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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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北翠的「六舞之靜」畫展 悠遊生活自然之間
北翠(楊翠華)的熱情邀約,於是得暇,我走進她的畫展,位於台北鬧區的一處僻靜藝文空間。 想起最近的一次相聚,是她回金門和學妹帶著孩子,在總兵署的木棉花樹下,孩子專注的畫著繽紛的木棉,對於學生的邀約,我最是開心,在她們的身上,我看見青春一直都在,她對生活的熱情,讓人感動! 藝術家北翠與兒子管彥鵬、女兒管管子鹿的畫展,在臺北風尚生活會館舉辦「六舞之靜」油畫、水彩、插畫展。北翠以「六舞之靜」為畫展主題是希望繼續舞動畫筆、繼續靜心修煉。 我對繪畫不懂,但我一進展場就被繽紛的顏色征服,我喜歡大自然,北翠的多幅作品,皆來自生活,展場還有紅艷、盛開的網球花,我在金門家裡也有三盆網球花,年年到了花季,它就在陽光下自然歡笑,北翠畫南瓜,用「難得糊塗」來寫意南瓜與生活的智慧,而我則喜歡自家種的南瓜,清晨太陽出來前,就去幫南瓜授粉,等待一顆瓜的誕生;她另一幅畫作「留住春日」,彷彿春天就在畫裡喧鬧一般,花朵燦爛、蓬勃!各自以疊層的花瓣,像繁複的山水一般,讓春天像一首多重奏的樂曲,我想起了幾句歌詞:「春天的花,是多麼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麼明亮,少年的我,是多麼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麼樣?」北翠的「留住春日」,讓人想要唱一首歌! 「石斑木花」更是我的最愛,在北翠的筆下,花香都從紙上飄出,薰得滿室生香,春天,走出戶外,在金門中山林、小徑蘭湖,水頭得月樓前,都可以見到斑斕的石斑木花,展現它旺盛的生命力,吸引蜂蝶飛舞其間,所以,北翠的畫展上,似乎也被石斑木的香味溢滿。 兒子與女兒的畫作,更是深得我心,因為有隔代之間的生活互動,有文化的溫暖展現,如愛迪生般的「蹲著看母雞下蛋」的體驗,那種「好點子」的開發,看見孩子的創造力,如春天枝頭的芽尖,讓人驚喜!有「五月慶端午划龍舟」的躍動畫面,想到五月吃粽子的文化,經過千年,而屈原的精神在時光中,綿延,文化的傳承在繪畫中,被看見。 兒子管彥鵬一幅「紫海芋」,栩栩如生的海芋花,翠綠的葉,襯托著紫色的浪漫花朵,非常的讓人迷戀,瞧一瞧,花朵上的蝴蝶,就知道迷惑的不只是我的眼,看看那一隻醉在花裡的蝶,還需要什麼言語嗎?盡在當下! 北翠女兒管管子鹿,把兒時阿公帶她去玩,記憶中最深刻、最快樂的印象,以插畫方式呈現,畫中的時光被留住,快樂都在阿公和孩子的臉上展現,兩代之間的交流,那種溫暖是無可替代的美好。 北翠的畫作融入生活的筆觸,處處深得我心,繽紛的花顏,而孩子也能在媽媽的薰陶下,提起畫筆,悠遊其間,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畫風與享受創作的樂趣,一花一世界,筆下風情更能走出一片新天地,展場有一年輕的女孩,頻頻向北翠請教繪畫,機會來了,北翠因為也開課授徒,所以三言兩語,她們交流不斷,一個夏日的賞畫之旅,我與觀畫者各自獲得滿懷的愉悅,我與北翠交流的是自然的生活智慧,一旁觀畫者,則在畫場邂逅創作的無私分享。 家鄉子弟北翠長期在台灣,藉由繪畫不僅留下豐富畫作,更殷殷的傳承與開創屬於自己的畫風,從自己的孩子到培育有志於繪畫的新秀,如此出眾的畫作,有機會應該回家鄉金門開個展,讓鄉親也能一賞北翠的畫作,品味其自然與生活的筆下畫風,走進我們的尋常生活,期待北翠的畫作,在金門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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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遠方
暗夜的台兒莊古城,樓台亭閣柳絮紛飛,水巷裡搖櫓船歌遠遠近近,輝煌柔美的橙黃夜色以及簷廊下大紅燈籠高掛,古老的城在燈火輝映中,形塑出一個跨現代的爛漫古典氛圍。和妻子慢走在起伏錯落的石板街道上,夜遊異地古城。 路過算命師攤位,鳥籠裡一隻虎皮鸚鵡屈身一角,牠負責銜咬簽詩條,沒有任務的時候,小小身軀略顯疲憊棲息一旁。忍不住靠近鳥籠,看著熟悉的黃綠色虎皮斑紋,想著此刻正在天堂的香料雞,妻子摸了摸背包裡的小玻璃瓶,希望真如小女兒所交付,攜著寶貝雞的羽毛隨行,搭飛機、過海洋,帶著他經歷不曾見過的世界。用手機拍下鳥籠裡疲憊的身影,Po上Line,還來不及打字,小女兒已經回覆:香料雞!我和妻子對眼相看:她瘋了。 十年相伴,時間既長也短,不是彈指一瞬之短,當然也沒到滄海桑田之長久。生命際遇,是滿載歡樂的愉悅時光。朝夕相處,十年等同於香料雞完整的一生,也是我們悲歡交織的珍貴歲月。 2015春節後,朋友邀宴喝春酒,女主人得意的秀了她家的寵物鳥家族,虎皮媽媽剛剛孵出一窩小鸚鵡,一團團小肉球緊緊依偎,惹人憐惜。朋友見小女兒愛不釋手,答應送我們一隻小虎皮,才兩週左右的小傢伙,毛還沒長齊,鼓著兩隻緊閉小眼睛,坦白說看起來不甚起眼,但小女兒當成寶貝,認真的請教飼養該注意的事項,發誓要把小寶貝養大養壯,我們於是飼養了一隻不知是男還是女生的小小鳥。 香料雞儼然成為家裡最受寵的一分子。最初小女兒取了「香料雞」為名時,大夥覺得怪異,但又挺逗趣,明明是鳥,卻封他為雞?後來每當小傢伙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時,我便調侃他:「阿雞先生,你究竟是鳥還是雞?」他總歪著頭,似笑非笑,先一連串咕嚕咕嚕的喃喃鳥語,然後自顧的發出很誇張的一陣狂笑聲,那狂笑像極了妻子與朋友電話時忘我的笑聲。 香料雞有語言天份,充滿模仿與學習的本色,他喜歡站在肩膀上,仔細聆聽家人交談。興致來時,還不時插話,彷彿他理解並且急著表達意見。雖然無法完全聽懂他碎碎念的鳥語,但是只要重複幾遍字句,他立即就有模有樣跟著學了起來,用他獨特的鳥語氣。常掛在嘴邊的:「阿雞你好!」「阿嬌好漂亮!」「愛你呦!親一個!」過年期間,應景的「恭喜發財!新年快樂!」「阿彌陀佛陀佛!」成了他日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我上洗手間,有時沒帶上門,小傢伙以迅不及掩的速度鑽進廁所,停在我肩膀上,想說他也是個男生,也就無所謂,沒料到尿在馬桶的水聲,成了他有事沒事常常複習的聲音。 他喜歡音樂,一般的抒情流行曲,他就安安靜靜的聆聽打盹,但只要是旋律輕快、節奏強勁的歌曲,他便安分不了,跟著節奏嘀嘀咕咕並且搖頭晃腦,雖然他對於旋律的表達力不足,但從他亢奮的表情,充分理解他對於音樂的狂熱。如同他喜歡來訪的客人,初次來訪的朋友,常被香料雞的熱情驚嚇到,有時他毫無預警就直撲客人身上,有時甚至毫不客氣就親上一口,被鳥親的代價可不好受,輕則透紅,有人被啄出一點血紅,但誰忍心回他一掌呢?只能含淚接受。全家外出時,場地或天候因素無法帶他同行時,一定為他開著收音機或電視,讓他隨時聽到聲音,他可是愛熱鬧的香料雞。 妻子在天花板為他編織了一環鞦韆,作為他的休憩區。每天早上放飛,是他飽眠之後的運動時段。另一個時段是晚餐後全家人都在,他開心的在屋子裡繞圈飛翔,環著客廳完整飛梭一圈後,便停留在冰箱頂端,等著大夥替他鼓掌加油,再飛一圈,然後就停在鞦韆上。在鞦韆上他以俯瞰的角度,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當我們專注於追劇或電腦,他就想法自得其樂。年輕氣壯的那幾年,他自顧的以鞦韆為定點,腳嘴並用,倒吊身體,並且得意的唧唧叫,他沒有足夠的力量能自行盪鞦韆,但在鞦韆上倒吊身體成為他的樂趣,時間可達到10秒鐘,然後輕巧的翻轉身軀,等著家人為他加油叫好。 午餐後,我習慣在沙發小寐。兩點整,若還沒醒來,小傢伙會跳到我的胸前,以專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發出急促尖銳的鳴聲,逼得我不得不悻然起身。不知是擔心我掛掉了,還是不辜負老天賜給他精準的生理時鐘。 五月二日上午,小女兒預約了鳥醫院,安排上午九點特別急診。我在客廳早餐,等待著開車去醫院,突然傳來房間裡小女兒一聲淒厲的哀嚎,心想大事不妙,香料雞等不到看診,一命歸西。小女兒嚎啕大哭,泣訴最後那一刻:「他用全身力量,撐開雙翅,奮力跳起,然後一聲淒叫,就重重摔下……」香料雞以驚心動魄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是十載歲月的讚嘆,還是對生命終結的抗議? 家人哀戚逐一撫摸擁抱他嬌小的身軀,輕聲道別。直至午後,在陽台花圃的老槭樹下,安置了形同家人的香料雞。這兒是他熟悉的角落,天氣好時,我把鳥籠掛在枝幹上,陽光透過枝葉投射鳥籠,香料雞不喜歡直視太陽,強烈的陽光對他而言頗具挑戰,為了躲避陽光,他便在籠子裡閃閃躲躲,與陽光戲耍大半天。 把他安置在花草樹陰下,希望他安心長眠,而我們每天可以探望問候他。紙盒裡有他貼身的玩伴鳥偶以及滿滿的鮮花綠葉。覆上泥土時,小女兒哀傷的呼喚:「香料雞!快快飛!離開你痛苦的身體,自由自在飛去你還沒飛過的天空,也要記得回來看看想念你的家人!」妻子、大女兒都哭紅了眼,一個悲傷哀戚的午後。 天色未亮的清晨,工作室外的老槭樹傳來啾啾鳥叫聲,一度以為是早起的香料雞的催促聲,等待著放風;然後想起,他已經遠去了。只不知這個清冷的早晨,寶貝雞飛向何方?正盤旋在陽台的窗外,向屋裡的家人聲聲呼喚?或者,早已經遠離肉身,自由無礙的展翅高飛,向遠天、向他好奇的世界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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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舒浩翼,遠岫入虛懷
近日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道盡出洋客的鄉愁、情義和艱辛,讓身為出洋客後代的我想起祖父蔡開國。他十六歲時經由水頭渡口到廈門,再從廈門港口搭乘輪船,經香港、菲律賓、新加坡,最後落腳荷蘭所屬的印尼蘇門答臘中西部巴爺光務。茫茫大海,祖父以九死一生的風險和妻兒分離的苦楚,在絕境裡,闖蕩出一條生路。 如今,我能安穩地待在這棟雙落大厝加右護龍後落搭番仔樓,前水頭首棟中西合璧的建築,是祖父用生命拚博、用苦難煎熬、用情義捍衛,換來後世的安穩。 我坐在前廳的烏心石茶几,品茗,緬懷,感覺有道目光從頭頂落下,十分犀利。抬起頭,隔扇門上方橫樑雕刻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左看,右邊的向右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而厚實,少了尖銳的凶猛,卻帶著威儀的氣勢。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接著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做了鋸齒修飾,讓羽翼具備流動感,猶如真羽,彷彿正要從樑間起飛。 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華麗的金漆已被歲月磨成暗啞的黃銅色,鷹鵰仍張著雙翼,伏在老屋的樑間。 歷來鷹被視為猛禽,甚少成為民居的裝飾,在閩南地區更是罕見,為何祖父會採納這對金鷹? 當看到印尼國徽上的金翅鳥潘查希拉,靈感立刻振翅飛來。金翅鳥潘查希拉源自印度神話的迦樓羅,牠是主神毗濕奴的坐騎,擁有金鷹的翅膀、喙和腳,也擁有像人的手臂和軀幹。這隻神聖的金鷹,在印尼文化中具有重要的意義,意味著力量、忠誠、光明,可以護佑信眾,鎮邪驅凶。 再加上,蘇門答臘熱帶雨林裡有著爪哇鷹鵰,十分稀罕,羽冠長且黑,紅褐色的頭頸部,全身羽毛色為深棕色或栗色金,還有強壯的喙、爪以及矯健的翅膀,是守護和實力的象徵。 鷹鵰對祖父而言,是難得一見的猛禽,性格強勢而且主動出擊,就像經歷遙遠路途的他,明知生涯有限而天地遼闊,不屈服宿命,飛往宏遠的異鄉,開創全新的視野。 前廳雕刻的鷹鵰是祖父對自己的期許。他因生活所迫,只好「下」南洋,在語言不通和人地生疏的環境,不得不低頭。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創建元盛行商號,收購當地土產甘蜜、煙草、咖啡等作物,轉售給荷蘭商人,還將商號擴展至蘇門答臘西部的大城市巴東,經營收購樹乳(橡膠)生意。祖父戰戰兢兢地往上走,他渴望將事業做大做強,掌握先機,遠舉高飛。 這對鷹鵰亦是祖父對後代的期許。鄉諺「十出六亡三在一回頭」,出洋客多數人或夢斷他鄉,或苟延殘喘,像祖父這樣能創富且數次返鄉的番客,屈指可數。南洋的風雨,祖父熬過來了,他希望下一代能如鷹一般,有著深謀遠慮的眼光,盛納著骨勁勇猛的氣度,時維鷹揚的精神,繼往開來,飛騰天際。 百年後,看著頭頂的金色鷹鵰,再喝一口茶,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喝,在牠們將要振翅的姿態中,有風吹拂,我似乎看見,祖父從遙遠的異鄉,乘著金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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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南洋︰川上瀧彌的風土描繪
「南洋,是充滿雄偉壯觀閣樓的城市;是香稻如黃雲漫天的膏腴良田;是一片興盛繁華的進步之地。」當川上瀧彌(Takiya Kawakami,1871-1915)在《椰子的葉蔭》(原著1915年出版,中譯本2020年出版)自序中寫下這樣的句子時,南洋便不再只是日本人想像中潮濕、遙遠、充滿瘴癘的邊地;它在他的筆下,展開為一幅有光、有聲、有氣味的長卷:城市矗立高樓,田野翻湧稻浪,港口吞吐船隻,椰影之下,有貿易、勞動、移民與知識的往返。對川上而言,南洋不是地圖盡頭的異域,而是向南望去時,必須重新認識的一片活生生的世界。 川上瀧彌1871年生於日本山形縣。少年時,他便習慣在山野間尋蟲採草,把自然當作一部可親近、可翻閱的書。後來,他進入札幌農學校,主修植物病理學,1900年畢業,畢業論文即以稻熱病為題;他也曾以利尻島植物分布研究受到注意。1897年,他在北海道阿寒湖調查時發現球狀綠藻,並命名為「毬藻」。這段北方山湖的經歷,使他養成一種近乎敏銳的觀看:看一株草,不只看其形色,也看它依附的水土、氣候,以及與人的生活發生關係的方式。而稻病、作物、植物標本,亦成為他終身追索的學問。 1903年,川上渡海來臺,任職臺灣總督府,曾擔任技師、農事試驗場植物病理部長、有用植物調查事業主任,後又兼任殖產局附屬博物館首任館長。臺灣對他而言,是熱帶與亞熱帶植物交會的巨大實驗場。他主持植物調查,登新高山,踏查彭佳嶼、蘭嶼、澎湖等離島,1910年編纂《臺灣植物目錄》,並創立臺灣博物學會。川上的工作雖帶有殖民治理的時代背景,卻也留下大量觀察、標本與文字,使今日研究者仍能回望百年前臺灣自然史的形成脈絡。 1911年6月,川上奉命展開南洋、東印度與印度方面的考察。他從神戶啟航,經上海、香港至新加坡,再以新加坡為樞紐,前往暹羅(泰國)、馬來半島、廖內群島(Kepulauan Riau);之後轉赴爪哇、加里曼丹(Kalimantan)、西里伯斯島(Celebes,今蘇拉威西Sulawesi),再經龍目島(Pulau Lombok)、緬甸、印度、錫蘭(Ceylon,今斯里蘭卡Sri Lanka),最後繞道檳城、新加坡、香港與菲律賓群島,至1912年4月返抵臺灣淡水。這趟近三百日的旅程,表面上是為考察南洋經濟作物引進臺灣的可能,實際上也是一次跨越植物園、農業種植園、博物館、市場、港口與村落的田野行旅。 因此,《椰子的葉蔭》雖源於公務報告,且厚逾六百頁,卻不是一份制式而乏味的紀錄;相反地,在他的筆下,公文書長出了旅行文學的枝葉。川上在書中記錄橡膠、椰子、榴槤、檳榔、金雞納、兒茶鉤藤等熱帶作物,也記道路、旅宿、飲食、語言、殖民城市的秩序,以及與各地學者、園丁、技師的交談。他的目光常停在細微之處:一種植物如何被栽培,果實如何進入市場,園區如何管理,移民又如何在異鄉安頓自身。知性的分類與感性的描寫在他的筆下交錯,使南洋既有科學標本般的清晰,也有旅行散文般的溫度。 1915年,《椰子的葉蔭》出版;同年,川上在臺灣總督府博物館遷入新公園新館之際病倒逝世,年僅四十四歲。這部書因此更像他留給臺灣與南方世界的一封長信。從今日眼光看,川上的文字仍有殖民官員考察資源、衡量利用價值的局限;然而,他願意承認南洋的繁華、秩序與知識,也在當時「蠻荒南方」的成見中,開出另一道觀看的縫隙。 換言之,川上的敏銳在於:他看植物,也看植物所依附的人間;他看橡膠園的制度、港口的聲音、市場裡果實的氣味,也看各種南洋植物背後的產業、勞動與移動。他既是植物病理學者,也是感官敞開的旅行者。 川上的文字尤其值得今日重讀,因為他試圖修正當時日本社會對南洋的狹隘想像。他提醒讀者,那裡不只是瘴癘、叢林與蠻荒,也有樓閣、稻浪、移民、宗教、貿易與複雜的人群。他的視線仍帶有殖民時代的目的與局限,但也讓我們看見:臺灣曾站在南向航路的中途,透過植物、船舶、商業與知識,和東南亞彼此牽連。 曾為歷史僑鄉的金門,也許更需要認識川上瀧彌筆下的南洋。對金門而言,南洋不只是地理名詞,而是許多家族記憶、僑匯、洋樓、會館與跨海批信所共同構成的生命場域。川上初見南洋,是從椰影與稻香開始;我們今日重見南洋,則可從歷史的親緣、文化的互譯與未來的共同生活出發。南洋不是臺灣本島及金門之外的遠方;它本來就是我們海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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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心上
我們的俗諺有「三月痟媽祖」、「四月迎城隍」,特別強調,這裡指的是「農曆」,但是熱鬧登場的,只有祂們二位神明而已嗎? 我知道的神明遶境,至少還有三月初三的玄天上帝,三月十五的的保生大帝,神明遶境,合境平安,有幸參與其中的人,雖然是辛苦,但肯定更為心安。上相關課程時,會和學生簡單說明,媽祖、馬祖之別,以及恩主公陳淵的「馬祖」由來,當然有時也提到媽祖和保生大帝之間的鬥法……。 在金門這個海島上,奉祀了眾多神明,祂們如同村落守護神風獅爺,各司其職,護佑凡人的我們,護境佑民,而大家也樂於共襄盛舉。話題來到今年346週年的後浦迎城隍,早成了全島的大事,只是當天要上班,無法參與,也只能在這之前,進入廟內先行感受氣氛,當然,當天下班後,長長的陣頭肯定還在遶境,也可以前往看熱鬧。我們走進城隍廟,買了紀念酒及紀念上衣,上班時偶爾也開始穿著有「浯島迎城隍」字樣的衣服,小朋友看到,格外敏感,這象徵著「浯島城隍文化季」開始了。 有天,在臉書上看到一則吸引我去留意的訊息,「咚咚鏘來矣」這本繪本的一串連結網址,可登記買書,這讓我聯想到「緣」這個奇妙的字,話說某天接到文化局要出金門話繪本的訊息,我本人當然因能力不足,無法應允什麼,但腦中閃過一個人,多年前在文化局辦的一場活動請來的那二位老師,而巧的是在某個機緣下我也存取了一張合照,那是活動結束後在模範街的「戀戀紅樓」拍的,裡面有承辦人、二位講師、我及其他人,一晃眼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快速的查了一下講師背景,其中一人是金門人,忘了何時已加入她的臉書好友,接著我成了牽線的那個人,這是緣份的延續啊! 有趣的緣份不只如此,那老師接下了案子,而且手邊正好有此繪本,「咚咚鏘來矣」說的正是後浦迎城隍的故事,幾年前她回金參加此大型廟會活動,而有了這本書,經過一些人的分工合作,歷經幾個月後完成了一本書,二十幾年前牽線的是陳延宗先生,而現在是我,當時講師我知道的是方素珍、馬筱鳳老師,而後者是這本金門話繪本的作者,不久之前她也傳來拿到「好書大家讀」年度好書領獎的照片,分享她的喜悅。 這是我第一次幫一位離開家鄉外出發展的作者一點小忙,其實也是在做了這麼多年相關工作之後的嘗試,全因為一場緣份,而應該也是一直都有「放在心上」,把相關的人事物放在心上,於是機會來了,順理成章,不得不讚嘆「自助、人助、天助」的神奇力量啊!當我傳給作者當年合照的相片時。她驚訝的回我:「原來我們見過面啊!」當然那是「緣起」,後來新書發表會時,她回來了,我很自然的也前去會會面,這真是神奇的相遇,原本沒有交集的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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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中港看金門
金大產博班於2026/05/14,在洪集輝與高瑞新兩位副校長帶領之下,師生一行十餘人往台中港參訪,經台灣港務公司台中港務分公司林春福總經理等領導階層的接待,實地參訪了台中港區貨櫃碼頭以及風電相關作業,這是一趟學術交流的探索之旅。 臺中港是1973年10月31日動工,正式開港於1976年10月31日,是第一個由國人規劃、設計、施工的大型人工國際商港。 在1960年代前後,台灣由於經濟發展,工業起飛,中部地區大宗原料的輸入與產品的輸出,如石化、機械、鋼鐵、水泥、倉儲、紡織、化工等,都需要一個大型的港口來轉運,政府為了平衡區域發展,就選擇在臺灣西海岸的臺中市梧棲區建設此港,此港北距基隆約110浬,南距高雄約120浬,是一個中繼位置,當時列為國家的十大建設之一,定位在「能源及大宗物資儲轉港」、「臨港工商業發展基地」。 根據維基百科的查詢,臺中港總面積達11,285公頃,水域面積有8,382公頃,陸地面積有2,903公頃,規劃碼頭84座,現有商港碼頭64座,是臺灣第三大國際商港,是自由貿易港區,貨物吞吐量為臺灣第二大港,貨櫃裝卸量為臺灣第三大港。 我們一行在觀看當時施工建港的影片,很感動那份移山填海的精神,在台灣西海岸平直的沙岸,竟能從無到有,填海建陸,建造出港區、防波堤、港池、航道等工程,在強烈東北季風的侵襲之下,工程人員懷抱人定勝天的信念,日以繼夜,精神令人十分敬佩。 接著高副校長提出從學術角度,金大可以與台中港合作的一些具體理念與觀點,算是身為客人的一種回饋。 之後我們進行實地參訪,在台中港務分公司謝大偉處長的帶領之下,我們一行得以車行穿越港區,這是難得的禮遇,在穿梭貨櫃徑道間,讓我們見識到了一個國際大商港的規模與多元的功能。 近年,台中港也從傳統貨運港轉型為:「物流+能源+風電+觀光」的複合港。因為台中港憑著靠近臺灣海峽優良風場的優勢,成為離岸風電基地,成為風機零件運輸、組裝、運維的基地,這是最重要的轉型。 目前金門料羅港與臺中港之間是有著定期的船舶貨運往來,台中港運載過去各類民生物資、大宗貨物、車輛及營建材料;而金門料羅港運往台中港的大宗貨物,以金門高粱酒等為主。整體而言,臺中港與金門料羅港之間的貨運網絡是相當成熟的,是維持金門物資供應極為關鍵的海上航線。 除了定期貨運之外,遇有重大節日(春節、清明節),為了紓解空運壓力,民間客船(如「金門快輪」等)也會從台中港執行臺金間的疏運專船任務。 一次參訪,很自然的會從心裡想起,台中港與金門料羅港、水頭新港,未來可以有怎樣的連結? 從人情的角度來講,昔日在金門戰地當兵的記憶,是否可以形成一條懷念的海路,橫渡台灣海峽,渡船到金門去觀光,回憶當年;或是從觀光的角度,臺中港與金門水頭新港,是否可以合作發展遊艇跳島觀光,從台中→澎湖→金門,形成一條悠閒旅途,只是這樣的航渡規模,需要怎樣的軟硬體配合,泊位、遊艇維修、補給等,是否也要提前開始想像規劃。 臺中港是臺灣西海岸首座由國人自行規劃設計與施工的大型人工國際商港,肩負中部地區國際物流、能源輸入、臨港產業發展,近年又是離岸風電基地,是臺灣港埠體系的重要樞紐,令人崇敬。 而金門料羅港、水頭新港,未來與台中港的港埠連結,是可以想像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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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鄧長壽遇上許獬
許獬,生於明隆慶4年(1570),卒於明萬曆34年(1606),字子遜,號鍾斗,初名行周,後因夢揭榜魁,更名許獬。 叢青軒,相傳是許獬讀書的地方,是四進兼兩廊的閩南四合院,建於明萬曆七年(1579年),是許獬的祖父(號滄南)、父親(振之)興建作為寒窗苦讀之所。清末陳龍將總兵署遷駐於此,民國後歷經金門縣公署、縣政府、行政公署、政委會、警察局等許多機關進駐辦公。1991年公告為台閩地區第三級古蹟,1996年開始整修,2004年正式對外開放。 鄧長壽(1888~1963,在南洋的名字多半使用鄧重壽),據2023年江柏煒教授發表〈「重樓」舊夢〉文中提及:「鄧府重壽先生,原籍福建金門,少時英俊,即為鄰里父老所重視,壯歲南渡,與弟重其、重仁,經商於蘇門答臘之北干峇汝,由於兄弟之同心協力,竟白手起家,創立協德商號。」 由鄧長壽出資興建的鄧長壽洋樓,建於1921年,是出龜兩層加後落兩層的磚造建築,外觀對稱、立面精美。民國49年,改建洋樓做為招待外賓的地方,當時隸屬金門政委會轄管,稱為「第一招待所」或「浯江招待所」,以接待外賓、將官及藝人為主。早年總統到金門幾乎都曾下榻於此,金門現代恩主公胡璉將軍在擔任金防部司令官期間,也經常在這裡出入。當年冠蓋雲集,風光一時。不過,隨著山外迎賓館啟用,鄧長壽洋樓接待重要來賓的任務,就逐漸減少,一直到民國84年,福建省政府從台北移到金門辦公,斥資七百多萬整修鄧長壽洋樓改成省府員工宿舍。此後,人去樓空,經過多年的閒置,外牆斑駁、雜草叢生,幾近荒廢。對照早年風華,令人搖頭嘆息萬般不捨。 再後來,聽說有人將鄧長壽洋樓買下來了。洋樓的前途終究未卜。 2023年4月,洋樓外牆貼出即將整修的公告,教人心生遐想引頸期盼,買主卻遲遲未有動作。 2025年9月,洋樓新主人宣告「十幾年來,我為了想把一棟百年破舊洋樓讓它風華再現,成為兩岸三地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今年終於完成手續,準備要動工了。」 2026年,洋樓主人說:「他只是想打造一個兩岸三地,騷人墨客的『茶酒文化交流空間』,白天喝茶論道,晚上詩酒交流的場所。這裡不拚酒量,拚才情。 古人講『詩酒風流』,李白不喝酒,哪有唐詩三百首?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也是在曲水流觴、微醺之間誕生的千古名作。 如果有一天,這個空間能激發出一位金門才子,或誕生一件動人的作品,那也就值得了。其實金門的書畫家、詩人、文史工作者非常多,只是少了一個激發創意的舞台。這裡將以金門人為首,引領風騷。希望能夠拋磚引玉,成為『復興金門鄒魯文化』的起點。」 期待鄧長壽遇上許獬,讓後浦小鎮激起新的觀光元素與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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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的延伸:楊永斌跨境之旅翻轉人生
又一座橋的跨越與延伸。 連結八里與淡水,台灣新地標誕生了。主橋以「夜半舞者」與「雙手合十」為意象,完美融入淡水夕照,出生於伊拉克的普利茲克建築獎首名女性得主,享「建築女王」之譽的札哈.哈蒂(Zaha Hadid)生前最後一件絕美作品,世界最長跨距流線型單塔不對稱斜張橋留在台灣,歷七年工期的淡江大橋,2026年5月12日通車了。橋的另一端,我們又看到一座橋。在日本橫濱獲頒亞太計算力學會力學大獎首獎,美國土木工程師學會(ASCE)大中國地區終生成就獎的楊永斌是淡江大橋國際競圖評審委員會召集人,台灣TVBS電視台《T觀點》邀他以「連結過去與未來的橋梁」為題受訪,暢言橋與人生。 如果可以用一首表現難度高的演奏曲形喻眼前這位攀越學術巔峰的人。蕭邦的《革命練習曲》吧。 「本位‧淬鋒」,風起水湧,走入校園的畫展序幕,靜美中突然響起了澎湃的「革命」之音。 赴奧地利薩爾茲堡莫扎特國家音樂院深造九年獲最高鋼琴演奏家文憑的張挹芬是楊永斌初掌雲科大時的駐校音樂家,2010年3月3日受命主持李錫奇《本位‧淬鋒》畫展開幕及漆畫作品《風起.水湧》捐贈典藏儀式。迅即轉換角色,主持者化身演出者,彈起《革命練習曲》。 1831年間,「鋼琴詩人」蕭邦在德國斯圖加特途中得知家鄉波蘭的「華沙起義」失敗且遭到沙俄軍隊占領,極度的悲憤與愛國情懷驅使下創作此曲,採用 C小調,練習曲的主要挑戰在於,全曲幾乎由左手快速且大跨度的十六分音符下進行音階與琶音組成,模擬排山倒海的憤怒情感,右手則以附點節奏和強而有力的八度和弦彈奏出莊嚴且具號召力的旋律。 時隔一個多世紀,跨越時空,音樂家當著藝術家與科學家,從冷戰烽火「823」走出來的戰地之子,重現《革命練習曲》。 琴韻之外,如果要用一首詩作為眼前這位豐富又多彩學者的「入口意象」。〈橋的邀請〉吧。 「彩虹的另一端是無盡想像的夢土,中華文明首先為人類把虹的圓拱造成橋;橋,當做一個形象是延伸方向的指標,橋,當作一個意象,啊!Bridge a gap!乃跨越世上任何的可行與不可行!──技術、藝術、學術便沒有境外……有橋的延伸──倫理、鄉土便沒有邊疆……橋,架下的岸邊沒有對立,不存在水土的消長;橋,是結構的緣、是金石的婚姻,讓今生通往來世;看哪!生命本身就是橋,把這一代輸送到下一代……世界上見證新移民最多的橋、自由身世最顯赫的橋,被歷史命名做:金門大橋!啊!金門!花崗之岩海陸之門千年的人文島!歡迎大駕!君臨金門!每一位都是建橋的工程師!歡迎醉飲金門酒,用橋建出彩虹一般的神奇!」 2009西洋情人節,總統馬英九兼任會長的中華文化總會新春文薈,「宇宙的浪子」鄭愁予原創一首〈橋的邀請〉,登上台北賓館吟唱。 〈橋的邀請〉發表、朗誦三天後,2月16日,我南下雲林再遇隱身詩畫面背後的金門大橋推手。行走在蜿蜒,崎嶇的山路,為島鄉的報社進行一項採訪任務,〈楊永斌接雲科大校長:挺鄉親,金門百餘人出席〉,「我們每個人都有故鄉,永斌有幸而生於金門,而金門的鄉情特別令人動容,那種濃郁之情,其醇度猶勝金門陳高,讓在外遊子無時無刻不感覺到他的存在」,校長的就職演說,搬出了故鄉。華燈初上,客人漸漸散去之後,我坐在校長室一張圓桌子發稿,他和同行的四姐牧羊女(楊筑君)則靜靜地欣賞占地五十多公頃的校園夜景,「哪,夢」,牧羊女看著地圖,指向窗外雲夢湖畔發出一處文學咖啡地景的驚喜。〈哪,夢:楊永斌心中的那座彩虹橋〉,知性的新聞體外,靈感驟發,我在「浯江夜話」再生出一篇感性的專欄文章。 取得美國康乃爾大學博士返台,1984,我初識30初度的同鄉又同宗,與他的高中同學楊淑鎮、許友耕、顏國民結伴赴台北市泰順街一棟公寓造訪意氣風發,回母校任教台大土木工程系的歸國學人。雨夜,再記得他從書架抽出、分享國外帶回的原文書《1984》,這本小說,讓他旅行世界各地,交到很多朋友。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於1948的《1984》,以冷峻的筆調預言了極權主義統治下的黑暗未來,與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並稱為「負面烏托邦」文學雙璧。 人類已進入1984這個詭譎、變化、不確定的年代。我撞見了已知的人、未知的未來。 1984以後,楊永斌一路寫驚奇。從「境內」到「境外」,歷台大土木系主任、工學院院院長,雲科大校長,新加坡國立大學土木系訪問教授,香港城市大學建築建系講座教授,重慶大學土木工程學院榮譽院長,也當選多個國度院士,包括奧地利國家科學院,中國工程院,歐盟科學院,歐洲科學與藝術學院,並且身為國際SCI期刊主編。 擁6本英文專著。奠定國際聲量、名望的背後,想起90年代,仍然佈滿地雷與鐵刺的島嶼,他以金門學人聯誼會會長的身分,在台大校友會館接受我創辦,欲推倒歷史怪獸的反戒嚴、反軍管家鄉媒體《金門報導》專訪,思索夾處兩岸的宿命島,被遺忘的兩岸邊緣人,慨嘆是政治現實下,楚河漢界的一枚「棋子」,臨去前拉高腔調,脫口而出跑出「金句」:「金門人是未淪陷的大陸人,講閩南語的外省人」。 結構力學領域具高度國際影響力,楊永斌「橋」的發想中,島內需要推動一座跨越金烈水域的橋,他命名「金門大橋」,島外需要一座連結兩岸的金廈大橋,遠離戰爭,就稱作和平大橋吧。 《跨境之旅:從海隅金門到學術峰巔》,2026,楊永斌交出了旗飄二色的簡、繁體自傳。一山還有一山。爬山過程,「巔峰」已到頂,「峰巔」仍須不斷地向上攀。字裡行間,煮字烹情,科學家的文學心回來了。串文字為玉帶,握筆的手,我讀到楊永斌畫出一串同心圓,半徑從金門擴到兩岸走向世界,越來越大,但圓心永遠在故鄉,「每個人都有故鄉。故鄉是原點,離開故鄉越遠,思念之情越濃,就像風箏一樣,飛得越高越遠,那條線拉扯的力量就越大」。 「 啊,故鄉,故鄉是甚麼,所有的故鄉都是從異鄉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王鼎鈞寫在《左心房漩渦》的心律。 地理的跨境,精神的跨境。楊永斌千山獨行的山和橋,故鄉是他的原點,也是圓點,更是落點。 放一座山,搭一條橋。有了同心圓,可以不再流浪了。 楊永斌,我再一次為你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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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塊海的藍眼淚
有一座遙遠的島嶼,不時會在夢中出現,雖然經過40餘年後,思路仍如潮湧般清晰,浮現特殊地形的方塊海浪和季節性的藍眼淚。 它是馬祖的西莒島,面積僅3.1平方公里,長約2公里,寬約1.5公里。1982年11月分發到馬祖服役,從基隆港坐登陸艇抵達南竿馬港,再換安順輪客貨船到西莒島外海,以小船分批接駁上青蕃港。記得撥兵前的一個休假日,曾經到營區附近的竹東大願寺燒香祈福,同時占卜前程,抽到廟方的第15首上中籤,詩文云︰「行人立至順風船,爭訟年豐卻勝前,若是求謀多稱意,貴人接引友周全。」隨著部隊緩緩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招引一群小孩嬉鬧圍繞,指著我們大喊︰「兵哥!兵哥!」行經青蕃天后宮,心中想的,可能這就是老天爺原先說定的安排。 坤坵連是我們部隊的代稱,分散戍守海防前線10個班哨據點。越過趙大王廟,從31據點算起,延伸入海的島礁是無人駐防的蛇島,常作為國軍火砲射擊訓練的靶標場域。除了盛產海芙蓉珍貴藥材出名外(一款馬祖藥酒青春露,有浸海芙蓉)傳聞一度曾經被對岸梅花島的水鬼摸哨,因而封住坑道的出入口。特殊的重要地點,一直由經驗老道的士官長擔任副排長,負責防守任務。據點並配置有一隻中士職銜的軍犬,我的業務是要為全連官兵造餉冊,發放薪資,也要定期申請軍犬的伙食費、軍肉罐頭、訓練費以及狗舍的修繕等費用。軍犬有專人照顧,平時晝伏夜出,以保持敏銳的警戒力;偶爾看到老兵餵食拆解的迫擊砲藥包,聽說會激發狼犬潛在兇殘的攻擊意識。 同時面對蛇島海域的還有32據點,是輔助觀測所,也是政戰點。一旦接受上級指派海漂工作,皆得要出動公差支援,倘若碰到潮汐洋流或風向不對,次日的市場,都可以看到出售白花油,以及淪為裝零錢的彩色塑料海漂罐,上面印有明顯的梅花與福字標記。據點指揮官是建國中學畢業的薛姓班長,他放棄讀私立大學機會先徵召入伍,準備退伍後重新參加大學聯考。我在據點木床下鋪,看過一座床板貼滿著榜單,密密麻麻的鉛字名單上面,用毛筆端正寫上一行紅字楷書︰「青雲有路志為梯」格外引人注目。 我的辦公室在連部34據點,島嶼的山巒起伏,出外交通都靠徒步,上營部要走先鋒路,歷經春季的百合、秋天的野菊和冬季的芒草等四季山丘景色不同變化。從連部往下走,有一條隱蔽的捷徑,是山區蜿蜒的石板路,途經「龍蟠虎踞」標語,可以到復國商店歇腳,往大海的方向望去,31據點及32據點就在眼前。 無數望著大海的日子,潮來潮往等著音訊,來到西莒島的第40天,我才收到金門轉寄過來的第一封家書。那個年代金門、馬祖都處於軍事戒嚴地區,兩年服役期間,始終未踏進家門。待在西莒島上10個月,1983年8月22日,代號陸鵬演習生效,再度乘226號登陸艇,離開馬祖移防花蓮。 時至今日,我愛西莒的臉書軍友有15000人,莒光地區成為歷年來龍虎部隊服役官兵們熱衷參與報到與回響,累積的歲月記憶,讓個人心靈找到永久的歸宿。249師龍虎部隊曾因古寧頭戰役聞名,金門的老兵系列活動,應當借他山之石,進一步反思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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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照護網
逢戰必傷,從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砲戰的血流成河,醫療的救護佔其重要角色。然則,隨著戰火停歇的寧靜,帶來的瞬間幸福,未曾再有殺戮。而數年後島嶼的兩間醫院,衛生院與花崗石醫院,碩果僅存的如今只剩獨家的衛福部金門醫院,儘管診所如雨後春筍,但隨著島鄉人口的增量,遇重大病症與事故,唯一的一間醫院,當呈現滿床與醫療不足的狀態,轉診與後送是和時間在賽跑,未必能在黃金時間挽救人命,人間悲歌成了島民心中永遠的痛。 昔日的花崗石醫院,自民診處設立後,服務的對象不只是軍人,尚有島上的居民,從門診到病房,坑道的歲月,無論戰時或平時,踏實而安穩地佇立在島上的一端。院內設有內科、外科、骨科、兒科、婦科、牙科、眼科、心臟科、耳鼻喉科、病房、洗腎室……。起初人工作業,而後全面進入電腦化,並成立遠距會診室,透過視訊結合台金兩地,醫師共同診療,讓病患得到最好的照護。當花崗石醫院走入歷史,鄉親難過,曾服務於花崗岩下的醫護及行政人員更是難捨,並肩作戰的歲月,在冰冷的坑道內,最棒的夥伴及最優質的團隊總滿溢著溫度及暖度。 開鑿一座坑道醫院,談何容易?那是多少人流血流汗與犧牲性命才有的成果。昔日的花崗石醫院共有九條縱橫交錯的通道,分別設置醫療區、行政業務區、官兵生活區……,為軍民提供完善的醫療服務。一號坑道口通往會議室、二號坑道口通往院本部、三號坑道口通往營站、四號坑道口通往官兵宿舍、五號坑道口即是所謂的天堂路,通往太平間及靈堂的出入口。而坑道四通八達,每條走道均可互通,不熟悉路線者若未看明標示,如走迷宮。 曾經,夫妻同在花崗石醫院服務的歲月,坑道裡的情感延續到家中,每逢年節,來自後方的醫護同仁未能返台和家人相聚,外子為軍醫行政官兼民診處副主任及營站主任,擁著不錯的收入,總邀約大夥至家中聚會,烹飪幾道家常菜,圍著圓桌彷如家人團圓般,暢談人生的過往與坑道服務的景象,相互交流於人生的經驗,暖胃亦暖心。當花崗石醫院需派員(含家屬)參加由全國各單位推薦的陸軍文藝金獅獎比賽時,搖筆桿的我以「佇足睹賞花崗岩」一文獲得散文組銅獅獎。儘管之後的花崗石醫院如廢墟,靈異亦在鄉野間口耳相傳,但無價之寶的獎座已陪伴我三十年了。 近些日子又燃起了希望,縣長陳福海為補強離島醫療缺口,率衛生局團隊出席,攜手三軍總醫院簽署醫療合作備忘錄,並至「四七高地一營區」及「花崗石醫院舊址」評估設置三總分院的可能性,期望為金門的醫療再注入優質服務與團隊。有理想、有目標,就有希望,雖然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再建第二座醫院,為鄉親的健康把關,但相關單位願意出手,表示鄉親的聲音被聽見了。 島民引頸企盼,島嶼只有一間醫院確實太少,期望再來一間,醫療資源的引進,能真正達到「醫師動、病人不動」的原則。但現下醫護人員的良莠不齊,認真的很認真,興風作浪的亦有之;當善良與智慧成為一股安定力量的同時,當局刻不容緩的應是魄力與擔當,同樣溫柔以待默默犧牲奉獻的典範天使,並以公平客觀於各司其職,各部門應負起該承擔的業務,而非能者多勞地人才當奴才,以致成為爆肝的廉價勞工。同時,別視而不見躲在縫隙間的細菌,掀起一波驚濤駭浪,滿足了自己的貪婪後,風輕雲淡地彷若船過水無痕,卻不知凡走過必留痕跡。而興風作浪不足取,盲目地跟著搖旗吶喊亦非智者的表現。若要建構完善的醫療照護網,莫讓職場的不安寧,影響醫護與病人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