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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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曾是金門人的月老
冷戰那些年,金門婦女和駐守金門戰地的國軍官兵結連理,應是當年戰地軍民一家親實至名歸的寫照了。 軍管戒嚴不僅箝制金門人的日常生活自由,連終生大事多少也跟著受限。戰地居民長居封鎖的島嶼,交友機會有限,國軍官兵戍守前線,也鮮有機會交友。那些年,金門婦女達到適婚年齡,幾乎都是透過媒妁之言成婚。 這位媒婆,有時是部隊裡的長官或同仁,有時是金門當地的鄉親,有時是男女雙方的朋友。不過,明眼人都不難察出,歸根究柢都會將矛頭指向戰爭這個背後靈。 如此說來,戰爭那些年扮起不折不扣的月下老人,牽了不少對佳偶的線。我們蔡家兩位姊妹,都嫁給軍人當媳婦,正是冷戰歲月下金門人與軍人締結連理的佳例。 那些年,戰爭這位月老牽的線,聘金是真心,嫁妝是誠意。再有,就是期許夫妻一生要同甘苦、共奮鬥了。哪來汽車或洋房,月老贈予的祝福,再多也只剩烽火打造出的一片戰鬥或革命純情。 戰地裡結下的姻緣,真是應了那句名言「患難見真情」。幾十年下來,我親眼見證胞姊妹和兩位賢夫婿,過著平凡與平淡的日子,卻不時洋溢甜蜜與溫馨的滋味。 他們一生擁抱平實與踏實,珍惜上蒼賜予的每一份資源和福氣。一路走來,規規矩矩、安安穩穩的,不求名利,不冀富貴。這就是令人欽佩軍人家庭的典範了。 家父母對兩位女婿極為滿意,讚譽有加,視同己出。姐夫和妹婿的為人,無話可說的好。我們蔡家的婚喪喜慶,他們從不缺席,有福不一定同享,有難卻一定同擔。他們一直是我們蔡家遭逢重大困難最牢靠的兩大支柱。 我們蔡家何其有幸,擁有這兩位軍人出身的女婿,我們長久享受著他們帶給我們蔡家的喜樂。對他們,如何感謝都感謝不完。 我們蔡家姊妹這兩樁婚姻是美滿幸福的,歸因於門當戶對。這「門當戶對」,正是金門精神與軍人精神的契合。戰爭造就了這兩對姻緣,也奠定了一生幸福的基礎。 戰地金門的兒女出身清寒,砲聲隆隆下,練就一身的吃苦,滿心的耐勞,那股金門人的韌性,和我們培訓國軍官兵英勇奮戰的鬥志,如出一轍,一拍即合。這一個交集,奠定婚姻幸福的基礎,貧困讓夫妻更知珍惜,心手緊握在一塊,共守美好人生。 我一生和軍人有不解之良緣,也身受軍人的恩澤,我一直尊敬軍人為貴人來感恩。從姊夫和妹婿兩位為國盡忠的職業軍人身上,我更深刻體認到,一個家,若有軍人,就多一份安心和安定,也多一份快樂和滿足。 人類歷史充滿無數戰爭愛情的動人故事,金門女兒與軍人成婚,不見得多麼轟轟烈烈或可歌可泣,然在戰爭這位月老的牽線和祝福下,軍管那些年,金門人卻也悄悄譜出一段段婚姻美滿的戀曲、寫下一首首家庭幸福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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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碑林「德政碑」的省思與啟發
2002年「小三通」赴大陸江蘇探親,東台安豐古鎮熙熙攘攘,當時地方建設落差頗大,不經意瞥見路旁人潮聚集的角落,竟是內急小解的地方,一通躺在地上的跨溝石碑赫然寫著:「萬曆卅年荔月」,未曾細看不知碑主身分,更不知因何遭後人置於汙穢處,經年累月讓人踐踏。 數日後回到金門,在天天接送內人上下班的縣文化局,對之前瀏覽多年,有些文句自然熟記在心的石碑群,心中突有更多的感想,也因它們雖然離開原矗立地點,但終究獲得較好的保護,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懽欣,往後每天經過時也不自覺多看一眼,也許這是物我之間的一種靈犀相通,我總是這樣想著。 金門碑林是1986年,時任金門社教館館長盧志輝奉金防部司令官趙萬富指示,在縣長伍桂林列為年度重要工作事項下,蒐集地區各處碑碣集中移置,共有舊碑十五方、拓字新刻石碑八方,後來再從今福建省政府後方空地移置文化局現地。其中,有兩通「德政碑」特別引人注意,循讀再三每有新意躍然心中。 其一是清乾隆卅五年(1770)年建立,原址在後浦縣丞署(今基督教會堂)的「金門通判程煜德政碑」,現今殘碑長(高):265公分、寬約32公分。縣志記載內文中有:「自公蒞斯土,廉明方正,鋤奸懲暴,教養咸周,恩威並著,民少訟獄之苦,士敦禮讓之風,誠不易覯也。邇以書院舊規狹隘,不足廣培多士,復捐清俸,倡建堂廡,費糜千餘金,置膏火,延名師,為多士式,海濱鄒魯,於焉不替,公之實心實政,澤被浯民,真上不負朝廷設官治民之意,下不負蒼生叔度來暮之思矣。」悠悠感激流洩字裡行間,至今二百餘年依然山高水長。 其二是清同治七年(1868)的「馬公去思碑」,馬永壽其人是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兩度擔任金門縣丞,政績卓著斐然,碑文中寫道馬公首任期滿離開,「民之思公,自此深矣」,因此數月後再回任,民「慰雲霓望,歡迎接公」,「前後五年中,比戶得以安堵樂業者,皆公惠也」。百餘年後這位時人以「馬青天」相許的地方首長,「積弊盡除,風俗頓改」的政績,也依然深刻地方史料。 平日讀書有限,只知因德政碑易遭地方仕紳操弄,不符實際政績,因此明、清律令規定州縣長官離任時,必須大有功績且報請朝廷批准,始可建立祠廟或立碑,否則砸毀拆除。前後發行十四年,共有四千餘幅圖的《點石齋畫報》即有江蘇梁溪縣有兩座德政亭,分別紀念知縣裴浩亭和兩位縣丞的報導,想來是朝廷恩准,以慰民望。 除了德政碑、德政亭,古人還有「脫靴遺愛」的作法,上海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郭建在《衙門開幕》一書中寫道,傳說唐時崔戎任華州刺史做了很多好事,離任時百姓不捨得他走,在路上攔路拉斷他的馬車韁繩,並脫掉他的官靴不讓走,因此形成後來習慣,不管為政清濁優劣,明、清州縣長官離任時,都會上演這齣把戲,在離境時由仕紳出面攔路,請大老爺伸腳好脫掉官靴,讓地方留作紀念,讀來真的離譜可笑,金門自古人心肅靜,一切講究嚴謹禮節,想必未曾有過此等事情。 不過,還真的有好官受到萬民擁戴,上海人姚廷遴在他的《歷年記》寫道,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上海知縣史彩離任,因五年半任內為官清廉,興利除弊政績卓著,深獲百姓愛戴,沿途搭建彩棚相送,並敬備酒席餞別和脫靴留念,「鼓樂候送,百姓無不嗟嘆涕泣者,史公亦哭」、「其日天色又好,滿縣人如失父母」。看來這位書吏出身,來自科舉重鎮的紹興官員,任內確實有為有守,才讓百姓如此依依難捨。 金門縣文化局碑林的德政碑由各當代文人撰寫,精彩書法和敘述內文,讓人讀之發思古幽情,明、清講究的官箴:「清慎勤」三字,對如今官場中的人應也有一些警示和惕厲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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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金門人的心願─尋求兩岸和平發展新路徑
日前,縣籍立委陳玉珍於回應媒體訪問時說:「我是福建人,我本來就不是台灣人……金門本來就不屬於台灣,是屬於中華民國,金門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等云。姑不論其回應媒體的前因與提問為何?這些話引發了國內社會不同個人或群體的熱議,有褒有貶,莫衷一是。 撇開政治層面及意識型態範疇,「金門人算不算台灣人?」有其論辯空間,法理上,中華民國疆域行政區記述,金門縣隸屬福建省,不屬台灣省管轄,所以,金門人自稱中華民國國民、福建人或金門人皆在情理之中;而在近代中國大陸移民台灣的過程中,由金門移民至台灣各地的先民不計其數,其後代有根據族譜或其他可徵資料來金尋根問祖者時有所聞,所謂「日久他鄉變故鄉」,這些已經落地生根的已自認是「台灣人」,除非他們自己有強烈的原鄉情懷,否則我們也不會說他們是金門人;但是,如果以血緣與文化認同的角度,不論其先來後到,皆屬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實不為過。 《周易.系辭上》中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常與「物以類聚」連用,完整表達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但是,類與群有時會變異為相互排斥或分化的現象,復因人為的操弄而致彼此誤解或產生紛爭。猶記民國五十八年,我與兩位沙中同學就讀高雄某知名私立高中的一年級時,班上本省、外省同學壁壘分明,雙方偶有言語摩擦,時而演變成肢體衝突;某次,來自眷村的陸姓同學和高雄在地的郭姓同學,在早自習時起了言語爭執,郭一句「外省仔○」,陸二話不說,拿起椅子就往對方砸去,本、外省同學隨即陷入混戰,兩邊都想拉我們助陣,外省同學說福建算外省,台籍生說我們的母語相同,我們三人基於靠哪邊都不是的思考,早有保持中立的共識,只能從旁勸架,這是關鍵少數者「明哲保身」之道。 回顧民國八十六年,李登輝主導的教改新版教科書剛出爐,我看了《認識台灣─歷史篇》《認識台灣─地理篇》等課本,發現是以「兩國論」為導向的台灣史教材;後繼者,經過綠營近十八年執政「去中國化」課綱,間以馬英九的八年,未能察覺其偏差,無撥亂反正之策,致使這個世代成長的學子們,經過這些課綱教材二十六年的長期「洗禮」之下,他們對國家(族)的認同已然產生錯亂和認知上的矛盾;尚有少數老師在課堂上說中華民族是「炎黃子孫」,講台下的學生馬上會說:老師你是「炎黃子孫」,我們不是「炎黃子孫」,我們都是「正港的台灣人。」在台灣現實生活中,這是另類台灣人的悲哀! 兩岸分治以來,雙方關係近八十年的跌宕起伏,兩岸軍事對峙嚴重時期,金門曾經是反共的最前線、反攻的跳板,金門人經歷了四十三年的軍管;及至兩岸關係和緩,開放小三通,扮演著雙方關係連結與橋樑的角色,見證了和平的可貴;政治力的操弄,現階段兩岸關係劍拔弩張,金門人的身分認同變得十分敏感,在講求政治立場的社會氛圍之下,所言所行成了愛不愛台灣的一項觀察指標,如何表態,實在無趣也無奈。 寄望兩岸主政者要以認同中華民族的同理心真正理解金門人,以兩岸人民福祉為念,在中華文化共同根源的基礎下,讓金門人繼續承擔改善兩岸關係的橋樑角色,尋求兩岸和平發展的新路徑,若然,則為兩岸人民之福,也是身為金門人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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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山閱水天遊峰
「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此峰固應第一也。」明代地理學家、旅行家和文學家徐霞客,如是評點武夷第一險峰:天遊峰! 天遊峰!其名有自:每當雨後乍晴,或晨曦初露之時,登峰巔,望雲海,宛若大海之濤,變幻莫測,似置身蓬萊仙境,遨遊於天宮瓊閣,故名曰「天遊」。登頂而上,憑欄四望,雲海茫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武夷山水盡收眼底,豈僅令人舒神愜意,意境空明而已。 應官校學弟同學會之邀,參與張序伯召集之武夷山攬勝,其中最注目的,當屬武夷第一勝地:位於武夷山景區中部,五曲隱屏峰後九曲溪北,海拔408公尺之天遊峰! 雖說早已耳聞天遊峰階梯,向以陡峭聞名,其最險處寬不及一公尺、陡峭仰達七十度,全程約有838階,且皆沿岩壁鑿成,需手腳並用以攀;然卻是俯瞰九曲溪,縱覽武夷全景之精華極峰,怎忍忽過?兼有同學阿熹、朝福及錫奎等好友同行,蓁兒也信心有餘,是以雖說在群中吾等年級較長,地陪也交代不必強登,然吾等自信沛然,不但登峰,且率前以領,頗值回味。 天遊峰有上、下之分,一覽亭左方,是為上天遊;下了崎嶇丘,沿胡麻澗一帶,是為下天遊。上天遊有一覽亭,瀕臨懸崖,踞萬仞之巔,是絕佳之觀賞台;依欄四望,雲海蒼茫,群峰懸浮,九曲蜿蜒,竹筏輕蕩,湖光山水盡收眼底,快目適意中,油然一股會當凌絕頂之慨。不禁想起行前在山外紅龍飯店夜宴時,登場帶動學弟們齊唱《詩經.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尤其是日間在此地餐廳,在杜康助興下,指揮眾人唱三軍軍歌及黃埔校歌,高唱入雲,霎時一股環顧中原誰是主之氣慨,沛然而起! 讀山必閱水,既登天遊峰,怎能不遊九曲溪?此溪水繞山行,折成九曲而得名,源出武夷山市西部,東流折向南流,於武夷宮注入崇陽溪。上源為武夷山自然保護區,林木茂密,景色迷人,向有「中國山水畫長廊」之稱。 歷來高潔之士常寄胸臆於山水,九曲溪獨特之佳境,自然吸引無數文人居士長居,更多的是講究自然與人文和諧之書院,散布於景色如畫之九曲溪畔,道藝一體,蔚為文化景觀。更因此文化景觀,古樸竹排輕蕩覽遊,已成一大熱點,尤其在輕蕩排筏上,舒神愜意,覽觀玉女峰,另啟奇景。 這座位於九曲溪二曲溪南,酷似亭亭玉立少女而得名之玉女峰,突兀挺拔數十丈。峰頂花卉參簇,如同山花插鬢,岩壁秀潤光潔,宛若玉石雕就。乘坐輕筏水上仰觀,儼如秀美絕倫之少女,誠所謂「插花臨水一奇峰,玉骨冰肌處女容」,風采神韻自天成;而與玉女峰隔溪相望之大王峰,兩峰宛若一對脈脈含情之戀人,令人幾多遐思。 孤峰秀水,清曠飄逸,悠悠乎與灝氣俱;逸逸然而性自美。人秉靈性,涵蘊其中,能不激起氣節應巍如山;人情宜柔似水之感興?帶著這份感興,在讀山閱水之餘,更多的是此心與生民同念,此身與江山同安之悲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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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糖
兒子吃完棒棒糖,我叫他先去刷牙。 「你小時候有棒棒糖嗎?」他一邊走一邊問。 「沒有,」我說,「但是有新娘糖。」 「新娘糖是新娘吃的糖嗎?」 今天的睡前故事,我決定講新娘糖。 民國五十年代的金門鄉下,物資貧乏,小孩平時的零食只有花生,沒有糖果。村裡若有人結婚,最讓孩子們期待的,就是那顆巨大的新娘糖。 「有多大?」兒子問。 「比你握緊的拳頭還大。外層裹著鮮紅色的糖衣,裡面實心的糖球。」 「那要怎麼吃?」他試著把拳頭塞進嘴巴。 通常,家裡孩子多,一顆糖要分給五六個小孩。糖很硬,刀是切不開的,大人拿厚背菜刀,用刀背猛力一敲!糖球碎裂,化作大小不一的碎塊。分到大塊的歡呼雀躍,拿到小塊的當場嚎啕大哭。 「聽起來很混亂。」兒子說。 是啊。但我五歲那年,情況不同。村莊裡有一個小姐出嫁,送來新娘糖。可能因為兩個弟弟太小,我竟獨得了完整的一顆。我決定不敲碎它,而是慢慢舔。 「用舔的?」 對,因為太大,沒辦法整顆塞進嘴巴,只能用舔的。那顆新娘糖就放在神案前的碗裡,午後,陽光斜斜照進古厝大廳,我從神案上拿下碩大的紅糖球,坐在大廳門檻上舔著新娘糖。 紅色糖衣漸漸融化,染紅了嘴唇、舌頭、指尖。那是我小時候最甜的記憶。舔掉一層,我就把糖放回碗裡,擺到神案前。還是一顆完整的新娘糖。 第二天再吃,糖球還是一樣大,只是顏色不再是紅色。第三天,糖球似乎真的變小一些。我希望它像聚寶盆,永遠舔不完。但現實不是故事。糖會融化,也會引來螞蟻。 第四天,糖球表面爬滿細小黑點,螞蟻被甜味吸引,陷入黏膩的糖汁,動彈不得。我把糖球放進水中,洗去螞蟻。糖球瘦了一圈,表面坑坑疤疤。 也是那天,村莊起了騷動。原來新娘被退婚了。才三天,新娘就被退回來。理由是夫家嫌她智力有問題,怕傳給下一代。 我知道她,村裡人私下說她「憨憨」。在媒妁之言的年代,這樣的女子婚事困難。好不容易說成一門親事,夫家在海邊的村落。出嫁那天,樂隊熱熱鬧鬧,借來的軍用吉普車繫著紅綵帶充當花轎,我們一群孩子握著新娘糖,在鞭炮硝煙中目送她離開。 「聽起來很熱鬧。」 是很熱鬧。但那份喜氣,消散得比糖衣融化還快。 我依舊每天舔著糖球。糖越來越小,當最後一點糖屑在舌尖化開時,我聽見大人們談論她,帶著遺憾和對她夫家的一些抱怨。 被退回的新娘,起初自言自語,對著空氣笑。後來見人就驚恐後退,躲進房間角落。她與人互動的行為表現著怪異,家人怕她惹事,只好把她關在屋裡。 她的父母走了之後,她借住在親戚家古厝護龍的一間邊房,穿著褪色不合身的民防隊制服,靠駐軍伙房兵送來的剩飯過活。 「她發瘋了嗎?」 她沒有瘋瘋癲癲,她不攻擊人,也不主動跟人講話,只是每天提著破底水桶到井邊打水。這是我童年記憶裡最奇特的一幕:穿著破舊的婦人,成天提著破底的水桶,從古厝走道井邊打水,再從井邊走回古厝。水沿路漏灑,到家時桶已見底。她轉身又往井邊去。周而復始。若在路上遇見人,她會忿忿地把桶裡的水全數潑掉。 調皮的孩子有時會躲在牆後,突然跳出來嚇她。看她忿忿地的潑水、轉身,孩子們便哈哈大笑。 「那些小孩太壞了!」 是啊,那時年紀小,不懂什麼叫殘忍。 後來,村莊週遭駐軍減少,新來的主官不再讓士兵送飯。聽說她衝去營區大鬧,軍方無奈,只好繼續給她送飯。就這樣,她像一株長在牆縫裡的野草,頑強地活到了八十歲。 「我很好奇,」兒子靜默半晌,問:「新娘糖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記得我吃糖時的感覺,最初是飽滿的甜。後來沾了螞蟻,我覺得味道變得複雜,像混著泥土的蜜。最後……我記得只有結婚三天的新娘,但完全忘記了新娘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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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于金門古厝上空
2025年12月某個凌晨,我睡在金門法蘭克民宿的一張床褥上,聽到有人在喊,快、快、快!飛!飛!你不是要飛嗎?我睜眼見是小侯,笑嘻嘻地坐在一側;老伴小芬醒了等著我,我猛地起身,三扒兩下著好飛天裝,小侯說,那我開空車,隨時聯絡。說時慢,那時快,我拉著芬的手,一起從法蘭克民宿的窗口飛了出去。 哇!初冬的金門天空好美,蔚藍的天空竟然佈滿一卷一卷棉絮般的蛋糕白忌廉,僅看就很舒心。冬日裡,想不到家鄉可以這麼美!芬說我們飛低一些,不然會撞到牠們。我抬頭一看,大約十五六隻鸕鶿排成人字形,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心想,這應該是剛剛從北方飛來,早晨才抵達,要不就是昨晚到達慈湖木麻黃樹林棲息過了,早晨集體到水域覓食的吧。 哇,你看!我隨著芬的目光俯瞰整個金門島大地,除了一座長橋延伸到烈嶼外,大地基本上分成紅綠兩色,綠得流油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樹木,紅的是整齊劃一的紅磚古厝的紅瓦屋頂,間中點綴著少許突起的洋樓和乾淨如洗的大街小巷。我說,古厝都保護得這麼好,以後金門就可以作為中華民族的排首「古厝博物館」申請世遺了!芬說,對!我們飛越最漂亮的水頭古厝聚落,飛越水頭碼頭,看到了海邊新建的龐大建築,芬說,這就是金門新建的碼頭,以後我們從廈門的五通碼頭過來金門,就停泊在這新碼頭了。我說,好啊! 我們以最快的「飛人速度」往金沙方向飛飛飛……遠遠就看到碧山聚落裡的那座睿友文學館,「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即將落幕,六塊展板依然在空地上擺著,看到陳館長好早就來到,開始忙碌撤展事宜了。我們遲點會來收拾,就沒飛下來與他寒暄。想起小侯在金沙鎮等候,我們飛低些、飛低些,在一群紅磚赤瓦、燕尾脊的古厝聚落上盤旋,驚喜地看到小侯在一座洋樓前向我們揮手。我們於是緩緩降落地面。小侯說,這是張文帝洋樓,經縣裡翻新,剛開放不久。哇!一位值班的年輕講解員聞聲跑出來,非常熱情地隨著我們從樓下爬到樓上,一路予以詳細講解,從屋主的發家歷史到洋樓的建立以致牆壁上的彈孔,從花卉瓷磚到恢復仿造的微妙,事無巨細,如數家珍。回想我那在2006年就被消失的祖屋甲政第,不禁黯然神傷。我們告辭後,又騰空飛翔,很快在金湖鎮瓊林180古厝與小侯會合,他拎著韭菜盒子帶我們探訪蔡鄉親,蔡先生請我們喝咖啡,小談了一會,參觀縣政府與主人各出一半錢將他古厝翻新的古厝新顏,感慨萬分。只怪我們的祖屋生不逢時,無法堅持到現在,那麼早,就無聲夭折了! 小侯問我們還要參觀哪裡?我們說,你在金城鎮莒光路158巷3號等我們,看看我們是否認得出甲政第的原址?可是我們迷失了,也沒看到小侯在向我們揮手。我們失望地在莒光路上空徘徊了很久,豁然想開了,從前以為沒有了祖屋的金門不再是我的故鄉,現在我們依然深愛這一片那麼溫暖的紅色古厝滿佈的島嶼,這連兩百餘種棲鳥都眷戀的土地,千餘年來不沉、身經百戰的故園,漸漸地變成了活的、震驚世界的古厝博物館。正在風輕雲淡的當兒,突然感到身邊有一隻大鳥飛上來,原來是小侯,此刻他竟然也變身為一隻大候鳥,問我們,剛才我在莒光路158巷3號甲政第原址等你們,只看到天空盤旋著兩隻燕子,心想你們一定是化為楊樹清說的兩隻燕子,在甲政第上空留戀不去吧!我們倆笑笑不語。 飛、飛,繼續飛中,忽然我與一隻晨起覓食的鸕鶿撞個滿懷,大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跌落在地面上。我看到兩件米白色棉衣躺在床上,小侯說,好,我到樓下等,九點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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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將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還沒去之前,於我只是一個教科書上遙遠的地理名詞。因為這些國度的陌生,出發前特別上網或實體書店尋找相關資訊,結果大失所望,付之闕如。 這些與戰爭劃上等號素有「歐洲火藥庫」的神秘國度。旅程一口氣要壯遊六國: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科索沃、科羅埃西亞、蒙特內哥羅(直譯:黑山共和國)和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簡稱波赫)。陌生的國名,非工作的旅行,未出發光想就令人興奮。 海洋、島嶼,大多是吸引我旅行前往之地。當船停泊在港口,繩索繫住岸邊短圓柱,船隻隨著波浪微盪水面,群鷗飛舞,船桅高高低低,直入天際。汽笛不時鳴響、馬達聲聲不斷,無論回航或啟航,如此場景,令人心生安定,充滿了希望。或是峻峭的山岩,蜿蜒而上,遠離塵囂的山林,一間修道院、一座教堂,靜靜屹立,斯情斯景,無來由地心生一種脫俗超然之感。 旅行未開始,我心卻已啟程。 巴爾幹半島在哪裡?表定時間跟去非洲的路程差不多,從杜拜轉機,再飛行六個小時,就可抵達與台灣時差7個小時的Tirana(地拉那,阿爾巴尼亞首都)。 這塊位於歐洲的東南隅、亞得里亞海和黑海之間的陸地。全境包含:阿爾巴尼亞、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波赫)、保加利亞、希臘、北馬其頓、蒙特內哥羅、科索沃。原來這些國家在蘇聯共產黨最盛時期,是地理課本上我曾唸有個統一的國名──「南斯拉夫」。1990年代,隨著南斯拉夫共產主義者聯盟解體,所屬南斯拉夫聯邦各國紛紛於1991年陸續獨立。可惜的是有些國家獨立後仍時有內戰,動盪不安,阻礙了經濟發展。 翻開地圖巴爾幹半島的座標,東北接壤亞洲,西北連接歐陸,右濱黑海鄰近土耳其,左邊隔著亞得里亞海與義大利相望,往南便是地中海與非洲了。或許它這種以點、線、面大幅地與周圍的鄰國接壤、交流、融合。從東方到西方,從亞洲到歐洲、從歐洲到非洲,歷代強權國家的來去,造成影響很大。多民族多融合、多宗教多衝突,矛盾與領土爭端,帶來戰爭與災難,然而也帶來璀燦的文化成就。譬如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巴爾幹地區(Balkans)擁有眾多世界遺產,許多城市、修道院、歷史古蹟和自然景觀被列入名錄。 翻閱歷史,這塊土地馬蹄噠噠聲響過,兩大帝國希臘羅馬與鄂圖曼在此創造輝煌時代,強權來去的影響,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混合體。多宗教則是:基督教、 東正教、 天主教、 伊斯蘭教,宗教帶來建築的璀璨,東正教拜占庭式建築與羅馬天主教羅曼式建築風格並存,壁畫藝術也極具特色,典藏於教堂與修道院中,是另類的一本大書。 血腥的戰火曾經毫無留情地覆蓋在這塊土地,種族的衝突帶來隆隆的砲聲不絕,這是世界一戰的濫觴之地。戰爭走過的島嶼,飽受滄桑與磨難,與我的島鄉金門命運相似。海洋、戰爭、島嶼、宗教、人文……,獨樹一格的特點,引發我未啟程已對這塊土地有高度的好奇。 玩味的是,這些國家大都是面積比台灣小,人口比台灣少,例如蒙特內哥羅面積只有13,812平方公里,人口62.38萬。面積與人口兩者都比台小很多。心裡納悶,究竟這些國家是有多大能耐,能夠自給自足,維持一個小國寡民的經濟與國力運作? 按圖索驥,人文與自然寶藏,多元文明的展現,絲綢之路的遠方,在巴爾幹。於是,這個旅行一反常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回順序顛倒,先踏上旅途,親歷其境後,回頭再找尋文字的歷史印證。 我即將啟程,前往這一塊世人所謂「血與蜜之地」的巴爾幹半島。我即將啟程、我即將抵達,揭開神秘國度的面紗。(巴爾幹半島之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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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蒲姜的智慧
每次,上山看大嫂種花生時,經過小山坡,那裡長滿野花、野草,先生對山蒲姜特別有感情,他就會說:「妳看,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長得特別的旺盛,想以前,大家都在搶扒草時,那裡有機會讓它長得如此茂密,都早被一群扒草的小伙子搶扒光了!」,我因住在城裡長大,而且小時候我們家燒的是煤油爐,不是一般的大灶,沒有扒過草,體會不會如此深刻! 但是,今年不同,那一叢叢的山蒲姜,連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能前一陣雨水多,它長的讓人另眼相看了,是那般的青蔥蓬勃!且紫花艷麗,我於是用手機記錄了它的美姿,又用手輕撫了枝葉,手中留下了它的餘香,香漫多日,無法忘懷! 於是走進文字中,讀一讀山蒲姜的前世今生,原來它是我青春年華在國文課本裡讀到的「負荊請罪」中的黃荊,那一段廉頗與藺相如的故事,深植人心! 原來廉頗為自己的行為深具悔意,所以他挑了黃荊,正因為他知道黃荊的莖極為強韌,不易折斷,才能展現他勇於認錯的決心。 山蒲姜,又名黃荊,所以以前的人,謙虛稱自己的老婆為「拙荊」,「拙荊」一詞的由來,出自《太平郁覽.卷七一八.釵》引《列女傳》:「梁鴻妻孟光,荊釵布裙。」意思是說,梁鴻的妻子孟光,以荊枝作釵,粗布為裙,生活儉樸之意。而「拙」原意是愚笨,此指謙稱「自己的」。因此,「拙荊」就被用來謙稱自己的妻子,又可稱為「拙妻」、「拙內」;我則認為山蒲姜,枝條極為堅韌,象徵妻子的堅毅,飽含女性的美德。 可見山蒲姜雖屬山邊小小的植物,卻是穿越時空長廊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市井小民與它的親近,即使經過千百年,它依舊不捨我們的生活相隨,融入我們的生活,聞它、吃它、燒它、用它,以它為典範,衝破生活的困境,也要走出自己的人生;它不僅為我的生活添柴火,也療癒我們的心靈,更在我們的日常料理加滋味,讓我忽然感動的覺得這是一種值得歌頌與學習的植物,我要去傳唱! 山蒲姜又名黃荊,開紫色的花,它的莖具韌性,不易折斷,生命力強,又具水土保持的功能,它的花具香氣,可稱為香草植物的一種,尤其容易受到蜜蜂的青睞,可釀製蒲姜蜜,所以它是香草文化的重要植物之一。 有一位釀蜜的好朋友,帶我去參觀他為了釀製他最喜歡的枇杷蜜,特別從台灣帶回他要的枇杷品種,就種在他的園子裡,我看見那一株株的枇杷苗,長得正昂揚,彷彿可預見的枇杷花已滿山傳香,期待新品種的枇杷蜜,成為他的新寵兒;而今當我站在我家一叢叢盛開的山蒲姜花前,眼前蜂兒正殷勤的訪花,不知道那位釀蜜的好友,是否也有興趣開發新品種「蒲姜蜜」?據說客家人會用山蒲姜葉與石花菜一起熬煮成「山蒲姜石花凍」,金門四面環海,尤其海岸有礁石,也產石花,有機會可以學習製作「山蒲姜石花凍」,料理中會多一種山蒲姜的特殊香氣! 山蒲姜生命力極強,能面對各種自然挑戰,在颱風過後的山坡上,仍然屹立不搖的植物之一,所以說,這是一種深具開發潛力的香草植物,山蒲姜不但是一種香草植物,並且具有堅韌生命力、珍貴的植物,能為人們帶來堅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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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門
拎著行李駐足在久違的老家大門前,深秋微涼的昏黃時候,面對著門扇緊閉的老柴門,有股莫名不安的遲疑與納悶,進退維谷。 老家大門向來是敞開的,更何況此刻天色還明亮,沒有門扇緊閉的理由。從小老爸就交代過,門是用來出出入入的,不做虧心事,家裡也沒有什麼金銀財寶,是大門就得敞開,像做人一樣,無需遮掩緊閉。老爸自有一套論調:過得去、能進出的才叫門,過不去的那是坎,無非雜念太多,自我困頓,只要清理乾淨,那坎也就過了。 我稍稍退後,左右觀望了鄰居人家,也都大門緊閉著,悄無聲息,只剩靠近側門臨大馬路的那棵百年老榕樹,穿過濃密樹葉的風聲咻咻作響。這不像是我記憶裡的村子啊,沒有半個人影,連貓狗都不見了蹤跡?我細細端詳斑駁落拓得不成形體的老柴門,彷彿稍一碰觸門扇就崩塌碎裂。遲疑著,我舉起又放下的手,正茫然得不知所措,身後傳來老鄰居冬瓜兄沙啞的聲音:汝回來啦?你們這房子太老舊啦,沒有人住荒廢得更快,該修一修啦……。 醒來時,窗簾縫隙外天色仍暗沉,我努力回想這段短暫虛幻的夢境,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意涵。回到久違的老宅,卻踏不進思念的家?門,彷彿一道無形的界線,脆薄得像紙片,只怕一戳就消逝,門一旦消失,家也就不見了。夢裡甚至沒能面見思念的老爸老媽身影,唯一的場景是門,緊閉的老家柴門,簡直就是一場沒有情節也沒有角色的夢?自始至終,我只杵在黃昏靜謐的老家門前,進退維艱。 向來好眠,也很少做夢,妻子嘲笑我是一闔眼就可以入睡的睡人,站著都能睡,但她卻也羨慕我這樣的睡功,不像她得依賴各式各樣的助眠藥才能入睡。步入中年時,悟出道理;睡眠是為了還原或補充體力,為清醒時蓄養活力,所以睡覺時什麼都別想,就專心睡覺,甚至連作夢都省略。至於難以入眠的種種雜想或難題,並不會因苦擾而解決,所以不如擺放一邊,踏踏實實認真睡覺。年輕時為工作、為家庭與生活拚搏,每日面對處理不完的勞務,熬夜成為常態,工作、聚會、交際玩樂。在報社服務時上的是夜班,入海軍服役也因工作屬性,大都利用夜間執行任務。後來成立設計工作室,更是貪戀著夜晚時段沒有喧囂與干擾,可以專注於設計。一切合理得理所當然,從不覺得睡眠不足或辛苦,累了隨時隨地補個眠。來到初老階段,才驚覺原來睡眠已然成為一種定性,現階段的狀況是無論多晚入睡,每天清晨在固定的時間便自然甦醒,再也沒有所謂的睡到自然醒這樣的選項。 後來想起,莫非修復已屆滿一年的老家,那扇沿襲傳統樣式的柴門,該是請木工師傅前來「催門」的時候了?房子修繕完工時,傳統的木作門扇,依照老師傅的施工慣例,為了經久耐用,得等待木頭門風乾日曬消去濕氣,確保完成後的門扇能緊密開合,需要耗時一年以上才能進行最後的「催門」工序。這是老師傅的智慧與經驗,等待門扇完全緊密的時候,新修復的房子才算完整。 2024年底,長達一年工期修復完成的下堡老家,煥然一新,全然嗅不出一絲一毫的老家印象。即便完全遵循著老屋的結構與格局修復,怎麼看就是一棟嶄新的傳統建築,和記憶裡的老家完全牽連不上,只在簷廊下那長條老花崗石階,勉強看得見歲月的痕跡。老屋翻新了,關於家的味道卻全然隱逝了,老爸老媽大去遠天,家人也四散他方,以及所有關於年少在島上的時光記憶一併煙消雲散。 初次踏上長達半個世紀海門禁斷的小三通航班,是遙遠的2003年冬天,世聰表哥帶領老舅、小姨、老爸老媽和我,專程去廈門探望一別半生的二姨。消逝的歲月,清純華年一別,姊妹再次相會已是遲暮之歲,乍見時的激動,姊妹相擁泣訴,一片哀慼感嘆。在侷促的巷弄樓房裡,氣氛凝重而感傷。於是陪著父親徒步到不遠的碼頭,搭上渡輪進入鼓浪嶼,一座小巧卻雍容細緻的鋼琴之島,風韻十足。在面向著金門方向的海堤小茶攤,沏了一壺大紅袍,老爸有感而發訴說了他心裡未了的遺憾,看著村裡人家蓋起樓房,而他一輩子辛勤耕種,勞苦一生卻只能養活一家子,沒有本事蓋新厝,連老房子也是祖先留下的產業……罕見父親的感傷,才發覺大山畢竟也疲憊了。打從十五年少離開島嶼,回想起來,每年與父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停留在記憶裡的父親就是一座大山,黝黑壯碩,像一頭永不喘息的牛。 父親辭世多年後,母親也安返天家,兄弟姐妹各自安家築巢,偶爾返鄉,目睹記憶的老厝已經不抵歲月,曲樑碎瓦,牆泥崩落。想著該是修復重建的時候了,即使人去樓空,老屋畢竟還有列祖列宗的神主牌,還有不忍遺忘的孩提記憶,大夥兒遂決定修復老家如舊,勉力追憶童稚在島上的時光印記。 住在花蓮的三哥選了幾幀九○年代在金門老家的老照片──老爸荷著鋤頭與兩位姪子姪女在田間裡的畫面,透過AI軟體,運算出一組活靈活現的流動影片,PO在家族的Line群組。已經遠去多年的老爸身影,熟悉的容顏宛若重現,祖孫間的親暱互動栩栩如生。這才懊惱,父母都健在的那會兒,沒能留下一些影音紀錄,是莫大的憾事,上個世紀只傾心於平面影像的拍攝、存檔,忘記了影片的紀實與生動,遠勝過相片。 來到大運算時代,科技帶來超越想像的進展,AI這道門檻來得又急又猛,眼前正面臨網路上排山倒海、真假難辨的串流影像。AI為人們築起一道日日進化的新門檻,但不知道未來的多久,擬真的模型或仿生實體,將如何跨越藩籬,為新世界開展出何等樣超越極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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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物有聲萬象成詩
我的讀書筆記摘錄一段話,出自歸有光《項脊軒志》:「借(積)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在書齋中,書籍堆滿書架,或高歌或端坐,怡然自得,沉浸閱讀的美好意境。若是書架上能有一、兩本自己的著作,更能體會樂在其中的意趣。 書香潤心,閱者博雅。 去年年底,我規劃且出版了第三本書《故物有聲》,這些文字是在真實的大地上思考創造的,凝聚著鄉土的文學情感、傳遞文化的厚實感與實際體驗的知行精神。 寫作的過程就是對生活再次梳理,過往的空間、歷史、文件、物品、遺跡……,保留不少的文化記憶,在靜默中兀自存續,猶如秋日裡樹上的黃葉,在時光中逐漸枯萎,格外飄零。這些回憶需要被重新激發和活化,略施朝陽,蘸點晨露,讓它們再次鮮活,於日常生活中展露韻動感。 讓心靜下來,彙整書稿、校對文字、整理照片、編撰目錄、設計封面,散落的文章一篇一篇被串起,那時創作的情緒和出書的初心被喚醒。這不僅是在編寫,還是與自己的過往進行深度的對話和和解。被生活反覆打磨錘鍊的人生,刺激創作的靈感,用真切的生命體驗去表達、去陳述,當書承載這些痕跡與印記,每一次翻閱都會激發感動靈魂的力量。 曾經因為祖父沒有遺留多少出洋的履痕和記錄,讓我費盡心力在金門、廈門、南洋尋跡。又因父親不願我牽掛過多的家族往事和人際脈絡,不但裁去旁枝末節,還省略一些關鍵所在,我只能在悠悠的歲月中,蒐集片段的歷史、碎片般的細節、斷章的故事。 文化是人與人、人與地交互作用的產物,經長時間累積形成各種風俗習慣與生活方式。共同的經驗、期待和行為空間,可以創造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信任,形成文化凝聚。文化形成的凝聚感,再通過參與、交流、互動,讓人們構建歸屬感和身份認同。記憶也是如此。 總要有個人記得從前的事,關注在地的金門歷史、洋樓建築、閩南文化、戰地史蹟,撰述關於家族的源流、聚落的興起、島嶼的故事。所以我想把知道的寫下來,眼睛看見了,心裡才有數。這間老厝、這個家族、這個村落和這座島嶼的故事需要被傳播,文化需要被傳承,它們值得被世界看見,更值得我用一生去銘記和書寫。而那些讀著這本書的人,相信閱讀的價值,又具有閱讀的信仰,對於書中文字傳達的精神能有同感,情感相互映照,在字裡行間漫遊又自由。 這本書也是我留給家族的無價禮物,記下來時路,或許總有那麼些時刻可為後人指路。當他們拿起書,銅板紙的厚實、蝴蝶頁的紋理、圖文泛著油墨的味道,都能讓思緒穿越現實,超越時空的界線,觸摸到鮮活、清晰精神世界。 捧書在手,餘溫猶存。 我懷著虔敬的心態,聽故物、故鄉、故人侃侃而談,萬象成詩。藉著《故物有聲》將文化印記轉化為承載記憶、信仰、審美、價值觀的文本,文字低語,心裡有聲,經由我的解讀,賦予意義,傳遞情感,喚醒內心的共鳴,產生無限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