日,小祺、麗芬師妹為我慶生,家人、家族不重視生日的,在台北慶生本就少,而這竟是頭一遭,我在浯島的第一次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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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盟永續‧海宇同心
歲月匆匆,轉眼間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已邁入創會第十年,回首當年發起成立之初衷,希望整合分布在台灣各縣市的金門同鄉會,共同創立一個平台,結成更大力量、服務更多的鄉親、守護金門在地及旅外鄉親權益,藉此發揮更大影響力。 2016年3月27日,在眾人多年的盼望下,「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終於在各會理事長帶領下共同立創立,展現了數十萬旅台鄉親團結合作的精神與服務社會的志向。 回顧總會十年耕耘,在各友會理事監事鄉親們的熱情支持下,我們一起返鄉種樹、恢復被颱風摧毀的行道樹風景,一起到北京為金門爭取未來兩岸金廈二門的共同發展空間,我們不分南北、胼手胼足、捐出薪資所得,成立「國立金門大學旅台金門同鄉會會員子女獎助學金」,獎掖後進、鼓勵旅居在外的金門第二代子弟回鄉就讀我們的金門大學,讓年輕的鄉親有機會回鄉與祖父母親近生活,進而認識故鄉,回歸金門,將來更有意願參與金門的發展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總會成立之後,發現各地同鄉會的參與者,年齡層偏長,為不讓同鄉會最終變成「同鄉老人會」,我們積極運作,懇請各友會派出四十歲以下的同鄉會會員成立青年團,總會每年招收五十名團員、在台北劍潭青年活動中心,舉辦為期兩天一夜的同鄉會幹部培育訓練營,課程以認識金門、服務鄉親及會務推動的理論基礎;這些來自從基隆到屏東的年輕會員,參與訓練,展現積極投入與熱情的學習精神,令人欣慰。在此要特別感謝時任教育處的許能麗科長,密切配合總會,辦理多次青年返鄉等活動,並結合海內外南洋各國的金二、三代青年,回鄉參與此活動,其中有多位返僑居地後,又把父母、祖父母帶回金門謁祖,溫馨又感人。 總會青年團訓練營舉辦三次,共有一百五十六名學員結訓,分別回到各自同鄉會擔任理監事,薪火相傳,為逐漸老化的同鄉會注入新血輪,永續傳承。後因疫情關係暫停了訓練營活動,青年團業於2020年向內政部申請成為「臺灣金門青年同鄉會」獨立運作,並繼續招收更多青年鄉親,作出更多的奉獻與努力。 金門素有僑鄉的美稱,這也說明了有眾多的金門鄉親落番,出外討生活,求發展,他們在海外各地成立金門同鄉會,以服務協助鄉親必要之需。 根據總會統計,有聯繫的南洋地區,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越南、汶萊等二十七個同鄉會、福建省內金門同胞聯誼會則有(廈門、福州、晉江、南安、長春、漳州、翔安、泉州等十個會),加上台灣島內三十二個會,總計海外同鄉會的會員總數達數萬人,若包含會員眷屬則人數更為龐大,他們僑居在世界各地謀求發展,但心仍牽掛著故鄉,金門是名副其實的「僑鄉」。 在海外以新加坡金門同鄉會成立最久,已達一百五十四年,馬來西亞雪蘭莪金門會館即將慶祝八十周年慶,台灣的台北市、新北市及高雄市的同鄉會成立最早,也都超過五十五年,而福建的泉州金門同胞聯誼會也剛辦完成立四十周年慶;感謝先後在各地創立同鄉會的鄉賢前輩,他們為鄉親,無私奉獻的精神,代代相傳,源遠流長。 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之初,便將結合世界各地金門同鄉的目標,列為重要工作計劃之一,奔走各方積極斡旋運作,終於2016年9月將原有「海峽兩岸同鄉會雙年會」邀請南洋地區各地同鄉會加入,擴充成為「海內外金門同鄉會聯誼會」,實質聯繫結合成為全面性服務金門鄉親更大的力量。 今年九月,台灣金門同鄉會總會成立十周年的慶祝活動,特別移師回到金門舉辦,邀請所有海內外各地的金門同鄉會,回到故鄉共同慶祝,共敘鄉情,溫馨感人,希望同心共創新里程,金門情深永相傳。(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