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經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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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海洋基因,翻轉漁村價值─讓金門的海,再次被看見
﹝採訪撰稿:方耀渝﹞ 前言:站在潮汐的轉折點 金門,這座懸掛在九龍江口的島嶼,海洋不僅是它的邊界,更是它的命運。曾幾何時,金門的海是戰地的屏障,限制了人們的腳步;也曾幾何時,這片海域是豐饒的糧倉,黃魚、螃蟹、石蚵養活了無數聚落。然而,隨著時代的推移,全球氣候變遷導致的資源枯竭、農村人口結構的嚴重老化,以及外部市場通路的結構性變動,金門的海洋產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存亡之秋」。 在這樣的歷史轉折點上,金門縣水產試驗所(以下簡稱水試所)的存在,顯得格外關鍵,也格外艱鉅。這不再只是坐在實驗室裡做研究、提供技術支援的傳統單位,而是一個必須站到前線、與地方產業一起承擔風浪的「海洋行動者」|既要面對漁業資源的逐年下滑,也要回應漁村人口老化、青年外流與產業斷鏈的現實壓力。 現任水試所所長李佳發,金門古寧頭人,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系碩士。這位擁有生技產業背景、曾在中研院歷練,最後選擇回到故鄉投身服務,在上任後提出了一系列顛覆傳統的治理思維。他自詡為「海洋業務員」,試圖將企業的效率與市場思維導入僵化的行政體系;他推動「復育、轉型、傳承」三大工程,試圖在枯竭的漁場中找尋生機。這是一場關於金門海洋未來的深度對話,也是一位返鄉遊子如何用專業與熱情,守護這片藍色海洋的真情告白。 我們做的不是只管養殖,而是陪著產業走下去 水產試驗所自民國69年成立至今,已超過四十餘年。早期的金門仍處於軍管與戰地政務氛圍中,試驗所的功能並不只侷限在「水產」。「軍管時期扮演過很多角色。」李佳發坦率地說,像是試驗船曾肩負運輸功能,例如協助接送烏坵鄉的小朋友至金門就學,甚至因有冷凍設備,協助載運物資、調節供應,「那時候豬肉的調節、物資的支援,很多都跟水產業務不完全相關,但就是因為金門的環境特殊,一個單位常常要承擔多元任務。」 然而,當戰地結構退場,金門漁業卻沒有順利銜接到下一個強勢引擎。漁船數量下降、駐軍減少帶動消費人口流失,加上年輕人外流,漁村逐漸走向「看得見風景、看不見產業」的狀態。「如果要用一句精準的話來形容,水試所必須是金門海洋產業的『火車頭』與『大管家』。」所謂「火車頭」,代表動力與方向。在產業迷航的時候,公部門必須走在最前面,承擔試錯的風險,把路開出來;而「大管家」則代表守護與盤點,必須清楚家裡的底氣有多少,資源該如何分配,才能讓這份家業永續傳承。李佳發坦言,上任後最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所長,現在海洋資源不比從前,水試所要怎麼讓漁民賺到錢?」這個問題尖銳且真實,背後反映的是民眾對於過去「生產導向」時代的懷念與焦慮。所長分析,過去水試所的功能或許單純,僅需研究如何讓魚養得更多、長得更快。但現實是殘酷的,全球性的過度捕撈與氣候暖化導致的棲地改變,讓「單純追求量產」不再是唯一的解方,甚至不再是可行的解方。 因此,當前核心任務就是推動「職能轉型」。工作重心必須從單純的「生物生產」,轉向更具戰略意義的「軟性建設」。這包括了三個關鍵字:「復育」(資源永續)、「轉型」(產業創新)以及「傳承」(文化教育)。「這條轉型之路非常漫長,它不像撒一網就能捕到魚那樣立竿見影,但這是為了金門下一個10年,必須打下的地基。」 養殖為何發展不如預期?金門的難,是成本與條件的雙重關卡 談到養殖發展,需要很多錢,而且技術門檻很高。挖魚塭、供水設備等都離不開成本的投入。水質監測要專業、飼料成本高、疾病風險大,整個系統幾乎就是一間小型工廠。「魚在水裡看不到,你要養得好,就要靠監測,PH、溶氧、水車循環、進排水設施,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省。」 相比之下,其他畜牧或農業型態的門檻相對低,對青年更具吸引力。「你養牛可能圍一圍、餵草、酒糟又相對好取得。在飼料支出的成本上就有很多優勢,但漁業養殖不是這樣,它要一整套產業鏈,工具、飼料、通路、魚病防治。」金門最大的問題,是「規模」與「產業鏈」不足。雲嘉南靠海且養殖聚落密集,有供應鏈支持;金門作為離島,市場小、量不足,投資回收期長,青年自然不敢輕易跳進來。 轉型的核心:從「生產型漁業」走向「栽培漁業+休閒漁業+環境教育」 面對困境,水產試驗所沒有選擇停下來,而是把角色往前推,往更「基礎」的方向走:資源調查、棲地復甦、栽培漁業、友善養殖,以及休閒漁業與環境教育。 「我們慢慢加入一些元素。」李佳發說,金門漁業資源枯竭、漁村人口老化,若只靠傳統生產,很難支撐產業再生。因此水產試驗所開始透過試驗船進行漁業資源調查、水質調查;嘗試在料羅灣等海域推動友善養殖,種植大型海藻(如海帶)來營造棲地。「大型海藻可以光合作用,也有固碳的概念,而且海帶本身也能當產品。」他說得很務實,但同時也點出一個更重要的概念:海藻養殖區域,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不能捕魚」的緩衝區,讓魚類與生物有躲藏與繁殖的空間,形成外溢效應。 而在海上秩序管理上,水產試驗所也常與海巡協力。夜間越界作業、非法網具問題,直接影響漁民生計。有時候我們會協同海巡,收掉越界作業的網具,對漁民是直接的幫助。至於養殖課的工作,除了既有的養殖產業輔導服務外,也在轉型中重新定位。「水產養殖不如預期,那我們就把重心放在海上資源。」尤其是針對近年來興起的海釣業,他提到栽培漁業概念:漁業不只是獵捕,而是要經營。水產試驗所投入繁殖魚苗,放流黑鯛、鳳螺、梭子蟹、鱸魚、黃鰭鯛、黃錫鯛、午仔魚等適合金門水域的經濟魚種,讓資源有機會恢復,也讓漁民在海上「抓得到、釣得到」。 他舉例鳳螺放流後的成果:「鳳螺比較不會跑,放大量後,蟹籠就能抓到。」也有標識放流的黑鯛,在馬山放流,小金門竟能捕獲,證明魚類確實在金門海域間移動,形成一套可被觀測、可被管理的資源循環。 漁村復興不只靠魚:透過文化與地方創生加值 談到休閒漁業與漁村文化體驗,那不是政策語言,而是一段「他自己走出來的路」。 「十幾年前我就開始做漁村見學。」他提到「見學」一詞本就來自日文,意思是到現場學習。因為漁村長輩一輩子在潮間帶、在海邊討海,很多技能其實是學校教不到的。「老阿伯、老阿媽,他們有一身本領||採蚵、看潮、認識潮間帶生態。」在古寧頭等地,水產試驗所曾聘請在地長輩擔任體驗活動講師,讓遊客進入蚵田,感受純古法採蚵。「金門的石蚵養殖方式很特殊,石條插下去採蚵,臺灣沒有。」他說,那或許沒有效率,但它的文化價值、傳承價值遠超過產量。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場「大陸企業員工旅遊」來金門的案例。當時一百多人的團隊分組走進碧山、成功、古崗、古寧頭等聚落,並到古寧頭淨灘及採蚵,撿起大量海漂垃圾與對岸瓶罐。「你讓他們親手撿,就會產生感受。那是一種很真實的互動。」那次活動不只是觀光,更像一次跨海的交流與理解。「有承辦人員回去後跟我說:發哥,我做夢夢到金門。」李佳發笑著說,那句話到現在仍讓他印象深刻。他認為金門常常低估自己。「我們不要小看自己。」他說,「廈門高樓大廈多,但很多人其實更喜歡金門獨有的溫度。」 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從成功聚落做示範,先失敗在前面 若說休閒漁業是把人帶進來,那產品加工與品牌推廣,則是把價值留下來。水產試驗所近年以成功聚落為示範點,推出海藻麵、花蛤醬、魚條罐頭等加工品,並建立地方品牌概念。「我們做了一個品牌叫『金成功』。」包裝精緻、概念完整,看起來很有質感,但所長很誠實談困難:「好做出來很棒,但銷路就是下一關。」 為什麼推不動?因為加工牽涉更多結構性限制:金門產量不足、合法加工廠缺乏、設廠受限環保與工業區規範。「海帶兩公尺長,收成後要切、要冷凍、要包裝,就會遇到加工廠問題。」他說,這不是公務員單靠努力就能解決的。 所以水產試驗所採取策略是:小規模示範、逐步突破。他甚至把「失敗」講得很坦然:「試驗所本來就九成會失敗,成功一件就不得了。」因為試驗就是要先在前面試錯,找到可以複製的模式,才可能推廣到第二個、第三個聚落。談到加工技術,所長提到與臺灣高科大等專業業師產學合作,協助品管與包裝設計,並試著導入真空包裝、急速冷凍等保鮮方式,讓產品不必急售、價格能被守住。「你保存得好,就能提升價格,也能做成禮盒,送禮才能凸顯其與眾不同。」他也分享一個更重要的觀念:金門不適合「以量取勝」,而是要走「精緻化路線」這是離島產業不得不走的路。 青年迴流:課程、USR、人才庫,慢慢把人留下來 產業要活,最終還是要有人。「金門一個很大的現象,就是你找不到輔導對象。」他說,很多人來上課、參加活動,結束就回到原本生活,產業仍無法形成主體。「因為產業不足以支撐生活,青年自然以民宿、餐飲為主要營生。」 因此水產試驗所目前採「兩條路並行」:一方面持續開課培訓,另一方面與金門大學合作USR,讓學生從在學期間就能走進聚落、接觸產業。「大學社會責任就是讓大學不只是教學,也要融入地方產業。」所長說,若學生在兩三年中累積現場經驗,就可能在畢業後願意留下來。他也提到一些讓他欣慰的案例:曾教過的臺灣學生留在金門,甚至落地生根買房。「不是容易,但只要有一兩個成功,就值得。」 從鯨豚到鱟:保育不是限制,而是金門海洋的共同記憶 談到保育,他強調,水產試驗所不只做產業輔導,也承擔海洋保育工作,尤其是鱟與鯨豚調查。近年海洋保育署成立後,海上保育類生物的監測與擱淺處理更成為重要任務。「只要通報擱淺,假日也要出動。」中華白海豚、江豚等,皆需採樣、記錄、解剖,找出可能死因,建立資料庫。 而鱟,更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海洋符號之一。水產試驗所建立完整的鱟展示館,從鱟苗培育到成體標本、活體展示、影片教材,一套教育體系涵蓋幼兒園到大學。保育需長期教育,才能讓社會形成共識。他分享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現象:鱟在臺灣過去不被視為保育類,但金門人普遍認為鱟「應該被珍惜」。這正是環境教育成功的證明。也因為長期累積,金門周邊海域最終劃設禁漁區時,社會多能理解並支持。所長談起鱟時,還講到自己的童年故事:小時候叔叔抓鱟回家,鱟的腳節肢被做成玩具||綁在竹竿上像一隻鳥。他笑著說,那是那個年代的孩子才懂的童趣。但他也感慨,如今自己的孩子可能連鱟都看不到。「保育的意義就是一代傳一代,不要在我們這一代就斷掉。」 治理哲學與給青年的話 身為水試所的掌舵者,所長最重視的團隊原則是『熱情』與『彈性』。李佳發表示。公務體系容易讓人變得保守,但他總是鼓勵同仁,在有限的資源下,要像業務員一樣去思考,而不只是公務員。要主動去尋找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是等著公文來。他特別感謝團隊:「感謝大家願意跟我一起在海邊『從零開始、親力親為』執行這些艱難的計畫。我們的工作雖然辛苦,常常要曬太陽、吹海風,甚至要處理鯨豚擱淺的屍體,但我們正在為下一代守住這片海,這是一份非常有尊嚴的工作。」 最後,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李佳發對金門的漁民與青年有什麼話想說?任內他最大的願景,是希望能建立一個「生產、生活、生態」三生共榮的海洋新金門。生產要有產值,生活要有品質,生態要能永續。這條轉型之路確實充滿荊棘,所長常引用一句話來勉勵大家:「海沒有路,但只要你願意划槳,路就會在前方開展。」以前的人過黑水溝或下南洋是為了求生,現在我們面對海洋的挑戰,是為了求變。李佳發想告訴金門的年輕人,不要覺得漁村沒有希望。未來的漁村,需要的不是體力,而是創意與科技。只要年輕人願意回來,水試所會是他們最強的後盾。 守護海洋,不只是守住一條魚,更是守住金門人的尊嚴與根。水試所會繼續扮演好火車頭的角色,不管風浪多大,都會堅定地駛向更永續的未來。從他談論「賣」金門海洋亮點時的熱切,到談及漁民困境時的眉頭深鎖,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所長的專業,更是一位深愛家鄉的子弟,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承諾。他用企業的效率重塑了公部門的節奏,用文化的視野拉高了產業的格局。在老化與枯竭的雙重夾擊下,金門漁業的轉型雖非一蹴可幾,但有了像李佳發這樣願意在第一線「划槳」的領航者,這片海域的未來,依然值得我們深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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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珠寶之手,為你縫補甜蜜的缺口 「Aroma」楊宜卉與鄭凱文的島嶼深情
關於那些看不見的刻度 人的一生,總有幾個瞬間,會讓你突然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或許是黃昏時分,看著孩子在公園重複著第一百次滑梯的背影;或許是深夜下班,望著餐桌上那盞為你留著、卻早已冷掉的燈;又或許,是身為一名廚師,站在熱氣騰騰的烤箱前,聞著那股讓人魂牽夢縈的甜香,卻必須因為身體的警訊,黯然地轉過身去。 在金門這座島嶼的某個街角,一間名為「Aroma」的義式餐廳裡,藏著這所有的瞬間。這裡的主人,是一對從繁華都市歸來的夫妻。男主人凱文,是一位用二十年歲月與火候搏鬥的義式料理主廚;女主人宜卉,是一位習慣在顯微鏡下與光影對話的珠寶設計師。他們在這裡,用義大利麵的麥香與咖啡的醇厚,築起了一座名為「家」的堡壘。 這不是一個關於成功創業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捨得」與「救贖」的愛情故事。故事裡有都市霓虹下的迷惘,有深夜裡的無助擁抱,更有一位妻子,為了讓無法吃糖的丈夫重拾笑容,脫下設計師的優雅,走進麵粉飛揚的戰場,用計算珠寶的精準度,烤出了一顆顆名為「愛」的巴斯克蛋糕。 繁華裡的荒原||被摺疊的童年與父母的焦慮 將記憶的膠捲倒回數年前。那時的凱文與宜卉,生活在那座永不沉睡的都會叢林裡。他們親手打造的餐飲品牌「Lu Park」,像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競爭激烈的餐飲版圖中發著光。凱文的義式料理,以精準的調味與道地的口感,收服了無數饕客的胃;宜卉則用她獨特的美學眼光,將餐廳打理得如同藝廊般精緻。那是他們用青春血汗澆灌出的花園,是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勝利組」。 然而,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座花園的圍牆,築得有多高。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天空被高樓切割成狹窄的幾何圖形,夕陽像打翻的橘子汁,懨懨地流淌在柏油路上。宜卉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下樓散步。 住家附近的公園,是這座城市給予中產階級最後的溫柔||草皮修剪得整整齊齊,遊樂設施安全無虞。但那天,宜卉站在溜滑梯旁,看著孩子熟練地爬上去,滑下來,再爬上去,再滑下來。十分鐘,二十分鐘,動作單調得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發條玩具。最後,孩子跑回來,仰著滿是汗水的小臉,眼神裡卻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空洞,問她:「媽媽,還可以玩什麼?」這句話,像一根針,無聲地刺破了宜卉心中那層名為「安穩」的氣球。她突然驚覺,孩子的世界被無形地「摺疊」了。從公寓厚重的防盜門出發,經過冰冷的電梯箱,穿過大理石鋪成的大廳,最後抵達這座被車流與圍牆框住的公園。這就是孩子擁有的全部版圖|一條安全,卻蒼白貧乏的「公寓|電梯|公園」迴圈。 那天深夜,凱文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身上還帶著廚房特有的油煙與香料味。窗外是城市引以為傲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似乎都有一個幸福的故事,但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卻聽見了彼此心底的崩塌聲。「這真的是我們希望孩子記住的童年嗎?」宜卉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他的探索、他的好奇、甚至他跌倒後爬起來抓一把泥土的權利,是不是都被這座城市的精緻框架給剝奪了?」 對於凱文來說,義式料理的核心精神是「分享」與「家庭」。義大利人的餐桌,是吵鬧的,是擁擠的,是充滿笑聲與擁抱的。然而在都市的高壓節奏下,他忙著為陌生人烹飪出一道道完美的燉飯,卻鮮少有時間能好好陪孩子吃一頓晚餐。 離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電影裡那種灑脫的揮手道別。那是一種近乎撕裂的割捨。都市給了他們舞台,塑造了他們的自信,甚至定義了他們的價值。放棄這一切,意味著必須承認:有些更重要的東西,正在這看似完美的都市生活中,像指縫裡的沙一樣,悄然流失。 斷捨離的陣痛||租約,是命運遞來的最後一張船票 要離開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談何容易?「Lu Park」不僅僅是一間店,它是兩人共同的記憶載體,承載著創業初期的焦慮、第一次被客人肯定的狂喜、無數次改良菜單的爭執與和解。它是一個穩定運轉的星系,一旦熄滅,就意味著主動切斷了那條可預期的、安穩的未來軌道。 「老實說,那段時間我們過得很煎熬。」凱文回憶道,眼神裡仍有波瀾。「不是想通了就放下,而是一段反覆拉扯、甚至自我懷疑的過程。」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理性計算」與「感性不捨」之間擺盪。看著存摺裡的數字,想著轉移陣地的風險,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勇氣。他們會看著熟睡的孩子,告訴自己:「再等等吧,等店裡更穩定一點,等孩子再大一點……」然而,等待往往是消磨夢想最鋒利的銼刀。真正讓凱文下定決心的瞬間,是他發現自己開始頻繁地用「爸爸是為了這個家在打拚」這句話來自我催眠,以此合理化自己缺席孩子成長的事實。直到有一天,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疲憊、沉默、除了工作話題外幾乎與家人無話可說的男人,他感到一陣寒意。 「我突然明白,如果繼續留下來,我可能會把最好的料理、最燦爛的笑容都給了客人,卻把最疲憊、最無趣的自己留給了宜卉和孩子。」這是一個殘酷的悖論:為了家而努力,最後卻離家越來越遠。 租約到期,成了推動計畫的最後一把助力。它不再允許他們有模糊的空間,它逼迫他們將所有的猶豫攤在陽光下曝曬。回頭看,去年七月確實成了「回來」的動力。那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種很安靜、卻很用力的勇氣||為了找回那個被遺忘的家,他們決定,回家。 島嶼上的義式靈魂-凱文的熱廚房與真誠 帶著這份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們回到了金門,創立了「Aroma」。這家店的定位非常明確||義式料理(Italian Cuisine)。但在凱文的詮釋下,這裡的義式料理多了一份島嶼的從容,少了一份都市的匠氣。 凱文擁有二十年的餐飲資歷,從早期的咖啡研習、紅酒品鑑,到後來深耕義法料理,他對「味道」有著近乎偏執的理解。「義大利菜看似簡單,其實最考驗『誠實』。」凱文解釋道,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的菜單,「它不像法式料理有繁複的醬汁掩蓋,義大利菜是裸露的。它講究的是食材的原味、橄欖油的品質,還有廚師在那關鍵幾秒鐘對火候的直覺。」 在Aroma的熱廚房裡,凱文是絕對的指揮官。他堅持使用義大利進口的杜蘭小麥麵粉、頂級初榨橄欖油,這些成本高昂的堅持,是他對料理的敬意。但在食材的搭配上,他又靈活地運用金門在地的新鮮資源,讓義大利的靈魂在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 珠寶盒裡的溫柔客廳|宜卉的空間敘事 如果說凱文負責的是 Aroma 的「骨血」,那麼宜卉負責的就是「靈魂」與「肌理」。身為珠寶設計師,宜卉習慣從微觀的角度看世界。珠寶設計講究的是比例、鑲嵌的工藝、以及光線折射在寶石切面上的火彩。她將這份細膩到近乎苛求的美學邏輯,完美移植到了Aroma的空間設計中。 「珠寶不能喧賓奪主,它的存在是為了襯托配戴者的氣質。同樣的,餐廳的空間也不能搶了食物與人的風采。」宜卉說道。 在Aroma,你找不到刺眼的直射光源。宜卉捨棄了單一主燈,改用多點、低色溫的間接照明。光線像珠寶盒裡的絲絨內襯一樣,溫柔地包覆著每一個角落,暈染在木質的紋理與石材的表面。桌與桌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的計算,就像鑽石鑲嵌時的爪鑲位置,既要穩固,又要保留光線穿透的呼吸感。 她希望將接待區打造成「小豪宅的客廳」。那是一種不需要被服務生引導,身體就會自然放鬆的場域。沙發的高度、扶手的觸感、桌几的邊角弧度,都經過反覆推敲。「我們希望這裡給人的感覺,不是『我在餐廳吃飯』,而是『我回家了』。」 這種「回家」的感覺,不僅體現在空間,更體現在她對器皿的選擇上。每一個盤子、每一支叉子,都經過她如挑選寶石般的審視。既要有份量感,又不能沉重;既要美觀,又要符合人體工學。這就是珠寶設計師的堅持-魔鬼藏在細節裡,而天使也住在那裡。 為愛而生的煉金術|珠寶設計師為丈夫「鑲嵌」的巴斯克 在Aroma,凱文掌管著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與燉飯,但在「甜點」這個領域,卻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互換。而這背後,藏著一個令人心疼又溫暖的秘密。凱文私底下是個不折不扣的「甜點控」。對他來說,忙碌了一整天後,一塊甜點是最好的慰藉。然而,就在他廚藝達到巔峰之時,身體卻對他發出了最嚴厲的警訊||為了健康,他必須嚴格控制糖分攝取。 這對於一位主廚來說,無異於鋼琴家被限制了手指的跨度。「身為廚師,我能做出最美味的提拉米蘇或奶酪,但我自己卻不能隨心所欲地品嚐。」凱文苦笑著回憶,「那種看著剛出爐的蛋糕,聞著香氣,卻必須克制慾望轉身離開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內心的折磨。」這一切,身為妻子的宜卉都看在眼裡。她心疼丈夫眼裡的失落,心疼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主廚,在甜點面前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既然市面上的甜點你不能吃,那你專心做菜,甜點我來做。」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背後卻是宜卉巨大的決心。雖然凱文是料理專家,但烘焙(Baking)與烹飪(Cooking)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系統。烹飪容許感性與直覺,但烘焙是一門關於比例與溫度的精確科學。而這,恰恰擊中了珠寶設計師最擅長的領域:精準。 於是,宜卉放下了畫設計圖的筆,拿起了量杯與刮刀,走進了烘焙室。這是一場關於愛的實驗,更是一次對傳統烘焙的「溫柔叛逆」。為了打造出一款連像凱文這樣必須嚴格控糖的人都能安心享用的甜點,宜卉制定了兩大鐵律:「無麵粉」與「無砂糖」。這是一場味覺的珠寶工程,每一個原料的選擇,都是她對丈夫的深情。 首先,她捨棄了廉價且容易造成升糖負擔的麵粉,不惜成本,改用製作馬卡龍專用的頂級杏仁粉。這並非市面上常見的沖泡飲用杏仁粉,而是由純杏仁研磨、富含天然油脂與堅果香氣的高級基底。雖然成本高昂,但它能賦予蛋糕體如同生巧克力般濕潤、綿密且扎實的結構||就像珠寶設計中,唯有最純粹的貴金屬,才能托起寶石的光芒。 接著,解決「甜」的難題。為了守護丈夫的血糖,宜卉選用了麥芽醣醇。這是一種性質穩定的糖醇,甜度接近蔗糖,但熱量僅有一半,且不易引起齲齒與血糖劇烈波動。這讓凱文在品嚐時,不再需要帶著罪惡感,而是能單純享受甜點帶來的撫慰。 最後,是香氣的靈魂。為了呼應品牌「Aroma」,宜卉選用了英國百年名茶Whittard的伯爵茶。這款茶以印度及肯亞的紅茶為基底,調和了提神的佛手柑,香氣甘甜圓潤。當佛手柑的清新遇上濃郁的奶油乳酪與動物性鮮奶油,就像在濃墨重彩的油畫中抹上一筆清透的水彩,優雅而迷人。經過無數次調整火候與比例,失敗了倒掉重來,再一次,再一次。終於,Aroma的首發伴手禮|「醇心巴斯克乳酪蛋糕」誕生了。 當凱文第一次嚐到這塊蛋糕時,他愣住了。那熟悉的焦香、綿密的口感、以及那股優雅的伯爵茶香,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這是一款「減法」甜點。凱文恢復了主廚的挑剔,成了最嚴格的評審;宜卉則是那位負責執行與微調的設計師。這顆蛋糕,不僅是商品,更是一份愛的證明。它證明了,當珠寶設計師的精準遇上義式主廚的挑剔,即便是「無糖、無粉」的限制,也能開出最美味的花朵。 「這是以家人的初心製作的料理。因為我的先生想吃,我想讓那些同樣在意身體負擔的人也能吃,更因為我想讓我的孩子能健康地吃。」 雙人協奏曲||咖啡、孩子與未來的香氣 除了這顆充滿愛意的蛋糕,Aroma還有一個不能忽視的靈魂|咖啡。這是凱文踏入餐飲業的起點。咖啡教會了他精準與控制,也奠定了他對風味結構的理解。在 Aroma,每一杯手沖、每一杯濃縮,都承載著他二十年的功力。 為了讓這份香氣能延伸到更多人的家中,Aroma預計在年後推出精選咖啡豆禮盒與濾掛咖啡包。這不僅是產品,更是凱文希望能陪伴客人開啟每一個早晨的心意,就像他每天早晨為宜卉沖的那杯咖啡一樣。 如今,Aroma已經在金門落地生根。但對於宜卉與凱文來說,真正的KPI,不是營收報表上的數字,而是孩子臉上的笑容。那個曾經在都市公園裡只能繞著圈圈跑的孩子,現在擁有了截然不同的童年。他會在店裡自在地穿梭,聞到爸爸正在炒大蒜與洋蔥的香氣會跑去偷看,看到媽媽在包裝蛋糕會想幫忙。 有一次,孩子指著店裡的一張大長桌,童言童語地說:「這裡是大家吃飯的地方。」這句話讓宜卉瞬間紅了眼眶。孩子已經把這裡視為一個「會有人聚在一起的家」。這正是他們當初毅然決然離開都市,經歷那場撕心裂肺的斷捨離時,夢寐以求的畫面。 讓香氣走進日常,讓愛有跡可循 這對夫妻用行動告訴我們,生活或許充滿了限制與無奈,身體或許會發出警訊,但愛與創造力,永遠能找到出口。展望未來,他們希望Aroma的香氣能走得更遠。無論是即將推出的咖啡豆禮盒,還是計畫中的生活節氣餐桌活動,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這份「最開心的味覺記憶」,深植入每一位客人的日常生活中。生活或許忙碌,世界或許喧囂,但只要循著那縷羅勒、佛手柑與咖啡交織的香氣,我們終將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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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裡折一下-唐珣、王丞瀞的慢燉時光
在金城鎮這座古老的城區裡,沿中興路走,城隍廟的香火在空氣裡緩緩攤開,擲筊聲落在石板上像一種節拍;摩托車的引擎掠過,手搖飲的叫號聲又把你拉回日常。生活在這裡層層疊疊,喧鬧而真實,像是城市把自己最熱的心跳直接攤在你面前。 而某個瞬間,你會看見那個不必被指引、卻自然會走過去的轉角。當你側身進入廟旁的窄巷,像一隻熟悉地形的貓,輕巧地鑽進另一種光線裡。腳步變慢,呼吸變清晰,甚至能聽見風穿過紅磚縫隙的低鳴,彷彿時間在這裡折了一下,讓人得以短暫離開喧囂的直線。 巷弄盡頭,一棟造型罕見的閩南建築安靜地站著。它不靠張揚的招牌說話,只用一塊歷經風霜的木匾,留住歲月的紋理。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迎面而來的不是老屋古典的陳舊,而是一股既強烈又溫柔的香氣,孜然、芫荽籽與薑黃在熱油裡甦醒,暖香裹著深焙咖啡的焦糖氣息,像一道無聲的訊號:你已經走進另一個時空。 這種恰到好處的時空錯置,是唐珣與王丞瀞送給每一位訪客的第一份見面禮。吧台後方,老闆的目光穿過復古檯燈昏黃的光暈落在你身上,像在邀請你把心稍微放下來||在這條被時間折疊的巷子裡,慢是一種禮貌,也是一種允許。 P人的老屋生存哲學:隨遇而安,但細節不讓步 在時間不是用鐘點切割的|它更像被藏進一個個細節裡:木門的合頁聲、紅磚縫的微風、吧台檯面上被抹布擦亮的光。唐珣坐在吧台後,手裡握著抹布,像在做一件很安靜、卻不容敷衍的事。他把一隻昭和時期的哥吉拉公仔從頭頂到背脊慢慢擦過,抹掉那層不易察覺的灰塵。這棟一百多年的閩南老屋,在他們日復一日的照料裡,沒有被「翻新」成另一個模樣,而是被養回自己的氣色,像老物件被人珍惜,便會顯得更年輕。 「每天都要掃,照三餐掃。」他說得平淡,語氣卻很堅定。「做餐飲,清潔就是底線。老房子可以有歲月,但不能有將就。」那句話聽起來像一條家訓:歷史可以留著,邋遢不行;溫柔可以慢慢來,標準不能退。很多人遇見老屋,第一個念頭是「把它變得更漂亮」|用裝修去對抗斑駁,用新材料去覆蓋痕跡,好像只要夠光亮,就能證明有在努力。但唐珣和王丞選擇的是另一條路:他們不急著把時間擦掉,而是學著跟時間相處。「為什麼要過度裝修?」唐珣抬頭看著裸露的木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那樣就不是它原本的樣子了。」他說的「原本」,不是老屋的破舊,而是老屋的性格|它該保留的氣味、呼吸、光線與沉默。 於是,橫青商行更像一個活著的有機體:不刻意討好,也不刻意姿態。它的秩序不是用設計語彙堆砌出來的,而是兩位主理人在日常裡慢慢養成的。每一寸空間都誠實||誠實地反映他們的個性:對未來不必寫得太滿,對眼前卻從不含糊。對唐珣來說,返鄉也不是什麼需要抬得很高的口號。那太沉重,也太像一種表演。當被問到要給年輕人什麼建議,他只說:「不要想太多。」像禪師,也像過來人。不是放棄思考,而是不把生活活成一張焦慮的表格。在這個動不動就要談五年計畫、談商業模式的年代,他更在意的是:今天的天氣適合哪一張爵士黑膠;今天的食材夠新鮮,咖哩就要煮到最好。這裡的「隨遇而安」,是一種把注意力收回當下的能力-不為未知的將來預支焦慮,只為把日子安放得剛好。 老靈魂的收藏室:怪獸、車牌、生活公約 走進橫青商行,最先迎接你的不是一句招呼,而是一種被安排得很剛好的「凝視」。牆面、層架、吧台與轉角都像被時間親手擺放過:這裡不像一間餐廳,更像一座私人的微型博物館|收藏的不是昂貴,而是被日子遺落的證物。 唐珣說自己念舊,也承認自己「戀物」。但他迷戀的不是名畫或古董,而是那些帶著故事的庶民物件。它們曾經屬於某個年代的生活,如今在老屋裡重新被點亮,像碎片被重新拼回完整。在斑駁的紅磚牆前,一整排日本昭和時期的怪獸公仔先聲奪人。哥吉拉粗糙的皮膚紋理,竟與一百年前手工砌築的紅磚肌理相互映照。一邊是虛構的特攝怪獸,一邊是真實的歷史建築;它們在同一束光裡並置,像兩個時代對望,最後意外地達成和解:荒誕變得合理,童年與老屋互相收留。 而在眾多收藏之中,有一件最不起眼、卻最被他珍重的物件,一塊寫著「金門所」的機車車牌。對年輕一輩、或台灣本島的訪客而言,它或許只是一片舊鋁牌;但對金門人來說,那是一段歷史留下的鐵證。唐珣說:「現在車牌只剩英文字母跟數字。但以前不一樣,台灣有台北所、嘉義所,金門也有自己的『金門所』。」 他把那塊從老家翻出來的車牌拿在手裡,斑駁的漆面與字體,承載的是金門曾經特殊的政治位置與生活方式:在兩岸對峙、軍事管制的年代,這座島嶼的一切都自成一格,連車牌都必須標記身份。那不是炫耀,是辨識;不是裝飾,而是生存。「給再多錢我都不賣。」他笑得很直白,「它不可複製,它是這塊土地的身分證。」視線再往另一角移動,你會看見一張泛黃的「生活公約」被裱框掛起。那是民國六十年代的產物,鉅細靡遺地列出當時國民生活的規範與教條。如今,它卻被安放在播放獨立音樂、空氣裡飄著咖啡香的空間裡,形成一種近乎幽默的歷史張力。從被嚴格規訓的生活,到現在年輕人自在地喝著咖啡、談論著夢想,這面牆不只是裝飾,它本身就是一段時代轉身的證明。 沒食譜的廚房:王丞瀞的料理學 如果說空間是唐珣用來安放收藏與光線的玩具箱,那麼廚房,就是王丞瀞的實驗室。一個不喧嘩、但有規矩的地方。這裡不靠靈感起飛,而是靠一次次試出來的答案。橫青商行的招牌,是一盤乾咖哩。它不像那些可以被標準化複製的味道|你吃不到「差不多」的安全牌,也很難遇見「今天隨性」的版本。這盤咖哩更像一種反覆校準過的溫度:香料在鍋裡醒來,油脂接住辛香,最後落成一個乾爽、濃縮、層次清晰的句子。 「餐點的部分,我們確實不是餐飲專業出身。」王丞瀞說得坦白,語氣沒有包裝,也沒有辯解,「但每一道出給客人的餐,我們都很仔細。」「仔細」,聽起來很輕,背後卻很重|是無數次的嘗試與修正,是把香料比例、火候、濃度與口感,逐一拉到自己認可的位置。王丞不迷信名牌食譜,也不把料理當成表演;她相信的是平衡:什麼該更靠前、什麼該後退一步。於是同一道咖哩,不會因為心情起伏而忽左忽右|該精準的地方,她從不放鬆。除了乾咖哩,店裡也為純素食者準備了和風時蔬咖哩。這道菜像一個會呼吸的版本:跟著季節換衣服,跟著產地調光線。「這個季節菠菜好吃,就放菠菜;下個月白蘿蔔甜了,主角就換成白蘿蔔。」王丞瀞說。食材會變,節奏會變,但有些事情不變|她對品質的要求,像一條看不見的尺,始終放在那裡。這種做法,在商業管理的語言裡或許稱不上有效率,因為她拒絕把味道交給方便;但在料理這件事上,她把熱情與堅持毫無保留地端上桌,讓客人吃到的不是「被設計過的感動」,而是「被照顧過的踏實」。 「我希望客人吃到的,是一種像家人用心煮給你的感覺。」王丞瀞說。那不是行銷話術,而是每天在廚房裡切洋蔥、熬醬汁、盯火候時,最真實的心願:把一餐,煮得剛剛好。 巷弄裡的防空洞:社恐與社牛的疊加態 金門是一座很奇妙的島嶼。它小,小到人際像潮汐一樣靠得很近||你走在街上,名字可能比背影先被認出;你說過的話,往往比你自己更早抵達下一個人。這種靠近有時溫暖,有時也讓人無處可躲。「在台北,下班後是自由的,沒人認識你。」唐珣說,「但在金門,誰是誰的親戚、誰又是誰的同學,大家一清二楚。」這種狀態像被照顧,也是一種窒息。 於是,橫青商行的存在更像一個選擇:不是逃離人群,而是在密度過高的世界裡,為自己留下一小塊可呼吸的空白。只需要走進巷子,讓腳步慢下來,讓聲音一層層退後;當你跨過那道看不見的界線,世界像被輕輕關小音量。能走到這裡的人,通常不急什麼,只想在喧囂中找尋一絲留白。「這裡像個繭,也像個防空洞。」唐珣說。繭是為了孵化,防空洞是為了保命;兩者都不豪華,但都很必要。你可以在裡面暫時不必表演,不必過度社交,不必隨時在線。內向與外向在這裡變成一種可切換的狀態:需要熱鬧時,仍能與人說笑;需要安靜時,也能把門關上,讓自己回到自己。 在這個空間裡,主理人擁有一種難得的掌控感,不是控制別人,而是控制自己的節奏。店裡的 BGM隨天氣更換:下雨就放藍調,陽光好就換輕快的搖滾。音樂像一張看不見的窗簾,把外界的喧囂隔在另一側。連燈光也是流動的。這裡沒有固定的聚光燈,只有會移動的夾燈,哪裡擺了新玩具,光就跟著去哪裡;哪一面牆今天值得被看見,光就停在那裡。於是整間店像會呼吸:亮度與陰影都不死板,像日常本身,總有一些變動才顯得真。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可以在服務客人的同時,仍保有自己的舒適圈。在這座島嶼緊密的人情網裡,留下一處鬆一點的空隙,讓人能好好坐下來,聽完一首歌,再吃完一盤咖哩。 未來?隨遇而安的當下 對於未來的規劃主理人沒有急著把未來寫成答案。「沒有太多刻意的計畫。」唐珣攤手,笑得很真誠,「橫青的安排比較像隨遇而安,不太做規劃。」這個時代太容易改變,計畫常常追不上生活的速度。與其把力氣花在預測,不如把心力放在眼前|把握每個當下。「我們對待店裡的任何事,一點都不隨便。」他補充,像把這個「隨遇而安」重新定義:不是放任,而是把標準放在當下;不是躺平,而是把細節顧好。他指了指古厝後方那扇通往另一條街的門。這棟房子其實是貫通的,只是後半部目前暫借給長輩的朋友居住。那扇門像一個留白,提醒你空間還有另一段故事,未來也還保留著伸展的可能。 或許這就是橫青商行最特別的地方:他們不把它當成一門需要不斷擴張的「事業」,而更像把它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在經營。生活不需要劇本,但需要感受。在一切都被催促、被計算、被要求「更快更有效率」的時代,這種把當下過好的能力,反而成了一種很奢侈的自由。 不完美的完美 離開橫青商行時,天色已經暗了。巷弄裡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線打在那塊一百多年的「全茂商行」招牌上,也打在櫥窗裡那隻怪獸的背影上。突然想起唐珣說的那句話:「不要想太多。」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我們總是被教導要未雨綢繆,要規劃人生,要追求卓越。但這兩位在金門巷弄裡的年輕人,用他們的方式告訴我們: 你不必那麼完美,但要對日子有感。你可以接受老屋的斑駁,卻不容許生活的將就。你可以讓怪獸與祖先同框,讓荒誕與傳統在同一束光裡和平共處。你可以用當季的食材,把一鍋乾咖哩煮得乾淨、踏實、毫不敷衍。你也可以對未來保持鬆動||不急著定義,不急著抵達。只要此刻,你是專注的、坦誠的,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什麼、在乎什麼||那就已經足夠。 橫青商行,這家由唐珣與王丞瀞共同打造的店,就像他們的人一樣。有點個性,有點堅持,不按牌理出牌,但卻充滿了最真實的人味。 如果你也厭倦了那些精緻卻冰冷的網美店,不妨來這裡坐坐。但在進來之前,請先做好心理準備:這裡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兩顆不願被定義的老靈魂,還有一鍋隨季節滾動、用心熬煮的熱咖哩。在這條橫街上,唐珣與王丞瀞,正用他們的方式,修補著時間的碎片,並溫柔地接住每一個迷路至此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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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岱:將傳統金門草本,融入現代生活美學
太武山的風,從來不只是涼。它帶著海霧的濕與鹽分的黏,繞過紅土與礦物質,最後落在人的筋骨上|落在肩頸的緊、腰背的硬、以及一整天忙完後的疲憊。金門人很早就習慣這樣的提醒:痠痛未必是病,有時只是生活在敲門。於是你會在許多家庭裡看見一種不張揚的照顧方式:熱一壺水、泡一杯茶、抹一點一條根、按一按筋骨,讓自己鬆一口氣,像把身體重新歸位,也像把人從日常的拉扯中輕輕接住。而一條根,正是這座島嶼生活裡最溫柔也最有韌性的背景音。走出金門之後,一條根偶爾出現在行李箱裡、偶爾停在抽屜裡;人們對它的記憶多半濃烈,濃烈到把它固定成某種距離感|刺鼻、厚重、老派,像是只能屬於過去時代的產物。也因此,金太武一條根透過一次次重塑,讓人第一次理解「原來一條根可以是現代的、舒服的、甚至帶點美感」,可以自然優雅地待在生活裡,不需要被藏起來。這份改觀不是偶然,它的背後是第一代的身體記憶與第二代的重新翻譯-把土地的草本放回日常,把傳統的溫柔帶進現代的生活。 回到金門風土:痠痛是日常,一條根是安撫 要理解一條根的價值,得回到金門這座島。海風吹過紅土與礦物質,再吹向人的筋骨;潮濕、鹽霧、勞動,使痠痛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過去工具不足、人們倚賴土地,一條根便是島民用來對抗身體負重的方式:泡茶、製酒、驅濕、放鬆。它不是醫藥上「立刻見效」的宣告,更像貼近日常的「安撫」一種從土地走進身體的舒緩,一種在海島氣候裡自然生長出的療癒文化。玉岱談起一條根時,總先談時間與脈絡:一條根並非近代才出現的新潮品,早在三、四百年前,從鄭成功時代一路走到今天,它的主要使用方式就是「煮茶、製酒,用喝的」。那時並沒有噴劑、貼布的技術,人們只是用最樸素的方式把草本放進生活,慢慢照顧身體。也因為這份長久,風土就顯得重要:金門的環境讓一條根更粗壯、更扎實,養分表現更突出;然而金門的農業結構與產量稀少,也使得原料更顯珍貴,政府因此透過契作制度維持品質與來源,能取得契作收購證明的品牌數量有限。對金太武而言,談「金門」並不是用地名加分,而是回到一個最根本的事實:真正好的原料有它的條件,真正好的草本也有它的性格,能在不喧嘩的狀態下讓人放鬆。當你從金門的風、土、濕、鹽霧重新理解一條根,你就會明白,它從來不只是商品名稱,而是一種島嶼生活長出來的照顧方式。 太武山的一杯藥酒|品牌的源頭是一段身體記憶 金太武一條根的起點,不在市場,而在身體。多年以前,創始人住在太武山,海風與濕氣讓習武舊傷反覆作痛。某天長輩遞給他一杯一條根藥酒||那種舒緩慢慢滲入,不像化學藥膏帶著刺激的「立刻」,更像讓身體被重新安放。那一刻他記住的,不只是「有效」,而是一種很難被量化的感覺:你終於可以把緊繃放下,把自己放回舒服的位置。這份感覺後來成為品牌的核心語氣:金太武一條根並不追求把草本說得很神,而是希望大家感受到這份溫柔。品牌以「金太武」為名,把「金」門與「太武」山兩個座標刻進品牌裡||提醒自己與每一位使用者,一條根的價值來自土地與生活,而不是靠行銷堆出來的想像。當外界仍習慣把一條根當作伴手禮時,金太武反而像在做一件更慢的事:那就是把「照顧身體」重新寫成日常語言。因為真正有溫度的品牌,是最懂得把生活經驗保留下來傳承、並讓它在不同世代之間繼續發生作用。金太武的故事不只是「產品誕生」,而是「經驗延續」:那杯藥酒裡的緩與輕,後來被翻譯成更多形式;那份被安放的感覺,後來成為許多人理解一條根的第一道入口。 從小耳濡目染:放學不是回家玩,是到店裡、到田裡 談到「接班」,他說得更像一個金門孩子會有的日常:從小耳濡目染。別人放學回家玩,他的放學常常是另一種「回家」|回店裡幫忙、回到倉庫搬貨、回到家裡聽長輩聊草本的氣味與配方。甚至更早的記憶,是跟著父親下田耕作。對許多人而言,一條根是包裝上的名字;對他而言,一條根是土裡的觸感|手碰到泥土的溫度、風吹過田埂的濕度、蹲下去拔草時膝蓋的酸、汗滴在紅土上那種帶鹹的味道。那些都不是「品牌故事」才需要的情節,而是他的童年本來就有的背景。也因為親身經歷,他很早就知道「原料」不是一句話:因為它有產季、地力、管理方式,也有一段需要等待的時間。草本不是工廠流水線,急不得;而品質更不是靠一張嘴能保證,它是你願不願意花時間把土地顧好、把人顧好、把每一次生產與採收顧好的結果。這份理解,讓他後來面對市場各種聲音時,站得更穩,他不急著辯解,也不急著比較,他更在意的是:如果你真的走進田裡、走進原料的生成過程,你就會明白「舒服」不是靠刺激堆出來的。也因此,玉岱對「傳統」始終抱著敬意。傳統不是被供在櫃子裡的古董,而是一套專屬金門的生活方法,「以前哪有什麼噴劑,一條根都是拿來煮茶、製酒,用喝的。」幾百年來,一條根就以最貼近日常的方式存在著|不喧嘩、不炫耀,只在你需要的時候,讓你鬆一口氣。長大後的他才更清楚:自己要承接的不是一個商品,而是一種把土地放進身體,療癒自己的照顧方式。 持續推廣在地好東西:讓傳統跨越世代同頻 當第二代傳人陳玉岱走進品牌經營,他看見的危機並不戲劇化,卻很真實:市場上關於「金門」的想像太多,關於「一條根」的理解卻太少;人們對它的印象停留在濃烈的味道與老派的包裝,於是年輕世代不願靠近,甚至難以想像它能融入日常;劑型單一、用法侷限,也無法應付今天多元的生活情境。更深層的問題,是一條根逐漸被邊緣化成「遊客買回家的紀念品」:當它只剩下被想起的時候才會出現,文化就很容易在下一個世代缺席。陳玉岱因此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如果這一代不做,金門一條根不但會被誤會,也會被遺忘。只是他口中的「年輕化」並不是討好某個年齡,而是避免斷層:他說得很直白,品牌必須持續和新的世代說話,才能永續發展;就像許多經典品牌會把訊息傳遞給更年輕的人,不是因為他們立刻會買,而是因為等到他們進入有需求的年紀時,品牌早已在記憶裡。金太武這幾年努力後,客群從過去較偏長輩,逐步擴展到更廣的年齡帶;但最難的從來不是「把年輕人拉進來」,而是同時「讓原本信任你的人仍然覺得你熟悉」。他仍然在尋覓這兩者之間的最大交集:既保有草本的本質與文化,又用更符合現代的語言、節奏與美感去呈現。這份拿捏其實很像二代的日常:既要做出新的樣子,又要確保金太武仍然是來自金門的一條根。 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從客人回饋長出來的創新路徑 談到轉型,陳玉岱總會談到|「產品本身」。他說行銷與營運固然重要,但那更像錦上添花;真正能讓品牌走遠的,是你端出來的產品是否經得起日常反覆使用。「好的產品會自己說話。」因為它背後代表一種方法論,當你願意把注意力放回使用者,你就不需要靠誇張的宣告取勝。也因此,金太武許多產品的誕生,並不是在會議室裡憑空想像,而是從客人的困擾與回饋催生出來的。有人想要按摩的使用體驗,卻不想手沾黏、還要洗手,於是滾珠出現;有人希望在辦公室使用、在旅行途中使用、在運動後使用,於是貼布、膏、霜、噴劑被重新設計成不同節奏的解方。這種做法看似務實,卻其實很有溫度,因為它承認每個產品都應該從「被使用」出發,而不是從「被想像」出發。更重要的是,他們很重視客人的隱性需求:不只解決「我痛」,也解決「我不想在公共場合弄得很狼狽」「我想要更乾淨、舒服、快速的使用方式」。當品牌把這些細節放在心上,產品就不只是「緩解不舒服」,而是在日常中扮演「放鬆身體」的角色|久坐的肩頸、跑步後的小腿、長程交通後緊繃的腰背、夜晚需要沈靜下來的肌肉,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這也是為什麼金太武能讓許多人第一次覺得:金門一條根也能如此療癒。 真正來自小島金門的堅持 當市場談論「金門一條根」時,最容易發生的不是爭辯,而是混淆:地名是大家共有的語言,植物名也是大家都能使用的稱呼,於是人們常常把「名字」當成「品質」。玉岱面對這件事並不激烈,他選擇更藝術也更務實的方式:把事情說清楚,讓理解回到人的手上。他說「信任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是真的」,這句話在他口中不是宣示,而像是自我要求。真正的信任不是靠聲量建立,而是靠一致、靠透明、靠時間。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讓消費者知道一條根的差異如何形成:一條根不是只有金門能種,但金門風土讓它的養分表現更突出,因此大家才格外指名;而產量稀少與制度管理,也使得原料更珍貴,真正能把來源與品質穩定掌握的品牌,需要更長期的投入。這樣的表述不指向任何對立,而是把焦點放回「理解」當消費者更了解產地、制度與品牌的用心,選擇就會更接近自己真正需要的感受。也因此,金太武做的不只是銷售,而是一種教育式的溝通:讓人明白一條根不是某種單一、粗糙的刻板印象,而是可以有品牌、有工藝、有選擇,也可以因為用心而呈現出更溫柔、更乾淨的質地。陳玉岱說得很清楚:他希望未來大家記得的是「金太武一條根」,而不只是泛稱的「金門一條根」;因為唯有當品牌被記住,信任才能累積,文化才能走得更遠。這句話聽起來像願景,實際上更像一種責任:他要替一條根守住一個值得被相信的名字,讓土地的好被看見,也讓人能把「真的舒服」帶回自己的生活。 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300多個通路背後的信任證明 從金門一間小店走到今天三百多個通路,外界容易把它看作商業版圖,但他更願意把它理解為「文化重新進入生活」的證明:跑者把貼布放進運動包裡,上班族在電腦前用滾珠讓脖子鬆開,旅人從長程交通中醒來拿出噴劑讓緊繃的腰背放鬆。那些畫面不宏大,卻很動人,因為它們代表一條根不再只是「被想起」才會出現的紀念品,而是生活中「一直都在」的日用品。更有意思的是,這份需求並不只存在於華人世界。因為用心做一份從需求出發的產品,療癒、天然、放鬆,跨越國界收服了許多外國朋友的心,發揚這份來自金門的溫柔。用一句話收束金太武的路:他們走的不是緬懷傳統的舊路,而是把金門一條根帶入新的百年;讓一條根不再只是金門的老草本,而是一種新的現代生活風格,一種享受放鬆的方式。陳玉岱常掛在心上的,還有「好永遠還可以更好」與「持續進步」||因為他相信,真正能留下來的品牌是願意在每一次回饋、每一次嘗試、每一次微小改善裡,把自己做得更穩、更真、更接近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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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設計讓世界看見金門青年扎根北山 「洋樓拾憶工作室」以行動活化百年洋樓
在金門這座島嶼上,歷史並不只存在於博物館或紀念碑之中,而是以更貼近日常的形式,散落在聚落之間、巷弄之中。其中,最能體現金門獨特僑鄉文化樣貌的,莫過於遍布各地的百年洋樓。這些建築多由早年遠赴東南亞經商的金門人返鄉所建,將南洋殖民風格的立面特色、裝飾細節與金門原有的閩式建築相互融合,形成台灣本島罕見、帶有強烈跨文化痕跡的建築形式。洋樓不只是建築,更是一段段返鄉記憶的具體化身,它們記錄了家族的遷徙與落腳、島嶼與南洋喬遷的痕跡與連結,也承載著金門在戰地年代所留下的歷史足跡。 然而,隨著時代推移,這些建築多半逐漸退出生活舞台,成為只能遠觀、卻難以親近的文化景觀。長年以來,洋樓多以靜置姿態存在,靜靜承受風霜與世代更迭,在「被看見」與「被遺忘」之間,形成一種微妙而矛盾的狀態。 近年來,政府與民間開始意識到金門洋樓的文化價值,逐步推動修復與保存工程,試圖為這些建築延續生命。然而現實條件卻往往十分複雜,產權歸屬不明、修復經費高昂、歷史資料缺乏等問題,使部分洋樓即便被列為文化資產,仍難以實際動工修復,甚至只能任由建築持續老化、崩損。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北山聚落悄然出現一股不同於既有保存模式的新力量||由青年設計師組成的「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嘗試以設計與行動介入,為洋樓文化開啟另一種被理解、被參與的可能。 「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兩位創辦人蔡善昀與邱瑾蘭,並非金門在地子弟,卻在一次偶然的打工換宿經驗後,與金門建立起深厚而持久的連結。從最初的短暫停留,到後來選擇長期駐地,他們將一件學生時期的畢業製作,逐步發展為可持續運作的文化行動,期望透過設計,為地方注入新的文化動能。 打工換宿開啟契機-深入調查金門聚落 邱瑾蘭第一次踏上金門,是因為一段看似單純的打工換宿經驗。當時,他只是抱著「換個環境生活看看」的心情,來到位於金寧鄉的北山古洋樓。對於金門的理解,僅停留在戰地印象與觀光景點的模糊想像之中。真正住進聚落、進入建築生活後,他才逐漸意識到,金門所承載的文化層次遠比想像中更加豐富。 在北山聚落的日常生活裡,他開始留意洋樓的立面細節、防盜工法與空間配置,也從與居民的對話中,聽出一段段與建築緊密相連的家族興落故事。這些經驗讓他逐漸整理出一個輪廓||金門洋樓並非單純的「異國風格建築」,反而是一種因應歷史條件而自然生成的文化結果。早年,許多金門人遠赴東南亞經商,長時間旅居異地,返鄉後將所見所聞轉化為具體的建築語言,與原有的閩式建築結構相互融合,形成一種帶有混血特質的建築形式。 多數洋樓興建於1920年前後,距今已超過一百年。歷經戰爭、政權轉換與人口流動,許多建築出現結構老化、牆體崩損、使用機能不足等問題。即便近年金門縣政府逐漸重視洋樓保存,投入修復資源,但仍受限於產權複雜、修復成本高昂與歷史資料不足等現實條件,使部分洋樓難以進行實質修復,只能在時間中逐漸消耗。 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邱瑾蘭開始思考:若建築終有一天無法完整保存,是否能先透過設計,留下它們曾經存在的證據?是否能在被動等待政府修復行動之餘,找到另一種保存文化的方法?他希望透過挑選具代表性的洋樓,將其外觀語彙、空間形式與背後的僑鄉故事加以整理、記錄與轉譯,讓洋樓不再只是專屬於研究者或在地居民的記憶,而能被更多人理解。 返校後,他將這段經驗分享給同為商業設計系的五位同學||吳俊穎、蔡善昀、劉昉欣、姚沛妤、劉書綾。經過多次討論與研究,團隊逐漸確立方向,決定以金門洋樓作為大學畢業製作的核心主題,並以實地田野調查作為創作基礎。六人再次前往金門,深入各個聚落,進行建築記錄、影像拍攝與居民訪談,逐步建構出洋樓的建築脈絡與文化背景,也讓作品建立在扎實的研究基礎之上。 《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以紙本建立可閱讀的金門洋樓資料庫 最終歷時一年完成的主體作品《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以佛經折裝形式呈現。書籍最大的特色,在於可供閱者進行雙面閱讀。正面透過紙張結構,立體重現金門最具代表性的「黃輝煌洋樓」與「得月樓」,細緻呈現其立面構成與防盜工法,讓讀者在翻閱之間,得以直觀理解洋樓兼具美感與實用性的建築智慧;背面則以圖鑑形式繪製三十餘棟特色洋樓,依建築風格與興建年代分類,並附上各棟建築的背景脈絡與歷史說明。整體作品形式介於立體書與小型展品之間,除完整呈現洋樓的建築特色外,也讓閱者能透過簡單翻閱的方式,初步認識金門僑鄉文化的形成與演變。 作品推出並獲得眾多好評後,團隊也在回饋與討論中逐漸意識到,仍有許多無法僅透過立體書完整承載的文化故事與時代脈絡,需要藉由更多元的形式進行補充與延伸。因此,團隊進一步發展不同載體,嘗試讓文化以更貼近日常的方式被理解與傳遞: 首先,延續金門過去因戰亂而形成的「寄信報平安」習慣,將洋樓的建築細節轉化為立體卡片,使寄送書信的行為本身成為文化傳遞的一環,讓閱者得以將金門的建築特色與情感一同寄出;此外,針對當前洋樓因產權複雜、修繕費用高昂等問題,導致建築逐漸傾頹、拆除甚至消失的現況,團隊設計出「洋樓剪影蠟燭」,透過蠟燭燃燒後逐步融化的過程,隱喻傳統建築在時間與現實條件下快速流失的狀態,藉此引發使用者對文化消逝議題的思考;在影像方面,團隊亦耗時製作一部畫面唯美的金門前導影片,希望讓更多臺灣本島民眾重新看見金門的風景與建築價值,並進一步拍攝八部主題影片,內容涵蓋洋樓的起源、當前面臨的困境,以及對未來保存與轉化的想像。最終,團隊以多媒體NFC 故事鑰匙圈的形式,將九部影片整合為可隨身攜帶的文化媒介。 團隊最大的期望,是讓文化得以被轉譯,並自然地進入日常生活之中,透過這些看似微小卻持續的行動,逐步喚起臺灣本島對金門洋樓文化的關注與重視。 作品推出後,於國內外皆獲得高度肯定,包括德國紅點Red Dot品牌與視覺傳達設計大獎Winner、德國iF設計獎決選入圍、DNA巴黎設計大獎Winner、K-Design Gold Winner、CA美國傳達藝術獎Award of Excellence、C2A美國創意傳達獎 Best of the Best、International Design Awards(IDA)Print/Book類別銀獎、全國金點新秀設計特別贊助獎、A+文化資產創意獎視覺傳達學生組銀獎、放視大賞視覺傳達類入圍、臺灣金星獎視覺傳達入圍、桃園設計獎銀獎、台北設計獎優選、DBA設計新商業大賞潛力新銳獎等十餘項獎項,且仍持續增加中。在獲得各項設計獎項肯定的同時,也使金門洋樓文化得以透過設計語言,被更多國際視角所看見與理解。 青年決定留下 成立「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 畢業之後,六人團隊各自走向不同人生階段,有人繼續升學,有人出國加以深造,也有人返回本島並投入設計相關產業。然而,對邱瑾蘭與蔡善昀而言,《人去樓空|洋樓拾憶》這項企劃並不應該隨著畢業而直接畫下句點,兩人在多次返訪金門、與在地居民長時間相處後,逐漸意識到:若這項創作僅停留在展覽與得獎層面,洋樓文化仍可能回到被觀看卻未被真正理解的狀態。於是,他們做出一個不容易的決定||選擇留下。 在古洋樓有限公司的協助與支持下,兩人於北山古洋樓成立「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正式進駐聚落,以長期駐地的方式延續洋樓文化推廣工作。蔡善昀與邱瑾蘭表示,成立工作室除了是完成長期的創業夢想,也是一種將設計實踐落實於地方的生活選擇。從最初的畢業製作到實際駐地經營,角色的轉換意味著必須面對現實層面的挑戰,包括空間維護、活動規劃、經費來源與地方溝通等,這些皆非在校期間能習得的課題。 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設計不再只是作品本身,而成為一種長伴地方的工作方法。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成立,象徵著創作從「完成」轉向「持續進行」,也讓原本屬於學生階段的設計概念,逐步轉化為可長期運作的在地文化行動。 北山古洋樓成為文化據點 以設計與行動串起地方連結 位於金寧鄉的北山古洋樓,過去是極具代表性的聚落建築之一,其佈滿彈孔的外牆與戰地歷史背景,使其成為許多遊客必訪的拍照景點。然而,長時間以來,大眾多半只能在建築外圍停留,透過解說碑認識洋樓的歷史,卻難以真正進入空間、理解建築與生活之間的關係。由於其同時作為民宿使用,內部空間也未能對外全面開放,使洋樓的文化內涵長期停留在表層被觀看的狀態。 隨著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進駐,北山古洋樓的角色開始出現轉變。兩位創辦人透過重新規劃導覽動線、設計定時開放的參觀時段,以及策劃展覽與體驗活動,使這座建築逐漸成為一個「可進入、可停留、可互動」的文化場域,旅客能在導覽過程中理解洋樓的建築工法、空間配置與背後的家族故事。 與水頭花磚民宿跨域合作:以味覺打造可帶走的「花磚記憶」 在推廣洋樓文化的過程中,洋樓拾憶團隊持續思考文化如何能被更自然地帶離金門、進入日常生活。其中,「是否能讓文化被品嘗?」成為一個重要的提問。這樣的思考,促成了與水頭古洋樓花磚民宿的跨域合作,也誕生了後來深受旅客喜愛的花磚巧克力。 邱瑾蘭回憶,當腦袋第一次跳出「是否能以味覺傳遞花磚之美」的想法時,便立即意識到,這將是一次寶貴的、跳脫視覺框架的文化轉譯嘗試。在反覆討論後,兩人選擇以巧克力作為媒介,並跨域邀請食品專家共同研發。選用台灣可可,並加入擁有萃取專利的銀耳精華,期望在保留天然風味的同時,呈現細膩且層次分明的口感。巧克力表面以模具壓印出花磚紋樣,使食用過程成為一場由視覺、觸覺延伸至味覺的文化體驗。這款花磚巧克力推出後,大家意識到這便是讓文化進入生活、進入記憶的最佳具體實踐。 立體書已於去年12月底展開募資 期望讓更多人認識金門 工作室表示《人去樓空|洋樓拾憶》不只是位於討論階段,是進行正式出版的規劃,已於去年12月底展開募資。除將手作的立體書開始進行量產外,更希望透過完整出版,讓國內外讀者都能透過作品理解金門洋樓的建築特色與文化背景。「我們希望讓沒有到過金門的人,也能透過翻頁看見洋樓的故事。」蔡善昀表示。 《人去樓空|洋樓拾憶》對這兩位創辦人而言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是與團隊一同發揮的極自豪設計作品,更是連結金門與世界的文化橋梁。 「洋樓拾憶文創工作室」的誕生,始於一次打工換宿的偶然,卻在長時間的實踐中,逐步發展為一項具有深度與持續性的文化行動。從一群學生敢想、敢做的畢業製作出發,團隊以田野調查為基礎,透過設計轉譯建築記憶,並進一步將創作延伸至地方經營與跨域合作,真正做到永續創作與在地文化融合。 在金門這座歷史層層堆疊的島嶼上,洋樓拾憶選擇以穩定而務實的步伐前行,不急於追求短期成果,透過慢慢探索,一次次活動、一件件作品,讓文化逐漸被理解、被參與。 「老師總教我們說,設計不只是表現形式,是一種與地方建立長期關係的方式!」 隨著立體書出版計畫與更多合作的展開,洋樓拾憶的行動仍在持續擴展。這段從校園走向地方的旅程,也為青年如何以專業回應地方議題,提供了一個具體而可參照的實踐範例。金門的建築與記憶,正透過這樣的行動,被重新看見,也被重新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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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厚裡的歸鄉路:林宥萱與「沐珈啡」的烈嶼創生記
在烈嶼東林的一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定義的香氣。那不是單純的深焙咖啡焦香,也不是傳統金門高粱酒那種直衝腦門的嗆辣,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水火交融後的溫潤醇厚。 這是林宥萱與團隊耗費多年研發的成果。她們大膽地將象徵金門戰地剛烈氣質的58度高粱酒,與優雅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進行了一場「風味聯姻」。透過繁複的浸泡與中深烘焙工藝,酒精在烈火中揮發殆盡,只留下了穀物的甜感與榛果的尾韻。這杯沒有酒精、卻醉人的咖啡,正是「沐珈啡」(Mu Coffee)的靈魂縮影。這份努力在2025年迎來了輝煌的里程碑:在由東京旅遊資訊中心舉辦的「2025日本國際觀光商品競賽」(Japan International Tourism Commodity Design Competition)中,林宥萱以品牌「沐樂 MULOVE」(沐樂製所)的名義參賽,憑藉著深厚的研發實力,一舉拿下2面金牌,讓金門的特色產品在東京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然而,要釀造出這份獨特的風味,身為闆娘兼研發總監的林宥萱,走過的路卻比一杯濃縮咖啡更加深沉,回甘之前,先是漫長的苦澀。 被法規與人情擋在門外的候鳥 時光倒流幾年,當林宥萱拖著行李箱回到小金門時,腦中描繪的其實不是咖啡館,而是一間能讓旅人安頓身心的民宿。 對於許多金門返鄉青年(返青)來說,回家的路並不如想像中平坦,往往第一步就踢到了鐵板。當年,懷抱熱血的她,希望能將在台灣本島汲取的養分帶回烈嶼,但現實的法規像是一道冰冷的牆||「蓋農舍民宿需要兩年的實際耕種經驗」。這條硬性的法規規定,讓她的民宿夢被迫按下了暫停鍵。「我們不知道說回來開民宿有這些門檻,以為回來就能做。」林宥萱回憶道,眼神中閃過一絲當年的無奈,「發現不能馬上幹,我們只能轉念,那就先開個店吧!既然人都回來了,總不能就這樣停著。」於是,「沐珈啡」的雛形在腦海中誕生。她想找一個熱鬧的地方,一個能讓咖啡香氣流動、先打出知名度的地方。但創業初期的挑戰接踵而來,最讓她感到挫折的,竟是來自家鄉的「排外感」。 「剛返鄉的時候,才發現其實金門的人際網絡很緊密,甚至對陌生面孔有些排外。」林宥萱苦笑著說。在烈嶼這個以宗族與熟人社會為基礎的地方,信任是需要時間發酵的。「如果不是後來大家知道我是誰家的女兒、確認我是真正的金門子弟,其實很難得到支持。光是找店面,我們就找了半年多。」 半年的尋尋覓覓,無數次的碰壁與冷眼,並沒有澆熄她的熱情,反而讓她更渴望證明:年輕人回來,不是為了養老,而是為了創造新的可能。最終,她在東林找到了落腳處。這間店,成為了她與這座島嶼重新對話的起點。 味蕾的煉金術||東京雙金牌的榮耀 如果說「堅持」是林宥萱的創業基石,那麼「技術本位的創新」就是沐珈啡能在市場站穩腳跟的關鍵。在沐珈啡的菜單上,你看不到隨波逐流的網美飲料,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金門DNA」。 「很多人想到高粱酒,第一印象就是『嗆』、『辣』,那是屬於長輩拚酒的記憶,不是年輕人喜歡的優雅。」林宥萱說道。她想做一件事:將金門的豪邁,轉化為世界的溫柔。這項實驗始於一次與巧克力的意外邂逅,後來在 SBIR(小型企業創新研發計畫)的支持下,她開始研發高粱相關產品。 此次在東京奪下金牌的兩款產品,正是她對這項理念的極致演繹: 金牌一:花開焦糖醬 「坊間很多高粱甜點,做法就是做好了直接加入高粱酒,吃起來酒氣衝天,一點都不融合。」林宥萱搖搖頭。她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透過手工打發,並在手工熬煮的焦糖醬中讓酒精完全揮發,只留下高粱獨特的糧香與甘甜。這款醬料以「花開」為視覺與風味靈感,其細緻的風味與包裝美學,獲得了日本評審的高度肯定。 金牌二:沐樂 MULOVE 高粱濾掛咖啡 拿起一包「沐樂 MULOVE」,這不僅是風味創新,更是一場精密的分子結構工程。林宥萱帶領團隊,嚴選100% 阿拉比卡咖啡生豆。關鍵在於烘焙前的「浸泡」工序。她們不惜成本,將生豆浸泡於精準調配、完美稀釋比例的金門高粱酒中。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必須讓高粱獨有的穀物香氣,緩慢滲透、直至鎖入每一顆咖啡豆的細胞結構之中。 接著,是考驗烘豆師功力的「中深焙」階段。「我們採用中深焙手法,完整保留咖啡本體的醇厚口感,同時引導出細緻的榛果調性與高粱酒香氣。」林宥萱解釋,經由高溫烘焙的洗禮,酒精已完全揮發,這一點至關重要。這意味著,即便是對酒精過敏、或是注重健康的消費者,也能安心品嚐。 「沐樂 MULOVE 希望透過一杯咖啡,讓世界在無酒精的狀態下,品味屬於金門的土地香氣與生活美學。」這是林宥萱的野心,也是她成功將傳統文化轉譯為國際時尚伴手禮的證明。 除了咖啡,店內另一項招牌「金門奶茶」也是一絕。茶香、奶香、咖啡香與高粱糖漿在杯中形成美麗的漸層,這不僅是視覺的享受,更是她對「調和」二字的極致演繹。 阿嬤的念想||一碗蚵乾飯的溫柔 在沐珈啡,除了前衛的高粱創新,還藏著一道極其傳統、極其私密的料理||那是一份對親人的思念,也是許多遊客意想不到的「限量私房菜單」。 「設計菜單時,我放進了一道特色餐,那是留給我阿嬤的念想,也是我最喜歡吃的一道菜。」提到這裡,林宥萱的聲音變得柔軟。 在她決定返鄉創業的過程中,最疼愛她的阿嬤在台灣過世了。阿嬤來不及看到孫女在故鄉扎根的模樣,這成為林宥萱心中最大的遺憾。為了紀念阿嬤,她將阿嬤生前最拿手的金門古早味||「蚵乾飯」(歐華幫),復刻進了菜單。 這道料理極其費工:選用金門在地日曬蚵乾,加入多種海味炒醬爆香,最後將飯慢慢蒸熟。米飯吸飽了蚵乾的鹹鮮與海味精華,每一口都是童年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深情。 這道料理的存在,讓沐珈啡不再只是一間西式咖啡廳,它成了一個時光膠囊。遊客在這裡喝著高粱咖啡(現代),吃著阿嬤的蚵乾飯(傳統),在味蕾的跳躍中,讀懂了金門這座島嶼的新舊交融。這也是林宥萱想傳達的:創新不代表遺忘,而是為了讓傳統走得更遠。 落番的迴響||從餐桌到市集的文化復興 林宥萱的視野,從未侷限於那間小小的店面。她知道,要讓烈嶼活起來,不能只靠一杯咖啡,必須挖掘出更深層的文化底蘊。 於是,「落番宴」誕生了。 「落番」,是金門人共同的歷史記憶。早年金門土地貧瘠,無數先輩為了生存,別過父母妻兒,搭船前往南洋(東南亞)打拚。這段血淚史,造就了金門獨特的僑鄉文化。但對於遊客來說,這些歷史往往只是博物館裡的冷硬文字。林宥萱與合作夥伴謝東霖,決定用「吃」來講故事。 她們深入烈嶼東坑社區,與當地的長輩合作,策畫了這場沉浸式的「落番宴」。這不是普通的辦桌,而是一場味覺的劇場。 「我們將南洋的香料,結合金門的食材。」林宥萱描述著宴席的細節。例如,運用南洋帶回的咖哩、胡椒、肉骨茶藥材,去烹調金門的芋頭、海鮮與豬肉。每一道菜,都對應著一段歷史:從離鄉背井的辛酸、異地碼頭做苦力時喝肉骨茶補身的奮鬥,到最後衣錦還鄉、端上華麗封肉祭祖的榮耀。在用餐過程中,她們會化身為「說菜人」,講述著那些關於離別、思念與歸來的家族故事。遊客吃的不再只是料理,而是金門百年的流動史。 除了落番宴,她還積極推動「落番市集」。這是一個專屬於青年的舞台。林宥萱深知返鄉創業的孤獨,她不希望學弟妹們重蹈她當年「找不到店面」、「不知道怎麼登記」的覆轍。「我希望把返鄉青年串在一起。」她說,「我們這群在台灣待過、甚至有國外經驗的年輕人,擁有不同的國際視野。當我們聚在一起,就能產生不一樣的火花。」 落番市集匯聚了島上的文創品牌、手作甜點、特色小吃。在這裡,你可以看到年輕人彈著吉他唱著島嶼的歌,可以看到海霓蜜坊、老村長、胡保洋行,以及烈嶼東坑社區的熱情參與,當然也可以看到沐珈啡的優雅。 更重要的是,這個市集成為了「返青」與「社區」的橋樑。「我們辦活動,一定會找社區的媽媽、長輩一起參與。」林宥萱強調。透過市集與活動,消弭了世代的隔閡,也讓「地方創生」不再是口號,而是真實的生活場景。 從七天的常客到東京的願景 創業的路上,有苦澀,自然也有回甘的時刻。林宥萱分享了一個讓她難忘的故事。在疫情剛解封那段時間,有一組客人,是三對退休的夫妻,他們來到烈嶼進行深度旅遊。他們在小金門住了七天,整整七天,不論晴雨,每天下午都準時出現在沐珈啡。「其中一位姊姊也是咖啡熱愛者。最後一天要離開時,他們特地跟我們道別。回到台灣後,這位姊姊還特地寄來她在台灣覺得不錯的咖啡豆與我們分享。」 那一刻,林宥萱知道自己做對了。她想要的,正是這種「像家一樣」的感覺。她不追求網美店的一次性打卡,她追求的是「想念」。「我希望客人離開時,帶走的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一種『想念的味道』。為了這杯咖啡,為了這個甜點,他會願意再回來小金門。」 如今,她的目光望向了更遠的地方。「未來的一年,我們計畫跟老品牌聯名,甚至將產品推向國際。」這不是空口白話。手中的「沐樂 MULOVE 高粱濾掛咖啡」,就是她進軍國際的先鋒部隊。 這款產品的設計初衷,就是為了打破國界。2025年在東京獲得的兩面金牌,正是對她最大的肯定。她成功向東京國際市場展現了台灣地方品牌的創新實力。日本市場對於「職人精神」與「地方風土」有著極高的鑑賞力,而沐樂 MULOVE那種「精準比例浸泡」、「中深焙去醇化」的細膩工法,正是對接國際標準的最佳語言。同時,她也沒忘記深耕在地。她計畫與金門的老字號貢糖店合作,推出聯名禮盒套組,讓傳統茶點與現代高粱咖啡激盪出新的火花。 新時代的「落番」,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 一百年前,金門的港口擠滿了含淚告別的年輕人,他們以此為起點,「落番」南洋,只為了求一口飯吃;一百年後,林宥萱站在同樣的島嶼上,卻做著截然相反的事||她張開雙手,迎接那些疲憊的候鳥歸巢。 「沐珈啡」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一杯飲料的商業價值。它是烈嶼島上的一座燈塔,照亮了那些想回家、卻不敢回家的年輕人的路。透過「落番宴」與「落番市集」,林宥萱縫合了被海峽阻隔的時空,她告訴所有人:金門的傳統不是包袱,而是最珍貴的資產。 從阿嬤的蚵乾飯到東京的高粱濾掛咖啡,這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探索之路。林宥萱沒有選擇在舒適圈裡安穩度日,而是選擇在傳統與創新之間走鋼索。她成功了,因為她懂得尊重過去,更懂得如何用現代的語言,說好金門的故事。 曾經,這座島嶼是戰地,是前線,是離散的起點。如今,在林宥萱與夥伴們的努力下,這裡成為了創生的基地,是夢想的孵化場,是讓人想念的歸宿。 下一次,當你踏上烈嶼,走進那間充滿咖啡香的店裡,請記得:你喝下的每一口回甘,都是這位獲得國際金牌肯定的返鄉青年,替這座古老島嶼寫下的,最深情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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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推手陳龍安:以「用心、用新」為金門種下永續文化森林
﹝採訪撰稿:方耀渝﹞ 從學術界頂尖的創造力教育權威,到金門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掌舵者,陳龍安教授將其深厚的教育理論轉化為實際的文化扎根行動。他以創新的思維和教學模式,把金門的歷史文化化為引人入勝的故事,讓這些歷史記憶超越昔日爭議,成為澆灌未來、滋養後代心靈的活水。陳教授的工作心法簡單而堅定:用心投入在地事務、用新方法激發創意與潛能,然後耐心等待感動發生。 意料之外的「追星現象」:一隻水獺,如何點燃全台校園的金門想像? 一隻身穿金門花帔、頭戴風獅爺帽的水獺「花帔阿獺」,正悄然在全台國中小學掀起一陣旋風。它所到之處,往往座無虛席。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隨著劇情起伏或笑或驚;劇終後,不少小朋友拉著父母的手,提出的不是買玩具,而是一個令人驚喜的請求:「我們可以去金門看看真的風獅爺和水獺嗎?」 這股從校園席捲至家庭的「金門文化熱」,背後推手,竟然是由一位鑽研「創造力」數十年的學者||陳龍安教授所領導的「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 這位從學術殿堂走入地方文化推廣的「轉化者」,以其獨特的教育哲學,將厚重的歷史塵埃轉化為孩子們好奇的養分,成功激發學子們對金門實地探索的渴望。他不追求短暫的絢爛,而是專注於種下一棵棵「慢熟的樹」,為金門的永續未來澆築一片創意森林的根基。 角色的溯源與轉化||從「終身學習者」到「創新實踐者」 我們常說「在哪個位置,想哪個高度的事」。對於陳龍安而言,位置的轉換||從大學教授、創造力教育權威,到執掌一個具特殊歷史意義的基金會||並未帶來角色的割裂,反而促成了一次深刻的「溯源」與「融合」。「對我而言,最重要的角色轉變,始終是回到一個最根本的身分||『終身學習者』,並進一步成為將所學回饋家鄉的『創新實踐者』。」陳龍安如此定義自己的轉身。 這個選擇有其清晰的軌跡。退休前,他已是國際知名的創造力教育專家,著作等身,理論體系完備。退休後,他應邀至世界各地巡迴講學,將「創造力」的種子四處播撒。然而,走遍千山萬水,內心最深的呼喚卻來自起點。「在這些交流中,我深刻體會到,我應該回到孕育我成長的家鄉||金門,將我累積的經驗與專業奉獻出來。」 於是,當他接掌胡璉文化藝術基金會,外人看到的或許是從「體制內」學界跨入「體制外」公益的跳躍;但他自己規劃的,卻是一條精密的「轉化」之路。他拒絕被單一標籤定義,無論是戰略設計師、倡議者或橋樑,都是他「轉化者」身分下的不同側面。 「我運用過去在教育領域的『戰略設計』能力,為基金會規劃長遠方向;同時也作為『倡議者』,呼籲社會重視文化扎根。最終目的,是將我在體制內(學術界)的專業知識,轉化為體制外(基金會與金門在地)能實際運作、產生影響的橋樑。」他將畢生所研的創造力理論,視為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論,等待在家鄉的土壤上進行一場最大膽、也最深情的實踐。這場實踐的核心目標,直指一個許多公共計畫難以企及的境界:避免「有活動,無積累」,要留下真正能生根發芽的資產。 何謂「留下來」的資產?||穿透熱鬧表象的永續投資 在活動滿天飛、追求即刻聲量的時代,「有活動,無積累」「太多活動,只留下照片,卻沒有留下能力。」成為許多公共與文化計畫的致命傷。陳龍安對此有高度警覺,他為基金會定下的基調,是從「一次性消費」轉向「永續性投資」。 「我們追求的『資產』,絕非辦完就散的短期活動,而是能真正『留下來』並持續發酵的影響力。」他斬釘截鐵地說。那麼,什麼才配稱為金門的永續資產?陳龍安描繪了一幅多層次的藍圖: 第一層,是「人」的資產||扎根下一代。「金門未來的希望在下一代。」基金會最核心的工作,是讓專業文化藝術工作者系統性地走進校園,進行長期性的藝文陶冶。這不僅是技藝傳承,更是品格與習慣的塑造,是為金門啟動一項「希望工程」。陳龍安曾應邀擔任中國中科院心理所超常兒童教育的顧問。他最深刻的人才培育理念是:「從生手到專家十年功。」所以基金會推動扎根教育十年計劃。 第二層,是「方法」的資產||可複製的3Q教育體系。陳龍安將學術精華凝煉成易懂可執行的「3Q」人才培養框架:IQ(智商)、EQ(情商)、CQ(創商)。更重要的是QQQ(堅韌永續)以及3Q(感謝感恩)。他目前擔任金門縣政府「扎根零歲」的總顧問,特別強調「扎根零歲」,從小培養孩子「好習慣、好品格、好創意」。這套方法論,讓基金會的工作超越了隨機性的活動,成為一套可檢驗、可擴散的教育模式。 第三層,是「時代洞察」的資產||在AI時代堅守人文價值。當全球焦慮於AI取代人力時,陳龍安看到的是基金會工作的深刻必要性。「AI擅長模仿、組合,但真正的原創性、藝術性的表達和突破性創新,仍然是人類的強項,尤其是人類特有的溫度感情人際互動更是AU無法取代的特質。」基金會透過美感教育、文學欣賞與創造力啟發,推動「有溫度會感動的創新服務」正是在捍衛和培養這些「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能力:提問的能力、審美的能力、情感共鳴的能力。這是在為未來社會儲備AI無法取代的核心競爭力。 第四層,是「網絡與認同」的資產||實體平台與情感連結。透過「胡璉學堂」等平台,基金會凝聚了在地藝文能量,點燃學子熱情,無形中編織了一張緊密的人才網絡,並強化著「我是金門人」的文化自豪感。 陳龍安犀利地比較:「熱鬧的活動追求『當下的璀璨』,是消耗性的;我們追求『永恆的價值』,是累積性的。」前者目標可能是短期的經濟效益與人潮,後者的目標則是長期的「扎根、傳承與育人」。這份清晰的區別,正是基金會所有戰略抉擇的出發點。 戰略槓桿的支點||為何是「花帔阿獺」? 去政治化、去爭議化,用故事、美感與角色,讓文化自然進入孩子心中 創意無窮資源有限,當被問及若以三年為期,必須集中火力打造一個標誌性範式時,陳龍安的選擇毫不猶豫:除了發揚胡璉援助清寒學生及鄉親的急難救助外「以『教育』為利基,結合『文化藝術』,進行深度『扎根』工作。」為他決策的首選。 這個選擇的背後,是對「戰略槓桿效應」的精密計算:教育是所有領域的基石,文化是金門的獨特靈魂,兩者結合的「扎根」工作,雖成效緩慢,卻能產生最深沉、最持久的影響力。它撬動的不僅是當下的知識傳遞,更是未來的產業創新、人才回流與地方認同。 「花帔阿獺」全省巡迴公益展演,正是這一戰略思維下最具膽識的實踐,也是陳龍安口中「近期最具挑戰性的決策」。 當時的抉擇充滿張力:選項一,深耕金門在地。優點是安全、省錢、易獲鄉親支持,但影響力終究局限於島內。選項二,冒險「走出去」,進行全台巡演。優點是能極大化影響力,將金門故事說給台灣下一代聽,但缺點是人力壓力、執行複雜、成敗難料。 檯面上的利弊一目了然,但陳龍安的「價值排序」給出了答案:基金會的最終目標不是守成,而是「發揮目標影響力」。他們選擇了第二條困難的路,因為他們預見的未來圖景,是「金門成為台灣文化藝術版圖中一個獨特且充滿活力的據點」。 這個決定,不僅需要戰略眼光,更需要一種將歷史「軟化」、「轉譯」的智慧。因為基金會名中的「胡璉」,是一個承載特定歷史記憶、可能引發複雜情感的符號。 陳龍安的處理方式展現了高度的分寸感:「我們的工作核心是『將胡璉精神發揚光大』,讓鄉親記得胡璉將軍對金門的建設與貢獻,而不是陷入無謂的歷史爭議。」他們巧妙地將焦點從具體的歷史評價,轉移到普世的「貢獻」與「精神」||對土地的熱愛、建設與守護。接著,運用「花帔阿獺」這個代表金門傳承極富創意的文化符號,讓基金會的名字以一種可愛、親民、無負擔的方式,走進全台校園。 結果證明,這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轉譯」。巡演不僅場場爆滿,更產生了驚人的「槓桿效應」:它意外成為最成功的「金門觀光大使」,激發了孩子們要求父母親探訪金門的渴望;它串聯了台灣本島與離島的情感,也強化了金門在地的驕傲感。陳龍安從中獲得的關鍵啟發是:「文化傳承與歷史對話,不一定要嚴肅刻板。運用『創意』與『美學』包裝,可以產生驚人的傳播力。」一個有溫度的IP,其力量遠勝千言萬語的宣講。這證明了,他選擇的「教育X文化藝術」的戰略支點,確實能撬動遠比想像中更豐碩的成果。 心法與篩選||「三新三動」與「不計較」的熱忱 橫跨教育、文化與地方創生,陳龍安有一套凝練而務實的「工作心法」,他稱之為「三新三動」:用心、用新、感動。 「『用心』是基礎,所有工作必須真誠地為鄉親服務;『用新』是方法,要不斷創新;最終目標是創造『有溫度』的服務,讓接收者能真正『感動』。」他解釋道。 這套心法並非空談,而是與一套系統化的流程結合:「合理合法有效突破」。基金會設計了結合COP(Care Of Person關注人)、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標準化)和SOE(Surprise Of Experiencer 驚豔感動)的工作模式。「合理合法」是必須堅守的底線,而「有效突破」則是追求的目標。 他舉了一個發放獎助學金的例子:他們絕不簡單匯款了事,而是舉辦隆重頒獎典禮,並為得獎學生及家長舉辦成功激勵講座,陳龍安認為「一句受用的話可以改變一生」。急難救助他會邀請鄉鎮里長、民意代表共同慰問,並準備縣長的伴手禮,讓受助者感受到來自整個社群的真誠關懷。這種將冰冷程序轉化為溫暖儀式的SOP,正是「三新三動」的完美體現。 對於許多公共計畫「計畫很豐滿,現實很無感」的困境,陳龍安一針見血地指出,癥結首先在於「設計思維」。「如果一開始的『設計思維』不夠周延或切合實際,後面的『執行韌性』只會帶來更多挫折。」基金會推動任何專案,都先進行充分的「設計思考」,例如思考如何讓孩子愛上金門文化,再以韌性克服執行困難,最後系統評估反饋,形成正向循環。 那麼,對於想投身這條艱難卻充滿意義之路的年輕人,這位資深「轉化者」最看重什麼?他的答案再次回歸「心」的層面。 他特別珍視那種「看似無用、卻至關重要」的特質:「用心」與「不計較」的熱忱。「地方創生往往經費有限,需要的是發自內心、願意多做一點、不計較個人得失的投入。」這種無法寫進履歷的柔軟特質,才是能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中堅持下去的燃料。 反之,那種令他謹慎的履歷,是過度強調個人績效、缺乏團隊協作經驗者。「如果一個人能力很強,但只在乎自己的表現,忽略了『人』與『社區』的連結,他的專業反而可能成為阻礙。」陳龍安尋找的,是能與鄉親站在一起的團隊,真心為地方著想的「夥伴」,而非孤高的「天才」。這也就是他常說的「英雄淡出團隊勝出。」慢熟的樹,才能長成森林談到未來,他的期待並不浮誇: 「希望有一天,人們說:胡璉基金會,為金門留下了一個可以走很久的基礎。」 他引用一句話作為總結: 「一顆種子,可以成就一片森林。」 在這個追求即時回饋的年代,陳龍安選擇了最慢、卻最深的路。他不製造煙火,而是默默種樹。 因為他知道|| 只有根扎得夠深,未來,才長得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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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成金:一位消防員廠長的陶瓷革命,讓六十二年老廠成為金門記憶的鑄造場
﹝採訪撰稿:方耀渝﹞ 從火場到窯場,不變的淬煉之心 在金門陶瓷廠那座歷經一甲子風霜的老建築裡,廠長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本來是消防員出身,其實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在哪個位置』,而是『不管在哪個位置,都要盡力、要歷練』。」這句話,彷彿是他人生與事業的最佳註腳。從消防員到陶瓷廠長,從救火到燒窯,這位掌門人的職涯轉折如同陶瓷製程本身的隱喻||都需要經過烈火的考驗,才能成就堅實的質地。如今,他正面臨職業生涯中最關鍵的一場「淬火」:將有六十多年歷史的傳統陶瓷代工廠,轉型為金門第一家觀光工廠。這不僅是一場產業轉型,更是一場關於傳承與創新的寧靜革命。 土的呼喚||從公僕到掌門人 消防員的陶瓷緣分「我來陶瓷廠也是一個很奇特的經歷。」廠長回憶道。民國88年從警專畢業後,他在台北市消防局服務一年,89年8月回到金門消防局,一待就是十五、六年。「消防工作是上二休一,待在分隊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還多很多。」這份工作需要紀律、臨場反應和團隊合作,這些特質後來都成為他管理陶瓷廠的基礎。 「在每一個位置,我都告訴自己要把自己的角色做好,這才是最重要的。」這種無論身在何處都全力以赴的態度,成為他職業生涯的指南針。從消防員到公職人員,再到陶瓷廠,他完成了從救火到燒窯的獨特循環。 轉型的迫切呼喚 「為什麼會決定推動傳統生產轉型為觀光工廠?」這個問題的答案,關乎整個陶瓷廠的存續。「這幾年酒廠給我們的訂單一年比一年少。讓我們幫酒廠做代工,其實利潤已經很低了。」廠長直言不諱地道出困境。「用我們這邊的人工成本去算,工資比大陸高很多,跟大陸比起來,我們完全沒有價格上的競爭力,這是最大的問題。」 數字會說話。當他看到113年底、114年的預估訂單量明顯萎縮時,意識到轉型已不是選擇題,而是生存的必選題。「陶瓷廠已經走過62年的歷史,等於超過一個甲子,現在準備邁向第二個甲子。既然要走下去,就一定要轉型成觀光工廠。」這句話背後,是一個掌門人對歷史的敬畏與對未來的責任。 傳承中的創新哲學 談到陶瓷廠六十多年的歷史積澱,廠長有獨到的見解:「陶瓷廠已經經歷三代人,傳承怎麼做非常重要。但在傳承之下,有一件事是所有工廠、企業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也就是『創新』。」 他進一步闡釋:「如果只有傳承沒有創新,這條路走不長。市場會一直演變,未來的消費主力是年輕人,不是老人。老物件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吸引力不大,那要怎麼打開年輕族群的市場?」答案就在最近在金大圖書館舉辦的「青花瓷新想像」展覽中得到了完美體現||以傳統的青花瓷為基礎,保留瓶身上的紋飾與脈絡這些「傳承」的元素,同時加入新的創作想像,讓青花瓷展現出嶄新的面貌。 火的煉金||從工廠到景點把回憶帶回家的魔法 「你問到觀光工廠裡不能少的一個『鎮廠之寶』級體驗?我會選『自己灌酒、自己彩繪、自己帶走的客製酒瓶』。」廠長眼中閃著光說道。 這個創意來自他對旅遊本質的深刻理解:「很多人來金門,除了買現成特產,好像少一個『真的屬於自己、又能帶回家的東西』。」於是他設計了全新的體驗:遊客可以親自把金門高粱倒進瓶子裡,在瓶身上塗鴉創作,封好後直接帶回家。「我希望陶瓷廠可以變成一個地方:讓遊客不只是帶特產回家,而是把『回憶』帶回家。」這句話道出了觀光工廠的核心價值。市場的反應證明了這個方向的正確。消防主題酒瓶第一批生產1000支,一個星期就被訂購一空;老兵主題酒瓶上市一個多月就賣出1500瓶。這些數字背後,是消費者對「屬於自己的故事」的渴望。 從代工思維到市場思維的徹底轉變 「我覺得最大的不同,是思維要完全顛倒過來。」廠長一語道破轉型的本質。「以前的模式是:先把產品做出來,再來找市場。現在應該是:先去觀察市場、找出市場在哪裡、需求是什麼,再來設計產品。」 這種思維的轉變具體體現在產品策略上。他們不再被動接受訂單,而是主動開發以「職業」、「年齡族群」為主題的客製化酒瓶系列,讓每個消費者都能找到與自己相關的那一款。「我們不只是賣一個容器,而是在賣一段故事、一種身份認同。」這句話標誌著從製造業到文創產業的質變。 空間的魔法與技術的可視化 將一座老廠區轉變為觀光工廠,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空間規劃。「這裡的建築、設備其實都很老了,要怎麼重新規劃空間,讓工廠能繼續生產,又能兼具文化展示區、互動體驗與消費動線,是我們現在很重要的課題。」 他的解決方案是站在「遊客」的立場思考整個場域與動線,讓遊客能夠理解陶瓷製作的完整流程,「怎麼讓他們真的看得到、摸得到,而不是只在櫥窗外看成品?」在技術體驗方面,他們也做了巧妙的轉化。「燒窯是陶瓷裡最專業、最關鍵的一環,但要讓遊客真正『一起燒窯』,其實不容易。」為了解決這個難題,他們轉向「小型、好玩的窯體驗」,設計類似「樂燒」的玩法,讓遊客可以自己捏製小作品,用小窯低溫燒成帶回家。「這種做法不會取代正式生產用的大窯,但可以讓燒製這件事情變得『看得見、參與得到』。」這種專業技術的「可視化」與「體驗化」,正是觀光工廠的魅力所在。窯的經營||轉型陣痛與市場開拓。 最大的挑戰:人才轉型 「到目前為止,我認為最大的挑戰是『人才』||特別是從『生產思維』轉成『服務思維』這一塊。」廠長一語道破轉型過程中最艱難的部分。他分析道:「以前我們是代工廠,大家習慣在產線上照程序做,屬於比較被動的工作模式;現在要走觀光工廠,門市人員要懂得主動介紹,DIY老師要會帶活動、帶氣氛,還要想新的玩法,這種能力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這種轉變需要時間與耐心。「現在很多東西都還在『滾動式調整』,觀光工廠剛起步,很多細節還在磨合中。」他坦言曾經有遊客反映「消費氣氛很冷清」,而這正是他們正在努力改善的方向。 找到無可替代的市場定位 在競爭激烈的陶瓷市場中,金門陶瓷廠如何找到自己的立足點?廠長信心滿滿地指出兩大核心競爭力:「第一,我們是全國唯一、也可以說是兩岸唯一的『官窯』性質的陶瓷廠。第二,我們和金酒是『兄弟廠』,合作關係非常密切。」這兩個優勢確實難以複製。「現在你走進金酒看到的大多數酒瓶,其實都是我們陶瓷廠做的。」這句話背後是六十多年積累的技術底蘊與特殊地位。 跨界合作的創新藍圖 觀光工廠的未來,不僅在於內部轉型,更在於外部連結。「我們已經在與不同領域的設計師、藝術家合作。」廠長舉例說明:「例如我們與謝佳老師合作,他是做陶瓷火車頭非常有名的藝術家,也是工藝之家的理事長。」合作模式充分發揮各自優勢:由陶瓷廠負責生產火車頭的瓶身模型,再送給老師上他獨特的金屬釉,最後裝入金門高粱,變成兼具工藝與商品價值的作品。「未來我們也會持續尋找不同領域的老師合作,目前已經洽談了幾位,能不能成功還不知道,但至少我們一直在嘗試。」這種開放合作的態度,正是創新不可或缺的要素。 從工匠到藝術家的團隊蛻變 「我不希望老師傅們只是『技藝的老師』或『機器的操作者』,我希望他們從『工匠』進一步成為『藝術家』。」廠長對團隊的期許充滿遠見。他鼓勵老師傅參加比賽、持續創作,把工藝品提升到藝術品的層次。「這樣對他們個人、對陶瓷廠的價值,才會一起提升。」在傳承與創新的節奏把握上,他有清晰的思路:「傳承的部分不能鬆,基本工序、品質要求要守住;觀光節奏比較快,我會讓年輕同仁多在體驗、行銷、活動設計上發揮,兩邊互相補位。」 光的傳承||文化使命與未來願景 觀光工廠的價值,遠超過門票收入和營業額。「如果只是算門票和營業額,老實說不一定比單純做代工來得輕鬆。」廠長坦承。但觀光模式帶來的是更深遠的影響。 「第一,是『讓更多人看見這個廠』。」他解釋道:「以前我們幫金酒做了那麼多酒瓶,消費者看到瓶子,不會知道背後有一間在金門、走過一甲子的陶瓷廠。」「第二,是『承載金門的記憶』。」這關乎文化傳承的使命:「我們希望遊客回去,不只是帶一瓶酒,而是帶回一個跟金門土地、戰地歷史、工藝故事有關的物件。」「第三,是『作為平台』。」未來,他們希望不只展示自己的產品,也成為台灣其他陶藝家、工藝家的展示平台,讓來金門的遊客看到台灣多元的陶瓷與工藝風貌。 未來五到十年的觀光圖像 對陶瓷廠的未來,廠長有清晰的藍圖:「希望『金門陶瓷觀光工廠』能成為來金門旅遊時的『第一個想到的地方之一』。」他描繪理想的畫面:「旅客一想到金門,不只想到金酒、戰地景點,也會想到『去陶瓷廠自己做一個酒瓶、自己灌一瓶酒帶回家』;在台灣的旅遊地圖上,我們就像鶯歌一樣有代表性,但主題是『酒瓶+文創+DIY體驗』。」 最終,他希望金門陶瓷廠成為「一個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回憶刻在陶上,再帶回家的地方」。 給新世代的建言 對於有意投入陶瓷、傳統工藝或觀光文創的年輕人,廠長給予誠懇的建議:「第一是『決心』。沒有決心,這條路很難走長久。」他強調工藝和觀光都不是能速成的行業。「第二是『不怕吃苦』。不管是拉坯、燒窯,還是帶團、設計體驗活動,過程中一定會遇到挫折。」「第三是『不斷淬鍊自己』。技術上要一直進步,創意上要敢嘗試,從別人的作品中學習,最後做出『只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他特別提醒金門的年輕人:「不要太早安於現狀。我看到不少年輕人,進了比較穩定的單位,領一份還可以的薪水,就不再想往前走。但如果你真的想在這個領域有成就,就要願意冒一點風險、多一點嘗試。」 永恆的平衡:在傳承中創新 關於傳統與創新的永恒命題,廠長有明確的底線與積極的追求。「不妥協的部分,是『基本技藝和品質』。」他堅定地說:「像拉坯的穩定度、胎土的處理、燒成的標準、釉面的要求,這些傳統工藝的核心,我不會為了趕觀光、趕產量而放鬆標準。」同時,他積極擁抱行銷方式、體驗設計、跨界合作等方面的創新。「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狀態是:傳統像土地,穩穩地托住我們;創新像新長出來的枝葉,往外長、往上長。只要記得根在哪裡,就可以放心去長出不同的形狀。」 從消防員到陶瓷守門人,一場持續的淬煉 從消防員到陶瓷廠長,從搶救生命到傳承文化,這位掌門人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場精彩的轉型示範。他總結道:「整體來說,無論是從消防轉到陶瓷,還是從代工轉向觀光,我的想法都一樣:不管在什麼位置,都保持學習的心態,不怕改變,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不忘本。」 金門陶瓷廠的轉型之路仍在進行中,觀光工廠的牌照申請、人才培訓、體驗優化等挑戰依然存在。但在這位從火場走向窯場的廠長帶領下,這座走過一甲子的老廠正穩步邁向第二個六十年,準備在新的時代裡,繼續寫下屬於金門的陶瓷傳奇。如同陶瓷需要在窯火中淬煉成器,傳統產業也必須在時代的烈火中轉型重生。金門陶瓷廠的故事,不僅是一個老廠的轉型歷程,更是整個台灣傳統產業尋找新路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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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地彈頭蚵嗲:陳鴻瑄用油鍋炸響美食傳承的號角
﹝採訪撰稿:徐品豐﹞ 夏末的金門,空氣裡滯留著海風的鹹與陽光的炙熱。成功村的老聚落靜悄悄的,時間在這裡彷彿放慢了腳步,唯有從一棟斑駁閩南老宅前飄出的誘人焦香,與「滋啦|」一聲劃破寧靜的脆響,在召喚著識途的老饕與好奇的旅人。 攤主陳鴻瑄站在一口巨大的油鍋後,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神情專注,如同對待一件藝術品,用長筷輕巧地夾起一勺乳白色的麵漿,鋪上翠綠如山的高麗菜絲、幾段清韭,再豪氣地撒上一把飽滿欲滴、帶著海洋氣息的石蚵,最後覆上一層麵漿,俐落地滑入翻滾的金色油浪中。滋啦聲作響,白色的煙氣騰然而起,包裹著麵粉與海鮮的複合焦香,瞬間攻佔了所有人的感官。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在油鍋中沉浮的形狀||它不像台灣本島常見的扁平圓餅,而是一顆顆飽滿、金黃,頭部尖銳如子彈的「彈頭」。在這座處處刻有戰地歷史痕跡的島嶼上,連一塊小小的蚵嗲,都彷彿是時代的隱喻。而陳鴻瑄,這位返鄉的青年,正用他對老味道的堅持與新世代的思維,將這枚承載著集體記憶的「彈頭」,炸出一聲響亮的、關於文化傳承的號角。 飄泊的盡頭,是家的味道 時間拉回六年前。那時的陳鴻瑄,和許多離鄉的金門青年一樣,在台北、台中這些大城市的餐飲廚房裡浮沉。「在別人下面工作,感覺沒有很『中意』。」他用了閩南語中那份帶著情感溫度的「中意」二字,輕描淡寫地道盡了那種為生計奔波,靈魂卻找不到歸屬感的深沉茫然。 他的生涯軌跡堪稱「跳Tone」。他曾一頭栽進木工的世界,迷戀過刨花飛舞的質感與老屋修復的韻味,對承載著歷史的閩南式建築一往情深。「那時候覺得,能把老東西修復如初,很有成就感。」但現實的牆壁總是堅硬,傳統師傅的保守與不願帶學徒的慣例,讓他的木工夢戛然而止。然而,這段經歷並非徒勞,它在他心中埋下了對「老物件」的審美與情感,也無意間塑造了他「只要很focus在一件事情上,我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得很好就好了」的職人性格。這種能在喧囂中沉靜下來,與手中事物對話的特質,成為他日後成功的關鍵密碼。 然而,理想不能當飯吃。學徒工作的不穩定,如同風雨中飄搖的小舟,「在台灣學徒環境,有些是日領:有做有錢、沒做沒錢;工作斷斷續續。再加上要租房子,經濟就會比較不穩定。」最終,現實的浪潮將他推回了家的港灣||金門。 但回鄉,不代表人生的羅盤就此找到了北方。「回來的時候比較昏昏噩噩,沒有什麼目標。」他坦言。畢業後兩年多的摸索,在回到家鄉的瞬間似乎歸零。地方的選擇像一條狹窄的巷弄,要嘛找份安穩的工作,要嘛自己開店,但他自認「那時候你說經驗、把握,我其實沒有。」那種「學校學的跟業界用的落差很大」的無力感,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像一層濃霧籠罩著他。 那層困住他的迷霧,是在一次與父親的酒後對話中,被一句真誠的告白與發現所驅散。那天,累積的壓力與迷茫讓他藉酒澆愁,與家人也產生了摩擦。醉意朦朧中,父親沒有責備,只是關切地問他怎麼了。「我真的沒有目標,我不知道我應該要幹嘛。」陳鴻瑄對父親吐露了壓抑已久的心聲。 父親靜靜地聽完,然後給了他一個從未想過的視角。父親說,他對陳鴻瑄做菜、做餐飲這塊「很有信心」。他發現兒子的味覺異常靈敏:「我今天吃一個東西,我可以大概知道它加了什麼;我只要要複刻,我就能大概模擬出那個味道,再一直鑽研就可以做到很像。」父親甚至努力地想找出一個專業術語來形容,最後迸出一句「有個專業術語叫什麼『絕對』……」,他試圖比喻的,正是如同「絕對音感」般珍稀的「絕對味覺」。 這份被點名的天賦,像一盞突然亮起的燈。接著,父親給了他一個關鍵的提點:「像我們現在很多都做加盟,那為什麼你不想想看,去做一些傳統的傳承?」父親舉了他的舅媽,在金門許多老饕口中被尊稱為「阿卿嫂」的傳奇人物。舅媽以前是做阿兵哥生意的高手,一手蚵嗲手藝遠近馳名,後來因長年吸入油煙影響健康而歇業,如今這門手藝只在每年的「石蚵文化季」才會曇花一現。 「就是那一瞬間,」陳鴻瑄回憶時仍帶著亮光,「我突然看見了一條路。」其實他與舅媽一直關係親近,從小耳濡目染,也常在旁看著她工作||但他從沒想過,這門手藝有一天會是他能學、也想學的。更沒想到,它會成為他未來的專長與生活的一部分。那天之後,就像心裡某個「專注」的開關被按下,他知道自己非走這條路不可。隔天他帶著清醒後的篤定,去找舅媽。不是突來的衝動,而是那種「原來答案一直在身邊」的明朗感。齒輪,就在這刻開始轉動。一段既延續傳統又尋找自我道路的旅程,也從此啟程。 從「憑感覺」到「SOP」的傳承革命 向舅媽阿卿嫂學藝的過程,是一場傳統經驗與現代思維的溫柔碰撞。「以前舅媽他們做,沒有標準化的概念。今天可能抓一個量,全憑感覺。」陳鴻瑄笑著模仿當年舅媽那充滿手感卻難以捉摸的教學:「她叫我加多少,她就說『就這樣啊』。」 「就這樣啊」三個字,是傳統手藝傳承中最常見、也最危險的環節。它依賴於經年累積的經驗與玄妙的手感,是美味的來源,卻也因難以量化、言傳,而極易在時代的洪流中失傳。陳鴻瑄敏銳地意識到,要讓這份瀕臨消失的味道不僅能「延續」,還要能「穩定地延續」下去,他必須進行一場「溫和的革命」。 他將整個製作流程像科學實驗一樣拆解、分析、量化,建立了一套嚴格的SOP(標準作業程序)。「我覺得每一個步驟都很關鍵。」他細數:「第一是弄菜,菜要切、要備料,菜的粗細會影響口感;再來是調味。我們現在已經做成SOP了:多少量的菜配多少調味都是固定的。」他語氣中帶著一份篤定的自豪:「你如果是我們的熟客,你會發現你今天來吃跟下次來吃,味道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絕非將充滿鍋氣的生命力變成冰冷的「預製菜」,而是將依賴個人修為的「手藝」,提升為可重複、可驗證、可傳承的「工藝」。這是新一代傳承者對「傳統」最深情的守護--用現代的、科學的方法,確保那古老的、動人的靈魂不會在傳遞中變質或消散。 他的創新,更淋漓盡致地體現在那獨一無二的「彈頭」外形上。「一方面,金門是戰地,我做成像彈頭、炸出來金黃色,也更有特色;另一方面,做尖一點,餡料豐富度也比較夠,吃起來更滿足。」這個造型不僅是行銷上的巧思,更是技術上的自我挑戰。「但尖的也比較容易破,所以麵漿比例、濕度都很關鍵。」他解釋,這樣的結構設計能讓多餘的油在炸製時自然往下流,從而達到「皮薄餡多」卻不油膩的清爽效果。這是他對「好吃」不妥協的物理學。 對於最終的口感,他更有著近乎偏執的哲學區分。「很多人把『硬』當『脆』,但錯了。」他認真地辨析道:「炸到硬邦邦,那是因為水分都被炸乾了;脆是你咬下去是脆、但入口是順的,不是要很用力才咬得下去。」這份對細節的極致講究,是他對「好味道」不容妥協的定義。 這份堅持,也體現在他面對不同客群評價的自信上。他發現台灣客人對他的口味接受度高,而陸客則很兩極,有些人會用「台灣不是這樣做」來評判。從最初的在意,到如今的坦然,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以前很在意,但我覺得||這就是我的特色啊,這就是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地方;為什麼不能重新去定義它?」他希望每一位來金門的遊客,都能用「在地館」的心態,放下既定印象,重新感受這片土地獨有的滋味。 現實的油鍋裡,煎熬與提煉 經營之路,從來不是一片坦途。最大的壓力,來自不斷上漲的原物料成本與狹小的空間限制。 「一定會啊,價格會上去,就壓縮利潤。從開店到現在利潤空間一直被壓縮。」陳鴻瑄坦言,在市場競爭與成本推擠的雙重夾縫中,看著辛勞與回報日益不成比例,有時會覺得「做得很沒力」。 擺在面前的選擇似乎很殘酷:漲價,或是偷工減料。而他,從未在第二個選項上有過絲毫猶豫。「要嘛就違背自己:用料變少、偷工減料||但我做不到。」這份對品質的堅持,是他的道德底線,也是父親口中那份「味覺天賦」所不允許的背叛。對他而言,味道的純正,關乎誠信,更關乎他返鄉的初心。 另一個長久的遺憾,是空間的枷鎖。店裡沒有內用區,後面還有一塊無法利用的荒廢空間。「其實我很想做內用,因為我也會煮麵線糊(傳統那種),以前也賣過,客人回饋不錯。到現在也常有人問『還有沒有賣麵線?』所以我覺得蠻可惜的。」從他略顯無奈的語氣中,能清晰聽出他對於拓展用餐體驗、呈現更完整金門風味圖鑑的渴望。那個無法實現的「麵線糊」夢,成了他心中一個小小的缺口。 在典型的家族事業中,現代管理與傳統人情的摩擦也在所難免。父母輩的傳統思維,常會遇到「人情壓力」||熟悉的鄉親鄰里來說情,希望能插隊或先拿。對此,陳鴻瑄展現了新一代經營者的原則與擔當。「我就說不行,該有的流程要走。」他的態度溫和而堅定:「因為我覺得來買的不管你是誰,都是客人,都是花錢來消費,不能差別待遇。」在人情味濃厚如網的鄉里,建立起現代商業的公平秩序,這本身就是一場靜悄悄卻意義深遠的革命。 為了對抗大環境的壓力,他選擇主動出擊,擁抱新工具。他和太太拿起手機,自己策劃、拍攝、剪輯短影片和Vlog。「自媒體做下去之後,我覺得影響蠻大的:你把狀態呈現出來,做一些媒體的東西,確實會帶動人流。」他清楚地看到,在這個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而這些新媒體工具,正是為他的「好酒」吹出深巷的那陣風。 被味道喚醒的,不只是味蕾 儘管挑戰重重,但顧客最真實的回饋,成了他在疲憊時繼續站在油鍋前的最強動力。最打動他的,往往不是年輕網美在社群上的打卡標記,而是那些老一輩、做著粗重工作的鄉親們,在品嚐後臉上流露出的神情。 「他們以前生活比較困苦,有時候能吃到這種對我們現在很平常的小吃,對他們來講是回憶||有點像過年包水餃那種概念。」陳鴻瑄動容地描述著那些瞬間:「他們吃到會說『這就是我年輕時候的味道』,我就很感動:原來我能喚醒他們以前的記憶。」那一刻,他炸的不再只是一份點心,而是一把開啟時光之門的鑰匙。 更有甚者,是那種跨越世代、溫暖的人情連結。「有些阿伯一個禮拜來三次、四次、五次,幾乎天天買一個吃、聊兩句。那種回購、像朋友一樣的感覺我很喜歡。」他笑著說,料理與美食這件事,沒有年齡的代溝,這讓他覺得很棒。他甚至遇到過小朋友跑來買,說是「爸爸叫我來買的」,一問之下,才發現是吃了多年的老顧客。「那種人情上的傳承,我會覺得『我非做不可』。」從「我想做」到「我非做不可」,這微妙的語氣轉變,背後是顧客用信任與情感為他注入的沉重份量。 當他的店在網路聲浪中,被遊客們冠上「來金門必吃」的招牌時,他表現出的不是驕傲,而是難得的謙遜與清醒。「我覺得有點太高抬我了。畢竟我創業大概六年多。」他真誠地說:「金門還有很多老店、很多間都很厲害,也都有自己的特色。」他將功勞歸於在地客人的支持與帶路,認為自己並沒有打很多廣告,是口碑讓他的蚵嗲被看見。 有趣的是,這個如今被視為「傳統古早味」守護者的人,童年時卻曾是蚵嗲的「拒絕往來戶」。「我小時候不喜歡吃菜,覺得裡面有菜就不吃;但我很喜歡吃海蚵。後來自己做了才開始吃,發現結合起來味道真的蠻特別。」這個從排斥到接納,最終與之融為一體的轉變,彷彿是他與這份事業緣分的完美隱喻||起初是命運的推手,後來是責任的驅使,最終,是發自內心的熱愛與認同。 從老街攤頭,走向無限可能 站在六年的創業基礎上,陳鴻瑄的腦海裡,早已繪製出超越眼前攤位的未來藍圖。 他對成功村這個養育他的老聚落,懷抱著深厚的情感與遠大的願景。「聚落很純樸,但可以把音樂、行銷、新創帶進來,這不衝突。」他認為,活絡整個村莊是他的責任與夢想。他腦海中甚至已經有了一條清晰的觀光路線草圖:讓遊客從他的蚵嗲攤出發,漫步巷弄,走進田間,感受海風,串聯起村裡的廟宇與宗祠,深度體驗金門最質樸、最真實的美。「很多村落有美感但沒被看見。」他希望能成為那個點亮火把的人。 更大的想像,在於產品的延伸與品牌的塑造。他正在與相關單位合作,開發周邊商品與計畫。「有想過做加工品、量化產品。比如用我自己的味道做風味餅乾:像『蚵嗲』味,為什麼不能做成類似調味、點心?」這個大膽的想法,體現了他突破傳統小食框架的創新思維。他的目標是做出一個能代表店家、甚至代表金門的量化產品,例如冷凍調理包或精緻禮盒,讓這份獨特的「戰地風味」能突破地域限制,被更多人在不同的時空下品嚐、記憶。 初心,是最終的調味料 採訪尾聲,爐火漸歇,油溫稍降。當被問及能否用一句話總結這些年來的堅持時,陳鴻瑄沒有絲毫猶豫,彷彿答案早已刻在心中。 「不管再累再辛苦,我都會告訴自己:不要忘記初心。」他的話語平靜而有力,「當初開店可能有盈利考量,但更多是找回那失去的味道,把這個味道延續下去。」 而他對所謂「好味道」的終極定義,依然純粹得如同他選用的新鮮石蚵||「新鮮才是好味道。」夕陽為成功村的老宅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陳鴻瑄依舊站在那口巨大的油鍋前,準備迎接晚市的客人。鍋中的油浪再次開始翻滾,等待著下一批「彈頭」的降臨。此時的他,在我們眼中,不再只是一位小吃攤的老闆。他是一位透過味覺進行文化考古的職人,一位用SOP守護手感溫度的革新者,一位在冰冷的戰地歷史中,用最溫暖的食物,溫柔訴說家鄉故事的傳承人。 這枚小小的、金黃的蚵嗲,炸響的不只是食慾的號角,更是一聲關於文化根脈的、清脆而響亮的存在宣言。它告訴每一個品嚐它的人:有些味道,值得用一生去守護;有些傳承,可以在創新中獲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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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剛剛好:許湘鈞的練功筆記
冬天的金門,風總是帶著自己的路徑感。它沿著城牆滑行、拐進巷弄,再貼著外套邊緣悄悄擦過。當你推開那扇門,先聽見輕脆回響,下一秒,暖黃的燈光從室內散開,把你從寒意裡穩穩接住。吧檯後方,老闆抬起頭,眼神像迎接一位久未謀面的朋友:「先坐吧。你平常喜歡偏酸、偏苦,還是口感再順一點的?」 你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輕巧地推來一個小小的聞香杯。「別急著喝,先聞聞看。」她說。杯中湧起的是乾淨而層次細緻的香氣||一點堅果、一點可可,還有某種很純粹的甜。那一刻,你自然明白:在這裡,咖啡不是「買一杯」的日常選項,而是一段被悉心安排的感官旅程。 這間店名叫「咖啡微醺」。但許湘鈞總會先微笑著澄清:這裡沒有酒,也不是要讓人醉。對她而言,「微醺」是一種剛剛好的鬆弛||不刺激、不強迫;肩膀會在不知不覺間放下來,心裡騰出一點亮度。「很多人覺得微醺只能來自酒。」她笑說,「但我覺得,一杯真正好的咖啡,也能把人帶到那個地方||自在、放鬆,剛好就好。」 這個「剛好」,像一條隱形的線,悄悄貫穿了她這十多年的人生軌跡。從高中二年級第一次踏進咖啡館打工,到北京兩年的快節奏生活,再到 2020年疫情把她推回故鄉。那一年,她買下第一台烘豆機,日復一日地在封閉的空間裡練習、調整、記錄,把「喜歡」磨成「專業」,把一個人的烘豆室,慢慢鍛造成一個有溫度、有態度的品牌。 金門的咖啡空白期:從「想當個特別的人」開始 許湘鈞說自己進咖啡這行,起點其實很單純:高中。那時候的金門跟台灣本島差距很大,店少、選擇少,生活節奏也更慢。「大概十二年前,金門真的沒有什麼像樣的咖啡店。」她回憶,大家熟悉的是傳統飲料店;真要喝咖啡,多半就是便利商店。「那時候連全家都沒有,全金門只有7-11。星巴克也還沒進來。」 也因為少,咖啡在當年的金門更像一種小小的稀有物。高二那年,她突然覺得:「在咖啡廳打工,好像蠻酷的。」她笑說那是一種「想當個特別的人」的心情:穿上圍裙、站在吧檯後、學著把一杯東西沖好給別人喝。於是她誤打誤撞進了店裡,從洗杯子、備料開始,一步步學沖煮、學味道。 那家店算是金門早期少數走精品路線的咖啡館。她在那裡第一次聽到「層次」這個詞,也第一次知道咖啡不是黑黑苦苦就結束。後來她越學越深,慢慢發現:自己真正著迷的不是拉花,而是手沖。「那個年代,有拉花就很厲害了。」她說,「但我對手沖比較有興趣。那種把味道一層一層沖出來的感覺,很迷人。」 當時的環境沒有現在這麼完整,很多技能只能自己補。店長會帶,但更多時候是自學:看、問、試、再失敗。「那時候咖啡產業也還沒這麼盛行。」她說,所以她把那段日子當成「打底」||你會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會知道一杯咖啡若沒有被好好對待,喝得出來。 上了大學後,她仍離不開咖啡。除了持續精進,湘鈞也開始跟校內的咖啡社團接上線,甚至在學校相關空間帶同學、教沖煮。「那時候我比較像指導老師的角色。」她說。把技術講清楚、把味道講明白,對她而言不是炫耀,而是一種分享:你越懂,就越能喝到真正的舒服。 北京兩年,回到金門:疫情把人按下暫停鍵 大學畢業後,湘鈞去大陸工作,在北京待了兩年。那是另一種速度:更快、更競爭,也更容易把「喜歡的事」先收起來。直到2020年疫情來了,她回到金門。 「我原本以為就回來休息幾個月,疫情過了再回北京。」但疫情拖得太久,計畫回不去,她也不想讓自己一直處在「等」的狀態。「就覺得,好像不應該放棄我想做的事。」她說。於是把那段被迫安靜的時間,拿來練基本功。 湘鈞買了第一台烘豆機。不是什麼宏大的創業宣言,而是一種很生活的決定:先把喜歡做起來。「那時候想法很單純,反正就自己烘著玩。」話說得輕,但你聽得出來,那是一種把人生重新抓回手裡的方式。 一開始,她仍沒有「我要開一間店」的長期規畫。最早的「咖啡微醺」更像工作室:烘豆、賣豆;有人想喝,她採預約制,坐下來沖給你喝、跟你聊天、交換味覺的記憶。2020年4月,她把工作室運作起來;到了同年12月13日,她才算真正把第一間對外空間打開,讓「咖啡微醺」從一個人的練功房,變成可以走進來、可以停下來的地方。 她形容那段時間像「慢慢長大」:生豆量變多、設備得升級、庫存也越放越滿。一開始還塞得下,後來真的不夠了。也就在那時,身邊的人提醒她:「你已經有穩定客人了,要不要找一個更適合的空間,好好把品牌做起來?」這句話像一個推力,讓她第一次認真問自己:我做的,是不是不只是「過渡」? 微醺不是酒:把舒服感做成品牌的核心語言 「微醺」這兩個字,常被誤會。許湘鈞乾脆把它拆開來講:不是酒精,是狀態;不是昏沉,是放鬆。「好的咖啡喝得很舒服的時候,那種自在放鬆的感覺,就是微醺。」她說。 她談「好咖啡」的方式近乎直白,卻帶著分寸。有些咖啡,你會匆匆喝完,只是為了把自己從瞌睡裡拉回來;但好的咖啡有層次、有風味,會在舌尖留下記憶,像一個讓人願意再回頭的理由。「我希望大家喝到的,是『剛剛好』的咖啡||生活已經很苦了,咖啡不能再只充滿甘苦味。」 這也成了她做產品的底層邏輯:平衡。平衡不是「沒個性」,而是一種更難的選擇||你要讓主題很清楚,又要讓入口很溫柔。「我希望它呈現的是很平衡、很舒服的狀態。」 如果你第一次來,很可能不會把一杯咖啡直接放到你面前。她會先把聞香杯推過來:先聞乾香,再聞濕香。乾香乾淨、明亮;濕香更深、更貼近你入口喝到的味道。「同一支豆子,不同狀態的香氣會不一樣。」她說。那一刻你會明白:在這裡,舒服不是偶然,是用心把每一步做到位的結果。 從草莓到芭樂:只賣自己喜歡的味道,但把它做到你也喜歡 湘鈞設計菜單,有一個很任性也很誠實的原則:「我只賣我自己喜歡喝的東西。」因此菜單不是一次定型,而是保留彈性,會跟著季節、跟著她的味覺狀態調整。「我最近不喜歡喝這個,我就會拿掉。」 水果咖啡的起點是草莓美式。她那時候想得很簡單:金門沒有,台灣也還少見||如果把新鮮草莓煮成果醬,而不是用現成醬料,再跟咖啡放在同一杯裡,會不會更乾淨、也更好喝?於是她買草莓、洗草莓、熬果醬,冬季限定地推出。試賣後反應很好,才一路延伸出更多水果系列。湘鈞不談「爆款」,只在意作品能不能被喜歡。她常說:『既然有人願意欣賞,那它就值得被做得更穩、更好。』 現在被提到最多的,是芭樂美式。「很多人都說芭樂美式是他喝過最好喝的美式。」他說這句話時沒有炫耀,反而像在回想:它之所以成立,仍是那個「比例」。水果太多,喝不到咖啡;咖啡太強,會苦,水果的香甜被壓掉。要做到平衡,你得反覆調整,讓水果存在,但不搶戲;讓咖啡站穩,但不霸道。 還有一款很金門、也很容易被誤解的作品:高粱咖啡。很多地方的高粱咖啡,就是把高粱倒進咖啡裡,酒味衝、咖啡退到後面。但許湘鈞不想做那樣的「字面意思」。她希望高粱與咖啡同時存在,而且順口、舒服、有層次。「我們會做調製。」她說,會加入一些帶甜味或香氣的元素,讓兩個味道不是硬湊,而是堆疊成一個新的風味。你喝到的不是「酒+咖啡」,而是「第三種味道」||也是她一貫追求的:不急、不兇,但很準。 空間也是一種味道:我不要吵,我要你慢下來 談到店的位置,她的理由很生活也很堅定「市區很難停車,而且很吵。」在曾經工作過的店,車聲、機車聲把日子切得碎碎的。「我就想找一個環境相對舒適的地方,更符合我想要的狀態。」 她騎著機車在島上繞,從金城一路看,看到喜歡的採光就停、聽聽風聲,想像客人坐下來的樣子。最後她在金門城那一帶落腳。那裡有一種特別的安靜:城門、拱門、歷史留下來的輪廓,讓人自然放慢。 更不浪漫的是:那個空間最初只是鐵皮屋,完全空。可她一點也不怕空,反而覺得剛好可以自己做。「我們就想,怎麼讓它更有溫度、更溫暖一點。」於是她們自己設計、自己施工,木作、平台、桌子、櫃子都自己來。店裡以木頭為主,色調走暖黃,像焦糖布丁那樣的溫柔;木頭偏胡桃木色,牆面是暖暖的黃。連油漆深淺,她也自己刷過一輪,調到自己理想的樣子。 最能代表她的細節,反而是那個吧台:不高不低,剛好讓人靠近、也剛好留有距離。你坐那裡,她在你面前沖咖啡,水柱落下的聲音很清楚,你能聞到香氣慢慢展開。那是一種很少見的「不用趕」的氛圍||你會發現自己開始講慢一點、呼吸慢一點,手機也不急著拿出來。 最難的不是咖啡,是不確定:疫情裡的在地互動,撐住了一家店 店開在疫情期間,壓力當然也有。小三通停,旅客進不來;台灣本島的客人要來金門也不容易。「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完蛋了。」她說,自己也緊張:店才剛開始,怎麼熬? 但同一段時間,也有另一件事發生:因為大家不太出門,也不太往外跑,反而更願意在島上彼此靠近。「在地的互動反而更多。」她說。咖啡不再只是觀光的附屬品,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人下班來坐一下,有人週末帶朋友來喝一杯,有人只是想在風大的下午借個地方慢下來。 同時,疫情也讓很多跟他同世代的人回到金門創業:餐飲、甜點、咖啡店,一間一間冒出來。她最珍惜的不是「競爭」,而是「交流」。早期的金門比較封閉,做什麼、怎麼做,大家習慣藏著;但這幾年返鄉的年輕人把外面的經驗帶回來,也帶回一種更開放的合作感。「你跟我分享,我也跟你分享,大家一起變好。」她說,這在小島上其實很珍貴。 你聽她講這些,會明白「咖啡微醺」能走到今天,不只是靠一杯好喝的美式,而是靠一段段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在地客人的回訪、同輩創業者的討論、以及她自己願意把手伸進日常裡反覆練習的耐心。 她說自己不太愛把「成功」想得很遠,因為咖啡每天都要重新開始:今天的濕度、研磨、出杯速度都不一樣,你得回到基本功。也因此她更在意的是穩定:讓客人下次回來,依然能喝到那個舒服的「剛好」。 從過渡到認真:把人生押在「再投入一次」的決定上 做了三年後,她曾站在一個很真實的十字路口:要不要繼續?「如果要換一個新的店面,就勢必要再投入一筆不小的資金。」她說。很多人以為創業最難的是開始,但她覺得「再投入一次」更難,因為你已經知道風險是什麼,也知道自己會累。 可是她最後選擇繼續。原因很簡單:她發現自己已經把太多心力放進去,放不回去。烘焙曲線、產品研發、空間細節、客人的回饋,已經是一個品牌了。「到後來就覺得,應該把它當作一個品牌、一個事業,認真經營。」她說,於是她重新整理視覺、重新定位,連logo也更新,把這幾年累積下來的味道與理念,統整成更成熟的樣子。 她不把這件事講得很戲劇化,但你能聽出那句話的重量:從「疫情期間的過渡」到「把它當事業」,差的不是勇氣,而是願意把日子交出去的決心。 離開之前,你會帶走的其實不是咖啡味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許湘鈞,我會說:她是那種把「舒服」當成專業的人。她不追求讓你驚呼「好特別」,她更想讓你在喝完之後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肯定:今天的自己被照顧到了。你不需要硬撐,也不需要用難喝的咖啡換提神;你可以坐在吧台前,慢慢聞、慢慢喝,讓味道一層層展開,最後停在剛剛好的那個點。「微醺」||不是酒精的昏沉,而是生活裡一個溫柔的剎車。當你推門離開,風還是很冷,島還是很慢,但你會記得她說的那句話,「喝咖啡,剛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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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門:林文皓一位跨海創生者的地圖與密碼
﹝採訪撰稿:徐品豐﹞ 在邊緣,敲響世界的門。世界的地圖,通常由中心與邊緣構成。大多數人終其一生,渴望從邊緣奔赴中心。然而,總有少數人,他們反向而行,在主流視野的盲區裡,敲響一扇扇隱秘的門。他們相信,真正的沃土,往往存在於中心的邊緣,繁榮的縫隙。 林文皓,便是這樣一位「敲門人」。他的生涯地圖,由三個地理座標精準錨定:高雄,是他的故鄉與原點;金門,是他的啟蒙與鑰匙;而福建的鄉野,則是他的戰場與答卷。這條路,並非直線攀升的階梯,而是一場在邊界地帶不斷迂迴、探索的螺旋上升。他用自己的步履,重新測繪了價值的座標|告訴我們,門,從不只存在於眾人仰望的頂峰,更存在於那些被忽略的、連接處的摺皺之中。 如果說多數履歷可以用「往上爬」來概括,那麼林文皓的人生,更接近一張不斷展開的海圖:潮汐時而推遠、時而拉近,他在退潮時認清地形,在漲潮時學會駕舟。他不急於尋找下一個「耀眼標籤」,而是一次次停靠在看似不起眼的碼頭,透過與人、與地的深談,慢慢摸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航道。 對他而言,「成功」並不是某種單一路徑的終點,而是一次次「敲門」之後,與不同世界建立起來的關係與責任。於是,「高雄|金門|福建鄉村」這條他人眼中的邊陲路線,在他的手裡,被走成了一條獨特的創生軸線。 金門||從「過客」到「譯者」的覺醒 當同齡人沿著台灣西海岸的都市走廊,湧向台北、台中、高雄的璀璨燈火時,少年林文皓的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獨特的軌跡,落向了與廈門一水之隔的金門。 「當時吸引我的,是『國際暨大陸事務』這個科系與金門地緣位置的完美疊加。」他回憶道。這並非一次離群索居的逃避,而是一次精準的「靠近」||靠近理論的現場,靠近歷史的摺皺,靠近一切宏大敘事最前沿的實踐場。對他而言,金門不是孤懸海外的離島,而是理解兩岸最生動的課本。這座島嶼本身,就是一座充滿隱喻的「門」,既是軍事的屏障,也是交流的門戶。 初到金門時,他也曾感受過那種「被世界遺忘」的靜默:冬天東北季風吹拂,街上行人不多,夜裡的路燈在霧氣中泛黃,與他想像中「大學城」的熱鬧截然不同。但也正是這樣的冷清,讓他有機會把目光從商場、咖啡館與影城移開,轉而放在那些真正構成地方日常的風景上||聚落巷弄、古厝牆面、海邊碉堡,以及在廟埕閒聊的長者。 他慢慢意識到,自己選擇的不只是一所學校,而是一個「現場」。金門讓他學會把新聞裡抽象的名詞||前線、戰地、交流、轉運||一一對照到可觸碰、可走進的具體空間裡。這種「人在現場」的學習方式,也為他日後的一切判斷奠定了基礎。 大學的教育為他提供了觀察的框架,但真正為他打開這扇「門」的,是兩把關鍵的「鑰匙」。第一把鑰匙,是「社區營造」的通識課程。這門課讓他從政策的雲端,降落到地方的泥土。他第一次系統性地看懂了:一個社區發展協會如何組成,縣府的資源如何像毛細血管般注入基層,理想的設計圖如何在現實的土壤中調整、生根。「這不再是教科書裡扁平的知識,而是立體的、有溫度的人與組織的互動。」 那堂課裡,他和同學走進聚落,跟里長、社區媽媽、返鄉青年一一對話。有人談高齡照顧,有人談閒置空間再利用,也有人談年輕人為何不願回來。他在筆記本上畫下流程圖,試圖理解到底是哪些環節,讓一項公共計畫可以從紙本走到現場,又是哪些裂縫,會讓好意的政策變成基層的負擔。久而久之,他不再只是「完成作業的學生」,而開始以一種準實務者的眼光去審視地方。 第二把鑰匙,名為「小島青年」。這個由他參與創辦的社團,旨在打破「金門大學生」與「金門本地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 「我們不希望金大學生四年都只跟校內的人往來,跟地方沒有連結,不然四年待完,你只是短暫旅居一段時間,沒有後續的連結。」他們辦活動、走社區,試圖將外來的知識活力與本地的深厚底蘊進行「化學反應」。 有一次,他們在老街辦導覽活動,帶著同學走進傳統小吃店與軍中眷村聚落。原本只在IG上打卡的同學,頭一次聽老闆談起砲戰年代的故事,也第一次理解,為何金門人對「水」與「電」的珍惜,遠比課本上的環境教育來得深刻。活動結束後,有同學對他說:「原來金門不是只有戰地與酒,還有這麼多人的人生在裡面。」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成為某種「翻譯者」。 在這個過程中,林文皓完成了自身身分的第一次深刻轉變:從一個求學的「過客」,變成了一個積極參與的「在地者」。他意識到,金門賦予他的,不僅是一紙文憑,更是一套解讀「地方」的密碼。 為了更透徹地理解手中的「密碼」,他選擇前往政治大學深造。這是一次戰略性的後撤,旨在為金門的經驗尋找更宏大的理論註腳。 「我是帶著『金門的故事』、『金門的特性』進入政大的。」他沒有將金門視為一個普通的案例,而是將其作為一種獨特的視角,去審視兩岸關係中那些被宏大理論所忽略的微觀實踐。通水、通電、通天然氣、廈金大橋……這些在金門人日常生活中熱議的話題,被他置於學術的透鏡下,分析其背後複雜的政治意涵與治理邏輯。在課堂上,當同學們以數據、政策文件為素材討論「兩岸交流」時,他總能補上一句:「在金門,這件事實際上長這個樣子。」那些看似抽象的協議條款,在他的敘述中,會變成島上某一條剛鋪好的管線、某一位終於等到自來水的阿嬤、或是一群在大橋議題下分裂立場的居民。這種「把學理拉回日常」的能力,讓他在政大的討論現場,有了獨特的立足點。 政大的經歷,沒有讓他疏遠金門,反而讓他與這片土地連結得更深。他將「回去做點什麼」的感性衝動,錘鍊成了「如何回去做」的理性藍圖。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獨特價值,正源於這段「在金門思考兩岸,在政大反芻金門」的螺旋式經歷。 當他再度站回金門時,他已經不再只是那個初來乍到的大學生,而是一名可以在不同語言與邏輯之間來回切換的「譯者」:可以跟公部門談政策語言,也可以跟社區媽媽聊柴米油鹽;能在簡報中使用「治理」、「風險」、「制度設計」等專業術語,也能在廟口用最樸素的話,說明一個計畫為何需要時間。 他逐漸明白,自己真正被需要的地方,並不在話語最大聲的舞台,而是在那些「聽不懂彼此」的縫隙裡,做那個耐心轉譯的人。這份自覺,為他日後跨海踏入更陌生的鄉村,埋下了伏筆。 跨海||從「理論」到「土壤」的跋涉 帶著整合後的知識地圖與清晰的自我認知,林文皓沒有選擇留在本島的中心城市。他做出了第二個反向選擇||再次回到邊緣,並以此為基點,望向更廣闊的對岸。 他看到了一個清晰的「勢」。自2023年起,大陸推動「兩岸融合發展示範區」,其中「鄉建鄉創」成為一個重要的切口,鼓勵台灣團隊進入大陸鄉間,帶去規劃、設計與社區營造的經驗。政策的風口已然打開。同時,他也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隙」。在廈門、泉州等沿海城市,創業成本高企,競爭已成紅海。而廣大的內陸鄉村,卻擁有豐厚的自然資源與文化底牌,卻苦於不知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們只能去找『本地人看不上、但我們看得到亮點』的領域去做。」他精準地定位了這片屬於他的藍海。在分析這個「勢」與「隙」的過程中,他沒有只依賴浪漫想像,而是以近乎研究者的嚴謹進行田野前置工作:閱讀政策文件、訪談在地工作者、比對各地鄉村案例,甚至實際走訪不同縣市的鄉鎮,記錄下各地的產業結構與人口流動。久而久之,一張屬於他自己的「鄉村機會地圖」逐漸成形。 理想落地,首先遭遇的是現實的碰撞。最深刻的教訓,來自於「時間感」的衝突。「剛開始在廈、泉一帶嘗試合作時,我遇過一些夥伴,他們習慣的是『快錢』邏輯。」林文皓回憶。當他提出需要時間培育社區氛圍、塑造品牌時,對方雖然理解,卻難以承受沒有即時回報的投入。幾次合作在蜜月期後無疾而終。 有一次,他為某個鄉鎮設計了一套以地方農產為核心的品牌策略,包含空間規劃、產品線延伸與年度活動節奏。提案當下掌聲熱烈,合影留念,但真正進入執行階段時,地方夥伴卻開始猶豫:「這樣要做兩三年哦?那一年內可不可以就看到遊客變很多?」這些問題不斷逼問著他:究竟誰有耐心,為未來多留一點時間? 這些挫折讓他沉澱出一套極其務實的決策心法:「先看『結構』,再看『人』,最後才看『機會有多大』。」 「結構」,是政策與產業的長期支撐是否牢固||有沒有穩定的財政投入?是否被納入上位規劃?交通、基礎設施是否跟得上? 「人」,是合作夥伴的價值觀與時間感是否同頻--他們願不願意把眼光放在五年、十年的尺度上,而不是只看一個節慶活動的爆紅? 唯有二者兼備,機會才不是空中樓閣。 於是,他選擇了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住到村裡去」。在莆田市荔城區的吳江村,他不再是飛來飛去的顧問,而是與村民共飲一江水、共話家常的「新村民」。他租下村裡的一間老房子,每天聽著清晨裝貨的聲響醒來,看著載滿荔枝的三輪車穿梭於河道與巷弄之間。 一開始,村民對這位「外來年輕人」充滿好奇與戒心:為什麼要待在這裡?會不會只是來拍幾張照片、寫個報告就走?他選擇用最日常的方式回應這些疑惑||在小賣部買菜時多聊幾句、主動參加村裡的集體勞動、在節慶時幫忙佈置場地。他從「那個搞規劃的年輕人」,慢慢被叫成「小林」。 這種徹底的「扎根」,是打破信任壁壘、真正讀懂地方密碼的唯一途徑。也只有在這樣的日常互動裡,他才能理解:一個村莊的真正問題,也許不在「缺乏設計」或「沒有行銷」,而是在長期的人際裂痕、代際不信任、或是被忽略已久的生活需求。 跨海工作的本質,是不斷在不同制度、文化與期待之間調整頻率。有時,他要向政府部門說明為何「慢」反而能創造更穩定的效益;有時,他要向青年團隊解釋地方幹部的顧慮並非保守,而是出於對風險的敏感;有時,他又得在村民會議中,用最接地氣的語言,把抽象的空間規劃轉譯成「哪裡會變成孩子可以玩耍的地方」、「哪條路晚上會比較安全」。 在一次村務討論中,有幹部要求「先做一個很大的地標,吸引遊客來打卡」。他沒有正面否定,而是帶著大家重新回到村內散步:停在老人家愛坐的河邊石階前,問他們「這裡如果人變多了,你們還坐得住嗎?」走進孩子們放學後會聚集的小空地,討論「如果把這裡改成商業空間,村裡是不是少了一塊喘息的地方?」 透過這樣一趟又一趟的「走讀」,他讓地方逐漸看見自己的優先順序,也讓原本只想「做出一點什麼」的焦慮,慢慢轉化成「想好要留下什麼」的自覺。 創生||從「資源」到「意義」的編織 莆田吳江村的「文藝復興」,成為了林文皓實踐其理念的完美畫布。這裡擁有上過央視的精品荔枝「狀元紅」、上百棟連片的傳統古民居,以及蜿蜒穿梭村落、堪稱「水上威尼斯」的靈動水系。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一位「很想做事」的村書記。然而,這些美麗的「底牌」卻陷入困境。荔枝產期短,僅有原料,缺乏深加工與品牌;古民居閒置,不知如何活化;水系僅具交通功能,旅遊價值未被發掘。林文皓與團隊所做的,是一場系統性的「資源編織」工作。 產業維度:他們為「狀元紅」荔枝規劃了超越鮮果銷售的未來||與精釀啤酒廠合作開發特色飲品,設計文創產品,打造從田間到餐桌、到禮品的完整產業鏈。空間維度,他們為古民居群注入新的生命,設想其為民宿、社區學堂、文化展覽館,讓老建築承載新生活。文化維度,他們挖掘莆田作為「媽祖文化發源地」的獨特優勢,將信仰、古厝、水系、荔枝林串聯成一條充滿故事的文旅動線。 在一次腦力激盪工作坊中,他請村民在地圖上貼上自己「最捨不得改變」的地方與「最希望被改善」的角落。有人貼在祖厝,有人貼在小學校門口,也有人貼在那條常常淹水卻又離不開的河道邊。當所有貼紙聚集在地圖上時,大家第一次以「整體」的角度,看見吳江村||而不只是各自的一條巷、一間房。 他的角色,不是一個下達指令的「規劃師」,而是一個激發內生動能的 facilitator(促進者)。他組織工作坊,與村民、村幹部一起暢想未來,讓改變的意識從內部生長。他更像是一名耐心的編織工:一手握著政策與專業,一手牽著地方的生活感受,反覆比對、調整,直到線與線之間,出現穩固的連結。 當被問及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林文皓沒有提及任何經濟指標,而是講述了一個微小的場景。 「有一次,一位原本只關心『能不能賺錢』的村幹部,在討論中突然主動提出,他覺得哪一棟古厝應該留給村裡的孩子辦活動,哪一條水路應該先整理,讓老人家可以安心散步。」林文皓的眼中閃著光,「那一刻,我知道,他看待這片土地的視角變了。從他者視角,切換成了主人翁視角。從『資產』,回歸到了『家園』。」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轉變,正是林文皓所有工作的終極意義。他帶來的,不僅是產業升級的方案,更是一種看待生活、連接彼此的新方式。他將自己定義為 「資源的編造者」||耐心傾聽政府、企業、村民、設計團隊等各方語言,理解他們的訴求與顧慮,然後將這些分散的線條,編織成一張堅韌、共贏的意義之網。 更重要的是,他從不把「創生」只理解為「讓外地人來」。在他的藍圖裡,真正重要的,是讓原本準備離開的人,開始猶豫一下;讓已經離開的人,願意偶爾回來看看;讓還留在村裡的人,對未來多一點想像。當這些細微的心理變化在不同世代之間流動時,一個村莊的命運,其實已經在悄悄轉向。 回望自己的旅程,他發現,那些看似偶然的選擇||去金門讀書、到政大進修、跨海進入鄉村||其實共同構成了一種可以被複製的「方法」:第一重門,是走進現場,讓自己成為地方的一部分,而不是在遠處指點江山;第二重門,是跨越邊界,在不同系統與文化之間反覆折返,找到真正可行的對齊方式;第三重門,則是編織意義,不只談資源、經費與KPI,而是談人如何一起生活、一起成為某個地方的「我們」。 在這三重門之間,他從學生成長為實務者,從觀察者成長為參與者,再從參與者,成長為能帶著他人一起前行的引路人。於門扉之間,開鑿未來。林文皓的故事,是一個關於「門」的寓言。他向我們展示了,在這個高度連接又彼此隔閡的世界,最大的機遇或許不在於擠入某一扇眾人爭搶的「熱門」,而在於發現、叩響甚至親手打造一扇屬於自己的「冷門」。他所擁有的「高雄|金門|大陸」三角視野,是一種寶貴的洞察力。它揭示了一種新的成功路徑:未來的創新與價值創造,將越來越依賴於這些能夠穿梭於不同系統、文化、層級之間的「邊界架橋者」。在許多人的履歷上,「離島」與「鄉村」或許只是短暫停留的註腳,甚至被視為不得已的過渡站。但在林文皓的生命故事中,這些邊陲地帶卻成為一次次轉捩點:他在金門學會如何閱讀地方,在政大學會如何理解權力與制度,在莆田的村莊裡學會如何與他人共創未來。他的實踐,如同一束光,打在主流敘事之外的廣闊土地上。他邀請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涯地圖:是否還有另一扇門,在某個被我們忽略的「邊緣」靜靜等待?那扇門,可能不是最耀眼、最安全、最被祝福的選擇,卻也因此擁有更多重新定義規則的可能。而那扇門後,或許正藏著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答案||關於如何與土地和解,如何與他人共創,以及,如何安放我們自身。當越來越多人願意走向邊界、敲響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門,一種新的地圖,才有可能在我們腳下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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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生之路─從燒烤炭香到茶湯清韻:一對情侶的金門返鄉創業誌
﹝採訪撰稿:方耀渝﹞ 在金門的夜色裡,一邊是炭火翻飛的燒烤香氣,一邊是茶香裊裊的靜謐時光。這對經營「傑尼燒烤」與「茶淞茶空間」的年輕情侶陳彥廷及翁婕菱,選擇在家鄉扎根,用最生活化的方式,重新定義金門夜晚的樣貌,也讓茶文化與飲食文化在島上並肩共生。金門的夜有一種特別的靜,靜到連風都帶著節奏。白天的喧鬧在夕陽後退去,只剩潮濕的空氣與遠處的浪聲。那是屬於島嶼的呼吸,也是每一個留下來的年輕人必須面對的寂寞。 在這樣的夜裡,後浦老街巷口亮起兩盞燈||一盞紅,一盞黃。紅的是炭火的光,從「傑尼燒烤」飄出的熱氣在巷弄裡繞;黃的是茶湯的光,從「茶淞茶空間」透出的燈影映在窗紙上。火與水,在同一條街上呼應,像是島嶼的心臟,一強一弱,一動一靜,卻跳著同樣的節拍。是一對年輕情侶的故事。陳彥廷與翁婕菱,兩個土生土長的金門孩子。他曾經想離開島嶼,以為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有機會;她則在城市裡奔波多年,習慣了霓虹的節奏,卻在一個無聲的午後突然懷念起金門的風。風裡有鹽、有草味、有故鄉的寬容,也有一種被遺忘的慢。他們選擇留下,選擇回來,不是因為環境變好了,而是因為「想讓金門變成他們想要生活的樣子」。這樣的想法,聽起來簡單,卻是所有返鄉創業者最誠實的告白。陳彥廷說:「我一直覺得,金門的夜太短,太安靜。那麼多燈關著,這樣的地方應該要有人守著它的夜。」翁婕菱則笑著補一句:「而我想讓白天也慢一點,讓時間在茶香裡流動。」於是,火與水在金門相遇。白天,她在茶香與木紋之間迎接陽光;夜裡,他在炭火與笑聲之中迎接人群。兩間店距離不到一分鐘的步行距離,但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節奏||一邊是夜的熱度,一邊是日的靜謐。有人說他們像兩個時鐘,分屬白晝與黑夜,卻共同維持著金門的時間運轉。這樣的畫面,成了金門創生故事中最動人的一幕。他們沒有華麗包裝,只有以誠待人的服務理念。從燒烤的炭香到茶湯的清韻,他們在金門這座風的島上,寫下了屬於新世代的返鄉章節。如果說這座島過去是以「戰地」為名,那麼他們的故事,則是以「生活」為名||用一爐火、一壺茶,重新定義了「留下」的意義。夜越深,巷裡越亮。炭火的滋滋聲與茶壺的沸騰聲在空氣中交錯。那不是對立,而是一種和諧||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他是火,熱烈、直接;她是水,溫柔、堅定。兩種力量在金門這片土地上相互依存,成為創生最真實的象徵。在這樣的夜裡,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味,撲面而來。 從上班族到創業者:一對情侶的雙品牌起點 他們是金門因仔,在金門長大、念書、畢業、工作,循著大多數青年被期待的路線走著。白天是電腦螢幕與電話聲,晚上是例行的外食與電視。日子規律卻模糊。陳彥廷回憶那時:「我常覺得每天都一樣,連海風都聞起來一樣。」直到某一個晚上,他下班走過後浦的老街,街燈孤單地亮著,巷子裡安靜到連腳步聲都能聽見。那一刻,他突然有種想要改變的衝動||金門的夜太短,太靜,需要一點火。他開始構想一間屬於金門的深夜小店。「不是觀光客式的燒烤,而是讓在地人也能放鬆的地方。」2021年,他創立了「傑尼燒烤」,以平價、高品質的炭火燒烤打響名號,三年來穩定經營,成為當地人下班聚餐的口袋名單。開業初期,他幾乎是孤身一人。風灌進屋裡、火烤得手黑成灰;有時客人寥寥,他就一邊擦桌、一邊自問:「我到底在幹嘛?」但那時的堅持,是靠著一種更深的信念支撐著||要讓金門的夜重新有溫度。他不追求華麗,只求真實。肉串現烤、醬汁自調、豬油親煉。他說:「燒烤不能急,火太旺就焦,太弱就沒香。它得跟時間對話。」三年後,這樣的「慢」反而成了品牌的靈魂。如今,「傑尼」成了金門最熱門的深夜聚會地。不論當地青年、旅人還是軍官,都熟悉那句口號:「半夜睡不著,就去傑尼。」在火光閃爍的夜裡,他看著客人舉杯、談笑,那一刻他覺得,金門的夜真的亮了起來。 而在2024年,他們再度攜手創立了「茶淞茶空間」她熟悉行銷、設計與專案管理,卻常覺得城市的時間太緊、節奏太吵。「有時候我會懷念金門的風,那種能讓人慢下來的節奏。」她說。她看著陳彥廷在島上開店,一邊辛苦、一邊成長,於是決定回來。這一次,她想創造一個屬於金門的「靜」:讓人可以放下手機,重新和自己對話的地方。2024年,茶淞茶空間誕生了。這次不再是喧鬧的夜晚,而是回歸心靜的午後。茶淞對他們而言,是另一個起點,一個讓心慢下來、讓生活回歸本質的空間。兩家店面相距不到一分鐘徒步路程,白天是茶香環繞的茶席,夜晚則是笑聲交織的燒烤店。他負責構思與發想創意,她擅長撰寫企劃與品牌推廣||在這樣的分工下,不論是熱鬧的夜食文化,或是靜謐的茶香世界,都因他們的默契而運作流暢。他們都是金門孩子。 讓茶走進生活:從放鬆開始的品牌哲學 茶淞想傳達的理念其實很簡單||讓人透過一杯茶,找回心的平靜。他們希望以直白、自然的方式呈現喝茶的日常感,不必拘謹於傳統儀式,而是讓每一位走進茶空間的人,都能感受到放鬆與真誠的溫度。 「喝茶不一定要懂茶,重點是能讓自己慢下來。」這是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茶淞存在的核心精神。茶淞的「淞」,取自水字旁,象徵流動與放鬆。她說:「我希望每個來這裡的人,都能像水一樣,自在地找到自己的形狀。」店裡裝潢以新中式為主調:暖色木質、細膩線條、淡光柔影。桌與桌之間的距離刻意留寬,讓空氣能流動。牆上的字是她親筆手寫的菜單與詩句||每個筆畫都有她的性格:安靜、堅韌、細膩。無論是學生、上班族、旅客,茶淞都希望成為他們暫時歇息的角落,在金門島的節奏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片刻。茶淞的門一打開,就是另一個世界。 窗簾半掩,光線從竹簾縫間灑落,空氣裡混合著焙茶與木香的味道。翁婕菱坐在櫃台後,慢慢擦拭著陶壺,語速不快,每個動作都帶著節奏感。 從茶課、茶會活動、地方合作到文化講座,他們希望以更多樣的形式,讓茶文化、茶生活讓金門人看見,也讓更多人重新發現『茶』不只是飲品,更是一種生活美學。最特別的是那組「炭火圍爐煮茶雙人套餐」。那是她向陳彥廷致敬的作品。「他用火聚人,我用茶讓人心靜。」她笑著說。炭火在桌邊微燃,茶湯在鐵壺裡緩緩滾動,空氣中混合著焦香與甜味。那是一場「火與水的儀式」,更是他們生活的象徵。有人說茶淞是金門最美的午後。她卻說:「我只是想讓大家記得,慢一點沒關係。」 返鄉的勇氣:讓茶與炭火都成為家鄉的驕傲 對他們而言,選擇留在金門創業並不容易。金門的現實很硬:人口少、成本高、物流慢。淡季時店裡冷清得能聽見風聲,旺季時又忙得連吃飯都顧不上。但他們並未因此退縮,反而把挑戰視為創造特色的契機。返鄉創業的路,從來不浪漫。「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她說,「但每次看到有人在茶館笑,我就覺得值得。」他也說:「創業讓我學會接受冷場。以前害怕沒客人,現在明白,安靜的時候,是整理與思考的時間。」 他們的店相距不到一分鐘,白天她泡茶,他烤肉;夜裡他收攤,她寫文案。他們幾乎沒時間約會,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他是火,我是水。」她笑說。「水能讓火更旺。」他接著說。這樣的默契,是他們最大的浪漫。「金門是我們的家鄉,我們希望這裡不只是觀光地,而是能讓青年找到方向的地方。」他們說道。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不僅想守護味覺的記憶,更想讓『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重新被看見。燒烤,是串起人情的溫度;茶,則是連結心靈的橋樑。從夜裡的炭火到午後的茶湯,這對年輕人用最樸實的方式,讓金門不再只有白天的觀光熱鬧,也讓深夜不再是美食沙漠。他們相信,只要持續以真誠的態度經營,無論是一杯茶,或是一串烤肉,都能成為家鄉最獨特的風景。 從創業到創生:慢步金門的生活提案 創業久了,他們開始理解「創生」這個字的真正意義。「創生不是辦活動,也不是拿補助。」她說,「而是每天開門、每天堅持、每天傳遞價值。」他們的創業,逐漸成為一種生活提案。茶淞的課程開始延伸到文化教育,傑尼也與地方活動合作,推出「靜默共鳴‧初冬茶會」的限定體驗。他們想讓旅人從味覺與溫度認識金門,也讓在地青年看到留下來的可能。「我們不一定要變成最大,但希望能成為某種象徵。」她說,「象徵這座島,也能有新的樣子。」採訪那天,金門風大。茶淞門口掛著她手寫的木牌:「今天喝茶嗎?」不遠處,傑尼的炭火剛被點燃,火光閃爍。翁婕菱倒了一杯茶給我,微笑著說:「我們沒什麼祕訣,就是誠實地過每一天。」陳彥廷一邊整理烤網,一邊接著說:「火不旺,就添一把炭;生活不順,就多撐一下。」夜幕降臨,巷口的兩盞燈同時亮起。從遠處望去,一靜一動,一紅一黃,像兩顆跳動的心臟。那是金門的新節奏||一邊是炭火的熱度,一邊是茶湯的清韻;一邊是創業的堅持,一邊是創生的溫柔。這,就是他們的創生之路。從火到水、從熱鬧到安靜,從現實到理想。他們用一杯茶、一串烤肉,重新定義了「留下來」的意義||留下的不只是人,更是家的味道與生活的希望。在金門這座島上,創業並非只是開一家店的故事,更是一段重新與土地、與生活對話的過程。對他們而言,創業不只是事業,而是一場回家的旅程。未來,他們希望透過茶淞推動更多在地文化連結,也讓茶的文化成為連結旅人與金門的新媒介。從燒烤的炭火熱度,到茶湯的溫潤清香,他們正一步步用實際行動,把屬於金門的生活美學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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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古厝裡的光:黃福勇與水頭聚落的溫度
﹝採訪撰稿:徐品豐﹞ 在金門,提到水頭聚落,人們會想到中西合璧的番仔樓、樸實的閩南古厝,以及它作為「金門國家公園第一個民宿示範區」的響亮名號。但在這片靜默的磚瓦與歷史背後,真正讓水頭「活」起來的,是一群充滿熱情的人。其中,關鍵的靈魂人物之一,正是水頭社區理事長||黃福勇。 令人意外的是,這位帶領社區前行的理事長,本業並非專職社區工作者,而是金門酒廠的上班族。他是如何踏上這條服務之路?又是如何用有限的時間,點亮水頭這顆金門西半島的明珠?這不僅是一個關於社區營造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責任、家庭與文化傳承的深刻啟示。 鄉親的呼喚:從猶豫到扛起的責任,一場「非典型」的領袖誕生 「那時候,真的是被水頭鄉親『提』起來的啦!」黃福勇理事長笑著回憶起接任理事長的契機,語氣裡充滿了金門人特有的樸實與謙卑。他坦言,自己原本的生活節奏很單純,就是在金門酒廠擔任穩定的職務,每天規律上下班,從未想過會扛起社區發展的重責大任。對他而言,社區工作曾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一開始,我真的沒時間,也很猶豫,甚至想說『我不要做』。」他並不諱言最初的掙扎。社區事務千頭萬緒,小自環境清潔、活動籌辦,大至與政府單位溝通、爭取資源、規劃長遠發展,對於一個有正職在身的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時間與精力消耗。這份工作沒有薪水,卻需要投入大量的「情感稅」。 那麼,是什麼關鍵的推力與拉力,讓他最終點頭,毅然接下這份甜蜜的負荷? 「一方面,是當時的秘書長,也是我們社區德高望重的前輩,他給我的支持非常具體。他不只說:『福勇,你儘管做。』更告訴我:『我們會一起開會,大家共同討論,計畫要怎麼執行。』」黃福勇回憶道。這句承諾,意味著支持不會停留在口頭,而是轉化為「我們一起規劃、共同負責」的具體行動,這給了他莫大的信心與力量。 另一方面,是他內心那份對家鄉難以割捨的情感與責任感,如同水頭古厝牆垣上的牡蠣殼灰泥,深深嵌入了他的生命肌理。「我感覺,今天既然被大家推舉出來,就是一種使命。不是為了名,也不是為了利,就是要做好,然後把它做完。」這種「做到底」的韌性,正是金門人性格的寫照。 更關鍵的是,他背後凝聚了一個「堅實的社區戰隊」。在訪談中,他誠懇地說明,社區的動能絕非一人之功:「我的時間和能力都有限,真正強大的力量,是來自所有熱心的鄉親和無私的志工團隊。他們是我最核心的夥伴,無論大小事,我們都會一起討論、共同決定。」 這支以「在地情誼」為紐帶、以「共同願景」為基石的隊伍,成了推動社區工作最穩固的支柱。這種「社區總動員」的模式,讓社區工作不再是理事長一人的獨角戲,而是一場充滿歸屬感的集體事業,將「家」的溫暖概念,從一個個小家庭,擴散到整個水頭聚落這個大家庭。 服務的初心:讓長輩走出家門的「預防老化」系統工程 談起投入社區工作的初衷,黃福勇的眼神變得格外堅定與溫柔。他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始終留給了社區裡那些看著他長大、如今已白髮蒼蒼的長輩。他觀察到,隨著社會變遷,年輕人口外流,許多老宅雖被修復,但裡面的「人氣」卻逐漸消散,長輩們的孤獨感成為現代化背後無聲的課題。 「我的做法很簡單,但也很根本,就是讓水頭的老人家願意走出來,到社區來跟大家在一起。」他強調,核心目標就是預防老化||一個比醫療照護更前瞻、更具人文關懷的概念。「老人家如果整天關在家裡,看著四面牆,身體機能退化得很快。走出來,動一動,和左鄰右舍聊聊天,心情開朗了,血液循環好了,身體自然就健康。這比吃任何保健品都有效。」 為了實現這個看似簡單卻意義非凡的目標,黃福勇與他的團隊並非僅憑熱情,而是設計了一套細緻、體貼且可持續運作的服務系統,每日不間斷的健康促進活動,社區活動中心幾乎每天都有安排適合長者的健康操、手指律動或簡單的團康遊戲。這不僅是為了運動,更是為了建立一種生活的儀式感,讓長輩每天都有走出家門的期待與動力。「點對點」的愛心專車接送服務,「我們有專車,司機也是社區的志工,他會按照固定路線,一站一站去接送他們。」黃理事長解釋,因為有些高齡長者行動不便,或居住點離活動中心較遠,光是「走到」社區就是一段遙遠的路程。「我們不能讓每個長輩都這麼辛苦。有專車到家門口接,他們的心理負擔小了,就更願意出來了。」這項服務,體現了社區服務從「被動提供」到「主動出擊」的關鍵轉變。 週一到週五的「暖心共餐」計畫:社區提供平價的共餐服務,而其中最讓長輩津津樂道的,是掌廚的師傅曾是數家餐廳的大廚。在社區發展協會與基金會的補助下,長輩只需負擔極少的費用(近乎象徵性),就能享受到營養均衡、美味堪比餐廳的餐食。共餐的意義遠超「吃飯」,它是一個重要的社交場合,飯桌上的談笑風生,是驅散孤獨感的最佳良藥。節慶大型活動凝聚社區情感,例如今年中秋節,他們就盛大辦了70桌,動員所有志工,讓整個社區的居民,從百歲人瑞到家中的幼童,齊聚一堂,賞月、話家常。這類活動強化了社區的歸屬感,讓「水頭」從一個地理名詞,變成一個情感的共同體。 「我們水頭最年長的有100歲,沒辦法出來,但90幾歲的很多很多。看到他們願意走出來,臉上帶著像孩子一樣的笑容,跟我分享他們的故事,我就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黃福勇動情地說:「這裡的老人家真的很可愛,他們的智慧與人生閱歷是我們的寶藏,我很喜歡跟他們『搭訕』從他們身上,我能學到課本上沒有的水頭歷史。」 水頭的靈魂:不只是建築,更是「活的博物館」與文化傳承的現場 作為金門文化的核心聚落之一,水頭擁有從明清渡海、僑鄉文化到戰地政務等各個時期的歷史層理。黃福勇如數家珍地介紹:「我們這邊以黃姓為大宗,有規模宏偉的黃氏家廟,見證了宗族社會的凝聚力。還有像『紫雲衍派』的張姓,以及李姓等。早期有十三、十四個姓在這裡共存,是一個多元融合的聚落,這也造就了水頭包容並蓄的性格。」 而水頭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它在金門觀光發展史上的開創性角色。「水頭民宿,是金門國家公園第一個示範區!這是一個里程碑。」黃理事長強調,語氣中帶著歷史參與者的自豪。他回憶,社區協會在84年成立,活動中心在94年落成,而民宿的經營,從一開始就與社區的命運緊密相連,可以說是「社區營造」驅動了「文化觀光」。 「第一屆的水頭民宿,就是由我們社區來協助管理的。」他回憶起剛開始維艱的時期,早期常常沒什麼人來住,經營的壓力非常大。「但那時候大家想的不是賺錢,而是怎麼把祖先留下來的這些老房子從傾頹中拯救回來,保存好、維護好,讓後代子孫還能看到。」這份初衷,是一種出自於文化自覺的集體行動,將私人產業的維護,轉化為公共的文化責任。 從「一人養一棟」的志工精神,到如今成為金門旅遊不可或缺的重要地標,水頭走過了一條不平凡的路。黃福勇認為,水頭的核心價值,不在於它有多少棟被指定的古蹟或歷史建築,而在於它是一個「活的博物館」。 「我們保存這些番仔樓、閩南古厝,不是為了把它們當成標本鎖起來,只供遊客拍照。我們是為了讓後代子孫能在這裡繼續生活,讓這些老房子裡,依然有炊煙、有笑聲、有孩子的奔跑、有人情味的流動。」這份真實的「生活感」,正是水頭與其他純觀光景點最大的區別。遊客來到水頭,不僅是看建築,更是體驗一種延續百年的生活風格,感受時間在金門沉澱下來的厚度。這也正是水頭最迷人的魅力所在。 時代的浪潮:在觀光起伏中尋找社區的韌性與轉型 身為第一線的經營者,黃福勇對兩岸觀光政策的變化感受極深,他的經歷本身就是一部金門觀光的微觀史。他見證過水頭民宿最輝煌的時刻,「大概在民國103年前後,陸客開放來台,生意非常好,光一棟民宿一個月就有20幾萬的營業額,整個聚落都充滿活力。」但也經歷過疫情衝擊和政策緊縮時的寒冬,「那時候完全沒有陸客,街上空蕩蕩的,國家公園體諒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收租金,但還是很慘淡,許多民宿業者都在苦撐。」 面對市場的劇烈波動,他與社區學會了「韌性」||一種在逆境中向下扎根、等待春風的能力。 「客人不來,我們就向內深耕,把服務社區居民的本職做得更好、更扎實。」他認為,社區的根基永遠是「人」。觀光客是流動的,但居民是永恆的。穩固了社區內部長輩的心,強化了志工團隊的凝聚力,當觀光潮水再次來臨時,水頭才能以最飽滿、最真實的狀態迎接客人,而不是一個被掏空、僅剩商業外殼的觀光區。 對於未來,他並不主張被動等待政策紅利。「我們要主動創造自己的吸引力。」他規劃,未來水頭不應只提供「住宿」這種單一服務,更要轉型成為「金門文化的深度體驗平台」。「我們可以結合社區資源,推出專屬的聚落導覽、帶領遊客認識建築裝飾背後的寓意、組織傳統美食如蚵嗲、寸棗糖的製作體驗,甚至讓遊客參與農事活動。讓民宿客人能真正『走進來』、『住下來』,而不只是『經過』,從而深度感受水頭的生活與文化底蘊。」這是一種從「數量」到「質量」的觀光轉型思考。 未來的願景:打造全齡安居、青銀共創的夢想家園 從為了長輩而推動「預防老化」,到思考整個聚落的永續未來,黃福勇的願景藍圖越來越清晰與宏大。 「我希望水頭未來能成為一個適合全齡安居樂業的文化生活圈。」他描繪著心中的藍圖:這裡既是旅客嚮往的文化觀光勝地,更是年輕人願意回來居住、創業,長者能安心頤養天年的好所在。這意味著社區服務必須從「老有所終」,擴展到「幼有所長,壯有所用」。 「我們現在服務的重心是老人和婦女,這是社區的基石。但未來,我希望社區也能照顧到幼童。例如開設社區托育中心,或舉辦兒童文化營隊。讓年輕夫妻願意回來,不用擔心孩子沒人帶,讓他們能安心在這裡創業或就業。」他認為,一個健康、有活力的社區,應該能形成一個良性的生命循環,涵蓋所有年齡層的需求,讓每個世代都能在水頭找到自己的位置。 守護,是一種生活的傳承與情感的延續 回首這段從酒廠職員到社區理事長的意外旅程,黃福勇說,最大的收穫並非外在的讚譽或獎項,而是內心的豐盈與人際關係的深化。「看到長輩開心的笑容,聽到他們說『來社區真好』,以及和我的家人、志工夥伴們在活動結束後,雖然疲憊卻充滿成就感地一起收拾場地的那種革命情感,這些是金錢買不到的無價之寶。」 對他而言,守護水頭,遠不止是修復一棟棟的磚瓦古厝。 「我們守護的,不只是建築的硬體,更是一種從祖先傳承下來的生活方式,是一份鄰里間相互關照、『我家門為你開』的人情味,是屬於我們水頭人共同的文化記憶與身分認同。」黃福勇理事長站在水頭得月樓的斜陽下,身後是從社區活動中心傳來的長輩們的歡笑語聲。他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文化保存,不是將過去冰封,而是讓歷史活在當下的每一天,讓傳統在現代生活的脈動中,找到新的意義,繼續發光發熱。而水頭,這座「活的博物館」,正因為有像他這樣一群用生活來傳承歷史的人,而永遠生機盎然,成為金門海上最璀璨的一顆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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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敦凱 × 李鑑文-從一顆可麗露開始,讓金門的風也變甜
﹝採訪撰稿:方耀渝﹞ 甜的起點:一場從「喜歡」出發的修行 金門的風帶著鹹味,像歷史在空氣裡留下的餘韻。它從海面吹來,穿過坑道、掠過風獅爺的額頭,也拂過老屋的紅瓦。這座島嶼以「烈」著稱||烈酒、烈陽、烈風,但在這樣剛強的土地上,卻有一種細膩的甜正在誕生。它沒有喧囂的開場,也沒有華麗的包裝,只有香氣在午後的光線裡緩緩蔓延,像是一種無聲的溫柔。這份甜的起點,來自兩位青年||李鑑文與何敦凱。他們創立了「禮賀工作室」,用一顆小小的法式可麗露,重新定義金門的味覺記憶。對李鑑文而言,一切源自於單純的喜歡。那是一種幾乎天真的執著。他第一次吃到可麗露時,就被那外脆內柔、焦糖與香草交融的口感深深吸引。「那是一顆有靈魂的甜點,」何敦凱回憶著訴說:「焦糖的口感,像是時間的味道。」身為餐飲科出身,他有著職人對食物的敏銳與對工藝的潔癖。於是,他開始在家裡實驗。模具、量杯、筆記本,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讓廚房變成了實驗室。第一批太焦、第二批太軟、第三批中間沒熟,但他不厭其煩地反覆調整。朋友們成了最早的試吃者,有人笑說「這比戀愛還難掌握」,也有人開始主動預訂。「我只是想做出那顆『剛剛好』的可麗露,」他說。沒想到,這份執著,慢慢在島上發酵。 從風味到故事:兩個靈魂的交會 隨著甜點的口碑越傳越遠,他的好友圈裡開始有人詢問:「能不能幫我多做幾顆?」、「可以跟你們買嗎?」從一份小小的愛好,逐漸變成被期待的手藝。他們開始共同打磨這顆甜點。何敦凱專注於烘焙與火候,李鑑文則注重氛圍與故事。他們的對話經常從烘烤曲線聊到建築比例,從香氣層次聊到金門的風土。「我們想讓甜點不只是甜點,而是一個載體。」李鑑文說,「它要能說出這座島的故事。」 2019年秋天,他們參加中秋市集,當主辦單位要求填寫品牌名稱時,他們面面相覷,想了好久:「我們一個姓李,一個姓何,那就叫『禮賀』吧。」兩個字,簡單卻深刻。「禮」是心意,「賀」是祝福,每一顆甜點,都是一份對生活的誠懇問候。那一年,「禮賀工作室」正式誕生。他們在包裝設計裡也藏了哲學。禮盒的腰封與盒身之間,刻意留下一公分的縫隙。「生活已經夠緊了,」何敦凱說,「為自己留一點空間。」那微小的留白,成了品牌最獨特的印記。 共融的甜點:讓在地文化變成形狀 在金門,文化從來不只是被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歷史,而是活在街巷、屋簷與味道中的生命。對何敦凱與李鑑文來說,「禮賀」不只是品牌,更是一種關於「在地共融」的實踐。他們相信甜點不該只是異國風味的移植,而是能與土地共呼吸的創作。「我們想讓可麗露有金門的樣子,」李鑑文說。這句話聽起來浪漫,卻包含了無數次的討論與實驗。 他們開始尋找能象徵金門的形象,從風獅爺、閩式洋樓與紅磚、到戰地坑道的曲線,而這只是開端,他們正與金門在地多位文創職人討論不同形象的甜點設計,例如以風獅爺為基底的造型為開端或是金門獨特生態鱟見證了金門過境變遷、甚至將戰地坑道的「彈痕」轉化為糖霜的裂紋。金門的故事太多了,用甜點,把這些文化重新說一遍。這種合作不只是表面的設計結合,而是一種「文化共創」的過程。他們與在地咖啡師、陶藝老師、甜點師、文創工作者對話,討論如何在視覺、味覺與觸覺之間找到共鳴。有人提議在禮盒中附上一張手繪地圖,標示每個靈感來自的地點;也有人希望將「可麗露×風獅爺」做成限量公仔。「這些合作讓我們覺得,甜點不只是賣給人吃,而是讓文化被看見。」他們並未急著開設門市,而是一步步建立在地連結。禮賀目前與金門幾家知名店家合作,讓遊客能在咖啡店、酒吧或伴手禮空間中品嚐他們的甜點。「我們會先觀察每家店的客層與氛圍,再決定是否合作,」李鑑文說,「因為甜點不該只是陳列在架上,它需要被理解。」這份慎重,也讓「禮賀」的曝光更有溫度||不是鋪天蓋地的宣傳,而是口耳相傳的信任。隨著品牌逐漸成形,他們開始思考下一個階段。「未來,我們想在金門開一間概念店。」李鑑文眼神裡閃著光。那不會是傳統的咖啡廳,也不是只販售甜點的空間,而是一個關於金門的體驗場域。他們想像,那會是一棟融合閩南紅磚與現代簡約的建築。客人能現場看到可麗露出爐的瞬間,帶走一份屬於金門的故事。 「那間店不只是為了賣甜點」何敦凱補充,「而是想讓人記得,金門還有很多故事還沒被說出來。」他們希望這間概念店能成為文化交流的平台,讓年輕人、旅人、甚至外地職人都能參與其中。未來,也可能與學校、藝術家合作,舉辦「金門風味研究」,讓更多人理解這背後的文化脈絡。「這樣甜點才不會只是味道,而是一段記憶的延伸。」 談到品牌與地方的關係,他們的語氣不再像企業主,而更像兩個說故事的人。「金門有它的剛強與孤獨,」李鑑文說,「但甜點能讓這座島變得柔軟。」何敦凱笑著補充:「我們不是想把可麗露帶到世界,而是想把世界的眼光帶回金門。」在這座島上,他們用一顆甜點連結了職人、藝術家、旅人與地方記憶。對他們而言,「共融」不只是地方風格的裝飾,而是一種能夠讓品牌長久存續的力量。禮賀從創立之初,就沒有打算把自己侷限在甜點領域,而是作為「金門味」的一個入口。這幾年,他們積極參與地方產業推廣活動,從食材合作、伴手禮策展到觀光展售,每一次出現都代表著金門新世代品牌的態度||實在、專注、並且具有自我風格。他們常說,禮賀不是要去改變金門,而是讓金門的故事被看見。當地許多中小品牌看到他們的堅持,也開始與禮賀交流,從包裝、命名到共同推出限量口味,都在學習如何用一種新的語言講述地方價值。「如果能讓更多年輕人願意回來創業,那才是最甜的成果。」李鑑文說。他們也不斷思考金門品牌如何走出去。過去金門的名片是高粱酒,如今禮賀希望讓甜點成為另一種「溫柔的代表」。這些都不是為了噱頭,而是讓「產地」真正進入品牌的核心。何敦凱說:「我們希望每一口可麗露都能讓人嚐到金門的誠意,而不是距離。」在他們的眼中,金門的品牌應該有自己的節奏,不追趕、不模仿,而是穩穩地往前走。禮賀想做的,就是用時間淬鍊出「地方的新典範」。這不是一種口號,而是一種信念||即使規模不大,也要在品質與精神上成為榜樣。這不僅是對可麗露的要求,更是對他們所愛這座島的承諾。那不只是合作,而是一種文化共融的延伸||讓金門的故事,在焦糖的香氣、可麗露的光澤裡,繼續流動。除了甜點本身,「禮賀」更重視與在地的連結。何敦凱說:「我們希望每次合作都能產生火花,而不是只是放logo。」他們開始主動與金門不同領域的商家合作。透過聯名與共創,他們讓甜點走出盒子,變成一種「體驗」。像是在某次與在文創合作時,他們嘗試用不同的造型搭配可麗露,讓客人從「商品IP」與「吃的口感」中找出味覺的平衡。「那一刻,我們覺得甜點真的融入生活了,」李鑑文回憶。禮賀也常參與金門的展會與節慶活動,從「金門特色產業嘉年華」到「青年創業市集」,他們不只販售甜點,更觀察消費者的反應與口味變化。有位旅客告訴他們:「我覺得這可麗露吃起來像金門的風||先是烈的,然後慢慢變柔。」這句話成了他們重新審視品牌的契機:甜點不只是商品,而是情感的延伸。 一顆可麗露的信仰:從工藝到哲學 可麗露是一種極端考驗「時間與火」的甜點。外殼需焦脆如琉璃,內裡則濕潤如雲。何敦凱對烘焙的理解,是靠耐心換來的直覺。「火有性格,你得懂它。」他能憑氣味分辨糖的焦化程度,能從表層的微光判斷甜點的成熟。那是一種感性的精準,像藝術家,也像工匠。 李鑑文則把茶飲風味的層次概念帶進甜點。「茶講究前中後調,可麗露也一樣。」他讓香草、奶油與焦糖的香氣在口中形成節奏。對他們來說,每一顆可麗露不只是食物,而是一種表達方式。當他們談到「金門的味道」時,答案出乎意料的一致||高粱。這座島嶼最具象徵的氣味,就是那一抹酒香。於是,他們嘗試將高粱融入可麗露。這過程並不容易。高粱的烈性會掩蓋甜味,酒精揮發又會破壞結構。他們反覆調整比例、烘烤溫度與靜置時間,前後超過十次試驗。終於,成功了。那是一顆散發淡淡酒韻的可麗露,焦糖的苦中帶甜,尾韻裡藏著高粱的香。「那顆甜點,讓我們找到金門的靈魂。」李鑑文說。它不僅僅是一種味覺,而是一種精神的對話。這份「剛中帶柔」的平衡,就像金門的風土||堅定而溫柔。 「如果只能做一件事,就將其登峰造極。」 ||桑島慈悟郎,《鬼滅之刃》 這句話,成了他們的座右銘。他們相信:創業不是要做很多事,而是要把唯一的那件事,做到極致。何敦凱說:「如果烘焙有信仰,那就是誠實。把每一顆甜點都當成對生活的回禮。」李鑑文則補充:「我們不只想讓人吃到甜,而是吃到溫度。」這兩句話,一剛一柔,構成了禮賀品牌的核心靈魂。 「You should think of your energy as if it's expensive, like a luxury item. Not everyone can afford it.(你應該把自己的精力視為昂貴的奢侈品,不是每個人都配得上。)」|Taylor Swift 他們不追求擴張,不迎合潮流,不求速度而犧牲品質。李鑑文說。對他們而言,專注與誠實才是最昂貴的資產,只要你東西夠好,不用擔心不被看見。 走向世界的味覺記憶 隨著品牌逐漸被更多人看見,他們沒有停下腳步。兩人每年都會安排時間出國旅行與考察,從首爾的餅乾小店、曼谷的街角甜點,到東京的極簡烘焙空間,他們觀察、學習、記錄。「我們不只是去玩,而是去學習別人的優秀模式,」何敦凱說。「那是一種學習的修行,讓品牌始終保有競爭力。」他們會觀察店家的動線設計、服務節奏與產品細節,回來後反思:「這些經驗,怎麼能轉化成屬於金門的樣子?」這樣的學習讓「禮賀」不只是金門的甜點品牌,而是一個不斷進化的文化載體。何敦凱說:「我不想讓味道一成不變。」他們正在開發季節限定口味,讓甜點也能隨著四季呼吸。春天或許是荔枝與玫瑰,夏天是熱情的泰式茶,秋天加入佛手柑及紅茶葉,冬天則以濃郁可可收尾。「每一個季節,都該有屬於那個時光的味道。」李鑑文說。未來,他們希望打造出「旅人專屬的甜點記憶」||當你到金門旅行時,能帶走的不只是照片,而是一口屬於當下的味覺瞬間。他們相信,甜點只是起點,文化才是終點。「我們不只是做可麗露,而是用它讓人重新認識金門。」他們希望未來的金門,不再是單一的印象,而是一座有層次、有香氣、有生命力的島嶼。「禮賀」不是甜點品牌,而是一場修行。他們用專注、時間與火,將一顆可麗露做到極致。也成了金門的新名片。風依舊在吹,但如今,它的氣息裡,多了一點焦糖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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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風中重生:林清渠的金門文化復興之路
潮聲召喚||歸鄉的序曲 潮水拍打著花崗岩岸,節奏恆久如亙古的嘆息,每一次湧退都在訴說著島嶼的千年記憶。林清渠推開一扇飽經風霜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彷彿是時代的低語。門內,是積塵的過往與記憶;門外,是他傾注心血、致力復興的島嶼未來。 這位在小金門出生、在臺灣生活了三十年的遊子,最終選擇將生命的航線駛回原點。他的返鄉,不是一個故事的結束,而是一場以文化為名的嶄新出發。站在烈嶼鄉的海岸線上,他能同時看見過去與未來||左側是童年嬉戲的沙灘,右側是他親手參與修復的古厝群。海風依舊鹹澀,但吹在臉上的感覺,已從當年的離愁變成了今日的責任。 時代的命定||歸鄉的深層召喚 談起返鄉的初衷,林清渠的語氣平靜而深刻,他將其歸因於一個時代的集體命運。「講起來是一個時代的命,不是我個人要回來。很多人都會這樣子,少小離家嘛。」金門,作為資源匱乏的離島,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無法承載年輕學子的求知夢。赴台求學,繼而在異鄉成家立業,是整整一代金門青年的生命軌跡。 「我們那一輩,幾乎所有同學都離開了。」他回憶道,眼神飄向遠方,「金門當時除了務農、捕魚,就是到台灣找工作。島上連一間大學都沒有,年輕人不走不行。」這不是選擇,而是時代的必然。然而,離島遊子的心中,始終繫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血緣的牽絆是剪不斷的風箏線。「父母終究要回來,因為這裡是根。」他解釋道,即便父母曾隨子女赴台居住,但落葉歸根的想法深植心中,他們終會回到金門。當父母歸鄉,年歲漸長,身為人子的責任感便油然而生。「高高年紀大了,兩個老人家在這裡怎麼辦?……總要有人在啊。」這份對父母晚年生活的牽掛,成為他返鄉最直接、最質樸的動力。 「我回來主要是可以陪父母,陪伴人生最後一程。」然而,對他而言,返鄉絕非僅僅是回歸家庭生活。擁有創業背景的他,帶著一份清晰的使命感:「我回來不是要安逸,是要做事。如果只是回來住,那金門不會因為我變得更好。」於是,陪伴父母之餘,他將社區營造的專業投入到這片土地,從改善環境入手,開啟了漫長而艱辛的文化復興之路。 孤獨的播種者||在冷漠土壤中點燃星火 返鄉的道路並非總是被理解與歡迎。林清渠坦言,最大的挑戰並非資金,而是公共事務的冷漠與社區參與的疲乏。 「這裡的年輕人少,對公共事務這一塊,很多年紀大的人覺得這是政府的資源,是『公家的事』,與個人沒有利害關係,就沒有那種熱心。」他發現,在地年輕人因生計與教育背景所限,對社區營造普遍缺乏熱情,反而是從臺灣返鄉的退休或創業者,更願意投入這項事業。 這種「孤獨感」在社區營造中尤為明顯。他曾滿腔熱忱地帶領社區居民,一步步教導他們如何提案、如何執行計畫,希望將經驗與責任交接下去。「我帶你,怎麼做、怎麼提案、怎麼執行,都告訴你了。但我沒有在做之後,你自己又不會做,那就沒有延續了。」這種無力感,是他工作中經常需要面對的困境。 最艱難的時刻,他會獨自走到海邊,聽著潮聲思考。「有時候真的會問自己,這樣做值得嗎?」但他總能在海浪聲中找到答案:「文化工作就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來。重要的是持續不斷地推動。」 但他從未想過放棄。「放棄我倒沒有想。我會碰到困難,但碰到困難,改變一下思考方式是可以的。」他的信念樸實而堅韌:「文化要有人扛,不能等政府,也不能怪別人不做。」這份堅持,讓他在看似貧瘠的土壤中,硬是憑著耐心與創意,點燃了星星之火。 希望的座標||從保障宮到汽水廠的再生奇蹟 在眾多案例中,搶救百年小廟「保障宮」的經歷,最能體現他的堅持與社區動員的力量。這座擁有彩繪大師林天助作品的小廟,當時面臨被拆除重建的命運,材料都已備齊。 「死馬當活馬醫!」林清渠與比他更積極的金門大學林美吟老師並肩作戰。他們四處奔走,先是說服家族,將保障宮登錄為歷史建築,使其免於被拆。接著,他們展開了一場艱辛又動人的募款之旅。除了申請政府補助,他們義賣作品,甚至林天助的後代也慨然出資。最令人動容的是,林美吟老師在計程車上向素昧平生的司機講述保障宮的故事,竟成功募得一萬多元。「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那種心,有這種心要來奉獻,為了保護傳統建築。」 另一個比較僥倖的案例就是佛祖廟成功的保留,他們不僅保留下了廟體,更因原址要蓋新廟,說服宗親再將舊廟捐給文化局,並尋得公有地放置,聘請專業移廟公司將整座廟宇平移百公尺。這個過程凝聚了專家、家族、政府與無數陌生人的信念,成為他口中「最有新聞度也最熱門,也最最成功」的案例,這也完美詮釋了「文化是信念的聚合」。 另一個展現他靈活韌性的案例,是將殘破的老汽水廠修護後再轉型為文創空間。但才開始營運,卻迎面撞上新冠疫情,遊客絕跡,空間再度面臨「養蚊子」的窘境。 在絕望中,他挖掘場域的歷史脈絡,研發健康取向的特色汽水。「我沒想過汽水會養活一座文化空間,但它真的做到了。」他笑著回憶。這款「無心插柳」的產品,成了支撐空間運轉的生命線,雖然無法賺大錢,卻能讓工廠持續運作,保住了這個文化基地。「這是比較沒有預想到的成果,但覺得很欣慰。」這份欣慰,是行動者在逆境中創造生機後,最純粹的滿足。 微光的革命||由下而上的社區煉金術 林清渠的文化策略,核心在於「從小尺度著手」的由下而上模式。他堅信,真正的改變在於人的參與,而非宏大的硬體建設。 他在海邊推動的公共藝術牆計畫,便是最佳例證。他申請有限經費,不委外施作,而是「帶著老人家做陶藝,然後把作品貼在牆上」。 兩年下來,一道由社區長者共同創作的四十公尺陶牆,成為海岸線上的亮麗風景。牆上的每一片陶板都訴說著一個故事。 參與感的魔力,在一次社區旅遊中得到了印證。當他帶著這些參與創作的老人家出遊時,竟有八十多位長者積極報名,且大多是自費參與。「從這裡我們才知道,他們因為這個活動參與,才會產生興趣……那就是一個社區共識。」他強調,社區營造的核心正是「共同參與」,唯有親身投入,才能將疏離的個體凝聚成有溫度的共同體。 傳承的燈火||課堂內外的文化扎根 為了將文化的種子播撒給下一代,林清渠在金門大學開設了別開生面的通識課。從紅磚藝術、手作窯到汽水製作,課程充滿在地特色與實作樂趣。 起步時一無所有,他帶著學生在網球場後的空地,用廢棄耐火磚自築土窯,取當地紅土捏陶,完全利用在地資源。「完全沒有的情況下,用當地的東西做窯、拿泥土來燒,他們才會『嗯~是啊!』」這種從無到有、親手創造的體驗,是最深刻的教育。 他最難忘的一個學生,原本對家鄉文化毫無感覺,卻在親手燒製出第一個陶杯後,開始主動研究金門的陶瓷歷史。「這就是我要的||不是教他們技能,而是點燃他們對自己文化的認同與好奇。」 面對金門青年高達九成外流的現實,他除了透過課程啟迪,更著眼於創造一個能吸引人才回流的「文化磁場」。他正在推動兩岸藝術家交流計畫,希望將金門打造成為文化的橋樑。「這個工作可以讓我們走出去,也讓他們走進來。」他規劃提供自己的工作室作為基地,即便資源匱乏,也希望能為這座島嶼打開一扇看向世界的窗。 島嶼新章||文化復興的漣漪效應 林清渠的努力開始產生漣漪效應。曾經沉寂的社區逐漸活絡起來,越來越多返鄉青年主動找他商量如何活化自家老宅。一位原本在台北工作的年輕設計師,受到他的啟發,回到金門將祖傳的古厝改造成結合傳統與現代的民宿。 「這就是我希望看到的||不是只有我在做,而是形成一種運動。」林清渠說。他現在的角色更像是催化劑,協助更多返鄉青年找到屬於自己的文化復興之路。 逆風順心||文化長路的生命哲學 在許多人看來,林清渠的返鄉是一場逆風而行。但在他心中,這不過是順應內在價值與生命責任的必然之路。 「有人問我後不後悔從都市回到小島。」他望著窗外的大海,平靜地說:「但我覺得,不是我選擇了金門,而是金門選擇了我。這裡需要我,而我,也需要這片土地來安頓自己的生命。」 他的故事,不僅僅是個人的選擇,更是一代離島青年與家鄉關係的縮影。他從陪伴父母出發,將孝心擴展為對整個島嶼文化的責任,用一磚一瓦的修復、一次又一次的社區動員,證明了當一個人選擇為土地負責時,土地也會以它重新煥發的生命力予以回報。 夕陽西下,斑駁的牆面上光影舞動,彷彿過去與現在正在對話。遠處,孩子們在陶牆前嬉戲,老人家在樹下閒話家常,幾個大學生正在測量老宅,準備下一個活化計畫。 「你看,」林清渠微笑著說:「文化復興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讓過去的美好成為未來的養分。」他不是單純的歸鄉人,他是點燈者,在鹹濕的海風中,為金門的文化未來,點亮了一盞溫暖而堅定的燈火。這燈火正在蔓延,終將照亮整個島嶼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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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獅爺的耳語,怡鼓聲響起:蔡懷芝,用生命譜寫瓊林戀曲
在金門的肌理中,時間擁有兩種流速。一種是花崗岩與紅磚的亙古,鐫刻著明末清初的閩南風華與近代的戰地印記;另一種,是海風與人情的流轉,在聚落的巷弄間低語、呼吸、生生不息。瓊林,這座被風獅爺默默守護了數百年的聚落,便是這樣一顆鑲嵌在時光褶皺中的溫潤寶石。 然而,近些年,一種新的聲音,開始與風的呼嘯、海的潮音對話。那聲音,是沉穩而充滿生命力的鼓聲。它不像戰鼓那般肅殺,而是如心跳般澎湃,從「瓊林怡鼓隊」的年輕臂膀中迸發,撞擊著古厝的磚牆,迴盪在宗祠的飛簷之下。這鼓聲,是一曲現代與傳統的交響,而那位立於指揮席上的,是一位從職業軍人轉身,將餘生全然奉獻給這片土地的靈魂||瓊林里里長暨社區理事長,蔡懷芝。 雙重奏鳴||里長與理事長的生命協奏曲 「平時在村里間是里長,在社區也是理事長,身份有不同的任務啦!」蔡懷芝笑著說道,眼神裡沒有身兼數職的疲憊,只有一種全然的接納與從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彷彿樂章的序曲,揭開了他生命中一場複雜而和諧的雙重奏。 作為里長,他是傳統血脈的守護者,是人生儀典的引路人 在金門,里長的角色深嵌於民俗文化的核心。他手中的名冊,不僅是戶政資料,更是一部活生生的「角頭」地圖,記錄著宗族分支與人情網絡。每當喜慶的紅紙染上門楣,他必須按著這古老的地圖,請專人逐家逐戶地「邀請」。這並非簡單的通知,而是一場莊重的儀式,是對血緣與地緣關係的再次確認與鞏固。那聲「邀你來吃喜酒」,背後是數百年來金門獨有的、層層疊疊的溫情脈絡。 同時,他的身影也總是出現在聚落祭祖與宮廟祭典的最前方。身為「禮生」,他高亢而虔誠的唱誦,是與祖先神明溝通的橋樑。在那香火繚繞的瞬間,他不再是平凡的蔡懷芝,而是整個宗族面向歷史與信仰的代言人。 而當悲傷降臨,白色的燈籠取代了紅彩,他的角色便轉為最沉靜的依靠。從長輩闔眼的那一刻起,他便成為那個家庭最信賴的支柱。儀式的討論、流程的安排、人手的調度,他用自己的肩膀,分擔著一個家庭在最脆弱時刻的所有瑣碎與沉重。他說:「喪事,是活著的人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陪伴,讓悲傷有了秩序,讓離別得以尊嚴。 轉身為社區理事長,他則是未來藍圖的繪製者,是社區心跳的起搏器 如果里長的角色是面向過去與內在的「守成」,那麼理事長的身份,則是面向未來與外界的「開創」。他的辦公室裡,堆疊的不再是傳統儀軌的典籍,而是一份份向公部門申請的計畫書。「我們社區比較不一樣的是,經常寫計畫,跟公部門申請經費來辦活動。」談起這些,他的眼神會發亮,像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只不過他的戰場,是社區的活力與未來。 從「青銀共學」到「瓊林怡鼓隊」,每一個點子都是一顆種子,他則是不懈的園丁,用計畫書作為養分,向各方爭取陽光雨露,只為讓這些種子在瓊林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 鋼鐵與柔軟||部隊紀律澆灌出的社區之花 從砲火指向的軍旅生涯,到服務鄉里的溫柔征程,這看似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在他身上卻成了一種獨特的、相輔相成的養分。「部隊訓練出來的,就是做事前會先規劃。」他清晰地分析,語氣中仍帶著軍人的精準。部隊教會他的「計畫、執行、查核、行動」PDCA循環,被他完美地移植到社區工作中。一場活動,從事前場地勘察、物料準備,到過程中的動線引導、突發狀況應對,乃至最後的場地復原、成果核銷,每一個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條理分明,鉅細靡遺。領導統御的能力,也從帶兵轉化為帶動平均年齡六十歲以上的社區志工。「一件事情交給你,你要有想法,一樣一樣按部就班地把它做好。」他賦予志工們責任與信任,將他們凝聚成一支有戰鬥力的「社區軍隊」。 然而,他帶進社區的,絕不只是鋼鐵般的紀律。更深刻的,是那份在軍中培養出的、對「人」的細膩關懷。這份柔軟,在他面對社區裡喪偶的居民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因為我爸爸在八十幾年的時候就車禍過世,那時候我媽媽一直走不出來。」談起這段往事,他語氣平靜,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這份親身經歷的失去,讓他對他人的悲傷擁有了一種天線般的敏銳。他不會只是公式化地慰問,而是會主動走上前,用一句「走,來社區泡茶,跟大家說說話」,成為那個溫柔的推力,將一個個封閉在哀傷中的靈魂,重新引領到集體的溫暖之中。 這份溫柔,編織成了社區最堅韌的互助網絡。社區裡,誰家中面臨喪事,消息傳開,無需大張旗鼓,蔡懷芝一個號召,社區的婆婆媽媽、叔叔伯伯們,便會在晚間自動齊聚活動中心。他們圍坐在一起,手中摺著一朵朵金色的蓮花,動作熟稔而安靜。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有窸窣的紙張摩擦聲,像一場無聲的誦經,將祝福與送別的心意,一瓣一瓣地摺進這莊嚴的法器裡。 「你接受過人家的幫忙,當別人家需要時,你也會願意出來。這是一個良性的循環,發揮更強大的凝聚力。」他說得平淡,卻道出了社區營造最核心的哲學||用生命影響生命,用善意點亮善意,最終編織成一張誰也不會墜落的安全網。 傳承與新生||從蚵殼的鹹香到鼓聲的震盪 如果說傳統是社區深扎於大地的根,那麼創新就是讓枝葉迎風招展、生機勃勃的陽光。蔡懷芝最令人動容的,便是他將兩者完美融合的智慧,讓文化不再只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可感、可觸、可聽的活態存在。 還記得那個與金門大學合作的「青銀共學」計畫嗎?其中一個主題,就是極具地方特色的「剖海蚵」。清晨,社區的資深志工們迎著晨霧與海風,到海邊將附著在石塊上的海蚵採回。隨後,在社區活動中心的廣場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一場跨越世紀的教學在此展開。 九十多歲、臉上佈滿風霜刻痕的阿嬤們,成了最受歡迎的老師。她們的手,粗糙而有力,握著小小的蚵刀,對準蚵殼的縫隙,輕輕一撬,再一剝,肥美的海蚵便應聲落入碗中。一旁,是孩子們稚嫩而專注的臉龐。他們學著阿嬤的樣子,卻往往不得其法,引得阿嬤笑著用濃濃的閩南語指導:「囡仔人,手要輕,眼神要準!」那一刻,歲月的智慧與青春的求知慾在指尖交會,傳統的技藝在笑聲與耐心的指導中,完成了最生動的傳遞。 事後,這些由老幼共同剖開的海蚵,成了瓊林宴中「麵線盤」的靈魂食材。當居民與遊客品嚐到那鮮美的滋味時,他們吃下的不僅是海產,更是一段被親手復原的記憶,一場從指尖到舌尖的文化傳承之旅。 而社區裡最具活力的聲音,莫過於「瓊林怡鼓隊」那氣勢磅礡的鼓聲。這支隊伍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關於「不捨」與「延續」的故事。它的前身,是開瑄國小的24節令鼓班。109年的一場「風華再現」活動,像一場青春的盛宴,讓這群孩子們在鼓聲中找到了自信與歸屬。然而,畢業的鐘聲總會響起,隊伍面臨解散的命運。 當時的隊長蔡宜瑜和隊員們,心中對鼓聲的熱愛未曾熄滅。蔡懷芝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火光,他問:「你們想不想繼續在舞台上表演?」那個肯定的答案,點燃了一切。他毅然將鼓隊納入社區,他的太太更是親自為孩子們量身訂製表演服,從一件衣服開始,賦予他們新的身份認同||「瓊林人」。 他不只讓鼓隊表演,更將「共學」的理念注入其中。他申請計畫,推動「老幼共學」打鼓,讓長輩們在震撼的鼓點中訓練肌力與平衡感,讓鼓聲成為代溝的溶解劑。如今,從中秋晚會的溫馨團圓到春節活動的熱鬧開場,怡鼓隊的表演總是能吸引數百鄉親駐足。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匯聚了全身力量的擊打,那青春臉龐上專注而自信的神情,本身就是一曲對生命與家園最熱烈的讚歌。 更令人感動的,是鼓聲之外,品格的養成。這群孩子打完鼓,會自動自發地留下,默默地跟著社區志工一起搬器材、收拾場地。他們最有禮貌的一次,是活動結束後,隊長帶著所有隊員,去向鎮長、主持人和評審鞠躬道謝。這個我沒有教,是他們自發的。談起這群孩子,他的驕傲溢於言表。他正逐步放手,讓鼓隊學習自理,從搬鼓、架鼓到鼓曲編排,培養他們的自主性。因為他知道,文化的傳承,最終要內化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而那震盪的鼓聲,終將成為他們未來人生路上,最堅實的底氣。 未來的藍圖||描繪一條年輕人回家的路 站在瓊林這片積澱了「億」萬文化底蘊的土地上,蔡懷芝的目光看得更遠。他的終極夢想,是繪製一幅能讓年輕人願意返鄉、能夠安身立命的藍圖。「下個階段,我們要發展瓊林街,讓這些商店更多、更好。」他深知,僅有文化情懷不足以留住年輕人,必須有產業的活水注入。社區的「文創藝棧」正是這個夢想的起點與試驗場。這裡不僅販售著以風獅爺、閩南建築為靈感的文創商品,更是一個創意的孵化器。從充滿設計感的手提袋、馬克杯,到結合傳統與時尚的「花帔傘」(一種傳統婚俗用品),他們熱切地歡迎社區裡所有有志者一起來「玩文創」。我們有文化底蘊,但別人不一定知道。怎麼把這『億』萬的底蘊發揚出去,很重要。為此,他的腳步從未停歇,台灣、大陸兩地的文創商展,他幾乎從不缺席。這不僅是為了銷售,更是為了開拓視野,在與更廣闊世界的碰撞中,激發出屬於瓊林的、獨一無二的創意火花。 面對現行社福資源多集中於65歲以上長者的限制,他也有著獨到的突破之道。他認為,社區活動不應是割裂的,而應是融合的。他像一個資源的魔法師,向環保局、文化局、漁會等不同單位申請計畫,設計出能讓「老中青三代」共同參與的活動。 他曾辦過「多肉植物牆」活動,要求居民帶兩個杯子來。一個種好多肉植物帶回家,點綴自家的窗台;另一個則留在社區,共同拼湊成一面屬於整個社區的、生機盎然的植物牆。活動中,從90歲顫巍巍的阿公,到被父母牽著手、滿臉好奇的小朋友,都在泥土與綠意中找到了共同的樂趣。 另一個「平安御守」活動,他請來在地藝師,用皮革教大家製作精緻的御守。阿公阿嬤帶著孫子一起彩繪,將祝福畫在皮革上,再到供奉保生大帝的廟裡過香火,祈求平安。這不僅是一個手工藝活動,更是一場關於家族之愛與民間信仰的沉浸式體驗。「你辦的活動應該是老中青三代都可以結合,這樣才能把年輕人、小朋友和爸爸媽媽、阿公阿媽一起拉進來,共同玩一個活動。」這是他深信不疑的理念,也是讓社區血脈永續流通的關鍵。只有當社區對每個年齡段的人都有吸引力時,「回家」才會成為年輕人心中一個溫暖而可行的選項。 守護與開創||風獅爺見證下的生命交響詩 蔡懷芝是如何看待那些滿載智慧的社區長者?他毫不猶豫地說:「他們所知道的實在太多!我們瓊林是古老的聚落,做事前請教長輩,注意那些小細節和禁忌,才不會格格不入,才能遵循古禮。」這份對傳統的謙卑與敬畏,是他所有開創性行動的基石。 在他身上,我們清晰地看見,「守護」與「開創」並非一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讓他得以翱翔的雙翼。他用部隊鍛鍊出的鋼鐵意志,扛起了社區裡最繁瑣、最沉重的事務;卻用一顆因經歷過失去而格外柔軟的心,去承接每一個居民的生命重量,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他深深地彎下腰,向傳統與長者的智慧致敬,聆聽風獅爺在風中的低語;同時,他也昂首闊步,用激越的鼓聲、創意的商品和跨代共融的活動,為古老的瓊林打開一扇通往未來、充滿陽光的大門。 風獅爺依然靜靜佇立在村頭巷尾,祂們的石刻身影歷經風雨,目光沉靜而永恆。而在祂們的見證下,蔡懷芝||這位用生命譜寫瓊林戀曲的指揮家,正帶領著他的社區交響樂團,演奏著一曲關於根脈、關於新生、關於愛與未來的磅礡樂章。怡鼓聲聲,不僅敲響在瓊林的紅磚古厝間,也正一聲聲,叩擊著每一個渴望家園美好的人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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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戰地意志到共生文化─盧敬帆:與在地夥伴共創文化新生命
在金門的成長記憶裡,戰地與生活從來沒有明確的分界。出生那個時代的盧敬帆,仍在戰地政務的尾聲,島上既有軍人的口號,也有孩童的笑聲;坑道是遊戲場,廣播牆是背景音。對他而言,這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生活節奏。 「我父親是軍人,家裡總瀰漫著一種紀律的氣氛;而母親,則是那股紀律裡最柔軟的力量。他回想,那年代刻在牆上的標語」|「獨立作戰、自力更生、堅持到底、死裏求生」,也刻進金門人的性格裡。對年幼的他來說,它既像一道無形的命令,也像一種潛在的信仰。金門的孩子從小就知道,這座島嶼必須靠自己撐起來。 這份精神成了盧敬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多年後,當他從事文化工作、走訪不同國家、與各地夥伴共創時,仍時常感覺自己背後有股力量推著他||那是金門人骨子裡的「不服輸」與「能撐到底」。他的童年,並不只是軍紀與紀律。金門的信仰、廟會與民俗,也深深烙印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我小時候參加中正國小舞獅隊,還代表金門登上國慶舞台表演。他笑著回憶。那是他第一次搭乘軍機離開金門,在大舞台面前舞動。當鼓聲響起、獅頭在我手裡躍動,我突然覺得我們不只是小島上的孩子,而是代表金門,讓別人看見我們的文化」。 這次表演的經驗,對他而言,是第一次感受到「文化」的力量|那是一種超越地域的自信與驕傲。此後,他對於「文化的呈現」有了模糊卻深刻的印象:文化並不只是表演的結果,而是背後集體的能量。 每年農曆四月十二日的迎城隍遶境,更是他童年最期待的日子。「請假不上課去舉旗、扛輦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鑼鼓、人潮交織成一股氣味。那不是節慶,而是生命的節奏。」在他記憶中,那份喧鬧裡藏著一種凝聚的力量:人與人、家與村、信仰與土地,緊緊連在一起。他後來在各地看過許多慶典與嘉年華,但總覺得金門的迎城隍有股特別的生命感-那是「活著的文化」,不是表演給誰看,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這些經驗,在他還不懂「文化保存」或「地方創生」之前,就已在他心中埋下種子。他說: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叫文化,但我知道,當整個村子一起做一件事時,會有一種力量,讓人覺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父親的軍旅背景,讓他從小理解紀律與責任而金門的生活經驗,則讓他理解「信任與連結」。這兩種看似對立的特質,後來在他的文化工作裡,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既有秩序感,又有情感流動。「我想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學會『撐』,也學會『連結』。」盧敬帆說。那個充滿軍歌、海風與鼓聲的童年,成了他日後面對挑戰時最穩定的底氣。多年後,當他談起「文化共生」與「社區合作」時,這些記憶總會不自覺浮現。他說,金門的戰地精神曾經是為了生存;如今,他希望能把這份精神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讓金門不只是「撐下來」,而是「一起長出來」。那是屬於他這一代金門人的使命。 從外島到世界:文化的啟蒙 離開金門的那一天,對一個從小看著海長大的孩子來說,海既是界線,也是邀請。他笑著說:那時候覺得自己像要去登陸別的世界。 他並非為了遠大的夢想才離開,而是出於一種不安於現狀的不認分。讀書對他而言從來不是為了考高分,而是為了理解人為什麼這樣生活。這份好奇心,讓他對周遭的社會與文化現象特別敏銳,也成為他日後跨領域的基礎。他在台灣念的大學科系,與行銷或文化毫無直接關聯。但他並沒有因此被框在課本裡,反而更積極去接觸各種活動與社群。我會去辦講座、幫忙拍影片、策劃小展覽。他回憶。那是一段探索期,他不斷嘗試、跌倒、再站起。我那時候不知道未來要幹嘛,但我知道我想學會怎麼讓事情發生。在城市的節奏裡,他第一次觀察到「文化」如何以另一種樣貌存在。在金門,文化是廟會、是信仰、是日常;在台北,文化變成了一種空間的設計、品牌的語言、甚至是一杯咖啡的態度。他看著都市裡的人用創意重新包裝生活,也開始思考:文化是不是不只關於過去,也能是創造未來的一種方法?這樣的思考,逐漸把他推向行銷與企劃的領域。他開始學習如何讓理念變成行動,如何讓故事被看見。那時他還沒想到,有一天這些經驗會成為他返鄉文化工作的底子。他曾經到大陸,在更大的市場裡,他學會了另一套語言:效率、競爭、品牌、流量。那是一個文化與商業高度交錯的地方。他說。他觀察到,不同城市都有自己的氣質,像上海的國際感、重慶的8D魔幻、河南的歷史厚度,每個地方都用自己的方式,詮釋「文化」的多重樣貌。然而,讓他真正產生轉折的,是一場遠赴太平洋的經驗。幾年後,他前往馬紹爾群島參與國際文化合作,那是一個地圖上常被忽略的國度,卻有著純淨海洋與緩慢節奏的生活。在那裡,生活沒有我們想像的資源匱乏,反而有一種令人羨慕的從容。他說。馬紹爾人不急於證明什麼,他們的生活圍繞著「一起」。「出海捕魚要分工、準備宴會要合力、照顧孩子是全村的事。」盧敬帆說,那裡的文化讓他重新理解「社群」與「合作」的意義。「在馬紹爾,我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共同完成』。最難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學會如何讓大家都能做出好結果。這段經驗,讓他對文化有了新的體悟||文化的力量不在於表演或符號,而在於關係的建立。在台灣,我看到文化如何與市場共生;在大陸,我看到文化如何與商業共生,在馬紹爾,我看到文化如何與自然共處。那讓我明白,文化的本質是共存,不是競爭。 他開始意識到,文化並非只是記憶的延續,更是一種社會運作的方式。在不同環境中,人們透過節奏、食物、儀式、空間,去維繫「我們」的存在。而這種「我們」的連結,正是他後來推動金門文化行動最核心的靈感來源。 回望那段離家、遠航的歷程,盧敬帆笑著說:「我一直在找一個地方,能讓我同時看見自己和世界。」他離開金門時以為自己在逃離狹小的島,如今回頭看,那些跨文化的經驗,其實是在幫他找回理解「地方」的能力。「不管在都市還是外島,人都在尋找歸屬。而文化,就是那條讓人找到歸屬的線。」他語氣平靜地說。 回家,讓文化重新發聲 多年在外的他,早已習慣用「文化」的視角看城市。當他回到金門、走在後浦老街時,心裡浮現一個問題:如果戰地記憶不再是唯一故事,我們該怎麼說自己的現在?他開始走訪各地社區。許多人告訴他,觀光雖熱絡,但金門的印象仍停留在「風獅爺、坑道、戰地政務」上。觀光若只剩符號,就會讓文化被消費。於是,他以「策展」為方法,讓地方重新發聲。在「古蹟小旅行」,戰地建築化為沉浸式舞台;「農遊體驗」則讓旅人從摸蛤、採菜、做胡椒包中重新認識土地。對他而言,策展不只是展覽,而是一種翻譯||把地方的記憶轉成可被體驗的語言,讓居民重新聽見自己的聲音。多年來,他穿梭於政府、社區與產業之間,理解政策邏輯,也懂田野溫度。要讓文化成為行動,就得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通道。每次規劃他都會思考這能不能讓地方留下價值?設計導覽結合角色扮演,讓人「體驗時間」而非「看古蹟」;他陪社區聊天、建立信任,讓文化從生活中長出來。文化最難的不是創意,而是信任。如今的盧敬帆,不再想改變金門,而是讓金門自己說出想被看見的樣子。文化行動不是包裝地方,而是讓地方重新相信自己。當一座島重新找到自己的語言,那,就是最真的文化復興。 與金門在地夥伴共創 在文化行動裡,「社區」永遠是出發點,也是歸屬。盧敬帆常說,做文化最怕空降式創意||活動結束後,一切歸零。要讓文化生根,必須從地方的日常開始,與人共同生活、思考。「我做文化的第一步不是開會,而是交朋友。」他笑著說。在金門,認識人比提案更重要。你得讓大家知道你不是來做案子,而是來一起做事的。他花大部分時間與居民相處、喝茶、聽故事,那些閒談成了理解地方最珍貴的窗口。 在四埔社區,他與志工合作,用黑豆做出「烏金黑豆胡椒包」,讓人吃出金門食材與勞動記憶的味道。他稱這樣的合作為「社區再發聲」||當地方用自己的手創造價值,那份自信比補助更珍貴。在東坑社區,他與居民林宥萱策畫「落番宴」,以南洋香料結合閩式料理,讓歷史與記憶在餐桌上重現。他也協助社區建立品牌、拍攝短片,讓文化被看見。文化不是留在現場的活動,而是能被看見、被傳遞的生活方式。他說,當居民重新參與、親手做出產品、開口講故事時,就會發現||文化其實是自己的事。文化不能只留在現場,要能讓它被看見、被傳遞。這些年,他和不同團隊合作,走進不少各地社區。從青岐的四大金剛,或到羅厝的黃魚燒,每個地方都開出不同的文化花朵。我把它們稱為『社區的含金量』。含金量不是經費,而是每個人願不願意一起做的心。他觀察到,當居民重新參與,文化就開始有生命。以前他們覺得文化是政府的事、觀光的事;但當他們親手做出產品、開口講故事時,就會發現||這其實是自己的事。那種轉變,才是地方創生最動人的部分。對盧敬帆來說,「共創」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彼此成長的關係。帶入一些新的觀點,但真正的創意,往往是從他們的生活裡長出來的。敬帆做的,不是幫助他們,而是跟他們一起重新認識自己。他說。這句話像是他整個文化工作哲學的核心。在每一次合作的現場,他總是先放下角色,不再是外來的專家,而是一起動手的夥伴。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花時間,他只笑著回答:「文化是信任的累積,不是企劃書的產物。你得先陪他們一起過日子,文化才會出現。」當被問到「共創」的最深體會時,他靜靜地說「我發現,最美的文化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被相信出來的。」 文化的新詮釋:從自力更生到共生共榮 談起金門精神,那句熟悉的口號,獨立作戰、自力更生、堅持到底、死裡求生。他認為,金門正從「自力更生」走向「共生共榮」。過去靠堅毅克難,如今更需要連結與合作。祖輩用意志守護金門,這一代要用合作讓金門再成長。他相信,金門最珍貴的不是資源,而是從無中生有的精神,這股力量應該被轉化成共同成長的動能。文化創生的關鍵,在於誠實說出自己的故事。金門不需要變成別人眼中的樣子,只要做回自己。他強調,真正的文化不是一次性的展演,而是持續互動的生活。過去我們比誰更強,未來要學會一起變強。真正的自力更生,是能與別人共榮。對他而言,文化不只是保存,而是對話;不只是被看見,而是能理解他人。那樣的金門,才會成為真正成熟的文化之島。 開創新的生命,回家的溫度 「我阿公、阿嬤開五金行,那間店幾乎就是我們家的宇宙中心。他笑著回憶。」那間小小的五金行不大,卻塞滿了金門人的日常。每個進門的人,都不只是顧客,也是朋友。那時候五金行不只是商店,更像是泡茶的聊天室。大家來這裡聊天、交換消息、彼此幫忙。他記得小時候過年,家裡最忙的不是拜拜,而是租碗盤、洗碗盤,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手酸、腳痠,但多年後才發現,這些一起動手的片刻,其實是家的意義所在。那份一起的感覺,成了他後來推動共創的核心情感。 「文化,就像那一盤盤的碗盤,得有人一起洗、一起端上桌,才會成為真正的風景。」那是一種既務實又溫柔的文化觀。文化不是被裝飾出來的,而是從生活裡累積出來的;不是高高掛在牆上的理念,而是每個人願意一起動手、彼此成就的行動。敬帆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什麼文化創造者,只要有人願意一起動手,文化就會一直活著。在這座曾以「獨立作戰」為信念的島上,選擇用「共生」重新定義堅強。他明白,文化工作沒有立刻的成績單。它像洗碗一樣,總得日復一日地重複、維持、堅持。有時候你會懷疑這些事到底有沒有用?但當他看到社區長輩笑著說:『原來我們也可以這樣做』的時候,就知道答案在那裡。在這座曾以「獨立作戰」為信念的島上,當每個人都願意拿起一個碗、一支抹布、一雙手,不再只是旁觀,而是參與-那一刻,文化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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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麵線,能否牽起一個時代?馬家麵線第四代傳人的記憶傳承
風,是金門最不知疲倦的雕塑家。它穿越戰地坑道,拂過閩南古厝的燕尾脊,最終在「馬家麵線」的曬場上找到歸宿||成千上萬條潔白麵線在風中整齊起舞,如同一場無聲的交響樂。這不是靜止的風景,而是一場持續百年的動態儀式,是島嶼的呼吸,也是第四代傳人馬宗廷用一生寫就的流動史詩。 在這個追求速食文化的時代,為何有人願用一甲子光陰與麵粉、海風和陽光反覆切磋?當「馬家麵線」從家族灶腳走向國際舞台,它細如絲線的身軀,早已編織成一張跨越世代與國界的情感網絡。 姓氏的重量||承諾與跨越海洋的鄉愁 「最常浮現的感受,就是『感謝與責任』。」馬宗廷凝視著風中如琴弦般律動的麵線,語氣沉靜而鄭重。他感謝顧客將「馬家麵線」納入人生劇本||成為壽宴祝福、婚嫁賀禮,或尋常日子裡的溫暖依靠。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在於當這份樸實的麵線被當作情感媒介傳遞時,它便不再只是商品,而是以家族信譽背書的情感信託。 最令他震撼的,是那些要求將麵線寄往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越洋訂單。顧客總在信中附帶一句:「這不是我自己要吃,而是要分給親戚朋友。」這句話讓他頓悟,手中這細如髮絲的麵線,竟能化身為跨越地理界限的「鄉愁載體」,在散居全球的遊子心中,煮出一碗名為「家」的慰藉。 「所以啊,這條路走得值得。」他總結道,眼神篤定,「因為它從來不只關乎吃,而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情感的流動。」 「馬家麵線」四個字,對他而言遠超品牌名稱。它是一份以家族百年信譽為抵押的莊嚴承諾。「用自己姓氏當品牌,就等於把家族的臉、家族的歷史都攤在陽光下,沒有退路。」包裝上那個簡潔的「馬」字,從來不是冰冷商標,而是馬家好幾代人積累的信用總和。 這份體悟在一次與孩子的對話中變得深刻。當被問及「為什麼我們家的麵叫馬家麵線?」時,他穿越家族記憶的長廊後回答:「因為這是阿公、曾祖父留下來的名字。只要這個名字還在,就代表我們還在守護這份手藝,守護這份屬於我們家族的根。」那一刻他清晰意識到,這名字的意義早已遠大於商業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的延續與薪火相傳」。 根源的呼喚||從同安到金門,一條麵線就是一條命 馬家傳承的製麵手藝,源頭可追溯至廈門同安。想像當年,祖先們渡海而來,行囊簡陋卻帶著安身立命的手藝。在金門這片風大、土壤貧瘠的土地上,耐存放、能飽腹的麵食自然成了生存關鍵,融入島嶼基因。 「拉一條麵,就是留一條命。」這是馬宗廷從阿公那裡聽來的話,至今言猶在耳。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線,就是一家人最樸實的幸福。他的父親年輕時常因長時間製麵導致雙手紅腫破皮,卻總是簡單包紮後繼續工作。支撐這份堅持的,是一句重如千鈞的話:「今天停了,明天全家就沒飯吃。」這種在艱困環境中淬煉出的韌性,被馬宗廷視為最純粹的「金門精神」。 然而,承接這份家業並非順理成章。童年記憶裡充斥著夏日中暑的暈眩與冬日雙手龜裂的刺痛,他曾對這份辛苦的勞作心生抗拒。人生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個平凡午後,他看見父親頂著烈日工作至中暑,卻仍堅持要將最後一批麵線收妥。「我突然明白,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守家』。」父親那份沉默的堅守,讓他毅然決定扛起這份名為「家族的根」的責任。 這份跨越世代的傳承,也凝結在每個實體細節裡。馬家麵線特有的「八字結」,不僅為了美觀,更在金門文化脈絡中蘊含著長壽安康的祝福。它是神明祝壽、長者生辰與新生命降臨時,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祝福符號。即便機械化能提升效率,這項充滿儀式感的傳統工法依然被完整保留,讓每束麵線從形態到內涵都飽含誠摯祝福。 風土的饋贈||與風、日光對話的金門獨有韻味 若說手藝是馬家麵線的靈魂,那麼金門獨特的風土便是賦予其生命力的魔法師。冬季乾燥凜冽的東北風,夏季強烈充沛的日照,構成得天獨厚的天然曬場。「別的地方做麵線得靠機器烘乾。我們只要把麵掛在麵桿上,讓它和風、和太陽一起呼吸,就能自然成型。」馬宗廷語氣中帶著自豪,「金門的風和日頭,才是我們真正的師傅。」 他常笑稱,當客人驚艷於麵線的獨特口感時,秘訣就是:「這裡的風和太陽,都在幫我們的忙!」經過自然風霜洗禮、陽光親吻的麵線,口感特別Q彈韌性,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太陽香」,這是任何現代化廠房都無法複製的「風土之味」。 在從麵粉到成品的繁複製程中,最考驗功力的環節是「拉線」。將粗麵團在頃刻間均勻地拉成細長不斷的麵線,力道、速度與節奏的精妙拿捏,非數十年功夫不可得。「要跟麵對話。」父親當年這句教誨,他如今已能深刻領悟||那是一種超越語言,用心感受麵粉筋性延展的「手心的記憶」。 同樣關鍵的是「曬麵」。何時收麵最能保留風味與韌性,全靠老師傅觀察天色、感受風速濕度後的瞬間判斷。曬時不足易腐壞;曬時過度則麵線失去靈魂。馬宗廷因此自稱為「和風太陽交朋友的人」。這些看不見的細節,正是成就極品麵線的靈魂所在。 為了讓品嚐者能「在一碗麵線裡,讀到整個金門」,團隊開發出七款特色風味麵線。高粱口味是金門的酒鄉印記;紫地瓜是土地的豐饒色彩;番茄與南瓜則是農家灶腳裡的溫暖家常味。然而研發之路充滿挑戰,尤其在堅持使用天然食材著色上,失敗與報廢是家常便飯。但當客人品嚐紫地瓜麵線後感嘆:「這碗麵的顏色就像金門秋日的田野,充滿生命力。」時,他覺得所有堅持都值得了||他們成功將「土地的故事」煮進了每根麵條。 至於畫龍點睛的醬料,馬宗廷有其精闢見解:「麵線本身是純粹的『舞台』,提供乾淨背景;而醬料則是技藝精湛的『演員』。」單吃白麵線是欣賞一場純粹的獨舞;加入醬料則讓整個舞台鮮活起來,上演味覺的精彩戲劇。 品牌的羽化||第一品牌的壓力與文化出海的願景 被譽為「金門麵線第一品牌」,馬宗廷坦言最初感受到的是巨大壓力。「這四個字意味著顧客期待更高,標準更嚴,容錯率幾乎為零。」任何微小疏失在「第一」的光環下都會被放大。這份壓力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團隊在品質把關上不敢鬆懈。 然而,轉機發生在一個平凡午後。他聽到一位金門老鄉親帶著外地朋友走進店裡,用自豪語氣介紹:「來,這就是我們金門的麵線第一品牌!」那份發自內心的認同與驕傲深深震撼了他。這份來自土地與鄉親的情感連結,比任何獎項都更具說服力,激勵他必須做得更好。 在日益多元的通路佈局中,他最看重的仍是「在地現場」的實體體驗。他堅信,唯有讓客人親臨麵線觀光工廠,目睹成千上萬條麵線在海風中搖曳的壯觀場景,呼吸混合海風、陽光與麥香的空氣,才能將金門的味道與產品產生最深層次的情感連結。這種「五感體驗」是任何線上頁面都無法替代的靈魂觸動。 同時,他不敢輕忽「電商」與「跨境銷售」這兩隻未來振翅高飛的翅膀。特別是對於散居全球的海外金門人與台灣人而言,穩定可靠的購買管道不僅是便利,更是「鄉愁的出口」,是維繫文化認同的臍帶。而進軍國際市場,更是將金門在地文化推向世界舞台的路徑。 面對成長於數位時代的年輕世代,馬宗廷保持開放與學習的心態,從構思「麵線零食化」到鼓勵學子用社群媒體重新演繹品牌故事。他深刻體悟到,當代行銷核心不在於販售產品,而在於創造「有故事、有溫度、有共鳴」的沉浸式體驗。 文化的脈動||麵線,是連結,是祝福,更是家的味道 在馬宗廷心中,麵線之於金門文化的核心意義在於「連結」與「延續」。它代表了金門人對生活最樸素的願望||「長壽平安」、「長長久久」。因此,無論是長者壽辰、新人婚嫁還是年節慶典,餐桌上必定會出現一碗象徵圓滿與祝福的麵線。它早已不只是食物,而是承載集體情感的文化載體。 他回憶童年,最鮮明的畫面之一就是長輩壽宴上那碗熱氣蒸騰的豬腳麵線。全家人圍坐一桌說著吉祥話,長輩臉上洋溢滿足笑容,那種溫馨緊密的家族氛圍,其情感重量遠比麵線本身更令人懷念。因此,麵線就是「家」的具體象徵,是維繫親情、凝聚家族的紐帶。 在經營過程中,無數顧客分享的生命故事,讓這份事業的意義徹底超越商業範疇。一位長年在外工作的金門遊子告訴他,母親病重彌留之際最後想吃的就是一碗馬家白麵線。現在他每年清明都會煮上一碗放在母親牌位前:「這不僅是她最懷念的味道,也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連結。」聽到這個故事時,馬宗廷坦言眼眶瞬間濕潤。 還有一對新人,第一次約會地點選在馬家門市的試吃區。決定共度一生時,他們特別請求將「馬家麵線」作為婚禮伴手禮。新娘甜蜜地說:「因為這裡是我們愛情故事的起點。」那時候馬宗廷才深刻發現,原來這細長的麵線早已悄無聲息地走進無數人的人生旅程,成為他們生命中歡笑、淚水與記憶的一部分。 若一位初次到訪金門的遊客只能帶走一包馬家麵線,馬宗廷最希望他帶走的印象不僅是「好吃」,而是「金門的堅韌」。「金門自然環境艱苦,風大、土壤貧瘠,但也正因如此,才養成金門人『不怕苦、能耐風雨』的堅毅性格。」他誠懇說道,「我們的麵線也一樣,必須經過反覆揉壓、強風吹、烈日曬,才能成就獨特韌性。這整個過程就是金門人生命態度最真實的縮影。」 逆風的試煉||疫情寒冬與天然保存的永恆命題 談及經營過程中的至暗時刻,馬宗廷毫不猶豫指向疫情三年。彷彿一夕之間,觀光客歸零,店裡有時一整天下來的客人用一隻手都數得完。然而麵線生產無法說停就停,員工生計需要維持。看著倉庫裡成品堆積如山卻不知銷路何方的無力感,遠比身體勞累更令人窒息。 「那時候最可怕的不是『沒生意』,而是對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每天看著心血可能付諸東流的巨大心理壓力。」他回憶道,有一次深夜獨自走進倉庫,環視滿滿庫存,「天都要塌下來」的絕望感瞬間將他淹沒。放棄的念頭確實閃過腦海。 然而隔天清晨,看見團隊夥伴依然毫無怨言地堅守崗位,那份風雨同舟的情義點燃了他內心的不屈。同時,顧客的支持成了黑暗中指引前路的光。他們被迫加速轉型,全面擁抱電商,嘗試與直播主合作。看著螢幕那端湧入的訂單與溫暖留言,給了他們出乎意料的支持。正是這份來自團隊與顧客的雙重力量,幫助他們撐過了經營寒冬。 另一個長期挑戰是「天然風味」與「長效保存」之間的矛盾。他們堅持傳統天然日曬工法來成就獨特風味,但現代消費者,尤其是國際市場客群,期望更長保質期。這形成兩難抉擇:若要延長保存需要添加物,但這背離了追求天然與純粹的初心。 為解決這個難題,他們正與食品科學研究單位合作,希望透過無菌包裝技術、脫氧劑運用或包材革新,在保留原味的前提下延長產品生命週期。這條尋求平衡的道路充滿挑戰且成本高昂,但馬宗廷堅信,這是「馬家麵線」想要走向世界必須克服的現實課題。 未來的藍圖||讓馬家麵線,成為金門的代名詞 展望未來,馬宗廷心中懷抱著清晰而宏大的夢想:讓「馬家麵線」成為「金門的代名詞」,如同一個閃亮的文化符號。如同世人提到日本聯想到壽司;提及義大利浮現披薩與義大利麵;他殷切期望,當全球各地朋友說起金門時,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啊,就是那個有著美味馬家麵線的島嶼!」 短期五年內,他期望帶領品牌在台灣本島市場扎下更穩固根基。不僅是特色伴手禮,更要讓馬家麵線成功融入家庭日常飲食場景,成為「台灣家庭廚房裡的必備常備食材」。 將目光放遠至十年,他目標明確地指向國際市場。這不僅是商業擴張,更是「文化輸出」與「自信展現」。他觀察到,越來越多旅居海外的金門人、台灣人,乃至對東方飲食文化感興趣的外國朋友,都對這份離島風味展現出好奇與喜愛。「如果有一天,在紐約的亞洲超市、巴黎的特色食品店,甚至國際航線的飛機餐裡,也能看到『金門馬家麵線』料理,那將是整個金門島最大的驕傲。」 對於有志投入地方飲食文化傳承的年輕人,他給予誠懇建議:首先做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這條路靠的不是一時熱情,而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深耕。同時不要小看「老東西」的價值。傳統食物或許外表樸素,但其中蘊含的智慧、故事與情感連結是其歷久彌新的根本。只要在保留核心精神基礎上注入當代創意,傳統便能優雅轉身,在新時代重新發光。 最後他強調:「不要害怕過程中的失敗與挫折。」因為每次嘗試都是在幫你更接近那個最真實、最能打動人心的味道。「只要你願意真心誠意地守住『真實』的初心||對食材真實、對工藝真實、對顧客真實||那麼,時間終將會為你證明一切的價值。」 終章:細碎光陰中的確幸 風依然在吹,只是換了方向。曬場上的麵線在晨曦中再次掛起,開始新一輪與自然的對話。馬宗廷站在麵線林中,身影與隨風擺動的麵線重疊||它們同樣經歷過揉壓、拉扯、風吹、日曬,卻也因此練就了驚人韌性。 「風不會停,太陽明天依舊會升起,我們的麵線就要繼續做下去。」這句話道出馬家麵線的經營哲學,也映照金門人的生命態度。在這裡,每條麵線都是微型文化載體,它們即將被裝箱、飄洋過海,在洛杉磯的華人廚房、在東京的台灣料理店、在新加坡的家庭餐桌上,繼續講述金門的故事。 那些發生在門市裡的溫暖片刻||孩子試吃時發亮的眼神、異鄉遊子留言中的感動||這些細微瞬間如同麵線般織成無形的情感網絡。它們證明,這條路不僅走得通,更走得深遠。 「我們做的從來不只是麵線,」馬宗廷望向遠方,那裡有新一批麵線正在風中定型,「我們在做的是讓世界認識金門的另一種方式。」 當最後一批麵線在午後收下,曬場暫時回歸平靜。但馬家麵線的故事卻從未結束||它正以新的形式、新的語言,在全球各地繼續延展。這條由麵粉與堅持鋪就的道路,正如風中的麵線,看似柔軟,卻擁有穿越時間的力量。 在不久的將來,當有人在巴黎的亞洲超市拿起一包馬家麵線,或在紐約的餐廳菜單上看到「金門麵線佐高粱肉燥」時,這條跨越百年的文化之路,便完成了從家族傳承到世界對話的壯麗旅程。而這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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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BEER金門精釀:金門第一個屬於自己的精釀語言
一瓶酒,能否對話一座島嶼? 夕陽的餘暉緩緩落在古厝屋瓦,海風拂過斑駁的閩南牆面。此刻,你手中該握著何種酒,才能與這片飽經歷史淬鍊的土地真正對話?長久以來,多數人會不假思索地想起高粱酒的醇厚||那承載戰地記憶與歲月滄桑的透明液體。如今,另一個答案正在成形||K BEER與「金下酒」系列,正以精釀啤酒與特製魷魚絲的契合,為這座島嶼譜寫屬於新世代的味覺詩篇。 這不僅是一場味覺革新,更是一場文化復興。當金門由戰地前線轉為文化島嶼,新一代開始叩問:傳統如何與當代並置?在地文化如何以新語彙延續?K BEER的誕生,正是那道追問的回聲,也是最具溫度的回應。 品牌緣起|帶著世界酒香回鄉的釀夢者 K BEER的故事,始於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於他們而言,啤酒不是單純的飲品,而是凝聚生活經驗、交流文化底蘊的媒介。一路上,他們在旅程與對話中不斷討論、分享,從風味抵達精神,逐步釀出彼此的默契與共識。 當這份熱情回到金門,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座蘊藏深厚歷史與文化的島嶼,尚未擁有專屬的啤酒語言。正因看見這道空白,他們決意以信念為酵母、以島嶼為水源,把共同的理想釀入每一瓶酒之中。 K BEER不只是飲品的名字,更是一群人對故鄉的回應。他們盼望藉由啤酒,讓金門文化有新的載體,讓這片土地的故事被更多人輕啜與傾聽。「為什麼我們不能有一款酒,既能訴說金門的故事,又能讓旅人帶走這片土地的味道?」這個看似平凡的疑問,成了K BEER的初始靈光,也點燃一場關於味覺認同的文化運動。 直營門市店長趙巧婷回憶:「每當看見遊客離開,行李箱裡總是相似的高粱酒,創辦人Ken與團隊夥伴便思量||金門的味道,難道只剩一種答案?我們有風獅爺的傳說、有戰地坑道的記憶、有閩南建築的美學、有海洋文化的底蘊,這些為何不能轉化為新的味覺體驗?」於是,我們開啟一場將金門文化釀入啤酒的實驗展開。風獅爺的守護精神走進酒標設計,高粱的醇厚底蘊在琥珀色酒液裡緩緩鋪展。每一瓶 K BEER,都不只是一瓶酒,而是濃縮百年風霜與人文溫度的液體記憶,讓人在啜飲間感到海風拂面、聽見古厝低語。 五獅吟唱:金門風土的味覺交響詩 走進K BEER的世界,宛如打開一本立體的風土誌。五隻風獅爺各司其職,以不同層次述說島嶼的多重表情,旋出一曲豐富的味覺交響。 神風獅如守護神般穩健,將金門人的堅毅釀入酒中。高粱小麥啤酒初入喉是甘爽暢快的口感,豐厚果酸香氣,隨後感受高粱醇香回甘,清爽而不失深度;淺琥珀色的酒體,讓人聯想到夏日麥田的豐饒。入口泡沫綿密、苦韻細密,像歷史沉積成的厚度,靜靜覆在舌面。與之對照的烈火獅,則大膽把高粱酒韻引入精釀語境。歷經無數次實驗,團隊終於找到高粱與啤酒花的均衡點,既保留糧食香氣,又維持啤酒清爽;辛香不烈、醇厚不躁,果韻在尾端徐徐浮現,絲絨般的酒體既有戰地記憶的豪氣,也蘊藏溫潤細膩。這份成熟而克制的風味,於2025年iTQi國際比利時風味絕佳獎章評鑑摘下二星,既是對技藝的肯認,更是金門風味走向國際的通行證。 土豪獅以俏皮姿態,將貢糖的甜香化作獨特酒感。本地花生與麥芽糖於釀造中彼此交織,堅果香與甜美餘韻構築出多層次口感||既是對傳統的致敬,也是對創新的實踐,尤受年輕世代青睞,成為連接世代味覺記憶的橋樑。金浪獅則攜來海風般的清爽:天然檸檬香調在杯緣綻放,入口彷彿立於料羅灣畔,微鹹海風拂面,一口便將夏日晚照與浪影收入喉間。至於冰菓獅,則以輕盈酸甜收束全曲||以蘋果酒為基底,揉入梅子果香,細緻氣泡在口腔輕跳,將人帶回「呷涼呷甜」的古早時光,讓那段冰室的甜蜜年代再次在心底融化。 五獅於舌尖輪番吟唱,堅毅、豪放、溫潤、清爽、甜美。它們不僅是五款酒,更是一座島嶼的五種表情,合奏出金門專屬的味覺辭典。 包裝美學:傳統與現代的完美對話 K BEER的視覺設計是一場精心策畫的美學實驗。每只瓶身皆如一件小型作品,將傳統元素以當代語彙重新詮釋。風獅爺在設計師阿諾的筆下,從莊嚴守護轉為親切大使,既不失神韻,又多了幾分俏皮親和。 色彩上脫離民俗濃彩,以莫蘭迪調性控管飽和度,靛藍象徵神風獅的深邃與堅毅;赭紅呼應烈火獅的熱度與激情;大地色傳達貢糖的溫潤甜美;湛藍讓人想起天空與浪影;清新檸檬黃則為冰菓獅著上夏季氣息。外盒以可回收材質製成六入禮盒,化作迷你古厝的立面||開盒如推開紅磚大門,儀式感十足。盒中附上風獅爺故事卡,讓消費者在品飲時也能閱讀文化。 跨越海峽的釀造之路:挑戰與溫情交織 創業之途從來不是一路酒香。因金門無法設廠,每一批酒都須先在本島釀造,再橫越台灣海峽回家。更迭的海象、船期與溫控,步步皆是成本與風險;疫情期間,這些挑戰被放大至日常。 「最艱難的時候,我們幾乎天天與天候和船班角力。」店長苦笑回憶。有時颱風使航班停擺,庫存見底卻無能為力。就在幾近想放手時,老客人的訂單與鼓勵如及時雨湧入||「我們要支持你們走下去!」那一句句樸實的附言,讓團隊意識到:被他們釀出的,不只是酒,更是人與人之間、與土地之間的連結。 「雖然暫時去不了金門,但喝著K BEER,仍能想起那裡的美好。」這樣的留言成為向前的動力。也因此,從精釀到魷魚絲,直至高梅酒,每一步他們都放慢、做實||因為那些產品承載的不只是供應鏈與毛利,更是許多人對金門的情感託付。 微醺地圖:串起金門夜生活的創新計畫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金門的夜色,團隊將準備「串店計畫」,把三家同類型,不同風格的酒館串成可步行的微醺路線,串聯后浦店家,談醺室×夢酒館×隱世微光。靈感源自酒精路跑,卻以更輕盈的方式進行當代轉譯。 旅人手持集章卡穿梭巷弄,從后浦16藝文特區的古厝出發,在金城老街的大街小巷中穿梭。每抵一站,便蓋下一枚專屬印章,集滿三枚可兌換限量小物。社群上,集章照片與小故事接力擴散。於店家而言,人潮回流;於旅人而言,金門夜晚被重新理解||不只寂靜,也很有韻致。 品牌核心:一座島嶼的文化新語言 對K BEER團隊而言,他們深知自己做的,不只是打造一個新飲品品牌,而是在為金門建立一種全新的文化語言。精釀啤酒之於世界,早已成為城市、社區與青年文化的象徵;然而在金門,飲酒長久以來幾乎只代表高粱,象徵著豪邁、烈烈與戰地記憶。這樣的形象雖然獨特,卻也單一,甚至隱含著一種「文化被定格」的窘境。 因此,K BEER的野心並不是取代高粱,而是補充與延伸||它要讓金門的味覺版圖不再只有一種烈烈的聲音,而能多出清爽的對話、溫潤的低吟與俏皮的笑語。這正是五獅的精神所在,它們是金門的另一面,也是金門可以被世界重新認識的入口。 在品牌規劃上,K BEER特別重視「文化轉譯」的能力。他們提出一個簡單卻強而有力的信念:每一瓶酒,都必須講得出一個金門故事。這不僅是一種產品理念,更是一種文化策略。從風獅爺的設計,到貢糖、梅子等在地元素食材的運用,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消費者在飲酒的過程中,不只是感受風味,更能體會金門的氣質。 而在市場定位上,K BEER 的策略也清晰可見。他們將受眾分為三個層次。首先是在地居民,這群人是金門文化最直接的承載者,他們對高粱熟悉,也對變化敏感。K BEER透過親民的價位與在地故事的串連,讓居民能以「支持自己土地的新文化」為驕傲。其次是外來旅客。對遊客來說,帶走一瓶帶有文化符號的啤酒,不只是紀念,更是一種「擁有金門」的方式。最後則是國際市場。在全球精釀文化方興未艾的時代,K BEER以「島嶼風味」作為切入點,正好回應國際市場對「地方性、獨特性」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K BEER的品牌語境不僅停留在「商品」層次,而是積極營造一種「體驗式的消費」。從單一展場市集,升級島嶼概念店,到「串店計畫」、再到味覺檔案庫的建立。他們逐步將品牌從空間,拓展為一個文化社群的核心。消費者不是單純的買家,而是參與者、共創者,甚至是故事的傳播者。這種文化與市場的雙重策略,也讓品牌在短短幾年間,逐漸擺脫「小眾精釀」的標籤,成為金門文化再造的重要符號。它所承載的,不僅是年輕世代的創意與理想,更是金門在新時代的自我定義。當高粱酒繼續訴說戰地的豪情時,K BEER則用更細膩、更開放的語彙,為這座島嶼發聲。 味覺版圖的擴張 從啤酒到金門風味的全面探索,品牌成熟之後,K BEER開始思索更加完整的餐桌語境:一杯酒之外,必須有得以並置的食味,於是「金下酒」應運而生。特製魷魚絲的開發,是另一段耐心的旅程。團隊使用嚴選最上等新鮮魷魚,以58度金門高粱煙燻秘方製作,襯托出濃濃海味,與高梁酒香縈繞著每一絲魷魚絲,使魷魚絲留有淡淡酒香,與K BEER的風味自然共振。外包裝延續品牌美學,搭配風獅爺圖像,開口處特別設計波浪易撕線呼應不同主題;內袋可密封保鮮,每包份量恰與一瓶啤酒對應,細節之中見周到。 入秋時分,團隊今年準備再遞驚喜||全新「釀酒獅-高梅」,將梅子的溫潤酸甜與高粱酒的骨幹揉合。兩年研發,從梅種、熟成到浸泡比例不斷試驗,最終尋得既能凸顯梅香、又能展現高粱風格的平衡點;入口明亮,收尾深長,為「金門風味」添上一筆成熟的註腳。 文化使命:釀造金門新認同 在K BEER看來,他們經營的從來不是單一產業,而是一場文化行動。團隊定期舉辦「青年小聚」,邀請同好與旅人把酒言歡,並分享創業中的點點滴滴。更進一步,團隊成員有系統地紀錄傳統飲食與創新可能。它既是產品研發的靈感庫,也是保存與推進金門飲食文化的重要工程。對他們而言,「金門味」不該凝固為某一種既定印象,而應隨著時代與人群持續生長、延展。 未來願景:改寫金門味覺地圖 今日,這群釀夢者仍在日復一日地調整配方、設計周邊。他們的願景浪漫而務實:當夕陽再次傾斜,旅人坐在海邊,手中不只握著熟悉的高粱,也可能是帶著風獅笑意的K BEER,或一杯溫潤順口的高梅酒,旁邊擺著一包有金門氣息的魷魚絲。 「總有一天,」店長望向遠方,「人們會說,來金門,除了帶高粱酒,別忘了還有K BEER 和金下酒。」這句話是承諾,也是自信。 隨著新品不斷推出,金門的味覺地圖正悄然被改寫。從精釀到魷魚絲,從梅酒到更豐富的產品線,K BEER以創新與毅力,為島嶼釀出屬於新時代的文化滋味。這不僅是一間品牌的成長敘事,更是一個地方透過飲食重新定義自身的文化實踐。 夜幕低垂,古厝亮起溫暖燈光。或許不久之後,每位旅人都能在金門留下自己的味覺記憶||可能是海風裡的麥香、古厝間的梅子幽香,抑或與好友分食魷魚絲時的笑語。這些碎片終將匯聚為新的金門敘事,而這群釀夢者的篇章,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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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愛的延續,家族的承擔──追憶劉錦國與家族傳奇
﹝整理撰稿:邱翌瑄﹞ 2018年,汶萊華人社會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丕顯甲必丹拿督劉錦國。他是華和百貨商場的創辦人,更是華人社會團結的領袖與文化傳承的推手。享耆壽99歲的他,離世後留下的,不僅是龐大的企業版圖,更是一個凝聚力極強的家族,以及一份在汶萊華社與故鄉金門間延綿不斷的情感紐帶。 今日回顧,這個家族的故事仍在延續。無論是商業事業的拓展、社會公益的投入,還是文化活動的傳承,都能看到劉錦國精神在子嗣身上的具體展現。而隨著汶萊華社在新世代的發展與交融,劉氏家族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並持續發揮影響力。 從烈嶼少年到汶萊僑領,夫妻齊心共築基業 劉錦國1920年誕生於金門縣烈嶼鄉上林村,一個依山傍海的小聚落。家境雖不富裕,但在儒家文化氛圍中成長,他自小便懂得「勤儉、孝悌」的重要。童年時期,他白天上學識字,課餘時則隨長輩下田勞作,彎腰插秧、鋤草翻土的經驗,不僅鍛鍊了體魄,也讓他早早體會到土地與勞作的價值。正是這樣的背景,為他日後在汶萊發展農業,奠下了堅實基礎。1937年,戰火燃起,日本侵略導致金門局勢動盪,18歲的他被迫離開故鄉。孤身一人,他輾轉新加坡、納閩,幾度陷入迷茫與困境,但始終沒有放棄。最終於1940年抵達汶萊,在姐夫的小商店幫工,白天辛勤勞作,夜裡自學馬來語,逐漸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慢慢融入當地社會。七年後,他以多年積蓄的160元購得摩拉路的一片荒地,自建房舍,並取得營業執照,為新生活奠定基石。他將商號取名「華和」,寓意「華人和合、天時地利人和」,這個樸素卻深遠的名字,成為汶萊家喻戶曉的百貨品牌起點。 然而,創業之路絕非坦途。初期市場競爭激烈,資金匱乏,困難時刻接踵而來。但他身邊始終有一位堅強的伴侶||妻子林桂英。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攜手走過風雨歲月,無論是商場打拚還是農田耕作,他們都共同承擔,彼此扶持。林桂英不僅是家庭的支柱,更是劉錦國精神上的依靠,夫妻同心,使「華和」一步步茁壯。這份「家和萬事興」的信念,不僅體現在事業經營上,也深深影響了下一代。七名子女(3男4女)在父母耳濡目染下,養成了勤勉、合作、互助的品格,逐漸在父親晚年時承接家業,將「華和」的精神與事業推向更寬廣的舞台。劉錦國的一生,不只是僑領的傳奇,更是家庭凝聚力與夫妻同心的最佳典範。 事業拓展與子嗣承繼:百貨與農業並舉,家族分工合作 華和的故事,從摩拉路一間不起眼的小商店起步,逐漸發展成為汶萊家喻戶曉的連鎖百貨。紅底白字的「H」商標,早已深植人心,遍布斯里巴加灣市與都東縣,不僅成為購物的代名詞,更見證了汶萊華人自立自強的奮鬥精神。然而,劉錦國並不滿足於商場上的成功,他深知「衣食為民生之本」,於是將觸角延伸至農業。他大膽引進現代化農業機械,建立規模化農場,率先推動本地農業轉型,提升生產力與品質,並多次榮獲政府頒發的「最佳農場」與「先進農業獎」。對劉錦國而言,經商賺取利潤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以農立業,以食養人」||這既是他對社會的承諾,也是他畢生的價值信念。這份理念,深深影響了他的次子劉孝德,使之在父親過世後,仍然堅守農業的責任,並最終因在農業與公共事務上的貢獻而受委任為國會議員,成為承擔國家責任的典範。 隨著華和的版圖不斷擴大,劉錦國逐步將企業交由子嗣承繼,並形成明確分工。長子劉孝偉肩負百貨公司的經營與大陸採購,確保商品多樣化與市場競爭力;次子劉孝德則專注於農場管理與倉儲物流,推動農業現代化,延續父親「食為根本」的理念;三子劉孝君則負責超市經營及東南亞採購,同時活躍於華社,投入公益,積極參與文化活動,繼承父輩「事業之外更要回饋社會」的精神。三兄弟各有所長,卻又密切合作,使家族企業形成「百貨|農業|超市」三大支柱,不僅維持了華和的穩定發展,更讓企業在創辦人辭世後持續壯大。 今天的華和,早已超越了一間企業的範疇。它是劉錦國用一生心血鑄造的家族傳奇,也是後代子孫承擔責任、回饋社會的舞台。從百貨到農業,從父輩的創業到子嗣的分工,這段歷程不只是家業的延續,更是精神與價值的傳承,深深嵌入汶萊的社會經濟脈絡,成為當地華人奮鬥史上的重要篇章。 公益與華社:父愛的延續,家族的承擔 劉錦國生前以熱心公益著稱,他始終秉持「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信念,不僅在汶萊本地積極捐助教育、醫療與基礎建設,更屢次反哺烈嶼家鄉,贊助學校校舍、廟宇重修,甚至協助改善公共服務設施。他深信,事業有成後應當回饋社會,這是身為僑領的責任,也是家族的榮耀。這份精神並未因他在2018年辭世而中斷,而是深深植入子女心中,成為家族共同的行動準則。 近年來,三子劉孝君便以具體行動詮釋了這份傳承。2024年農曆新年前夕,他捐贈150盞紅燈籠給斯市騰雲殿。當紅彤彤的燈籠高高懸掛於廟堂上時,整座殿宇洋溢著濃厚的喜慶氛圍,不僅增添了節日的溫暖,也彰顯了對傳統文化的尊崇與守護。燈籠點亮的不只是廟堂,也照亮了父輩精神在新世代的延續,象徵著「公益」早已成為劉氏家族世代的共同語言。騰雲殿董事部對此深表感謝,並稱讚這一舉動是社會責任與文化傳承的最佳典範。 然而,劉氏家族的公益不僅限於捐助,更體現在積極融入華社、推動團結的實際行動。2024年9月7日,汶萊福建會館青年團在會所二樓舉辦「月上柳梢頭 相約在福建」甲辰年中秋晚會,劉孝德國會議員與劉孝君皆名列顧問名單。這份參與不僅彰顯了劉氏家族在僑社中的重要地位,更體現了父親劉錦國遺風||透過行動支持社團,凝聚鄉親,促進華人社群的團結合作。 這場晚會準備周全,活動內容涵蓋自助晚餐、月餅品嚐與多項趣味節目,如「破解謎語」、「繪聲繪影」、「月餅傳信」等,旨在讓不同世代的會員在輕鬆氛圍中交流互動。青年團團長蔡信指出,舉辦中秋晚會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藉著佳節讓會員鄉親聚首一堂,在共享美食與遊戲的過程中傳承優良的中華文化習俗。籌委會主席廖添順則強調,節慶活動除了拉近彼此距離,更象徵著華社凝聚力的展現與和諧社會的實踐。 從燈籠點亮廟堂,到中秋佳節的熱鬧晚會,劉氏家族的身影始終活躍其中。他們延續父輩的價值,將公益與文化視為不可或缺的責任。這不僅是一場場活動的表面熱鬧,更是對父輩精神的真實回應。正因如此,公益與華社參與成為劉氏家族最鮮明的印記,映照著一個僑領家族如何把父愛化為行動,把傳統轉化為當代的力量,讓華人社群在汶萊的土地上持續發光發熱。 鄉情不減,心繫金門:一盞燈,一個家族,一段傳承 儘管離開故鄉金門烈嶼已有七十餘年,劉錦國始終沒有割捨對家鄉的情感。對他而言,金門不只是出生的地方,更是心靈的根。多年來,他以實際行動表達對故土的眷戀:捐助烈嶼的公共建設,資助廟宇修繕,甚至為鄉公所添購設備,改善民眾洽公的環境。這些善舉雖然跨越海峽與時空,但卻讓金門鄉親時刻感受到這位旅居海外僑領的關懷與支持。 進入晚年後,劉錦國更不忘以身作則,常常帶著子孫返鄉祭祖。他對家人再三叮囑:「慎終追遠,不忘本。」這句話成為家族世代的信條,也讓年輕一輩深刻明白,無論身處何地,都要記得自己來自何方。這份跨越時空的鄉情,也在他子嗣的行動中延續。無論是資助教育、參與華社活動,還是帶著孩子回到金門尋根,劉家後代都努力踐行父輩留下的精神。 好友呂合成回憶道:「劉錦國雖然人在汶萊,但他的心一直在金門。」這句話或許最能道出他的內心寫照。事業上的成功並未沖淡他對家鄉的感情,反而隨著年歲增長而愈發濃烈。他知道,唯有將這份情感深植於家族教育中,才能確保子孫不忘根本,持續回饋鄉里。 2018年,劉錦國辭世,結束了近一世紀波瀾壯闊的人生旅程。他留下的,不是冰冷的數字與財富,而是一個仍在持續奉獻、影響社會的家族。從汶萊華和百貨的紅色「H」字招牌,到斯市騰雲殿高掛的燈籠,再到福建會館中秋晚會的熱鬧人潮,人們處處可以看到這個家族的足跡。他們繼承的不只是企業,更是對華社的承諾、對文化的守護,以及對金門故鄉的深情。 一盞燈,可以驅散黑夜;一個家族,可以凝聚希望。劉錦國畢生的精神,如同一盞長明燈,照亮了過去的奮鬥歷程,也指引著後人的方向。今天,這份精神仍透過子孫的實際行動,在汶萊華社的大地上閃耀光芒。它不僅是對父輩的傳承,更是對未來的承諾。劉家家族的故事,正如同中秋的圓月,既承載故鄉的情懷,也映照世代不息的傳承與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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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萊國度裡的華廟 騰雲殿:家族精神的延伸與象徵
在汶萊華社的宗教版圖裡,斯里巴加灣市的騰雲殿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不僅是一座廟宇,更是一個凝聚華人情感與文化傳承的空間。廟中香火鼎盛,供奉廣澤尊王、關聖帝君、福德正神等諸神,是無數華人祈求庇佑、表達信仰的精神依靠。對許多旅居汶萊的金門、福建鄉親而言,騰雲殿不只是信仰場所,更是象徵著「身在海外,心繫中華」的文化記憶。 對劉錦國家族來說,騰雲殿也有著特殊的意義。劉錦國生前一向強調「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而他的子嗣也延續這份信念,將公益與文化緊密結合。2024年農曆新年前夕,三子劉孝君特別捐贈150盞紅燈籠給騰雲殿,當燈籠一一高掛殿堂時,不僅讓廟宇洋溢節慶喜氣,更象徵了對傳統文化的守護與延續。 燈火通明的殿堂,照耀的不只是年節氛圍,更映射出一個家族的精神傳承:從父輩劉錦國到子輩劉孝君,公益不只是慈善行為,更是華人文化與鄉情的守望。這些燈籠彷彿延續了劉錦國畢生的信念||用光明點亮社群、用善行凝聚人心。 如今,騰雲殿既是汶萊華人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也是劉錦國家族精神的具體載體。無論是節慶捐獻、社會活動,還是日常的香火延續,都讓這座廟宇成為家族「愛鄉愛社」的象徵。從華和百貨的招牌,到騰雲殿的紅燈,劉氏家族的足跡始終與華社的命脈緊密相連,將父輩留下的價值,一代一代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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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與風味的交響:翁皓梅×鄭維慶的金門創生之路
從返鄉到相遇:兩條路的交會 在金門的鄉村長大,翁皓梅的童年總是伴隨著土地與牲畜的氣息。父母親與兄長一生投入畜牧業,近六十年如一日地在養殖場裡辛勤勞作。她的記憶裡,有清晨餵豬的聲音,也有夏日午後大人們滿身汗水卻依舊堅持把牲畜照顧好的身影。這種「土地就是責任」的價值觀,成為她最早的生命教育。 然而,和許多金門孩子一樣,她的求學之路並沒有留在島上。高中畢業後,她踏上外地求學與工作的旅程,先後在台灣與國際間的職場中打磨自己。二十多年來,她在行銷公關、公益策略、企業永續顧問等領域深耕,協助過許多非營利組織與在地團隊,幫助他們重新梳理資源、塑造品牌與強化社會影響力。這些經驗讓她不只是一位專業顧問,更是一位懂得在複雜生態中找到突破口的「系統設計者」。 在外的歲月裡,她常常想起金門。每一次返鄉探親,養殖場裡的場景都提醒她:父母與兄長用一生守著的產業,正在遭遇市場萎縮與傳承斷層的挑戰。尤其當地農業副產品浪費嚴重,青年紛紛外流,醫療、交通資源有限,這些問題在她眼中並不只是「個別困境」,而是島嶼未來必須面對的整體結構難題。於是,她心中逐漸浮現一個念頭||是否能把自己累積二十多年的顧問與市場經驗帶回來,為金門設計一套「地方創生×永續策略」的解方? 這個返鄉的決定,並非一時衝動,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累積。她回憶自己剛開始參與社區討論時,許多青年雖有創業夢想,但缺乏資源與信心;她也見過長輩一輩子耕耘,卻因市場瓶頸而無法突破的無奈。她深知,如果只是外地顧問單純給予建議,無法真正解決問題。於是,她選擇以「陪伴者」的角色返鄉,將自己視為一個能把系統性方法論帶進金門的實踐者。 同一時間,另一條人生道路也在遙遠的屏東悄悄展開。鄭維慶,一位以食品科學為根基的專業工作者,選擇了一條不尋常的路:成為一名「風味開發師」。他解釋,這個職業不只是「調味」那麼簡單,而是透過科學與技術,把料理轉化為大眾可及的商品。這需要運用高溫滅菌、真空包裝、風味數據分析等專業,確保一道原本存在於廚房的佳餚,能在市場上被安全保存與穩定還原。 他曾為屏東漁業署開發石斑魚系列產品,也與社區合作推出洋蔥腐飴拌麵,每一次嘗試,都是將地方農漁產業透過科學轉化為市場商品的實驗。鄭維慶常說:「我的工作,就是讓料理人的靈感,變成工廠裡可以量產的產品。」 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道路,卻因為「金門」這片土地而交會。翁皓梅帶著對家鄉的情感與永續策略的專業,回到金門探索如何為傳統產業尋找新出路;鄭維慶則以風味開發的技術,尋找能被轉化為市場商品的在地食材。當這兩個人相遇,他們很快發現彼此的專業正好互補||一個懂得觀察問題並設計系統性的解方,一個能把想法落地成具體商品。 於是,一場跨越「策略×技術」的合作,由金門這塊土地啟動。他們要證明:地方的想法,不只是存在於腦海的夢,而是能化為商品、走進市場、進而被世界看見的真實可能。 策略與技術的交響:在金門搭建地方創生的支架 澄楉永續的創立,源於一個返鄉的念頭,也成就了一段策略與技術的合作。翁皓梅帶著二十多年行銷、公關與永續顧問的經驗回到金門,深知單純的建議無法真正解決問題;鄭維慶則以「風味開發師」的專業加入,把廚師腦海中的靈感轉化為能被市場接受的商品。兩人一拍即合,決定在這片土地上實驗出一條從策略設計到技術落地的完整路徑。 在金門,他們選擇從最迫切的產業挑戰切入。首先是豬肉。金門豬以高粱酒糟飼養,肉質鮮美,但長年面臨兩大難題:缺乏冷鏈生鮮體系,以及退役種豬淪為農廢難以處理。於是,兩人以「可溯源金門豬」為核心,打造自有品牌「58度D」。從最初的問題盤點,到品牌設計、加工開發,再到包裝推廣,他們全程參與,最終推出豬肉乾、肉條等產品。這不僅展現了酒糟飼養的肉質優勢,也把長期困擾在地的農廢議題,轉化為可持續發展的契機。 接著,他們把目光投向海域。金門人熟悉的「海石花」與「海木耳」飲品,曾是夏日的清涼記憶,卻因保存不易而逐漸淡出市場。翁皓梅敏銳地捕捉到這份集體記憶的價值,與鄭維慶攜手合作,運用現代化滅菌與常溫保存技術,成功開發出「海木耳石花凍」。這不僅讓傳統飲品再生,也賦予它新的文化意義||從家庭廚房裡的手工涼品,轉化為能登上伴手禮架的現代商品。 他們還看見另一個被忽視的問題:金門芋頭雖享有盛名,但外型不佳的次級芋頭長期被棄置,造成農民困擾。於是,他們收購這些次級芋頭,開發成「沖泡式補養飲」。這款產品不僅符合現代人快節奏的生活需求,也讓原本被浪費的農產獲得新價值,真正實踐了「從問題出發,設計解方」。 這些案例背後,正是兩人「策略×技術」的互補。翁皓梅以系統性思維觀察產業問題,提出品牌與市場的長遠設計;鄭維慶則以食品工程的專業,透過高溫滅菌、真空包裝、熱穿透測試等技術,把這些想法轉化為穩定可量產的商品。兩人的合作,讓一個個看似不可能的構想逐步落地,從農廢到商品、從童年記憶到伴手禮,金門的產業因此有了全新的可能性。 這種合作模式,讓「澄楉永續」不僅是一個顧問公司,而是一個完整的孵化器的顧問團隊。他們陪伴在地品牌走完從概念到市場的每一步,甚至進一步打造「浯嶼拾光」平台,提供免費上架與共銷機制,讓更多有想法的創業者能被支持。對他們來說,產品只是起點,更重要的是透過產品示範,建立起返鄉青年的信心與模組,證明在金門也能實現永續創生。 他們相信,金門的競爭力並不在價格,而在「故事」。無論是酒糟豬肉的鮮美,還是海石花的夏日記憶,抑或是芋頭的樸實滋味,這些都蘊含著獨特的文化底蘊。當策略與技術相互交織,這些故事便能被轉化為商品,進而走向更大的市場。 「我們不只是給建議,而是與地方品牌一起走完全程。」翁皓梅說。 「我的專業,就是讓地方的想法,變成能被世界看見的產品。」鄭維慶補充。 兩句話,恰好勾勒出這段合作的核心||策略與技術的交響,在金門這座島嶼奏響。 金門的可能性:文化與食材的交響 當鄭維慶第一次接觸金門,他看見的不只是島嶼的地理位置,而是深藏於飲食背後的文化厚度。金門長期處於軍管體制,又是國之邊界,數十年間聚集了來自台灣各地甚至外省籍的軍人,他們帶著各自的飲食記憶,在這座島嶼上交融,與當地的農作物、海產融合,形成了金門獨特的飲食文化。這裡的每一道料理,都不只是食材的堆疊,而是一段歷史與集體記憶的載體。 牛、豬、羊以高粱酒糟飼養,肉質鮮美,象徵著高粱與畜牧產業彼此依存的循環;高粱、地瓜與芋頭,都是具有地理標章的產物,既是農村日常,也成為金門飲食身份的重要符碼;至於海域裡的石花菜與海木耳,更是夏日午後最親切的記憶,伴隨著一代又一代金門人成長。這些食材,並不單純只是風味上的差異,而是構成金門飲食文化的一張張底片。 在鄭維慶與翁皓梅眼中,金門產品的價值並不在於與外地比拚價格,而是「故事」。戰地文化、軍旅飲食、島嶼記憶與在地食材的結合,正是這座島嶼最具競爭力的市場武器。當產品能帶著這些故事被端上桌,就不僅是一份食品,而是一段文化的再現。 正因如此,他們目前正在推動一項新計畫||與金門光華園的老兵餐廳合作,把當年軍中最具代表性的盛宴「復興鍋」重新帶回大眾視野。復興鍋在軍中曾象徵「團結與犒賞」,是士兵們在節慶或重要場合最期待的一道料理,大鍋燉煮的氣味,承載著無數退伍軍人的青春記憶。如今,他們希望運用現代食品科技,透過真空滅菌與保存技術,將這份象徵「軍旅歲月」的鍋物轉化為可保存、可運輸的料理包。 未來,這份承載金門獨特記憶的「復興鍋」將不再局限於島上,而能被直接送到台灣的家庭餐桌上。對他們而言,這不只是一次產品開發,更是一種文化再現||讓軍旅的餐桌風景跨越時空,讓更多人透過味覺,重新認識金門作為「邊界之島」所孕育出的融合飲食與厚重故事。 合作的火花:策略×技術的互補 兩人的合作關係,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讓地方的想法,變成能被世界看見的產品。」這並不是一句漂亮話,而是他們一次次攜手實踐後最真實的體驗。翁皓梅善於捕捉地方產業的痛點,並從市場策略、品牌設計與永續角度提出方向;鄭維慶則將這些想法交到實驗室與工廠,用食品科學與工程技術逐步拆解,再透過滅菌、真空、熱穿透測試等方法,把料理的風味「鎖住」並轉化為能量產的商品。當策略與技術拼湊在一起,就像完整拼圖般互補,讓原本「看似不可能」的構想得以具體落地。 他們最難忘的,是從「退役種豬肉乾」到「海木耳凍飲」的過程。這些點子最初只是討論時的靈感,帶著一點「天馬行空」的氣息,卻因為雙方的合作逐漸有了脈絡:從在地問題切入,經過專業設計,再到工廠試驗,一步步被拉進現實。當第一批產品完成並被消費者接受時,那份成就感讓他們更確信,彼此的合作是讓金門產業翻轉的關鍵。 鄭維慶回憶與翁皓梅的合作時說:「最驚喜的是我們在風味與市場洞察上的默契。她總能看見一個產品背後的文化故事與消費者需求,而我能立刻想到要用什麼方式把它做出來。我們甚至開發了一套『風味模組化系統』,能快速拆解食材元素,進行不同組合的重組測試。」這套系統的核心,是將食材的特性與風味數據化,並模擬多種可能性,以加快產品開發的速度。透過這種模式,他們能在三個月內完成從概念到商品化的全流程,這在食品開發領域裡可說是相當高效率。 這樣的敏捷模式,不僅幫助他們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突圍,也讓地方品牌在有限資源下看見「快速試錯、快速調整」的可能。對翁皓梅與鄭維慶來說,每一次成功的產品,不只是市場上的亮相,更是對「地方創生」這條路的再次印證:當策略遇上技術,夢想就能成為商品,而商品背後的故事,則能被更多人看見。 展望未來:從金門走向世界 未來,他們的目標不只是開發更多產品,而是建立一個「金門風味數據庫」,把島嶼的飲食文化以科學方式保存與推廣。 同時,「浯嶼拾光」平台將持續壯大,讓更多金門品牌能上架、被看見。長遠來看,他們希望透過跨境電商、國際展會,讓世界透過味蕾認識金門。 「金門的味道,不只是食材的味道,而是背後的人、土地與故事。」翁皓梅說。 「我的專業,就是讓這些故事成為消費者可以品嚐的商品。」鄭維慶補充。 他們相信,當策略與風味相遇,金門的未來將不只是「戰地記憶」的延伸,而是一座充滿生命力、能以文化與美味征服世界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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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威與光華園文創園區:讓戰地歲月化為餐桌的溫度
走進金門光華園園區的老兵餐廳,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面仍留著歲月痕跡的斑駁牆面,與溫潤木質桌椅交織出的獨特氛圍。午後陽光從窗邊斜斜灑落,映照在牆上的舊字跡與桌面溫潤的木紋上,空氣中帶著微鹹的海風與木頭的香氣。餐桌上,一道道料理熱氣騰騰地上桌,看似樸實,卻蘊藏著土地的氣息與歷史的溫度。這一切的背後,是張國威||大家口中的「威哥」||十多年來對家鄉的觀察、情感與實踐。 老營區裡的新篇章 從老營區到文化基地,光華園是張國威送給金門的一場行動,也是一段溫柔而漫長的堅持。「金門有很多營區,但大多封存或閒置。」他常說,這些建築並不只是牆與鋼筋,而是承載記憶的所在。他總問自己:能否讓這些場域重新與人群連結,讓下一代看到金門不僅是「戰地」標籤,更是一座充滿故事與生命力的島嶼。 這個想法,最終在荒廢多年的光華園心戰中心萌芽。一通電話、幾場深夜會議後,他決定向政府標租園區,並帶領夥伴展開長達一年多的整修。從無水無電、雜草叢生的荒地開始,他一磚一瓦注入新的呼吸,讓它從靜止的歷史符號,成為能分享日常的溫暖所在。 園區被規劃為三大區塊,其中首區是「光華園老兵餐廳」。張國威希望,人們能在這裡透過飲食與歷史對話,「我想讓人坐下來吃飯的同時,也能聽見這片土地的聲音。」對他來說,光華園不只是修復建築,而是金門記憶的重生。 用料理說土地的故事 空間完成只是第一步,賦予生命必須從餐桌開始。張國威相信,食物能連結情感,讓人更貼近土地。開幕後,有人問:「菜不就是雞鴨魚肉嗎?價格跟外面差不多,特別在哪?」那段時間他輾轉難眠,直到明白||價值在細節裡。 「每一樣食材都必須是金門最新鮮的產物。」他說。這裡的菜色不追求華麗,而是延續老一輩的手路與火候。清晨漁港的小卷、農戶新摘的蔬菜,都是餐桌基礎。他要求團隊尊重食材原味,用耐心燉煮、細火慢炒,把土地的氣息融進每一口滋味。「我們賣的不只是一盤菜,而是一份真誠與感謝。」 對張國威而言,光華園不只是「做生意」,而是記憶與情感的平台。從選址、設計到菜單,他都親自參與,確保細節能傳達對土地的敬意。這份堅持,讓光華園成為文化復甦的象徵:歷史不必留在課本或博物館,而能透過日常被品味、被傳遞。每當夕陽灑進餐廳,客人一邊品嚐「復興鍋」,一邊與金門的故事悄悄交織||那是屬於這片土地的味道,也是光華園最真誠的心意。 夥伴並肩的默契 要讓「把土地的記憶端上餐桌」落實,張國威需要志同道合的夥伴。主廚紀世瑋與外場經理呂佳曄,是光華園最早加入的關鍵角色,他們從修復、規劃到營運,全程參與,為餐廳注入靈魂。 紀世瑋退伍後赴瑞士學西餐七年,又返台鑽研中餐八年,廚藝紮實。張國威看重的卻是他沉穩、謙遜且願意傾聽的特質。當園區仍是塵土與斑駁牆面時,紀世瑋便與威哥蹲在廚房丈量空間,思考如何保留歷史肌理,同時打造安全便利的廚房動線。他參與每場討論,親手調整設備,只為確保每道菜都能在理想環境完成。 呂佳曄則負責外場,從修復初期便規劃動線與迎賓節奏,讓場域在保留戰地氛圍的同時,也擁有現代餐廳的溫度。他投入新人訓練,帶領年輕人熟悉接待、擺盤、送餐等細節,鼓勵他們留在家鄉,將服務業當成能累積尊嚴與專業的選擇。 三人攜手,在開幕前數月反覆試菜百次以上,檢視火候、擺盤與服務流程。紀世瑋專注菜色與廚房,呂佳曄微調外場與培訓新人,而張國威則將理念化為行動,串連整個團隊方向。 如今,顧客踏進光華園餐廳,感受到從料理到服務的自然節奏,其實是他們從修復期便播下的默契與努力。這裡不僅是用餐空間,更是一場實驗||如何用料理訴說土地,讓歷史在日常中被感受。而在餐廳之外,光華園仍藏著另一個精彩面向||小總部與展覽空間,正等待下一段故事揭曉。 金門隊與小總部的推手 除了餐廳核心團隊,光華園文創園區的背後還有兩位重要推手||簡瑞鴻與陳俊恒,讓光華園不僅是老兵餐廳,更成為文化、社群與創新的基地。 簡瑞鴻是「金門隊」執行長,這個由張國威號召、聚集金門創業家的共好團隊,從提案初期就與威哥並肩。他參與政府標租與行政溝通,協助提案與計畫書,確保園區順利落地。營運階段,他更負責改善網路與硬體採購,讓場域能承接多元活動。近期,他也推動餐廳與料理顧問合作,把招牌「復興鍋」研發成料理包,進軍百貨年菜市場,讓金門味道走進更多家庭。 與他並肩的陳俊恒,來自「二毛旅行社」小總部,自提案階段便投入光華園,專責企劃、視覺設計與宣傳。他擅長將理念化為圖像與流程,讓展覽、活動與餐飲視覺呈現一致風格,兼具歷史感與清新氣息。從大型活動海報到日常小卡,他的巧思讓園區文化更完整。 簡瑞鴻與陳俊恒分屬營運與設計兩端,卻在各自位置補足光華園的拼圖。前者穩健打造後勤與硬體,後者讓文化與品牌具象化,賦予園區溫度與美感。他們與張國威、紀世瑋、呂佳曄共同支撐,讓光華園不只是一家餐廳,而是一場融合歷史、飲食與創意的文化實驗,為金門開創全新的地標與想像。 用餐桌延續記憶,打造文化與公益的新場域 張國威不希望光華園只是「吃飯的地方」,而是結合公益、文化與社群的聚場。他期待人們在這裡透過美食與故事重新認識金門。中秋前夕,楊基機構創辦人辛炳巍老師舉辦「感恩盛會」,地方人士、老兵與年輕創業者齊聚一堂,在老營區的牆面間分享笑聲與掌聲,感受屬於金門的溫度。 「光華園的每一道菜,都像一個故事。」辛炳巍老師動情地說,特別是那道「復興鍋」||以高湯慢火熬煮,搭配軍中常吃的炸蛋、豬腳、金門土雞肉,寓意人生的酸甜苦辣,需要時間與耐心才能成就美好。這道湯品正是光華園精神的縮影:讓食物承載記憶,連結人與土地。 為了讓這份情感延續,張國威堅守兩個原則。第一是嚴選金門在地食材,支持小農與漁民,讓客人吃得安心,也讓餐桌推動地方永續。第二是培養年輕人的服務力與職業自信,他希望光華園像一所學校,讓青年學習專業與對土地的尊重,「要從這裡開始,把服務做成金門的品牌。」 在他的藍圖裡,餐廳只是起點。光華園是金門首例「園區博物館式」餐廳,他期盼這種結合文化保存、餐飲創新與社群交流的模式能推展到更多營區,讓歷史建築與當代生活共存,並為地方創造文化與經濟的良性循環。「歷史不該只留在課本或博物館,而要融入日常,被感受、被分享。」 當夕陽透過老牆縫隙映入餐廳,復興鍋的香氣瀰漫,客人們微笑交談。光華園從戰地營區蛻變成文化與公益的溫暖場域,也為島嶼的未來鋪展出新的想像。 顧客眼中的光華園老兵餐廳:感動與驚喜 對許多顧客而言,光華園不僅是一間餐廳,更是他們重新理解金門的起點。第一次踏進這座由老營區改造的空間,許多人都會被那種微妙的氛圍吸引:既有斑駁牆面保留的戰地印記,又有溫潤木質桌椅營造的親切氣息,彷彿歷史與當代在這裡自然交錯。有人細細品嚐湯頭後讚嘆,金門土雞肉、豬肉與金門小農時蔬交織出的層次,讓人嚐到金門海洋與土地的氣息;也有人感嘆,「原來營區也可以這麼溫柔」,那種反差感讓人印象深刻。 對曾在金門服役或生活的老兵來說,光華園更像是一座情感的歸屬地。有人在用餐後情不自禁地輕哼起當年的軍歌,笑著說:「這裡是屬於我們世代的小天地。」熟悉的旋律在空間中回盪,彷彿把歲月悄悄拉回那些青春的日子。對年輕遊客而言,光華園則是一種驚喜,他們發現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或遙遠的影像,而是能透過味覺與氛圍被觸摸、被分享的生活經驗。「光華園讓金門變得更親切,像是把故事端上桌。」有旅人如此形容。 這些回饋,成了張國威最珍貴的動力。他常說:「光華園不只是一家店,它是一段屬於金門的故事。」從選址、空間設計到菜單研發,他把對土地的情感傾注在每一個細節裡,連牆上的舊照片、桌上的小卡片都帶著想要傳遞的訊息。他希望,來到光華園的人,不論是本地居民、遊客,還是曾經與這座島嶼有過緣分的人,都能在料理與氛圍中感受到金門的真誠與生命力。 「當你坐下來喝一口湯、嚐一口菜,就會知道我們在做的,不只是餐飲,而是想讓金門的記憶與未來交會。」張國威微笑補充,「光華園是我送給家鄉的一份禮物。」在他看來,每一碗湯、每一道菜,都像是一封寫給金門的情書,既溫暖又充滿期待。他希望,這份禮物能長久存在,讓更多人透過一餐飯,感受到這片土地的故事與力量 未來場域與生態願景 除了已經開放的餐廳與小總部,光華園文創園區還有兩個尚未揭幕的場域,正悄悄孕育新的故事與驚喜。第一個場域,張國威與長期投入海洋保育的洋聲團隊一起共好攜手合作,洋聲團隊計畫引入大數據監測系統,長期觀察金門周邊海域的特有鯨豚族群。這些監測設備將蒐集聲音與行為資料,繪製鯨豚的活動軌跡。 而光華園文創園區將與他們合作嘗試將這套設備延伸至島上的水獺、緬甸蟒蛇等,透過科技守護金門的生態棲地。張國威期盼,這裡能成為一個結合教育與保育的平台,讓遊客在親近歷史與美食之餘,也能看見島嶼海洋生命的脈動。 另一個場域,則是張國威目前暫時保留的小秘密。他希望在合適的時刻,把這個空間當作一份禮物送給金門的孩子們。或許是一個能啟發想像力的小小舞台,也可能是專屬於童年的溫暖角落||無論它最終呈現的樣貌為何,張國威相信,那將是一個能陪伴下一代安心成長、探索自我與環境的所在。 對張國威而言,光華園從來不僅是餐廳或園區,而是一個持續書寫的故事。當這兩個場域逐步揭開面紗時,光華園也將再一次擴展它的邊界,讓歷史、飲食、生態與孩子們的笑聲,在這片土地上交織成新的篇章,持續向外散發溫度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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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園文創園區番外篇:金門隊的電力與水源守護者
在光華園的幕後故事裡,有一位常被大家笑稱是「點亮園區的人」||洪煇盛,金門隊中的「誠實水電」與電力設計師。光華園從雜草叢生、無水無電的老營區,蛻變為今日溫暖又便利的文化基地,少不了他在水電工程上的巧手。他不僅重新規劃電力線路,讓老空間安全又能保有歷史感,還親自協助引入乾淨水源與管線,讓園區終於擁有洗手間與穩定供水,完成從荒地到宜人場域的關鍵一步。 洪煇盛總愛開玩笑:「幸好我是麻瓜,不然怎能三更半夜在老營區裡替光華園點亮、測試電力?」這句幽默話語背後,是他一次次在深夜與舊牆壁、老管線奮戰的身影。無論是餐廳裡溫潤的吊燈,還是洗手間水龍頭順暢流出的清水,都藏著他無數次檢測與調整的心血。 對張國威與金門隊來說,洪煇盛不只是水電師傅,而是文化夢想的守護者。每一盞燈的亮起、每一次水流的奔湧,都象徵光華園從荒蕪走向新生,也映照出一群人願意為家鄉付出的真心與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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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相信與感謝─楊基老師─辛炳巍的「生命哲學」
三百個孩子的教育承諾 辛炳巍(楊基教育機構創辦人,又被學生與家長親切地稱為「楊基老師」)常說,自己的教育之路是被「推著走」的。年少時因家境困難,他不得不半工半讀,在補習班打工。當時的他並沒有想過要走上教育這條路,只是單純希望能幫助家裡減輕負擔,卻意外開啟了與教育的深厚緣分。 「我比學生大一兩歲,但一年就要帶三百個孩子。」辛炳巍回憶。剛開始,他感到壓力沉重,不敢懈怠,因為知道這些孩子與家長把希望託付給自己。直到某一年,臨近畢業季,許多孩子回來探望他,眼眶泛紅,含淚對他說:「老師,你教我們的不只是讀書,而是人生。」這些真摯的話語,讓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教育的重量與意義。 也正是那一刻,他開始思考教育的本質。他不再把自己當作單純的「補習老師」,而是願意承擔更多,去陪伴、去引導,甚至去塑造孩子的人生觀與價值觀。 辛炳巍將教育比喻為「農業」,而不是「工業」。在他看來,工業有標準流程,機器可以快速生產出大量統一的產品;然而教育不同,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生命,不能被丟進同一條生產線裡。教育更像是農業,需要耐心與時間,要依照不同土壤、不同氣候、不同種子的特質去耕耘,才能讓孩子逐漸茁壯。 「教育不能急,也不能一視同仁。每個孩子都是一顆種子,有人適合陽光充足的田地,有人適合耐陰的環境。老師要做的,就是找到合適的養分與方式,給予灌溉,然後等待他們在適當的時機開花。」辛炳巍強調。 多年教學生涯,他把自己對教育的理解濃縮成十二字箴言:「引發興趣、培養習慣、塑造品格。」他認為,興趣是孩子走進學習的門票;習慣則是日積月累的力量;而品格,才是教育最終要守護的核心。 生命中的貴人:幸福不是一切,人生還有責任 辛炳巍在回顧自己教育之路時,總會提到「生命中的貴人」。他認為,一個人的成長絕不只是靠自己奮力向前,而是許多在關鍵時刻伸手的人,塑造了今天的自己。 在他的心中,影響最深的一位是恩師||吳岳老師。吳岳是台灣教育界備受敬重的人士,長年投入公益,甚至為紀念母親而創辦基金會,將資源回饋醫療與教育。他的行動與信念,深深烙印在年輕的辛炳巍心裡。 「吳老師常常提醒我:幸福不是一切,人生還有責任。」辛炳巍回憶。這句話,成了他日後經營教育機構、推廣生命教育的核心座標。 三十歲前後,他原本把自己定位為「教育商人」,忙於擴張補習班,思考的是如何提高業績與招生。然而跟隨吳岳老師的腳步,他逐漸理解,教育不應只是一門生意,而是一種責任、一種使命。「如果沒有吳老師的提醒,我可能只會是一個單純的教育商人,而不是今天這樣,把教育當作生命事業的人。」 除了吳岳老師之外,辛炳巍也提到,人生旅途中不乏許多朋友與同學在他最需要的時刻出現,給予建議或實質幫助。這些人讓他更加相信「生命影響生命」的真實力量。 「我常說,老師不只是傳授知識的人,更是點亮孩子的一盞燈。其實,在我生命裡,也有許多這樣的燈。正因為有了這些光,我才知道自己該如何把光傳遞給下一代。」 鬼門關前的重生:從感恩到吸引的力量 幾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將辛炳巍的人生徹底翻轉。當時,他因血壓飆升至220、血糖逼近1000,被緊急送進加護病房。醫生甚至坦言,能活下來已是「奇蹟」。 在病床上,他反思自己過往的人生。若這一刻就是終點,他能留下什麼?腦海浮現的只有兩個字:「賺錢」。想到妻子與孩子,他不禁淚流滿面,深感虧欠。 「我覺得自己雖然事業有些成績,但生命卻一文不值。」他坦言。那幾天,他向上蒼祈求,如果能再給一次機會,一定要活得更有意義,要做一個能為別人帶來幫助的人。 劫後餘生,他開始重新排序人生: 第一,把「老師」放在最前面,因為唯有照顧好老師,才能照顧學生與家長。 第二,把盈餘透明分享給團隊,六成以上回饋給第一線教師。 第三,所有能幫助到學生、老師、家長的支出,一毛錢都不能省。 這些轉變,也讓他更堅定推廣「三個核心」:感恩、相信、感謝。 他說,感恩能讓人放下抱怨,相信能帶來力量,感謝則能創造善的循環。 感恩的科學:腦神經學的證明 辛炳巍並不把「感恩」僅僅當成一種情緒,而是透過科學佐證。近年腦神經學研究指出,當人心懷感恩時,大腦會分泌多巴胺與血清素,這些物質能改善情緒、增強專注力,甚至提升免疫力。美國心理學家 Emmons 的實驗也證明,每天記錄三件感恩的事,連續十週的人,比對照組更快樂、更健康。 「這不只是口號,而是真實的生理反應。感恩會改變大腦的迴路,讓人看見更多正向的可能。」他解釋。 吸引法則:意念決定結果 辛炳巍進一步指出,這與坊間常提到的「吸引法則」相互呼應。吸引法則認為,人的專注與信念會影響行為,進而吸引相對應的結果。當一個人心懷感恩與相信,大腦的神經迴路就會強化「正向覺察」,使人更容易捕捉到機會並採取行動。 「當你相信好事會發生,你就更容易注意到好事,並勇敢去抓住它。」辛炳巍舉例,一個習慣抱怨的人,常只看到困難;而一個心懷感恩的人,會更容易看到資源與幫助。這就是腦神經學所揭示的「認知偏向」,也是吸引法則背後的科學基礎。 他強調,自己之所以能從病痛中走出來,不僅是醫療的救治,更是因為學會用「感恩」重新調整心境。從那之後,他更積極推廣「說出感謝」與「每天三件好事」,希望用簡單的方法,讓更多人也能親身體驗到吸引法則的力量。 從家庭到社會的實踐:讓感恩成為日常 對辛炳巍來說,生命教育不只是抽象的理論,而是要落實在家庭與日常生活中。他常說:「如果連自己的家庭都照顧不好,又如何去談教育孩子、改變社會?」 家庭是第一個教室 辛炳巍直言,一生最成功的投資不是事業,而是找到了一位願意與他並肩的太太。夫妻兩人都從事教育工作,曾因性格急躁而爭吵,但隨著他走上「感恩」的道路,夫妻相處方式逐漸改變。 「我們曾經也常吵架,但後來學會了感恩對方的付出,學會在衝突中暫停、換位思考。現在幾乎不再爭執,反而成為彼此修行的伴侶。」他笑著說。 這段家庭的轉變,讓他更加相信,教育的起點在家庭。父母若能以感恩心相處,孩子自然會在耳濡目染中學會感謝與包容。 團隊文化的革新 這份信念也延伸到他的教育機構管理。他告訴同仁:「不要叫我老闆,你們才是我的老闆。」在他看來,唯有老師被妥善照顧,學生與家長才能獲得最好的教育服務。 因此,他導入「股權與分紅制度」,把公司盈餘的大部分回饋給前線老師。這不僅是一種激勵,更是實踐「感恩」的方式。「老師是教育的根本,我們應該先感謝他們的辛苦付出。」辛炳巍說。 新月書屋課程:讓孩子與未來對話 最能體現夫妻理念的,是兩人共同研發的「新月書屋」課程。這套課程結合經典閱讀、思辨與寫作,透過故事引導孩子思考選擇。 例如在講《悲慘世界》時,孩子要決定自己會不會原諒或報復。接著,老師再問:「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你會怎麼選?」孩子必須把理由寫下來,這些文字成為與未來自己的對話。 「寫作,不只是交作業,而是幫助孩子把價值觀說給未來的自己聽。」辛炳巍解釋。 疫情期間,實體課停擺,他們毅然轉型線上教學。沒想到,這份原本「不為成績」設計的課程,意外跨出國界,吸引了東南亞、澳洲、美國的家庭參與。許多家長回饋:「這讓作文重新回到做人。」 感恩的循環 無論是夫妻關係、團隊管理,還是孩子的學習,辛炳巍都強調同一個核心||感恩。他相信,當家庭、學校與社會都能養成感恩習慣,將形成良性的循環。 「一個懂得感恩的家庭,會養出懂得感恩的孩子;懂得感恩的孩子,長大後也會回過頭來照顧社會。」他語氣堅定。 未來願景與對金門的期盼:分享是一種生活態度 談到未來,辛炳巍老師並沒有急於規劃宏大的事業。他說,自己現在最專注的,是校園演講、公益分享與社區交流,盡可能把「感恩、相信、感謝」的生活態度傳遞出去。 他的演講都是義務性的公益場次,從不收費。有時聽眾或單位會回饋資金,他也堅持把這些心意轉捐給在地的弱勢團體。「這不是我的錢,而是社會的祝福,我只是把它送到更需要的地方。」他說。 至於外界期待的公益著作 與 共學平台,辛炳巍坦言確實存在構想,但仍在等待契機。「我不追求速度,因緣到了,自然會發生。」在他眼中,最重要的不是事業規模,而是讓一種態度能落實在更多人心裡。 對金門的深切期盼 談到家鄉金門,他的語氣變得格外堅定。「金門缺的不是硬體建設,而是腦袋裡的軟體。」他認為,金門這些年在基礎設施上已經有明顯進步,但真正影響下一代的,並不是多一座大樓或道路,而是成年人能不能先長大。 「孩子看的不是你說什麼,而是你做什麼。父母、師長、社會領袖若只是爭權計較,孩子也會複製這樣的模式。」他直言,金門要反轉未來,不能只談孩子的教育,而要先談 成人的教育。 在他看來,成人如果能帶著感恩心生活,孩子自然會耳濡目染,學會感謝、懂得責任。當社會上越來越多成年人願意先改變,下一代才有真正的希望。 送給青年的寄語 在專訪的尾聲,他再次把話留給金門的孩子與青年: 「幸福不是一切,人生還有責任。」 「把自己活成一道光,讓身旁的人因你的光而有所不同。」 他相信,光不必耀眼,但要穩定;不必爭辯,但要照明。當每個人都能成為一束光,社會便會因更多善意與責任而亮起來。 「我希望孩子們知道,分享不是口號,而是一種生活態度。當你願意感恩、願意相信、願意感謝,你就已經在改變自己,也在改變這個環境。而大人若能先長大,孩子和金門的未來,才會真正迎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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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點亮金門:陳詩意(薏米)的25幅島嶼留影
﹝採訪撰稿/邱翌瑄﹞ 到金門旅行,你大概聽過幾個「一定要拍」的地方:太湖畔那條忽然懸浮起來的斑馬線、拿著咖啡可愛水獺、拿著釣竿的風獅爺、迷彩中探出頭的逗趣小人物……這些既在地、又親和的圖像,悄悄把戰地的嚴肅語彙,翻譯成可以被孩子理解、被旅人喜歡的視覺語言。把這些語言寫在牆上的人,是藝術家陳詩意||她更常被叫作「薏米」。 薏米不單獨創作。她的先生廖駿杰像影武者、也是前台與後台的綜合體:接洽、溝通、聯絡、提醒吃飯、遞上熱粥,甚至在東北季風猛烈時,把黑色防風網拉起,替她擋住冷風與飛沙。兩人一路合作,六年間往返金門至少快數十趟,從私人牆面到公共空間,作品累積至今約25處,其中公開場域就超過十五個據點以上,分散在五鄉鎮的大街小巷||若你願意,完全可以沿著他們的足跡,設計一條「彩繪走島線」。 初次遇見金門 2019年年初,他們第一次登島。第一幅作品不是大家熟悉的戶外,而是金湖老字號餐廳||紅龍的室內牆。那時候他們就開始喜歡上金門,得知金湖有兩個戶外景點要彩繪招標,他們想試試看,多多接近這個美麗的小島,或許就是這份心,金湖彩繪公車與復國墩的大黃魚,就由他們開始創作,也就是這樣的契機,金門的地景多了一些不一樣的色彩與趣味。 那年12月,東北季風又冷又狠,顏料在筆尖尚未鋪開便被風吹乾。薏米與先生乾脆在黑網底與外套下作畫,冷到受不了,就換位、喝口熱水再上。從紅龍餐廳的初見到公共場域:復國墩與金湖轉角公車站的戶外彩繪幾乎同時亮相,開始吸引旅人停步,也讓在地人意識到:金門的牆,能說更多故事。 「有一次,我在轉角公車站畫到點睛那一刻,陽光剛好穿過來,像替人物點了一盞燈。」薏米笑著說。她稱那是「有靈性的巧合」,既不設計、也不矯飾,卻恰如其分地提醒創作者||這座島,會回應你。 把戰地語彙變成日常溫度 如果要為薏米的金門創作抓一個關鍵詞,大概是「轉化」。她不避諱軍事元素,卻努力把它們「柔和化、觀光化」。最新的《將軍酒窖》系列就是例子:以象棋裡的「將/帥」為意象,將軍人的備戰姿態化成趣味場景,搭配溫暖的黃光,讓洞口處不再陰暗。她說:「軍事是金門的底色,但不必永遠嚴肅。顏色可以把歷史留在那裡,同時邀請人靠近。」 同一個思路其實是從「500障礙」:軍訓場上的剛硬器械,被她畫成逗趣的小人物,保留記憶,也卸下距離。至於廣為人知的金湖「漂浮斑馬線」,則是一門視覺科學||她先在平板上做足構圖,反覆確認透視點與光影,再在現場微調。為了讓照片拍起來最不失真,她特別選了附近不易落下樹影的位置,並建議取景站位。「3D彩繪是與觀者共演的作品,攝影點就是第三位演員。」 島上的小黑與水獺:互動的彩蛋學 在薏米的作品裡,常常藏著一位「小黑人」。他有時靠在角落,有時從石縫探頭,有時雙手插腰、像在監工。孩子們把找小黑人當成遊戲,甚至有國中生把它做成明信片、拍成小紀錄片當作業。「一幅畫乍看完整,留一點小缺口,反而讓人更想走近。」她說。 另一個在地的「活彩蛋」,是水獺。據當地生態志工的觀察,夏季夜晚時,在水獺棲息的水域常有水獺覓食的身影。這段故事啟發了沙美老街上的彩繪||「水獺拿咖啡」。遊客只要站在畫作前伸手去「接」,便能拍出水獺親手遞咖啡的趣味場景。這幅畫不僅成了旅人打卡的熱點,也成為孩子們走到沙美老街時必定要合影留念的地方。有人甚至為了拍到最佳視角,連拍二三十張,把「與水獺同框」的影像剪輯成短片上傳。當地的日常,被轉譯成一種參與式的記憶。 其實,薏米的大部分作品都有3D的結構設計,讓觀者可以和畫面互動。除了「水獺拿咖啡」,南石滬公園前花崗岩採石場的壁畫,也是一個生動例子。那裡重現工人揮舞石槌的場景,遊客只要假裝握著畫中的石稿,透過相機的視角,就會產生「真的在採石」的錯覺。這種設計讓觀者不只是旁觀,而是直接「走進畫裡」。 「3D彩繪不只是看,而是邀請人走進去,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薏米強調。她希望藉由互動,讓軍事遺址與生活景觀被重新理解,也讓遊客留下更深刻的情感連結。 顏料的層次與季風的重量 戶外彩繪最大的挑戰,就是「風吹日曬加上海邊的鹽分」。像靠海的復國墩,冬天整天都在吹風;南石滬公園更誇張,不只太陽直曬,有時中秋大潮一來,整面牆還會被海水淹過去。 廖駿杰說:「顏料不是塗一層就能撐很久,我們常常得上一層又一層,三到五層,有時甚至六層,顏色才會更飽和、更耐看。」他們的習慣就是邊走邊看,哪裡掉色、哪裡受傷,就隨手補一下。像太湖人行步道,因為人潮多、大家常踩來踩去,更需要定期維護。 創作也跟季節有關。冬天作畫要小心冷風,風太大手會抖;夏天則要防曬、防中暑;春秋才是最舒服的時間,顏料乾得剛好,光線也柔和。 薏米說,顏色本身會講話。紅色讓人想到過年熱鬧,藍色像是渡假的海邊,綠色迷彩一旦換了表現方式,就能從嚴肅的戰地感,變成輕鬆的觀光氛圍。「我們不是要抹掉歷史,而是用不同的語氣,讓它更容易被接受。」 疫情前後的空與滿 2019年底,薏米與先生在金門完成了第一批公共彩繪,牆上的色彩才剛剛亮起,卻很快就遇上疫情的突襲。那段時間,金門街頭異常冷清,往日川流不息的遊覽車不見了,熱鬧的商圈也顯得寂靜。許多旅宿業者感嘆,本來一床難求的旺季,突然變成房間長夜空著,街燈下甚至少了人影。彩繪作品依然矗立在那裡,卻少有人駐足,像是在靜靜守候。 隨著邊境管制逐步鬆動,情況慢慢轉變。先是零星的旅人,再來是親子小隊與自由行的散客回流。電動機車一輛輛出現在車道上,取代了以往成排的觀光巴士。遊客的型態也悄悄改變:疫情前,大陸團客常常在作品前排成一大列,按快門留下「集體照」;疫情後,更多的是一家人慢悠悠地散步,停下來與彩繪合影,或者孩子圍著「漂浮斑馬線」玩跳格子,家長在旁邊拍下笑容。 薏米與先生一路見證了這種斷裂與復甦。他們感受過「滿」的喧囂,也承受過「空」的寂寞,最後又迎來人潮的回歸。彩繪在這樣的起伏之間,角色也跟著轉換:在遊客多的時候,它是吸引人停留、打卡的地標;在街道空蕩時,它又像是一位安靜的陪伴者,提醒人們這座島嶼依然有故事,等著被再次看見。 室內與戶外:兩種敘事的島嶼地圖 薏米的作品並不限於戶外牆面,她也曾在沙美民俗文化館創作室內彩繪,將榨油器具、產業變遷以插畫和資訊設計重新演繹;在水頭碼頭,則配合「跳島」活動繪製主題牆。室內作品因有遮蔽,保存度高、資訊量集中,像是「說理」;戶外彩繪則像一座開放劇場,風吹日曬、四季光影都會寫進作品,帶來更多情感層次,像是「說感」。 沿著這兩種敘事展開,你幾乎能走讀整座島嶼。從金城轉角公車站的早期代表作,到金湖太湖畔的漂浮斑馬線與水獺;再往金沙,可以與釣黃魚的風獅爺合影;烈嶼(小金門)也留有作品痕跡;唯獨烏坵雖有創作,卻因場域封閉難以公開。這些散落在五鄉鎮的彩繪,既有室內的史料感,也有戶外的生活氣息,像一張彩色地圖,把金門的歷史、人情與日常串聯起來,讓人讀懂島嶼的另一種故事。 將軍酒窖:靈感與光影的編曲 今年的《將軍酒窖》是薏米與先生一次與地景深度協奏的嘗試。酒窖原本陰暗潮濕,若延續厚重的暗色,難免讓人覺得更陰森。於是她刻意使用溫暖的黃光,把視線柔和地引導進去,並將象棋裡的「將/帥」與軍人背章上的星星結合,形成既幽默又不失敬意的符號。她解釋:「如果四個酒窖從頭到尾都是暗的,遊客可能看完第一個就走了。我們故意把第二個拉亮,像在行進間放了一首輕快的樂章,才會讓人願意走到第三、第四。」這不是粉飾,而是讓人更自在地停留在歷史現場。 不過,靈感並不是總能這樣順利流動。卡住時,他們會選擇散步,甚至乾脆去廟裡走一圈。曾有一次到北港朝天宮,回程的車上一路閒聊,主題、角色、配色像被打通的水管嘩啦流出。先生笑著說:「創意不是單打獨鬥,它需要彼此碰撞。」這也是他們合作的日常節奏:她專注於畫前思考色彩與構圖,他則負責在後面安排時間、資源,甚至適時端上一碗熱粥或提醒該休息。當她在畫布上「點睛」時,他則在旁邊「點餐」。生活被照顧好,本身就是創作最重要的基礎建設。 維護即態度,彩繪也是課堂 外界常問:彩繪能撐多久?薏米的答案不是「幾年」,而是「怎麼做」。從牆體基底的處理、顏料一層又一層的上色、封層保護,到日後定期回訪檢視,都是必要工序。但她更在意的是態度||把彩繪當成還在成長的生命,季節一到就回來看看,顏色被風吹淡了就補一筆,哪裡受傷了就細心修護。她笑說:「有些地方太陽曬一個月,海報就退到像鬼片;我們選擇耐候的做法,慢,但值得。」 這樣的維護不只是延長作品壽命,也悄悄變成一種教育。孩子們在金湖新市公園的跳格子彩繪上遊戲、在漂浮斑馬線學透視、在小黑人捉迷藏裡訓練觀察力。學校老師甚至會把彩繪納入走讀,帶學生現場提問:「為什麼這個角度看起來會浮?」、「為什麼那裡特別亮?」藝術因此回到生活,變成第一堂親近的視覺課。對孩子而言,學習從「好玩」開始;對薏米而言,作品能被守護、能啟發下一代,就是最長久的存在 湖下計畫:六至七面牆的聚落再生 接下來,薏米將在湖下聚落展開為期近一個月的彩繪工程,規模預計六至七面牆。湖下緊鄰金門大橋,縣府近年積極整備,期待以新的公共美學帶動人潮。薏米說,這一次會更強調與聚落故事的連結:產業、風土、橋與海的視覺關係,甚至讓旅人用手機就能找到最佳拍攝點。「我們希望把彩繪做成入口,而不是終點。」 跨海的語言,牆上的光 展望未來,薏米也希望能把筆帶到更遠的地方:從馬祖、福建沿海的港灣聚落,到更大的城市社區。對她來說,「彩繪是一種語言,不需要翻譯。」但這門語言要真正落地,仍需地方的協力||交通、住宿、在地志工與學校的串連,才能讓一幅畫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而是大家共同的創作。 回望2019至今,她與先生的畫筆,已經把金門的戰地背影轉成日常的前景。牆面成了島嶼的備忘錄,孩子在圖像中找到家的印記,旅人在光影裡讀懂這座島的溫度。薏米說:「彩繪不是要遮蔽歷史,而是讓軍事、自然與人文並存;我們只是換一種更願意被靠近的說法。」當《將軍酒窖》的黃光在傍晚亮起,洞身不再冷峻,牆上的「將」與「帥」像是放下了備戰的肩膀,邀請路過的人停一停、拍一張、笑一下||把光放進牆裡,也放進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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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作烘焙DIY─李玟Coco:在金門,用甜點共享療癒時光
﹝採訪整理:邱翌瑄﹞ 「從麵粉開始親手完成一份甜點、帶著成就感回家分享,這不單單只是烘焙,而是一種幸福及療癒。」 坐落於金城與金寧的交接處的「自由作烘焙DIY|金門店」,總是瀰漫著奶油與麵粉交織的香氣。主理人李玟(英文名:Coco),從小在金城長大,帶著對甜點的熱情走出金門,學習、歷練,再帶著經驗回到故鄉。她希望透過甜點,為金門人創造更多溫暖的陪伴時光。 返鄉的契機:從金城女孩到甜點創業者 Coco自小便在金城長大,求學一路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都在金門完成。大學時期,她選擇赴台灣就讀,並在課餘時間深耕烘焙興趣。 「其實我從學生時期就很喜歡烘焙,只要放假就會在家裡做小點心。」Coco笑著回憶。對她來說,烘焙並不是課業壓力下的消遣,而是一種帶來單純快樂並療癒的事情。 畢業後,她選擇進入台北的甜點店工作,從門市、製作到課程規劃,累積第一手經驗。她也曾自掏腰包參與各式專業課程,考取烘焙證照,讓自己在專業上更具信心。這些經歷,成為她日後返鄉的重要基礎。 「回來金門,是因為想在這裡提供一個舒服溫馨的DIY甜點空間。」Coco坦言,金門的下午茶文化蓬勃,但大多以現成甜點販售為主,她看見了一個新的可能||一個不必自己準備食材、不必添購器材,就能隨時享受烘焙樂趣的場域。 DIY的魅力:從成就感到療癒 「在這裡,你不用擔心麵粉用不完會過期,不用為了做一次蛋糕而買下一整套模具。只要帶著一顆想嘗試的心,就能在兩三小時內完成一份專屬的甜點,然後帶著笑容與作品回家。」 「自由作」最吸引人的,正是這種「零門檻」的手作體驗。從餅乾、杯子蛋糕,到派、六吋蛋糕,都能在專業老師或平板教學的引導下完成。價位從430元到千元不等,與台灣本島相同價格。Coco強調:「雖然金門有運費成本,但我們沒有把這筆費用轉嫁給消費者。更重要的是,總店對食材品質要求很高,我們絕不會因為壓低成本而犧牲品質。」 店內擁有20台烤箱,最多可容納40人同時製作,適合生日派對、親子活動、學校團體課程。 Coco最難忘的一次經驗,是帶領幾位年紀尚小的孩子完成蛋糕。「一開始覺得對年紀小的孩子來說難度太高了,但在我們換一種說法、循序引導下,他們居然完成了漂亮的成品,甚至賣相不錯呢!當孩子們驚喜地喊著:『這是我做的!』,那種閃亮並帶著滿滿成就感的眼神,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她說,烘焙的過程其實也是一種「療癒」:孩子學會耐心等待與動手嘗試,成年人則能在揉麵與攪拌的節奏中找到紓壓的出口。 在地連結:醬油甜點與社區合作 雖然是加盟體系的金門店,但Coco希望金門店能發展出獨有的「在地系列」。 她舉例,位於四埔社區時,注意到社區有傳統製醬油的工廠。她開始嘗試將醬油融入甜點,從餅乾、蛋糕到派類,逐步測試。「一開始大家覺得醬油餅乾很奇怪,但後來我們研發出醬油菇菇鹹塔,意外受到年輕人及長輩喜愛。」 這些嘗試不僅是創新,更是一種文化延伸。她相信,「甜點可以說故事,而金門的食材就是最好的篇章。」 除了產品研發,她也積極與學校合作。例如去年中秋節,有幼兒園邀請她帶孩子做月餅。雖然工序繁瑣,但為了讓孩子們能體驗,特地將前置工序完成,留給孩子最後的包餡、塑形。她笑說:「那天我們扛著烤箱進校園,雖然前置作業需要耗費更多時間準備,但看到孩子們拿著親手做的月餅,並露出驕傲小表情覺得自己很棒時,頓時覺得一切都值得。」 金門限定的嘗試:婚禮小物與客製化或是異業合作 與台北總店不同,Coco把金門店定位為「實驗基地」: ●婚禮小物:為新人設計專屬的小甜點,成為幸福的伴手禮。 ●社區合作點心:例如與金門醬油業者合作,開發鹹口味甜點。 ●客製化或是異業合作:與活動單位、旅宿業合作,提供少量客製點心,讓活動更有溫度。 她說:「未來希望建立一個『金門限定系列』,把各鄉鎮的特色食材融入甜點,讓來金門的人,不只帶走伴手禮,更能帶走一段甜點裡的金門故事。」 烘焙是一門科學,也是一種生活 在Coco看來,烘焙是一種「生活化的科學」。發酵是化學反應,溫度、濕度與比例決定成功與否。為了讓初學者不至於挫敗,店內都會貼心的預先幫客人,提前準備好食材及器材,避免因比例錯誤而導致失敗。 「我們希望降低難度,讓人專注於DIY的樂趣。」Coco解釋。這樣的設計,也讓長輩或孩子更容易上手。 她特別提到,有一回幾位七、八十歲的長輩來參加體驗課程,沒想到他們手腳俐落,完全不輸年輕人。「有些甚至進度超前就完成了,真的很厲害!」她笑說。 不同年齡層的人在這裡,都能找到專屬的樂趣。對孩子來說,烘焙是一場創意挑戰;對年輕人來說,是種暫時的療癒及紓壓;對長輩來說,則是一種生活延伸。 與社區共好:從烘焙延伸出的更多可能 除了經營門店,Coco也開始思考如何與金門的觀光與教育更多結合。她曾被邀請參與社區活動、文化節慶等,透過特色結合,將烘焙延伸出的更多可能,期望將在地的歷史與文化轉化為甜點載體。 「我們不只是做甜點,而是希望讓烘焙成為金門文化的一部分。」她說。 未來,她也希望透過客製化或是異業合作,與旅宿業、觀光活動串連,讓遊客在體驗後,還能將甜點帶走,甚至把金門的味道帶回家。 烘焙背後的故事:幸福的味道 採訪尾聲,Coco分享了一個小故事。 「有位媽媽帶著小朋友來做蛋糕,孩子回去後堅持要把蛋糕切給爺爺奶奶吃。他很驕傲地說:『這是我做的!』那種分享的喜悅,就是最單純、最真實的幸福。」 對Coco而言,烘焙的價值早已超越甜點本身。它是一種陪伴、一種交流,也是一種幸福的味道。 「自由作烘焙DIY|金門店」不僅僅是一間烘焙工作坊,而是打造了一個溫馨的空間。這裡融合了親子教育、在地食材、文化創新與生活美學,無論是生日驚喜、親子時光,還是單純想療癒自己,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你的甜點時刻,讓甜點不只是甜點,而是幸福療癒且紓壓。 在金門的午後,走進這間小小的店鋪,你可能會遇見一群孩子為蛋糕裝飾,也可能會看見長輩俐落地揉麵,更可能在空氣裡嗅到故事與回憶的香氣。 而Coco,用她的堅持與創意,正一步步烘出屬於金門的甜點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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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一顆為孩子誕生的蛋糕
﹝圖文:李玟﹞ 有位媽媽打電話來,聲音裡帶著一點焦急:「我的孩子對雞蛋、堅果、巧克力都過敏……我問了好多店家,都沒辦法接這樣的訂單。但他生日快到了,他真的很希望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 我們聽了心頭一酸。於是開始嘗試||最後,用香蕉當主角,搭配糖、油和少許麵粉,誕生了一顆食材單純卻依然香甜的蛋糕。 聽說孩子生日那天,當他咬下第一口,臉上綻放出滿滿笑容,開心得不得了。 媽媽在臉書上跟我們分享孩子吃蛋糕的照片:「謝謝,這是他最幸福的生日。」 那一刻,我們也感受到一種成就感|| 原來,簡單的食材,也能承載最不簡單的任務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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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牽手》從醬油到石蚵:用鹹派走進金門社區的味道
﹝採訪整理:邱翌瑄﹞ 在金門,烘焙不只是甜點與蛋糕的代名詞,它也能與社區連結,成為一場探索在地風土的旅程。 「自由作烘焙DIY-金門店」的主理人Coco,原本只是想讓大家輕鬆體驗烘焙的樂趣,但隨著時間推進,她開始思考:如果甜點能與金門的在地食材結合,是否能帶領更多人走進社區、品嘗地方的故事? 醬油與豆油的故事從廚房到社區 Coco的工作坊位於四埔社區,而這裡正好有傳統的製醬油工廠。於是,她萌生了將醬油入甜點的念頭。最初嘗試的是醬油餅乾,雖然特別,但不夠驚豔。後來,她持續測試,把豆油的鹹香與奶油麵皮結合,發展出一款「鹹派」。 「我們不只是做派,而是把金門的食材包進去。」她笑著解釋。於是,鹹派裡加入了在地石蚵、金門鵝肉與洋菇,讓派皮的酥香與海味、交織成獨一無二的金門風味。這不再是單純的烘焙,而是一種文化創新。 Coco不想讓體驗僅僅停留在廚房。她與社區的美玲姐等前輩設計了一連串遊程:先走進社區,認識釀造醬油的古法與風土,再到海邊看石蚵養殖的場景,最後回到烘焙工作坊,親手製作鹹派。 「當參加者從社區走回來時,他們已經對食材有了不同的理解。這時候再把食材揉進派皮裡,每一口都多了情感的重量。」Coco認為,這樣的體驗能讓人從味覺走向五感,真正感受金門的在地。 一道鹹派的意義 鹹派看似簡單,但背後卻凝聚了金門社區的產業、飲食習慣與人情味。對外地旅人而言,它是一種味蕾的驚喜;對在地居民而言,它則是一種被看見與尊重。 Coco希望透過這樣的合作,讓金門的社區不只是觀光客的「經過」,而是能被「走入」的地方。人們因為食材而停留,因為手作而連結,因為分享而留下記憶。 烘焙與社區的未來 在Coco的藍圖裡,未來還會有更多結合在地的點心:也許是高粱入餅乾,也許是花生入塔皮。她說:「金門有這麼多獨特的食材,如果能一一融入甜點,就能形成一套屬於金門的味覺地圖。」 當甜點成為載體,社區的故事便能被更多人看見。鹹派,不只是鹹派,它是一種橋樑,把人帶進金門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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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專欄》打開手的社區:四埔的青年合作實驗
﹝採訪整理:邱翌瑄﹞ 在金門的四埔社區,總幹事黃美玲常說的一句話是:「社區不是我的,也不是理事長的,而是所有願意走進來的人的。」這句話,道盡了她近十年來在社區經營的核心精神||打開手,迎接不同世代、不同身份的人,一起把社區建構得更有溫度、更有未來。 從老房子出發 四埔社區的故事,源自一間荒廢十年的老房子。那曾是阿兵哥的廚房,因無人使用而殘破不堪。志工們花了半年時間,把厚厚的灰塵清掉、把破舊的門窗換上、重新粉刷牆面,才讓它變身成為今日的社區據點。這不只是空間的重生,更象徵社區意識的再生。大家因為一起付出勞力而凝聚,也因為「自己的家自己整理」而產生了真正的歸屬感。 青年加入的力量 隨著金大師生與年輕住戶陸續移入,四埔社區不再只是傳統聚落,而成為金城旁的新興衛星社區。美玲姐深知,「沒有年輕人,社區就會死氣沉沉。」於是她積極尋找合作的契機:有人專長做麵線,社區就拿黑豆與五色豆一起研發特色產品;有人學習食品加工,社區就嘗試醬油、豆油鹹派,並邀請大家來體驗手作。 這些跨世代的合作,讓青年看見在地文化可以轉化為產業,而長輩也因為年輕人的活力,重新燃起對社區的信心。四埔逐漸成為一個「青年敢進來,長輩願意分享」的共創基地。 打開手,讓社區被看見 近年,四埔的「開心農場」與「豆油工坊」不僅提供居民共餐、樂齡課程,也嘗試讓外界透過遊程、體驗走進來。從社區農園摘下的蔬菜,可以直接上桌;阿嬤們用回收紙皮、酒瓶、種子做出的工藝品,成了孩子最喜歡的伴手禮。這些看似日常的小事,卻一步步打開了社區的大門。 更重要的是,四埔把「分享」當作核心價值。居民種的荔枝、龍眼、南瓜,都會透過群組登記、現場分送,大家限量購買、共享成果。有人說,這裡像是「小農社團」,更像是一個把人情味重新找回來的地方。 共創未來的藍圖 等待三十年的社區活動中心,終於即將在四埔動工。美玲姐希望,未來它不只是辦活動的場所,而是一個能合法營運、能帶動青年的「科研活動館」。在這裡,既能共餐、也能體驗產業,還能作為災時的韌性避難中心。 「社區要走下去,靠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每一個願意伸手的人。」黃美玲堅定地說。四埔的經驗證明,當社區敢於打開手,願意與青年合作,它就能從一間舊屋,走向一個人人願意進來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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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秉興與「巧獅秘境」 用巧克力書寫土地的甜蜜故事
﹝採訪撰稿:邱翌瑄﹞ 金城後浦十六藝文特區裡,有一間溫暖又帶點神祕色彩的小店||「巧獅秘境」。推門而入,愛馬仕橙的主色調立刻映入眼簾,空間氛圍溫馨而有質感。櫃檯後方,年僅二十五歲的蔡秉興,正在為客人介紹他親手研發的高粱酒心巧克力。 這位土生土長的金門瓊林青年,原本在台灣巧克力業界已闖出一片天地,如今選擇返鄉,在戰地文化與甜點藝術之間找到獨特的交集。 「我希望大家提到金門,不只是想到貢糖、牛肉乾,也能想到屬於我們這片土地的風味巧克力。」他笑著說。 逆向思維:從田間到巧克力的啟程 蔡秉興走上巧克力這條路,起點既偶然又浪漫。他笑說自己是一個「務實的金牛座」。回憶起在金門高職的時光,他坦言當時並沒有明確的夢想,於是選擇了餐飲科。「那時候覺得外食既昂貴又不一定衛生安全,如果能自己學會料理,不但未來省下不少花費,還能煮給家人吃。」這樣的念頭樸實卻實在,透露出他骨子裡對家庭的責任感。 進入大學後,他選擇了屏東的美和科技大學。當多數同學跟著課程學習中餐、西餐或烘焙時,他卻不甘於隨波逐流,反而把目光投向屏東當地的「黑金產業」||可可。 「我一向有種逆向思維,人家都從廚房學起,我就偏要從田裡開始。」 於是,年僅十八歲的他便走進可可農莊,從播種、採收到發酵、烘焙,每一道環節都親手參與。他從一粒果實開始,逐步理解可可的生命軌跡,也因此贏得「最年輕的巧克力師」的稱號。「那時候做這一行的大多是三、四十歲以上的人,真正的農夫更是五、六十歲起跳,而我才十八歲。能被這樣稱呼,既是壓力也是一種自豪,讓我更想證明自己能做到。」 大學三年間,他幾乎把所有心力都投入在田間與工坊裡。這段經歷不只讓他扎下深厚的基本功,也培養出他面對挫折的毅力。畢業前,他更前往台灣知名巧克力品牌「18度C」實習,在高強度的產線訓練中磨練技術。雖然實習後因年資淺無法升任主管,但他的潛力卻被另一家「尼娜巧克力城堡」看中,邀請他擔任研發技師。 在這裡,他終於跳脫單純的作業角色,能盡情發揮創意,從原料搭配到風味設計皆有自主空間。這段歷練,成為他往後返鄉創業的重要基礎。正如他所說:「從田間到研發,我走了一條比較繞的路,但也因為這樣,我看見的不只是產品,而是完整的生命故事。」 高粱入味:把金門的靈魂融進甜點 真正讓蔡秉興決定返鄉創業的,是「金門的味道」。他回憶說,大學時每逢假期返鄉,總會帶著金門最具代表性的伴手禮||貢糖與高粱酒,分送給同學與朋友。剛開始大家都覺得新奇又喜歡,但到了第三年,卻有人笑著問他:「金門是不是只有這些啊?」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語,卻在秉興心中投下震撼。他開始反思:為什麼家鄉的味道,總是被簡單地固定在幾樣伴手禮上?金門不只是一瓶高粱、一塊貢糖,它的文化與風土應該能被更多樣、更有創意的方式展現。 於是,他決定以巧克力為載體,重新書寫金門的味道。 第一個誕生的作品,就是「高粱巧克力」。他說:「我想換個方式,讓年輕人也能接受金門的白酒文化。」巧克力入口時,先是滑順濃郁的可可香氣,隨後高粱酒的氣息緩緩浮現,帶來一股輕盈的微醺感。這種「甜中帶烈」的衝突與融合,恰好就是金門精神的寫照||外表剛硬,內裡卻藏著柔情。 其實,秉興立下返鄉創業的念頭,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從十八歲離鄉到台灣念書時,就已暗自許下的宏願。他自認是一個務實的金牛座,凡事都會提前規劃,也懂得為自己設下停損點。他說:「我希望自己三十歲之前,能為人生冒一次險。與其把青春耗在安全的道路上,不如趁年輕試著為金門做點事,看看能不能闖出一些不同的可能性。」 因此,他在心裡設下一個清晰的時間表||二十四歲,一定要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把在外累積的技藝與經驗帶回金門,讓故鄉因他而有一些新的可能。他將這視為一場冒險,一場為土地、為夢想、也為青春下注的賭局。 但同時,他並非天真浪漫的夢想家。他很清楚,創業之路並不保證成功,因此早早替自己準備了「退路」。如果嘗試失敗,若背上債務,那麼就在三十歲時選擇從軍,以穩定的薪資一點一滴還清債務。等責任盡到、債務解決,再重新出發。那時候的他,會為自己、為家族,也為所愛的人,承擔起該有的責任。 這樣的規劃,聽起來冷靜甚至嚴苛,卻最能代表秉興的性格||在務實中仍帶著理想,在保守中依舊敢於冒險。他不怕輸,但也絕不允許自己逃避輸後的責任。這份自我要求,讓他的返鄉創業不只是浪漫衝動,而是一場深思熟慮的冒險。 從高粱巧克力開始,他一步步讓「金門的味道」被更多人看見。後來推出的「砲彈造型巧克力」,用創意向戰地歷史致敬,把沉重的記憶轉化為甜蜜符號;「梅梁心」酒心巧克力,則將梅酒與高粱酒交融,甜蜜與微醺並存,象徵愛情的多層次;近期研發的「茶巧克力」,結合台灣日月潭紅茶與金門的高粱酒,更準備參加法國比賽,代表台灣走向世界。 「我希望大家吃到的不只是巧克力,而是金門的風土與故事。」蔡秉興語氣堅定。對他而言,每一顆巧克力都是一次實驗,也是一次承諾||承諾要為故鄉創造新價值,承諾要在青春歲月裡不留遺憾。即使前路未明,他也早已準備好,帶著甜與苦交織的滋味,勇敢地走下去。 返鄉創業:一桶油漆刷出的夢想 去年九月,蔡秉興毅然辭去在台灣的穩定工作,帶著僅存的積蓄回到金門。他心裡很清楚,這趟返鄉是一次孤注一擲的冒險。十月,他租下後浦十六藝文特區的一間小店,口袋裡的資金有限,他沒有多餘的預算聘請設計師或裝潢工人。於是,他花了1500元買來一桶油漆,自己動手刷牆。三天裡,他一筆一劃地把白牆刷上象徵溫暖與質感的愛馬仕橙色,看著空間漸漸有了模樣。之後再搬進冰箱與展示櫃,一間名為「巧獅秘境」的甜點小店,就這樣誕生了。 「剛開始什麼都要自己來,從裝潢、備料到產品設計。」秉興笑說,雖然辛苦,但每當看到店慢慢成形,他的心裡就多一份踏實感。這不是紙上談兵的夢想,而是他一筆油漆、一塊巧克力堆砌出來的真實人生。 開業後,他帶著作品參加過數場展售活動。雖然奔波勞累,但每次看到消費者品嚐後露出驚喜的表情,聽到一句「好好吃」,就是他最甜美的回報。他坦言,原本很害怕做生意,總以為會有推銷的壓力,結果沒想到與客人的交流反而自然,甚至因此交到了不少朋友。 「現在已經有一群忠實顧客,他們不只來買巧克力,也常常跟我聊心事。」他說,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單純的店主,更像是一個與客人分享生活的人。而這份交流,正是他返鄉創業最意外、也是最珍貴的收穫。 青年返鄉:夢想中的加工廠 除了經營門市,蔡秉興還有更遠大的計劃。他希望未來能成立一間巧克力加工廠,讓更多金門青年能在家鄉找到工作機會。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門生意,而是一種對土地與家族的承諾。 秉興回憶,自己雖然在台北出生,但五歲那年因奶奶身體欠佳,隨著父母一同搬回金門。自小在瓊林長大的他,深受家族文化影響。瓊林是典型的大家族聚落,長輩們辛勤工作、彼此扶持,給了他成長的養分。上了大學後,每次從台灣返鄉,他總會發現父母與家中長輩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根。那種「他們逐漸老去」的感受,常讓他在返家後久久不能釋懷。 「我覺得,長輩們用他們的生命堆疊出我們這一代能站立的基礎,讓我們有能力向外看、去追夢。但如果我們因為外地工作長期缺席,很多原本能和家人共同創造的美好回憶,最後都會錯過。」秉興說。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努力,在金門營造一個更好的就業環境。即便只是一兩個、三四個青年願意回來,也能讓幾個家庭多一些團聚時光、多一段溫暖的回憶。 他相信,「從土地到餐桌」的理念不只是一句口號。若能把金門的高粱、蜂蜜、牛奶等在地食材轉化為甜點精品,再結合台灣的地方茶葉,讓它們走上國際舞台,這份價值就會帶動更多連鎖效應。不僅能讓外界看見金門,也能提升在地產業的薪資水平。 「現在我的小店可以提供員工起薪三萬多以上,未來如果巧克力觀光工廠能成形,大家會看到金門地方特產的新價值,也能吸引更多青年回來打拚。」秉興語氣堅定。他的眼神裡,不只是創業者的熱情,更是金門子弟對故鄉的深情與責任。 給同為青年的一句話 回首過去七年的漂泊,秉興有感而發:「每次回來,都覺得家裡的長輩又老了一歲。這讓我更加確定,留在金門不只是創業,也是陪伴。」 對於想返鄉創業的年輕人,他的建議是:「夢想不一定要很遠大,先從務實開始,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情人節將至,「巧獅秘境」的櫥窗裡,擺滿了象徵愛與祝福的巧克力。這位瓊林青年的返鄉故事,讓人看見金門土地與新世代的甜蜜連結,也讓我們相信||愛與夢想,總能在最熟悉的家鄉開花結果。 巧獅秘境 電話:0928-228192 臉書:巧獅秘境-巧克力專賣店 地址:金門縣金城鎮中興路51號(後浦16藝文特區內) 特色:高粱酒心巧克力、砲彈巧克力、茶巧克力、馬卡龍、可麗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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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獅秘境的社區對話
走進後浦十六藝文特區,除了被橙色調的「巧獅秘境」小店吸引,常常還會忍不住抬頭看看店門口的新布條。原來,這家以高粱巧克力聞名的小店,不只在甜點裡下功夫,連布條也充滿「巧思」。 蔡秉興說,他希望店不只是賣巧克力的地方,更能成為社區交流的窗口。於是,每個月他都會換上一條新的布條,上面不是嚴肅的廣告,而是帶點幽默的金句、呼應時節的俏皮話,甚至是能和街坊鄰居對話的小小「話」。 第一次開店的時候,布條上寫著:「24歲第一次開店,請多多指教。」讓路過的阿嬤哈哈大笑,還真的走進店裡買了兩盒巧克力送孫子。另一回,同為創業人的夥伴是經營SUP,因為颱風因素,許多人取消行程,他決定來幫朋友宣傳一下:「你划你的SUP,我折我的價。」不僅安慰了被颱風降低業績的朋友,也逗得同商圈的老闆忍不住調侃:「你這塊布條比我的看板還會做生意,也幫別人拉生意!」 這樣的互動,慢慢讓「巧獅秘境」成為一個社區話題點。在地居民與學生專程每個月來「追布條」,看看秉興這次又想了什麼新梗;也有人因為布條一句話而走進店裡,發現這裡不只賣巧克力,還能喝到一杯溫暖的可可,聊聊天、歇歇腳。 布條雖小,卻像是一封每月寄出的「甜點情書」,用輕鬆的方式把巧克力與生活連結起來。蔡秉興笑說:「這是我和社區的對話,用一條布、一句話,讓大家知道這裡不只是店,而是一個會和你說笑話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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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繩索使者──吳晨知與金門繩索基地夢
﹝採訪撰稿:邱翌瑄﹞ 從新北到金門的落地:繩索牽起創業夢 說話節奏不急不徐,眼神卻專注而堅定,他是年僅24歲的吳晨知(外號柳橙汁 教練),說話節奏不急不徐,眼神卻專注而堅定。雖然年紀輕輕,他身上有種不常見的沉穩||那種來自一次次與高度對話、與風樹相伴的力量。 這位來自新北市的年輕人,原是金門大學電機工程系的學生,卻選擇暫停學業,將更多時間投入熱愛的繩索技術與教育推廣。在金門經營攀樹活動,更積極擘劃成立以繩索為核心的協會,立志將金門打造成國際級的訓練基地。對外人而言,電子工程與攀樹幾乎沒有交集,但在吳晨知的生命中,兩條看似平行的路,早在國中時期便悄悄相遇。 「我第一次接觸攀樹,是國二那年參加的一個七天專業營隊。」他回憶起那段經歷時,嘴角揚起了一點笑意。那是一個全然以攀樹為主題的營隊,課程內容包含繩索打結、保護系統架設、攀登技巧與在樹上的安全行動方式。第一次爬上高高的樹梢,四周的景色在腳下鋪展開來,夾著樹葉的清香拂過臉龐,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自由的鳥,站在枝頭俯瞰世界。那一刻,攀樹對他而言不再只是遊戲,而是開啟了一扇連結自然與自我的大門。 七天營隊結束後,他很快便投入助教行列,跟著不同團隊與教練協助更年輕的學員,從旁指導如何打好一個牢固的結、如何調整姿勢節省體力、如何在樹上找到最穩固的支點。對當時還在求學的他來說,這是第一次體會到「教」與「學」的雙向力量--他在教學的過程中,也在不斷深化自己的技術與對自然的感受力。 高中畢業後,選擇重考一年。就在這段空檔,吳晨知跟著雨林教練(上杉夏海)接受金門縣幸福家庭協會邀請來到金門舉辦攀樹活動,意外發現這裡的樹種、地形與社區環境都非常適合戶外運動。 「我一開始對金門的印象就是戰地風情,但後來發現,這裡的樹、地形和社區都很適合戶外活動。」他笑著說。與台灣本島相比,金門對攀樹活動的限制較少,只要確保安全,社區居民與參與者多半樂於接受,也願意讓課程在自家或社區的樹木間展開。 金門的樹種多樣,從村落邊的老榕樹,到學校操場旁的相思樹,都可能成為天然的課堂。每一場活動,他都會先帶著學員在地面觀察樹木,辨認樹種與樹形,然後再一步步指導大家如何佩戴安全裝備、確認繩索系統,最後才進行攀登。對許多第一次參加的孩子來說,能夠離開地面、坐在幾公尺甚至十幾公尺高的樹枝上,是一種既新鮮又令人心跳加速的體驗。 幾次活動下來,他開始思考如何讓這樣的體驗更有延續性,最終決定報考金門大學,把自己安放在這座島嶼。入學後,他更主動創立「 國立金門大學敏捷攀樹社 」,希望透過這個平台,讓更多人重新認識自然、尊重自然。 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個社團,更是一個讓人們重新認識自然的入口。他希望透過攀樹,讓參與者在親手觸摸樹幹、俯瞰村落的過程中,學會觀察、尊重並守護自然。 「攀樹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他說,從國二那年第一次攀上樹梢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與樹、與繩索的緣分,會陪伴很久很久。 繩索不只連結樹與人,還能開啟更多可能 幾年下來,吳晨知幾乎跑遍了金門各鄉鎮的小學,成為孩子們熟悉的「攀樹教練」。他笑著說:「我估計至少已經帶過兩百位以上的孩子。」他笑著數算「全金門大概有11間小學,我們的活動幾乎都碰過一輪。」 在他看來,攀樹遠不只是體能活動,而是一條通往自然的路。他將這個過程濃縮成五個步驟||攀樹、親樹、愛樹、護樹、植樹。 「這個過程始於好奇心驅動的『攀樹』,透過親身攀爬體驗,感受樹木獨特的生命力與韌性。在過程中,人們學會克服挑戰,並從而『親樹』,對樹木產生情感與喜愛。當這種情感建立後,便會自然而然地『愛樹』,進而產生保護樹木的意念與行動,實現『護樹』。最終,為了找回最初的感動並延續這份連結,人們會主動投入『植樹』與保護森林的行動,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他深信,當人與一棵樹建立了情感,就會開始關注它的健康,並進一步留意周遭環境的變化。對孩子而言,這不只是一堂課,而是一顆日後可能生根發芽的種子。 他曾與金門在地商家「湖南高地」、「蓊蓊書店」合作,也與在地協會政府單位多次合作,國立金門大學、金門縣林務所、金門縣幸福家庭協會、金門縣生存遊戲運動協會、斗門社區發展協會、金門金湖消防隊等都有交流合作,甚至這些年來,長期邀約「上杉夏海」、「道法自然」、「倍玖桃」、「玖暘樹藝」等不同臺灣專業團隊攜手,於金門舉辦過建教合作、產學合作、教育課程、體驗推廣與技術交流。 工業繩索作業與攀樹最大的不同,在於它被廣泛運用於高空維修、建築外牆檢修、甚至消防救援等專業任務。這類工作對裝備的要求極高||從安全吊帶、保護扣具到專用繩索,每一件都必須符合標準,容不得半點馬虎。 「裝備是安全的基礎,不管是攀樹、攀岩、工業繩索或救援等,一套完整的專業裝備從一萬多到五萬左右。」他很清楚,這對年輕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投資,但沒有專業裝備,就沒有安全保障。 這些經歷讓他磨練技術,也接觸到多元的應用場景,例如高空維修、建築外牆檢修、甚至是消防救援等工業繩索作業。他深知裝備是安全的基礎,因此即便一套專業裝備動輒數萬元,他仍堅持投資,因為這是對自己與學員負責的必需。 對吳晨知而言,繩索是一種媒介,它不僅能帶人攀上樹梢、岩壁,還能成為連結技能、自然與社群的橋樑。而他,正一步步用繩索,在金門這片土地上,編織屬於自己的教育與冒險故事。 繩索教育藍圖:讓金門成為國際級訓練基地 吳晨知的下一步,早已在腦海中成形。 他計劃在八、九月間,成立一個以繩索為核心的全國性協會,總部都設在金門。協會將著重於教育推廣與技術。 協會的藍圖清晰,除了提供專業課程,他更計劃在金門建立 「引導員」、「繩索技術員」、「消防繩索救援」 等分級證照制度,涵蓋教育、高空作業、工業繩索、攀岩等多種專業應用領域。柳橙汁強調,繩索技術的價值在於應用,而非技術本身,這些技能不僅能用於戶外探險,更能轉化為職業所需的關鍵能力。 他特別強調,繩索技術應用的價值遠遠超過學習繩索技術本身,我們應當將繩索技術視為一項工具,而協會的目的希望透過扎實課程與客製化設計,讓技術可以融入應用領域。 「有些證照是針對兒童或探索、引導教育目的,讓他們在安全環境中建立未知挑戰能力、對自然的尊重與基本技能;對成年人來說,這些技能可以轉化為職場競爭力。」他說。 在選址方面,吳晨知的眼光毫不動搖||金門,就是最理想的繩索訓練中心。 與台灣本島相比,金門氣候穩定,相較臺灣受到颱風與地震,地形多樣卻不極端,既有平坦的農地與緩坡,也有適合高空作業與垂降訓練的建築與天然地形。加上島上散布著許多不同樹種、林地與岩壁,以及目前金門本地 5樓以上的建築大量增建,這些天然的場域與房地產發展趨勢不僅能支撐繩索技術課程,更能發展成為繩索專業的綜合訓練場地。 他認為,金門獨特的地形與氣候條件,正是打造專業訓練中心的絕佳優勢。島上多樣的樹種、林地、岩壁,以及日益增建的高樓建築,都能成為產業動能與繩索技術的綜合訓練場地。 「金門的地形很適合做訓練中心。」他語氣篤定,規劃多個專屬場域,將其打造成培育繩索人才的基地。 他以香港的經驗作為參考||在臺灣對於工安與繩索技術應用尚未普及的年代,香港就已經建立了完善的繩索訓練體系,吸引亞洲各地的學員前來受訓,再將技術帶回自己的國家或地區。這樣的模式,不僅促進了技術的交流,也為當地帶來了經濟效益。希望金門也能建立完善的繩索訓練體系,吸引世界各地的學員前來受訓,最終帶動觀光與產業發展。 在他構想中,金門的課程不該只是短暫體驗,而是提供深度、連續數日的專業營隊或專業技術課程,讓參與者從零基礎學會各項技巧,最終改變自己的人生方向。 「那七天的經驗讓我從一個學員變成了助教,最終成為教練。」他回憶道,「深度體驗的力量很大,它不只是技能的提升,更能在一個人心裡種下種子,甚至改變他的人生方向。」 吳晨知相信,當金門結合自身獨特的地理環境與繩索專業,就能同時成為教育基地與觀光亮點。這不僅是他的創業目標,也是他希望帶給金門的新可能||一個讓世界各地的人,都能在島嶼的藍天與樹冠之間,找到高度與視野的地方。 用繩索牽起人與自然的連結 採訪尾聲,他帶我看了幾張活動照片||孩子們在安全繩保護下,慢慢攀上大樹,臉上既緊張又興奮。有人抵達樹冠層時大喊「我看到海了!」有人則安靜地坐在樹枝上,看著遠方發呆。 「一棵樹,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眼界與感受。」柳橙汁如是說。他用一條條繩索,不僅拉近人與自然的距離,這座海島上,攀出屬於自己的青春高度,同時為金門的未來,編織出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繩索基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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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專欄》讓金門成為台灣第一座繩索認證基地
﹝文:吳晨知;整理撰稿:邱翌瑄﹞ 在戶外運動與專業救援領域中,繩索技術是一項跨足多個場景的重要技能--從攀樹、攀岩,到工業高空作業、急救與高空救援,無一不需要穩定、專業的繩索操作。而若要建立完整的教育與認證體系,就必須有一個能全年運作、具備多樣場域的訓練基地。 從這個角度來看,金門或許正站在一個絕佳的機會點上。 首先,金門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與氣候條件。 這裡全年氣候穩定,颱風與地震的影響相對少,訓練不易中斷。對繩索訓練來說,穩定性就是安全與效率的保障。此外,金門距離廈門僅數公里,天然具備跨境培訓與國際交流的潛力,不僅可吸引國內學員,也能開拓大陸與東南亞市場。 其次,金門的場域多樣性幾乎是天然教室。 從古樸聚落的大榕樹,到沿岸的花崗岩峭壁,從閒置軍事坑道到廢棄碉堡,每一處都能模擬不同的繩索應用情境--森林攀樹、懸崖垂降、建築高空作業、坑道救援等。這種天然資源,一旦規劃成專業課程,不僅實用,更能增加學員的沉浸感與真實感。 再者,政策與資源的連動讓金門具備實施的可能性。 金門長年推動運動觀光與戶外活動,加上閒置營區、老建築活化的政策方向,繩索認證基地能與觀光局、教育處、消防單位乃至文化部門形成跨領域合作,並爭取各部會的專案補助。 最重要的是,經濟與品牌效益可期。 香港在上世紀末期就曾以繩索訓練中心吸引國際學員,不僅帶動教練、裝備、住宿餐飲等產業鏈,更建立了在亞洲的專業地位。金門若能複製並升級這個模式,不僅是台灣第一,也有機會成為兩岸戶外教育與救援技術的交流樞紐。 金門不必等待完美的時機,因為條件已經在這裡--穩定的氣候、多元的地形、跨境的位置、活化的空間,以及一群已經在推廣繩索教育的在地人。 接下來需要的,是將這些元素串聯起來,建立一套符合國際標準的繩索認證基地,從金門開始,向全台、甚至全亞洲輸出專業與安全的價值。 金門,不只是戰地記憶的島嶼,也能是未來繩索技術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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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川:從軍事遺構到教育營地──用建築心法改寫湖南高地的故事
戰地遺構,與被遺忘的高地 從前,湖南高地是一處冷峻的戰地。它位於金門東北角,地勢險要,遠眺可見海天一線,曾是軍隊駐守的重要據點,承擔著守護邊境的戰略任務。當年,這裡佈滿壕溝、掩體與坑道,隨處可見軍事設施與嚴肅的紀律痕跡。 然而,隨著戰地政務的解除與駐軍撤離,這些營舍失去了原本的用途,漸漸沉入沉寂。歲月與東北季風無情地侵蝕著紅磚老屋,曾經威嚴的高地,如今成了荒草叢生的廢墟。大部分經過這裡的人,只看見一片閒置的建物與坑道遺跡,無心駐足。 但在陳勝川眼中,這裡卻藏著另一種可能。他說:「這些場地,如果只是參觀,很快就失去意義;如果被重新使用,它們就能活起來。」這位土生土長的金門建築師在當年金門國家公園曾處長的邀請下,決心為這片沉睡的高地尋找新生命。 建築師的挑戰:讓軍事建物變成營地 一開始,陳勝川並沒有打算經營湖南高地。作為金門在地的建築師,他最初只是受金門國家公園之託,協助將這片軍事遺構完成合法化作業,協助處理建物用途轉換與登記,確保場域擁有正規身份。他坦言:「原本的任務只是讓這裡能被使用,沒有想過要投入營運。」 但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陳勝川本身是童軍成員,當時一群童軍夥伴希望在金門打造一個屬於社區型的自主營運童軍場域,不同於學校童軍的封閉制,他們期待孩子能走進大自然,在營地中學習自理與合作。夥伴們認為,金門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與文化環境,應該成為孩子體驗土地的最佳教室。受到理念感召,陳勝川決定加入,共同參與湖南高地的建構與營造。 然而,第一代營運團隊的核心大哥因工作繁忙逐漸淡出,許多管理事務、經營規劃及露營平台建置,最終都落到陳勝川身上。他笑說:「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地,我接手了湖南高地,直到今天。」 接手湖南高地之前,陳勝川已累積了傳統建築修復、戰地文化場域改造、戶外教育營地規劃、永續建築以及城鄉都市設計等經驗。但湖南高地的挑戰更為複雜,因為它涉及軍方移交的建物,法規繁瑣且缺乏先例。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整修,而是一場合法性與功能性的雙重轉換。」 他研究軍事建築的法規歸屬,與相關單位一一協商,將建築從軍事用途轉換為民用宿舍,並完成建物登記,確保營地擁有合法經營資格。「我們是全台少數透過正規程序,完成軍事建物轉換的營地之一。」陳勝川說。 法規只是第一道門檻,接下來是改造: ‧保留軍事痕跡:坑道、碉堡等戰地遺構被完整保留下來,作為戶外探索與歷史教育的一部分。 ‧引入教育功能:增設木平台與活動空間,讓學校與親子團體能在此進行課程與訓練。 ‧安全重建:全面改善建築結構與衛浴系統,提升住宿與使用安全。 「光是床架,我就是特別訂製,運到金門再親手安裝。」他笑說,這樣做只是為了讓孩子睡得更安心。 這些工程,從理念到實作,耗費了陳勝川數年時間與大量心力,而湖南高地,也從一片被遺忘的戰地,逐漸轉型為充滿生機的教育營地。 從露營場到教育基地:營地即教室 湖南高地不僅是一個營地,更是一個教育場域。 「我們希望這裡成為孩子與金門戰地歷史對話的入口。」 這裡並不是單純的露營場,而是一座以童軍教育為核心的戶外實驗基地。 每天清晨,孩子們在營區裡展開一天的冒險課程:學習如何搭建帳篷、整理裝備,在教練指導下進行野外生火與簡易炊煮,利用身旁的樹枝挑選柴火到控制火候,每一步都必須親手完成。 晚上,則在滿天星斗下辨認星座,聆聽導師講述金門夜空的故事,感受自然與人文交融的魅力。 更重要的是,湖南高地將童軍訓練精神深植在營區的日常。參與者不只是學技能,還可以完成定向越野、生存遊戲團隊任務挑戰、繩結與結構搭建與攀樹等等訓練及教育,學習分工合作與領導。 這裡沒有華麗的設施,卻有最真實的挑戰;沒有教科書,卻有大自然最鮮活的教材。「小朋友不該只待在教室裡讀書,他們應該走到戶外,親身體驗學習。」陳勝川強調。 這片營地同時也承擔著金門大學新生營隊的重要角色。每年開學,來自全台各地的新生齊聚於此,進行破冰活動、團隊建設及夜間探索任務。從分組挑戰到在坑道中的實境解謎,他們不僅建立了與同儕的情誼,更透過這座充滿戰地記憶的高地,重新認識金門這片土地。 「為什麼教育只能在教室講課?來這裡體驗,才是真正的學習。」 湖南高地,從前是一片冷峻的軍事要塞,如今則成了金門最具生命力的教育基地,連結自然、文化與社區,讓每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都帶著新的體驗與啟發離開。 就如同湖南高地的企鵝教官說的一句話:「這裡是認識戰地,野外求生的新手村。」 輕量化觀光:為金門設計另一種旅行 陳勝川長期觀察金門觀光的發展,發現它比較多的部分在「酒與免稅」的模式上。 多數遊客來到金門,不外乎是購買高粱酒、伴手禮,或參加免稅購物團,行程以大巴載送、短暫停留為主,很少有機會真正接觸金門的文化脈絡與在地生活。他直言:「觀光不能只是吃吃喝喝,應該讓旅客真實認識金門。」 為此,他提出了「輕量化觀光」的概念,強調以小規模、深度化的旅行取代傳統團客式的快閃行程。首先,小團體、深度遊是其核心:不同於大巴團的走馬看花,湖南高地的行程設計強調親子互動與沉浸體驗,讓參與者能在營地動手搭帳篷、探索坑道、學習戰地歷史,甚至參與自然觀察,從遊戲與任務中建立與土地的連結。 其次,他重視減少交通壓力。大巴遊覽車雖方便,卻對金門狹窄的道路與脆弱的環境造成負擔。輕量化觀光鼓勵以小車、腳踏車甚至徒步,串聯各個景點與社區,讓旅行更有彈性與溫度,也減少對環境的衝擊。 最後,是延伸在地消費。陳勝川認為,觀光收入不該只集中在酒廠與免稅店,而是要擴散到更多在地產業。透過輕量化行程,遊客會參與手作體驗、文化課程,品嘗小農料理或社區餐桌,購買在地特色產品,讓經濟效益惠及更多居民,帶動多元產業發展。 這樣的觀光模式,不僅重新定義了旅客在金門的體驗,更為這座島嶼開啟了一條以文化、教育與永續為核心的觀光道路,使旅行不再只是過客式的瀏覽,而是與土地共鳴的深度探索。 營地背後的故事:從家長到實踐者 其實,陳勝川投身戶外教育與營地經營,起點來自父親的身份,但這份動力的源頭更深。陳勝川是一位土生土長的金門人,成長於戰地氣息濃厚的年代。年輕時,他就是校隊中的體育健兒,在田徑、球類運動場上累積了堅強的體魄與意志。他至今仍清楚記得,當年自己從湖南高地一路徒步走到賈村戰技場(今中山林一帶),參加民防自衛軍的訓練。那是身為金門青年的必經過程,在那裡,他學會了野外求生、基礎防衛與團隊合作,體會到軍事訓練的嚴苛與大自然的嚴酷。這段經歷,讓他深刻理解野外生活與求生技能的重要性,也明白恐懼自然並不能解決問題,唯有學習如何與自然和平共處,才能在其中找到生存之道。 這樣的成長背景,也塑造了陳勝川對教育的看法。他不僅在少年時期加入了童軍組織,學習野外技能與團隊領導,更將這份精神延續到自己的家庭教育中。他認為,孩子不應該只待在教室裡,更不該被3C產品所困擾。在他看來,3C帶來的便利也潛藏著依賴與焦慮,而大自然則提供了另一種自由:即便沒有網路與螢幕,孩子依然能在風聲、星光與泥土的觸感中,找到快樂與安定。 11年前,當女兒年齡漸長,他決定為孩子創造這樣的學習環境。為了讓女兒參加童軍團活動,他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家長投入童軍與親子教育,從籌備營火晚會到帶領野外探索,親身陪伴孩子在戶外成長。這些活動不僅讓孩子們學會搭帳篷、生火煮食、辨認職務,也在團隊合作中培養責任感與獨立性。 「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教室知識,而是能在土地上學習、探索的場域。」 這份體悟,最終成為他改造湖南高地的初心。曾經冷峻的軍事要塞,如今在他的努力下,轉化為一座讓孩子親近自然、讓家長重拾土地情感的教育基地。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項建築計畫,更是一場關於如何培養下一代在自然中安心生存的實踐。 湖南高地的下一步:從建築到生活方式 陳勝川不滿足於現狀,他希望湖南高地能走得更遠,成為金門重要的教育與文化品牌。他計畫著眼於國際連結,吸引國內外背包客與教育團體,將湖南高地打造成具有特色的國際營地。 「一個場地,不只是地圖上的座標,而是一個能改變人與土地關係的入口。」陳勝川如此形容。 在他眼中,湖南高地的重生不僅是一場建築改造,更是一場文化與生活的實驗。他用建築語言,為這片曾經冷峻的戰地寫下新篇章:它不再只是記憶的遺跡,而是一個能讓孩子學習、讓旅客理解金門、讓社區重拾土地連結的地方。他沒有只是在蓋房子,而是在設計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讓人們在這裡重新認識金門,並與這片土地建立更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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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高地的企鵝教官
從童軍到地方創生:董晏廷的挑戰之路 「如果沒有童軍的歷練,我大概不會這麼喜歡挑戰吧。」董晏廷笑著說。 從小參與童軍團,再到金門大學戶外領導人才中心的培訓,這位金門青年一步步累積起活動設計、領導統籌與風險管理的實務能力,也在各種營隊中學會了在陌生環境裡帶領團隊、臨場應變。 大學畢業後,他進入金門湖南高地營區擔任教官與營運等任職務,負責體驗活動引導與場域經營。「那時我才真正理解,團隊合作不只是口號,而是現場能不能運作順利、大家能不能安全又盡興地完成活動。」這段經歷,讓他看見場域背後需要投入的專業與細節。 除了戶外領域,他也愛旅行--從新加坡、馬來西亞到日本,晏廷多次自助旅行,熟悉行程規劃與文化探索,對地方文化與在地體驗的觀察更為敏銳。 近年來,他把這些經驗帶入地方創生與社區觀光,擔任協會計畫專案人員,參與金門自然、戰地等系列遊程設計與文化活動推動。「我希望能成為旅人與地方之間的橋樑,讓更多人看見金門和各地社區的美好。」 從童軍出發,到地方實踐,董晏廷正用自己的方式,走在連結土地與人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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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金門發光:洪煇盛與慕光科技的太陽能屋頂夢
烈嶼的夜晚,風聲帶著鹹味,吹過聚落裡一幢幢老宅。這些屋頂,曾見證戰地前線的歷史,如今將承擔新的使命:發電。 「我們希望金門不只是用電的消費者,而能自己發光。」洪煇盛,慕光科技有限公司的創辦人,在金寧服務據點接受採訪時,語氣堅定。 這位土生土長的烈嶼青年,從承接父業的水電老闆,轉型為節能能源整合者與再生能源實踐者。他的故事,不只是家族企業的延續,更是金門能源自主之路的一塊拼圖。 父親離世:一場被迫提前的接棒 2016年8月8日,是洪家至今不敢觸碰的傷口。那天本應是一個團圓的日子,洪大偉剛過完生日,和家人一同吃了晚餐,笑著說著舊時的故事,帶著滿足的神情回房休息。誰料,幾個小時後,長子洪煇盛發現父親倒在臥室,怎麼喊都沒有回應,緊急送醫後,醫師只留下「心肌梗塞」幾個冰冷的字。 「我們那時候心裡有個很大的洞,覺得靠山沒了。」洪煇盛回憶。那一刻,他與弟弟洪煇豪明白,這個家再也回不到過去。洪大偉是烈嶼人盡皆知的水電師傅,經營「誠實水電」數十年,無論是深夜停電還是颱風搶修,總能看見他奔波的身影。這間店,不只是家計來源,更是父親一生的心血。 靈前,兄弟倆跪坐良久,沉默得連呼吸都顯得沉重。終於,洪煇盛開口:「三年!我們用三年試試看,一定要把誠實水電撐下來!」洪煇豪紅著眼眶點頭。那一刻,他們不僅是悲傷的兒子,更成了肩負家族與信任的承擔者,踏上了父親未竟的道路。 從手寫到數位:水電行的轉型初步 父親離去後的第一個挑戰,很快就擺在兄弟倆面前。一通來自鄉公所的電話,要他們開一張估價單。這原本是父親輕而易舉就能完成的小事,卻讓兄弟倆足足對著電腦與空白表格發呆半天。 「你跟爸十年了,應該會開吧?」洪煇盛問弟弟。洪煇豪搖搖頭:「沒有,這些都是爸爸自己做的。」那一刻,兩人真正意識到:父親的經驗,全裝在腦子裡,沒有留下一套可以接手的流程。 在大姐洪曉雯的提醒下,他們翻遍父親的工作室,才找到厚厚一疊泛黃的手寫估價單、出貨單與材料筆記。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是父親數十年積累的心血,也是一門看不見的技藝。兄弟倆像在翻閱一部家族史,一邊讀懂父親的做法,一邊學著把這些資料一一歸檔,轉換成電子檔案。 這個過程,讓誠實水電逐漸從傳統匠師作坊,走向現代企業的雛形。洪煇盛專注於管理與流程,弟弟洪煇豪則承擔現場施工,他們分工協作,努力讓父親留下的這份事業,擁有面向未來的可能性。 看見金門的能源困境:為什麼要做太陽能? 隨著金門基礎建設逐漸完善,家戶用電設備也越來越現代化,傳統水電修繕的市場成長趨於停滯。洪煇盛心裡明白,光靠修燈換線,誠實水電很難再有突破。「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這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許久。 轉機來自一次看似平常的聚落維修。 某天下午,一位阿婆氣急敗壞地找上門,抱怨剛裝滿一年的熱水爐竟然破桶,無法使用。雖然那台設備並非誠實水電承裝,但洪煇盛仍主動上門協助。「修得來就幫她修,這是我們對社區的責任。」他說。修理的過程中,他發現阿婆的設備廉價且耐用度極低,這樣的情況在金門並非個案。 回程的路上,伴侶侯妙蓁一句話點醒了他:「世界這麼大,科技這麼進步,為什麼不安裝更耐用、更有效率的設備?」這不僅是對熱水爐的疑問,更是對金門整體用電模式的反思。 洪煇盛開始重新檢視金門的能源結構||金門雖然地處離島,卻高度依賴從台灣本島經由海底電纜輸送的電力,這不僅成本高昂,還存在戰備與天然災害的雙重風險。「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發電?」他問自己。 答案,來自太陽。 金門位於亞熱帶,每年日照超過2500小時,擁有發展太陽能的天然優勢。相比需要大規模土地開發的地面光電案場,屋頂型太陽能更適合金門現有的聚落型社區,不僅能避免破壞景觀,還能為屋主創造穩定的回饋收益,對地方居民而言是一種「發電即理財」的雙贏方案。 「我們想做的不只是安裝設備,而是提供顧問服務,幫大家跑補助、評估回本期,甚至協助與台電併網。」洪煇盛強調,推動光電不僅是商業選擇,更是金門必須面對的能源自主課題。 慕光科技:金門在地的能源整合商 2018年洪煇盛與團隊成為是法國亞緹娜金門總經銷,引入節能熱水器。 2022年,洪煇盛與團隊創立了「慕光科技有限公司」,這是一家以金門為基地、放眼再生能源與智慧家電市場年輕企業。 公司名字中的「慕光」,寓意著「向光而行」,象徵他們希望用光能為金門點亮未來。 「我們不想只是做一間傳統水電公司,而是要成為金門的能源整合服務商。」洪煇盛說。為了提升專業,他們引進國際品牌,成為法國亞緹娜(Athena) 電熱系統的金門總代理商,並在金寧鄉設立服務據點,為客戶提供從設備選型、系統規劃、安裝施工到後期維運的一條龍服務。 慕光科技的核心業務,是屋頂型太陽能案場。與需要大面積土地的地面光電不同,屋頂光電不僅不破壞聚落景觀,還能讓住戶從閒置的屋頂獲得穩定收益,並降低家庭電費支出。「我們在推案時,會先為屋主進行用電評估,模擬投報期,再協助申請政府補助,最後完成與台電的併網流程,讓屋主零門檻參與。」洪煇盛解釋。 除了光電,慕光科技也積極引進實驗智慧家電與儲能設備,讓家庭從節能、用能到儲能都能全面升級。例如,結合太陽能與家用儲能設備,可以在白天儲電、夜間使用,減少尖峰用電依賴,提升供電韌性。「我們不只是賣設備,而是幫居民打造『永續家園』的整體解決方案。」負責行政與行銷的侯妙蓁補充。 目前,慕光科技已與數家民宿、社區合作,建置示範型屋頂光電案場,未來還將推動社區型能源共用計畫,讓居民共享光電收益,真正讓「光」成為聚落共同的財富。 屋頂光電,為什麼重要? 對金門來說,屋頂光電不僅是一項能源選擇,更是一個關乎島嶼未來的戰略課題。 首先,是降低燃油的電成本與風險。金門的電力主要來自於島上的塔山發電廠和夏興發電廠。一旦遇到天災或突發事故,修復時間往往以日計算,對居民與產業衝擊極大。 而分散式的屋頂光電,可以讓家戶和社區就地發電,減少對外部供電的依賴,為金門的能源系統增添一層保障。 其次,是強化能源自主與韌性。金門位於國境邊界,地緣位置特殊,一旦區域情勢緊張,能源供應隨時可能成為關鍵問題。透過屋頂光電,家戶、學校、民宿甚至社區單位都能成為「微型發電站」,不僅能保障自身用電,還能形成更有韌性的能源網絡,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維持基本運作。 最後,是減碳與轉型的迫切性。屋頂光電能有效降低碳排放,呼應台灣2050淨零轉型政策,也符合金門縣政府推動的低碳島建設目標。隨著綠色觀光的興起,低碳能源更是金門轉型永續觀光的重要基礎,從民宿到餐飲業,都能透過光電改善能源結構,提升品牌形象。 「金門是國境邊界,更應該思考能源自主,這不是單純的生意,而是我們對地方的責任。」洪煇盛直言。屋頂光電,或許只是從一戶屋頂開始,但它所帶來的,將是整座島嶼未來的穩定與希望。 跨域合作:從能源到運動,打造活力場域 除了能源事業,洪煇盛還有另一個鮮為人知的身份||體育專才。自學生時期起,他便熱愛籃球與各項戶外運動,長年參與台灣自然界運動推廣(登山、獨木舟等),並積極投身體適能訓練的學習與實踐。對他而言,運動與能源的推廣其實有著共同目標:讓社區變得更健康、更有韌性。 2025年起,他再度與大哉實業 合作,參與金門賈村戰技場的營運與再生。這座場地原本是冷戰時期用於民防演訓的戰技設施,長久以來荒置閒置,後經金門國家公園修繕後標租,由大哉實業組建的賈村籌備團隊脫穎而出。 如今,洪煇盛與團隊將智慧電能與太陽能光電引入場域,不僅改善了場地的用電安全與照明品質,還讓這片空間擁有自給自足的綠能供應,搖身一變成為融合歷史、運動與綠能的多功能社區基地。 「我們希望戰技場不只是懷舊場景,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公共空間。」洪煇盛說。他與團隊正積極導入全齡運動設施,無論是少年的團隊生存遊戲競技,或是銀髮族的體適能訓練,未來都能在這裡找到適合的運動方案。結合智慧照明與再生能源供電及生態通用設計,這座戰技場不僅是運動場所,更成為金門展現 安全、活力與永續精神的象徵。 對洪煇盛而言,能源與運動的結合,是金門社區邁向未來的重要實踐||讓居民在「動起來」的同時,也擁有更加安心、環保的生活環境。 為金門點燈 走進慕光科技的金寧據點,門口掛著一句話:「讓光留在金門。」這不只是一句口號,更是洪煇盛與團隊的初心。他說:「父親教會我們誠實做人、認真做事。我們現在做的每一個案子,都是在延續他的精神。」 在外人眼中,這或許只是水電行的轉型,但對洪煇盛來說,這是一場承載情感的旅程。從兒時跟著父親跑工地修燈泡,到如今化身為能源顧問,帶領團隊設計屋頂光電案場,他將父親留下的手藝,轉化為屬於新時代的金門力量。 「太陽能屋頂,對我們來說,不只是事業,而是替金門點燈。」洪煇盛語氣堅定。從烈嶼小鎮到整座金門,他與慕光科技,正用一片片屋頂,照亮島嶼的未來,讓這座國境邊界的島嶼,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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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廈雙城記》黃愷嘉:從黃河走到金門,讓文化流動不止於海峽兩岸
清晨七點的模範街,仍瀰漫著昨夜細雨留下的涼意。阿嘉揹著相機、手持穩定器,穿梭在老街巷弄之間,彷彿正在為一天的故事尋找開場畫面。 他是黃愷嘉,一位來自台灣、曾旅居日本,如今落腳金門的新媒體創作者。雖然是道地的台灣人,但因為頻繁往返兩岸、經常出現在金門街頭拍攝,也讓不少在地鄉親誤以為他是「廈門人」。每次遇見他,總會笑著說:「阿嘉,你又來拍影片啦!」這樣的誤認與親切,也正好道出了他在金門的熟悉身影與獨特角色。 這樣的錯認,來自阿嘉常出現在大陸的媒體平台,並且在抖音、小紅書等平台上超過500萬次的觀看量。 無論是走訪黃河、記錄鄉土文化、挖掘古老技藝,或是介紹金門街坊巷弄的庶民故事,黃愷嘉的影像作品總能勾起兩岸觀眾的記憶與共鳴。「很多人以為我是廈門人,其實我根本是台灣人,只是說話有點混搭國際口音,大家就搞混了。」 疫後轉身:從大阪到黃河源頭,一位媒體人的文化自覺 黃愷嘉的文化之路,其實並非一開始就從媒體創作起步。他早年從事旅行業,後來由有段時間旅居日本,主要在大阪從事在地導遊與旅遊接待工作,熟悉當地觀光產業與國際旅客需求,原本規劃在日本建立長期事業與生活基礎。然而,2020年突如其來的全球疫情,打亂了他原本穩定的生活步調,也迫使他重新思考人生方向。 「原本以為只是短暫的停工,但疫情讓我不得不重新規劃路線。」他回憶道。回到台灣短暫休整後,2021年,他決定赴中國大陸探索不同的機會,也就在這段轉換的旅程中,意外踏上了文化內容創作與新媒體傳播的道路。 「其實我是在大陸才真正開始做新媒體的。」他坦言,一開始並未預期會成為文化紀錄者與影音創作者,但當他深入大陸各地、接觸不同文化現場後,逐漸發現影像與故事的力量遠比旅遊導覽來得深刻。 這段旅程的關鍵轉捩點,是他與團隊策劃一年多並執行拍攝的《走進黃河人家》計畫。他沿著黃河自入海口一路行至源頭,耗時八個月,實地走訪數十個鄉鎮村落,製作100集短影音,完整記錄下黃河流域的生活樣貌、文化傳承與庶民故事。 「我還記得,在陝北一個小村莊的窯洞裡,鄉親聽說我來自台灣,立刻端出自釀的小米酒熱情招待,並說了一句:『歡迎你回來』。那一刻真的非常震撼我。」他說,那種跨越語言、地域與歷史的熟悉感,是他在台灣從未感受過的情感連結。 透過一次次的紀錄與交流,他漸漸意識到,兩岸的隔閡多來自「不了解」,而最直接有效的橋梁,就是具有人情味的故事與真實的影像。「我希望我的作品不是製造仇視,而是能讓人更靠近彼此;如果我的影片能讓兩岸觀眾說出『原來你們也是這樣生活的』,那就足夠了。」 這段從大阪走到黃河源頭的轉身,不僅是職涯的重大變軌,也讓他從旅遊接待者轉化為文化敘事者,更為日後他落腳金門、跨越兩岸的內容創作與文化推動,奠定了深厚的現場經驗與人文視野。 新金門人的選擇:在邊陲發現中心 2024年起,黃愷嘉決定將工作重心逐步移往金門。這個選擇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在一次次穿梭金廈之間後的深思熟慮。隨著小三通通航恢復,他以文化旅遊從業者的身分多次往返金廈,逐漸察覺金門在兩岸之間的特殊位置與可能性。 「我原本只是把金門當作進出廈門的中轉站,但後來發現,這裡其實是一個非常適合沉澱與創作的地方。」他說。作為長期活躍於大陸平台的創作者,他的身分常在兩岸之間引發誤解與攻擊||有人指責他「太台灣」,有人又說他「太親中」,讓他不時感到夾在中間的無力與痛苦。 「兩岸之間的誤解,很多時候是因為不認識、不理解,甚至沒機會好好說話。但在金門,這種對立的情緒反而少了許多。」黃愷嘉發現,金門居民因長期與對岸保持頻繁互動,不論是通婚、經商,或是宗族血緣,彼此之間存在著一種天然的理解與寬容。 他形容金門是台灣最「像中國」的地方,也是中國最容易理解台灣的窗口。「金門不是邊緣,而是一座橋。」他說,「這裡有閩南文化的根,有戰地歷史的記憶,也有僑鄉回流的生命故事,更重要的是,這裡的人懂得在夾縫中找到共處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金門自古便是一座活生生的博物館,擁有豐富的文化資源與歷史脈絡,是極具潛力的觀光目的地。然而,長期以來金門的觀光宣傳多半以台灣本島市場為主,對於如何與廈門乃至更廣泛的大陸市場接軌,仍缺乏熟悉的語言與節奏。 「其實廈門非常適合成為金門的觀光助推器。」黃愷嘉指出,「但廈門的宣傳方式和台灣完全不同,不論是媒體節奏、社群語言,甚至是審美風格,都很不一樣。」他舉例說明,在大陸,小紅書與抖音的使用方式和內容調性就與台灣的Instagram或Facebook有極大差異。 為此,他透過協力新媒體的方式,協助金門在地品牌、景點、文化團隊建立大陸用戶熟悉的數位形象。他製作影音內容、協助經營社群帳號,也同步分享金門與廈門的旅遊資訊,透過他的跨界身份與經驗,讓更多人認識金門的風土物產與文化亮點。 「我不只是在講金門,我也在講廈門,兩岸的旅遊量能其實可以是相輔相成的。」他強調,「當你同時經營兩邊的觀眾,你就會發現很多共通的興趣與關心||他們都喜歡走古厝、喝咖啡、拍老街、吃地方菜,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也正因為如此,黃愷嘉決定落腳金門,並在這座島嶼上開展三項長期計畫: 1.文化短視頻製作:他持續以影像記錄金門的風土民情,包括戰地遺跡、紅磚古厝、老行業、信仰民俗與節慶活動,讓更多人從生活的角度理解金門,也看見兩岸文化的連續性。 2.新媒體輔導:他協助金門在地的青年創業者與商家學習經營抖音、小紅書與臉書,協助建立品牌形象,透過數位工具向年輕世代與大陸市場溝通。「我自己是金門人,他們對我多一份信任,這讓我能更接近他們的需求與語言。」 3.深度文化旅遊開發:他與團隊夥伴共同規劃「金廈雙城文化旅行」路線,設計讓旅人從金門出發、跨海抵達廈門的主題體驗,串連紅磚建築、地方信仰、美食文化與手作技藝,讓參與者從歷史走入現場,從故事走入人群。 「金門的文化,是可以流動的,也是可以被看見的,只要用對語言與方法,就能讓更多人愛上這塊土地。」黃愷嘉用行動證明,金門不只是台灣的邊陲,更是兩岸故事的開場白。 一場直播,兩岸共鳴 談到自己最感動的一次直播經歷,黃愷嘉毫不猶豫地說:「是在存德藥房。」 在金門,這一間幾乎無人不曉的老藥房||存德藥房。這不僅是一家經營近兩百年的中藥老店,更是見證金門與南洋之間密切往來的歷史據點。早年,金門大量鄉親赴南洋打拚,來往信件與匯款不易,存德藥房便兼營「金門僑批」的業務,成為金門僑親與家鄉之間聯繫感情、傳遞物資的重要「郵局」與中繼站。在每一次談論金門華僑史或南洋移民脈絡的文化導覽與文史展覽中,存德藥房始終佔有舉足輕重的位置,是理解金門僑鄉文化不可忽視的一頁。 正因如此,黃愷嘉對這間老藥房可說是再熟悉不過。不僅曾多次拍攝與書寫存德藥房的歷史,還特別關注其建築細節、家族脈絡與文化承載的意義。他曾於廈門舉辦的「台灣周」活動中,驚喜發現存德藥房竟在展區中設置了專屬攤位,並展示其文化歷史資料。當時他正好負責透過新媒體協助介紹台灣周的參展單位,見到「來自金門的熟面孔」出現在廈門,自然是格外開心。他立即與大陸媒體記者們分享存德藥房的故事,講述這個藥局如何陪伴無數金門家庭跨越海峽與時間的流動,也分享其與金門僑鄉歷史的深刻連結。 回到金門後,他有一次帶朋友到存德藥房購買胡椒粉時,恰巧被老闆娘認出來。「哎呀,你不是那個在廈門介紹我們的人嗎?」老闆娘驚喜地說道,隨即熱情地邀請他參加家族聚會。當晚在場的家族成員聽聞他對自家歷史如此熟悉,甚至比一些年輕一輩還了解,不僅感動萬分,更主動贈送他台灣特產以表謝意。 「他們說:怎麼會有一個人這麼了解我們?這就是文化被看見的價值。」黃愷嘉微笑著回憶。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段拍攝的插曲,更是一場跨越時代與地域的真實連結,也是他所堅信的文化工作意義最溫暖的具現。 他也曾在金門拍攝「出磚入石」的建築技法,並與廈門的紅磚技法進行對比,讓兩地網友熱烈討論。「我其實不是做觀光影片,而是做文化的對話。」他強調:「短視頻不是娛樂工具,而是一種當代敘事方式。」 金門的數位轉譯者與兩岸導遊 在金門工作的這段時間,黃愷嘉觀察到:「很多在地人有好故事,但不知道怎麼說、怎麼拍、怎麼上傳。」因此,他陸續協助多家金門商家進行內容製作與平台經營,也提供行銷諮詢。「我自己是金門人,他們會覺得比較信任我,也覺得比較親切。」 他並非為了拍攝而拍攝,而是希望讓金門人的聲音有更多出口,也讓金門的文化透過數位工具,走得更遠。「我不希望金門被誤解,也不希望廈門被妖魔化。理解從真實開始,真實從人開始。」 除了媒體與新媒體創作的角色,黃愷嘉在旅遊專業領域也具備少見的跨域資格。他特別補充自己擁有「兩岸導遊執照」,不僅持有台灣的專業導遊證照,也在大陸完成相關培訓與考核,取得正式導遊資格。這樣的雙重身份,在目前的兩岸旅遊業界中相當罕見。 「這是一般人沒有的資格,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他坦言,自己希望未來在文化旅行推廣之餘,能逐步開展以「小團深度體驗」為導向的小包車旅遊服務,而導遊雙證的身份,不僅能提升旅客的信任感,也方便他合法在兩岸進行實地導覽與接待安排。 這份專業背景,使他在設計「金廈雙城文化旅行」時,更能兼顧法規、安全與實務操作,也為兩岸交流型旅遊提供更穩妥的運營基礎。「不只是拍影片說故事,我也希望自己能實際帶大家走這些故事現場。」他說,當創作者與導遊的身份融合時,旅程也不只是移動,而是一次次文化的親身踏查與體會。 他的「文創觀」:讓文化變成媒介,而不是標籤 被問到為何選擇「文旅」與「短影音」作為職志,黃愷嘉語氣堅定:「我從來不覺得文化是高高在上的東西,它是日常,是可以對話、可以改變彼此的力量。」他不追求博物館式的冷知識,而是生活中的小故事、大情感。 他認為金門具備四大資源||閩南文化、戰地歷史、僑鄉脈絡與自然地景,這些資源的再詮釋與串連,可以成為金門新世代的文化動能。「未來的金門,需要的是能說故事、會拍影片、懂數位行銷的人,而不是只會背年代或複製觀光模板的人。」 夜晚的金城,與下一代的對話 採訪尾聲已近傍晚,黃愷嘉準備前往水頭碼頭,迎接一群從廈門來的青年團隊。「今晚準備了金門高粱和閩南燒餅,讓他們自己體會什麼是金門的『甜與烈』。」 他笑說,自己就像一位導體,把文化的音符送進下一代的耳朵。「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不是為了今天的點擊率,而是希望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有人記得金門不是戰地遺跡,而是活生生的文化節點。」 後記 在短影音成為主流敘事的當下,黃愷嘉以個人之力,搭建起跨越海峽的理解通道。他與團隊用攝影機說故事,用直播寫情感,更用日常的陪伴,累積文化的信任資本。在他眼中,1800米的海峽,不是阻隔,而是一條可以踏步而過的文化長橋。 未來的金門,不只是觀光地,而是一座能對話的文化島嶼。而黃愷嘉,正在這座島上,用影像與文字,寫下屬於兩岸共同記憶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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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珠山走向世界:蘋果亞太採購總監薛淑瓊的金門根
﹝採訪報導:邱翌瑄﹞ 薛淑瓊女士小檔案 父親:薛永培(珠山) 母親:許炳妹(后湖) 先生:吳俊鋒(台灣基隆) 學歷:金門高中、英國伯明罕大學 在Apple尚未成為全球科技巨擘前,有位來自金門珠山的女孩,悄悄在亞太供應鏈轉型的浪潮中,走上了她的人生主場。她是薛淑瓊||蘋果中國大陸的第一位採購人員,一位跨越文化與產業邊界的女性先行者。 「我是金門珠山人,我從來不會忘記這一點。」薛淑瓊如此開場,語氣溫柔卻堅定。她的童年在一棟忙碌卻溫暖的藥房中展開,那是她父親創業打拚的地方,也是她觀察人生、學會責任的起點。 民主而自主的家教風格:七個孩子的家庭實驗室 薛淑瓊是家中七個孩子中的老三。她的成長環境,是一個典型的金門大家庭||孩子多、資源有限、生活忙碌,卻處處流動著深厚的情感與責任。她的父親薛先生在金門山外創辦了「存心堂中藥房」,憑藉早年在金城「存德藥房」累積的經驗,毅然決定自立門戶。創業初期艱苦萬分,中藥房從無到有,靠的是他每天早做晚息的堅持與毅力。母親則全心照料這個龐大的家庭,從一日三餐到七個孩子的生活教育,幾乎未曾鬆懈。 「我們家的教育方式很開放,很民主,大的會帶小的,大家就是一起長大。」薛淑瓊回憶道。這種開放不是放任,而是一種建立在信任上的自主。家裡沒有太多規矩,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與責任。大的孩子要學會照顧弟妹,小的孩子則在觀察與模仿中成長。七個孩子的年齡相近,他們像一個自主運作的小社會,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表達需求,也學習如何退讓、等待與理解。 薛淑瓊身為老三,是承上啟下的重要角色。她有兩位姐姐,也有兩個弟弟與兩個妹妹。她回憶,家裡的求學安排幾乎像是接力賽:「姐姐去台灣讀書,換二姐帶著我們,二姐赴台就換我,輪流接力。」這種安排,看似混亂,實則充滿智慧與信任。父母不刻意干涉,而是讓孩子們彼此學會管理、協調與陪伴,這種早熟的家庭實踐,也讓她在往後的國際職涯中,具備了超齡的溝通力與協調力。 在這個家庭裡,父親雖然長時間日夜工作,卻始終是她最深的精神依靠。他不擅言詞,但行動總是沉穩而堅定。他對孩子的教育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在女兒的培育上,更是展現罕見的遠見與開明。「女兒一定要唸書,只要你願意,我就支持。」這句話,在當時仍有重男輕女觀念的金門社會中,顯得特別鮮明與堅決。這不是口頭上的開明,而是真實的資源投注與情感支持。 「我很幸運,從小就知道爸爸信任我。」薛淑瓊說。即使父親忙碌,但每當孩子們面臨人生轉折||升學、就業、出國深造,他總是無條件地支持,默默做出最務實的安排。她回憶,自己決定到英國進修MBA時,父親雖然不多說什麼,卻主動協助安排經費、住宿,讓她能夠安心出國求學。這種支持不只是金錢上的,更是一種無聲卻堅實的肯定||讓她明白:「妳值得被期待,也有能力去追夢。」 薛淑瓊形容父親薛永培是她的「人生偶像」。父親小時候家境清寒,小學三年級便輟學,為了撫養弟妹早早投入社會工作,每日日出而作,夜歸而息。雖然他的成長充滿勞動與苦難,但這些並未讓他封閉或抱怨,反而讓他更懂得珍惜教育與人情。薛永培的身教讓薛淑瓊明白:出身不能選擇,但態度可以改變命運。「爸爸對自己很節儉,但對家人從不吝嗇。對外人也總是友善大方,這種品格,是我最想傳承給孩子的。」 這樣一位父親,是薛淑瓊生命中最早的導師。從父親身上,她學會了工作要盡責、做人要厚道,也學會了怎麼在有限的條件中,創造出無限的可能。如今走在國際科技產業的最前線,她從不忘自己來自哪裡,也從不忘,人生最初的那座教室,其實就是家||一個七個孩子、兩位父母共同經營的,生命實驗室。 金門高中與青春連結:一生的朋友從此開始 薛淑瓊談起自己在金門高中的日子,臉上總是浮現真摯的笑容。「那是一段純粹而深刻的青春。」她說。當時從金湖家中搭車到位於金城的金門高中,每天都像是一場充滿新鮮感的旅程。而這趟求學路,也打開了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擴展人脈與視野的階段。 金門高中是金門地區的指標性學校,來自金湖、金寧、金沙、金城、烈嶼等鄉鎮的學生齊聚一堂。對薛淑瓊而言,那是一個「人際關係擴散的漩渦」,她從本地小學認識的朋友開始,逐步擴展到更多村落、更多文化脈絡的同儕。「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社群媒體,我們都是靠書信、靠相處,去建立真正的情感連結。」 她說,正因為金門學生彼此間沒有太多功利競爭,反而建立了深厚的情誼。許多高中同學,直到現在仍是她生活中重要的陪伴者,有些人在她人生轉折時給予鼓勵,也有些人如今和她一樣,在世界各地發展,彼此保持聯繫。 在那段求學過程中,她不僅參與社團活動、籌辦活動,也開始學習如何與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人溝通協作。這些寶貴經驗,後來在她跨足國際職場時,成為她應對多元文化、跨文化溝通的重要基礎。 「我覺得金門高中給我的,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人生的養分。」薛淑瓊說,那段時光所累積的友情與自信,是她至今仍珍惜的青春記憶。 留學之路與策略思維的萌芽 薛淑瓊的大學生涯,既充實又極具挑戰。她選擇就讀銘傳大學國際貿易學系,在那個90年代末、台灣經濟逐步轉型、國際視野逐漸重要的時代背景下,她便已確立要走向世界的企圖心。為了不加重家中經濟負擔,大一開始她就靠自己打工補貼生活費,「我大學四年幾乎沒有停過打工,在咖啡廳、點心吧、甚至做三明治,都是一種歷練。」 這些打工經驗不僅讓她學會時間管理,也養成了觀察人群與應對不同顧客的能力。白天打工、晚上上課的生活雖然緊湊,卻也讓她學會如何在多工壓力中保持節奏,「我記得那時候只要一下班,我就趕著去上課,時常一站就是五、六個小時。雖然累,但每一份薪水都來得特別有意義。」 畢業後,薛淑瓊先後在台灣玻璃與特力貿易公司任職,藉由實務經驗累積對產業的理解與職場歷練。之後,她決定前往英國伯明罕大學攻讀MBA(企業管理碩士),希望在更寬廣的國際舞台上深化專業、拓展視野。這段留學經歷,成為她人生的重要轉捩點。在英國,她首次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共學共處,也首次深刻感受到中國大陸同齡人展現出的高度競爭力與進取心,讓她重新思考自身定位與未來方向。 「他們念書非常認真,有明確的目標與規劃,讓我開始思考自己是否該到對岸看看。」薛淑瓊說,當時的她雖然來自台灣,語言也不成問題,但在學術競爭與職涯規劃上,卻明顯感受到來自對岸學生的進取心。這讓她開始反思:身處全球競爭的年代,如果不主動往前走,就會被更積極的人群超越。 更關鍵的是,她在伯明罕大學的策略管理課程中,學會了一個影響至今的觀念:「你要學會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不只是做,而是懂得為什麼要這樣做。」這門課程強調企業決策不僅僅是執行命令,更是綜合資源、風險、文化與需求的系統性思維。 這個概念徹底改變了她對工作與溝通的理解。她開始明白,在未來的職場中,無論面對供應商、同事、客戶,甚至跨國團隊,要能設身處地、理解對方的立場,才有辦法達成有效協調與雙贏局面。這樣的思維方式,為她日後在Apple處理複雜供應鏈管理時,提供了最重要的心法基礎。 靠利息遊歐洲:薛淑瓊的留學理財冒險記 在英國伯明罕大學攻讀MBA期間,薛淑瓊展現出過人的財務思維與生活智慧。當時,父親雖然全力支持她出國留學,幫她支付了部分學費與初期生活費,但她深知家中還有其他弟妹就學,不能事事依賴家庭。為了讓自己的留學生活過得充實又有意義,她開始精打細算,甚至將「錢滾錢」的概念應用在日常生活中。 她笑說:「爸爸當時給我一筆錢,要我交清學費,但我只繳了預付款,剩下的我全拿去存進定存帳戶,每個月就能領到固定的利息。」這筆利息約莫60英鎊左右,對當時的她來說是一筆「額外的旅遊基金」。她用這筆錢搭火車、住青年旅館,慢慢地遊歷歐洲||巴黎、法蘭克福、維也納、馬德里,甚至還去了兩次法國,只為了重溫塞納河畔的浪漫。 生活上的節儉也是為了讓旅行夢得以實現。她會特地挑超市的買一送一優惠,週末自己包一大批冷凍水餃,方便日後加熱果腹。她說:「我媽教我們要自己動手,所以我在宿舍廚房包水餃、炒菜、煮湯,還會跟室友交換各國料理,省錢又交朋友。」 透過這樣的方式,薛淑瓊不僅完成了高強度的學業訓練,還拓展了世界觀。「我常開玩笑說,學費買的是學歷,利息買的是人生體驗。」這段靠自己資金運作、自由穿梭歐洲的經歷,不只是財務管理的實戰,更是她勇敢、自主、熱愛探索的真實寫照。 從中國到越南:薛淑瓊與Apple亞太供應鏈的拓荒之路 2004年,Apple正值產品轉型初期,第一代iPod剛剛問世,企業也在重新布局其全球供應鏈。當時,美商Apple做出關鍵決策,開始將原本仰賴台灣的供應鏈體系,逐步轉移至中國大陸,建立更完整且貼近製造基地的供應鏈網絡。一場深遠的產業遷徙,就此悄然啟動。 彼時的薛淑瓊已在中國深圳的微星科技業歷練多年,憑藉過往的採購經驗與語言能力,她獲得機會成為Apple在中國大陸的第一位採購人員。「一開始是兩手空空,但我得帶著兩位美國同事,直接飛到中國江蘇工廠去開發供應鏈。」她笑著回憶:「那時候我的主管三個月才出現一次,全部都要自己學、自己問。」她從零開始摸索,用謙虛的態度向老技師請教,逐步建立跨文化協作的默契,也在無數次奔波中,從一人作業的前線人員,成長為帶領兩岸與亞太團隊的核心成員。 十多年後,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全球供應鏈陷入空前危機。此時的薛淑瓊,已是Apple資深的供應鏈戰略執行者。當公司急需一位能出差前往越南、實地確認新供應鏈體系運作的人選,她因具備跨區經驗與靈活應變能力,成為唯一適任者。「那是我第一次搭私人飛機,整趟旅程從出發到隔離都令人難忘。」她回憶起那段連續56天的隔離與嚴格防疫流程,仍記憶猶新,「但我知道,這是責任,更是信任。」 更值得一提的是,疫情期間她不僅遠赴越南,還多次在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穿梭,執行各項緊急任務。 即便上海實施嚴格封控,她仍毅然返工,堅守供應鏈現場,甚至經歷數次長達數週的隔離與封城生活,只為確保原物料能按時運出、工廠如期復工。「那段時間,每一趟進出都像一場賭注,但我知道,只要我能撐住,整條產業鏈就不會崩潰。」 她的堅持與行動,成為蘋果亞太區供應鏈穩定運作的關鍵支柱,也見證了Apple從台灣、中國大陸,逐步拓展至越南與印度的全球布局。這場從深圳到越南、從疫情到重啟的供應鏈戰役,是她專業成長的重要里程碑,也體現她在風險中前行、在挑戰中創造可能的堅毅精神。 回首與前行:來自金門的溫柔堅持 「我現在回頭看,其實我爸爸對我的影響最大。」薛淑瓊說。父親早年小學三年級輟學,靠雙手撐起藥房與七個孩子的家庭;而母親則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用開朗、溫暖與分享的性格,形塑了一個堅韌又柔軟的家。 這樣的家庭背景,造就了她今日的厚實底氣||有能力扛責任,也不忘關照團隊;能在國際舞台侃侃而談,也願意謙卑向老匠學習。 如今她不僅是Apple全球原物料與零售設備採購的關鍵人物,也負責與台灣政府對接合作項目,擔任台灣營運採購部門的領導人。 「我從來不怕挑戰,因為我已經走過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階段。」她微笑地說。回到金門,她也希望將這份跨越海峽與產業邊界的生命經驗,分享給更多年輕人||保持最佳的態度,相信自己的潛力,才能將你的能力發揮無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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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下的金門記憶:陳彥勛與他的攝影成長旅程
﹝採訪整理撰稿/邱翌瑄﹞ 金門,一座飽含歷史與戰地記憶的海島,也是一個充滿細膩人情與文化脈絡的地方。若你參與過金門大小活動,可能會注意到一位青年總是默默拿著相機穿梭其中,捕捉那些看似日常卻極富溫度的畫面。他是陳彥勛,一位出生於民國86年、土生土長的金門囝仔。他用影像,記錄著金門,也逐漸在島嶼的文化拼圖中,佔有一席之地。 啟蒙:來自父親的一台相機 「我第一台相機,是跟爸爸借的。」陳彥勛回憶起這段話時,眼神裡藏著一份特別的情感。那台相機的歷史,遠比他初拿起來的那一刻更久遠。父親年輕時在金門服役與定居,曾熱衷於自然觀察與生活紀錄,尤其喜歡拍攝鳥類與四季變化中的小細節。那是一段膠卷還流行的時代,影像並不即時,而是等待顯影的過程中,夾帶著期待與驚喜。隨著生活重心逐漸轉向家庭與孩子,父親的攝影興趣慢慢淡去,那台曾經是日常夥伴的相機,也就被封存在櫃子深處,靜靜沉睡。 直到高中,彥勛因參與校內活動與社團紀錄,有了拍照的需求,他想起了那台老相機。「當時其實也不知道會不會拍,但就覺得很想試試看。」他向父親提出請求,父親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握起相機、透過鏡頭看世界,也是在那一刻,他感受到影像與記憶之間的連結。「那種按下快門的剎那,好像能把眼前的一瞬間封存下來,很過癮。」他笑著說。 從此,他便開始帶著相機四處拍攝,從校園、家巷、活動現場,到他熟悉的金門鄉間風景,一張一張地拍、一景一景地記。他說,攝影讓他重新認識自己成長的地方,也讓他學會用不同角度觀看世界 父愛成就的攝影路:從舊相機到新設備 進入大學後,陳彥勛的攝影之路開始明顯展現出更多可能性。與高中時期偏向紀錄校園日常與風景不同,大學生活讓他接觸到更多元的活動與人物。他不僅擔任校內社團活動的專屬紀錄者,也主動參與地方文化節慶、文創市集、藝文展演的拍攝工作。這些經驗逐漸打開他與社區的連結,也讓他對影像敘事產生更深層的理解。「我開始明白,攝影不只是美感的表現,而是與人、與事件、與土地之間建立關係的方式。」他這麼說。 他的父親一直默默看在眼裡。從高中時期那台老舊相機開始,父親便知道孩子對影像的熱情不是一時興起。於是在陳彥勛大三升大四的那一年,父親送給他一台更新、更穩定的相機。那不只是一件器材,更是一份支持與信任的象徵。「他沒多說什麼,只是說:既然你真的喜歡,就用更好的器材拍吧。」彥勛回憶,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物質的滿足,而是一種無聲的陪伴與成全。 這台新相機陪伴了他將近六、七年的時光,幾乎每天都在活動現場與他並肩作戰。從晨光中的建功嶼到夜晚的文化講座,從街頭藝人的笑聲到匠師手中的灰泥,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是他用腳走出來的紀錄,也是器材與經驗共同淬鍊的成果。 直到2022年底,金門縣長選舉期間,他接下了兩支候選人宣傳影片的拍攝任務,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觸政治類型的紀錄拍攝。這兩部影片不僅讓他嘗試了腳本規劃、訪談安排與敘事節奏的整合,也讓他獲得人生第一筆「影像收入」。他沒有選擇用這筆錢去旅遊或購物,而是慎重地投入在設備升級上。他採購了穩定器、收音器、更高階的鏡頭與備用記憶卡,讓自己的攝影工具正式從「半業餘」跨入「準專業」。 對彥勛而言,這次設備升級不只是硬體的更新,更是他職涯態度上的一個轉折點。他不再只是「愛拍照的大學生」,而是走向一條自我定位清晰、對影像有使命感的紀錄者之路。而這條路的起點,始終繫於父親當年靜靜交付的那一份信任與愛 一場即興比拚,建立起的「花蛤小遷徙」 如果說攝影是一場個人與世界對話的旅程,那麼「花蛤小遷徙」便是陳彥勛與一群志同道合夥伴共同寫下的青春章節。 這個名字乍聽之下帶著一點玩笑意味,其實起源於一場熱血又即興的拍攝比拚。那一年,金門舉辦「花蛤小天使」主題活動,吸引了不少喜歡拍照的年輕人參與。陳彥勛與幾位朋友也不例外,背著相機、穿梭在人群與花蛤間,試圖捕捉最精彩的瞬間。當大家陸續拍完坐下休息時,話題很自然地轉向「誰拍得比較好看」,於是開始互相翻看彼此的畫面。有人開玩笑說:「不然組個群組來比看看誰拍得最厲害!」就這麼一個玩笑話,促成了「花蛤小遷徙」這個群組的誕生。 「我們本來只是朋友間的趣味交流,沒想到後來竟然變成一個持續運作的攝影團隊。」彥勛說。這個群組初期只有五、六人,大多是來自不同背景的青年,有人唸藝術,有人學社工,有人主修資訊科技,甚至還有公務員與廚師。儘管專業不同,但大家對影像與金門生活有著共同熱情。每個人會在群組裡分享自己拍到的精彩畫面,也會討論拍攝技巧、鏡頭配置與構圖思路。久而久之,「花蛤小遷徙」變成一個自由且充滿創造力的攝影資源網絡。 這個小團體後來承接過許多活動紀錄工作,包括金門文創市集、音樂表演、社區導覽、親子市集等。有時,他們也會主動為地方志工活動拍攝,紀錄金門各個角落的溫暖故事。更有人開始嘗試空拍、拍攝紀錄片,甚至規劃以金門風獅爺與聚落文化為主題的系列攝影計畫。 儘管沒有明確的組織架構,也沒有正式的公司登記,但對彥勛來說,這是一種非常真實且有生命力的在地文化合作模式。「我們不是公司,也沒有制度,但我們之間有很強的信任感,也願意花時間一起完成一件事。」他說。 對他而言,「花蛤小遷徙」不只是群組名字,更是一種態度||從生活出發,以影像為橋,連結彼此,也連結金門。 用影像記錄匠師:從一棟古厝開始 在攝影題材的選擇上,陳彥勛始終保有一種對「消逝中的日常」的敏銳。他特別關注金門傳統建築與匠師技藝的紀錄,不僅因為這些技藝正逐漸式微,更因為那是他成長背景中熟悉卻也容易被忽視的一部分。他坦言,最初會接觸這個主題,其實是某次朋友邀請他協助拍攝一場古厝修復課程,「那時候只是覺得可以拍點不同的題材,沒想到卻一腳踏進了一個讓我著迷至今的世界。」 那次拍攝發生在金門的成功聚落||一處保留完整、仍有居民生活的歷史村落。當時,一棟閒置多年的古厝被指定為傳統建築修復教學的實作場域,來自金門與台灣本島的學員與匠師們駐點數日,一磚一瓦地學習如何以傳統工法修補牆體與屋面。彥勛一開始只是站在角落取景,沒想到越拍越被吸引。「我看到他們徒手捏灰、拿榔頭一點一點地砌石頭,那個細節的精緻度,讓我瞬間明白這些不是一般的工程,而是有生命的工藝。」 「那不是單純在修一間屋子,而是在復原一段記憶、一種生活智慧。」他這麼形容。自那之後,他開始主動拜訪金門各地正在進行傳統修繕工程的現場,有時是小聚落裡的無名工班,有時是經驗豐富的國寶級師傅。他不只是拍攝手部操作,更與匠師對話,試圖捕捉那些隱藏在技藝背後的語言與精神。 這些影像作品,有些成為地方展覽中的紀錄牆面,有些則被地方文化單位引用進教材與推廣刊物之中。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思考如何讓這些片段成為有系統的文化資產保存,因此規劃了一個名為「匠師紀實計畫」的長期拍攝案。他希望透過持續記錄與歸檔,不僅留存影像,更建立起匠師群像與技藝流程的圖文資料,讓未來的人們也能理解這些技法曾經如何與金門的風土共生。 對彥勛來說,這不只是攝影作品的累積,而是一種文化責任的承接||透過鏡頭,延續那些雙手與磚石之間曾經交會的溫度與記憶。 金門,不只是背景 對陳彥勛而言,金門從來不只是他成長的背景舞台,更是他創作的根。他的鏡頭,不只捕捉畫面,更是在追尋這座島嶼上曾經發生過、如今仍緩緩流動的生活故事。從戰地遺跡到村落巷弄、從風獅爺到信仰廟宇、從匠師雙手到孩童腳步,金門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聲音,都是他創作的靈感來源。 「我最喜歡拍的,不一定是節慶或觀光景點,反而是那種生活裡最自然、最不起眼的時刻。」他說。彥勛特別喜歡清晨院子裡阿嬤晾棉被時的陽光,那種光線穿過纖維的感覺;他也常在黃昏時刻騎著機車跑去漁港,只為了拍下漁民收網、夕陽照映海面的那幾秒。他最感動的,是孩子們在風獅爺前奔跑、在紅磚牆下嬉笑,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畫面,卻是金門精神最真實的載體。 除了拍攝文化活動與社區紀錄外,陳彥勛也承接一項更私密、也更情感深重的工作||葬禮攝影。他說:「結婚是人生的喜事,但葬禮,其實是很多大家族最後一次齊聚的時刻。」對他來說,這些「人生最後的畢業典禮」有著難以言喻的價值,尤其是在金門,許多高齡長者過世時,子孫從海內外趕回故鄉,與親人告別,也彼此重逢。攝影不只是紀錄儀式,更是幫助留下來的家人,保存那些未說出口的情感。彥勛認為,拍下這些畫面,是一種慎終追遠的實踐,也讓悲傷多一層轉化的出口。 「影像不是炫技,是一種回應。面對一個地方的變化,我們這一代如果不拍下來,下一代根本不會知道這些事情曾經怎麼存在過。」他說。對彥勛而言,攝影是一種文化的保存,也是一種深沉的愛||對生活、對土地,也對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展望未來:自己的攝影展,與集體記憶的保存 陳彥勛坦言,他至今還沒有為自己辦過一次完整的個展。雖然作品曾參與地方展覽或刊登於刊物中,但他始終希望,能有一場屬於自己的攝影展,可以讓大家看見金門在地青年的視角。 近期,他正與光華文創園區合作,計劃舉辦一場名為《匠與島》的攝影展,主題聚焦金門的建築匠師與工藝場景,也會邀請花蛤小遷徙的夥伴一同展出,共同呈現一群年輕人如何用影像回應故鄉。 「金門的記憶,不該只是老照片或口述歷史而已,我們可以用現在的技術,建立新的文化保存方式。」他這麼說。 後記:青春,正是鏡頭背後的堅持 在許多人還在摸索人生方向的年紀,陳彥勛已經用影像走出一條深耕故鄉的路。他沒有離開金門,反而選擇在這裡紮根,用鏡頭寫下自己的篇章。他說:「金門教會我看事情的角度,也教會我珍惜生活裡每個微小的瞬間。」 而這份對家的熱愛、對文化的敬意,正在一張張照片、一段段影像中,被悄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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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旅到草地,從紀律到信念──陳志昂教官與金門生存遊戲的推動之路
從金門出發:軍旅中的養成與轉折 在金門這座飽經戰火與歲月洗禮的小島上,青年離鄉,是習以為常的選項。許多人成長後便選擇離島赴台灣本島升學、就業,追求都市的機會與資源,彷彿這是一條早已寫好的路。然而,來自金湖鎮的陳志昂卻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方向。18歲那年,他並沒有投考大學,也未急著找工作,而是毅然選擇投身軍旅,進入部隊接受最直接、最真實的挑戰。他笑著說:「那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真正去碰到實戰中的訓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樣的節奏與壓力。」 對大多數人來說,當兵或許只是人生中的一段過場,但對陳志昂而言,軍旅並不是過渡,而是一場徹底洗鍊身心的歷程。從高職畢業後,他便投入國軍體系,服役超過十年。這段時間內,他歷經各式訓練、崗哨勤務與內部行政,從最前線的演訓場面,到最瑣碎的人員後勤安排,他都親自參與。他常說,軍中的經歷讓他學到的,不僅是槍枝操作與戰術部署,更重要的是那一套完整的組織邏輯與分工體系。 「很多人以為軍人就是整天操課,但其實軍中是一個非常完整的縮小型社會。你什麼都得學,什麼都得管,從庶務、食勤、行政、人員調度,到生活管理、精神輔導,你會發現光靠武力是沒辦法讓這個體系運轉的,溝通與秩序才是根本。」這樣的理解,來自他長年親身的參與及觀察。 陳志昂在部隊裡做過許多職務,其中一項最「特別」的任務,竟是擔任外賓接待司機。這份工作聽來平凡,卻極需細心與臨機應變。他之所以被指派,一方面是因為他是金門人,對當地路線與環境熟悉,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具備駕駛技術與應對能力。從司令官、參謀長,到訪問金門的外單位長官,他都曾負責接送。在這些接待任務中,他學會如何判讀長官情緒、掌握時間節奏、調整路線安排,也學會如何在壓力下保持穩定與禮貌,這些看似瑣碎的經驗,後來都轉化為他在人際互動與現場判斷上的深厚底蘊。 這段軍中歷程,不只是鍛鍊他的體能與紀律,更形塑了他的行事風格與價值觀。從一名少年士兵,逐漸成長為一位沉穩、可靠的指導者,他深知秩序與紀律不只存在於軍中,而是人生與教育的根本架構。這也成為他日後投入教學與推廣工作的堅實基礎,讓他在離開軍旅後,仍能以穩健的姿態,繼續走在前線。 生存遊戲的啟蒙與信念 許多人的生命轉折,往往並非來自計畫周延的選擇,而是在某個看似平凡卻深具意義的瞬間,被某種體驗悄悄改變方向。對陳志昂而言,那樣的轉折點出現在他高職階段的一門課程||「全民國防教育」。這門課並不屬於學科主流,甚至在當時的教學中也未被多數學生特別重視。但對他來說,卻是一扇打開未來想像的大門。 他至今仍記得第一次參與模擬掩蔽與行軍訓練時的情境:背負著裝備、跟隨隊伍行進,在模擬戰場中必須迅速作出判斷,何時掩蔽、何時前進、如何掩護隊友、如何完成指定任務。在那片訓練場上,他感受到的不只是汗水與緊張,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專注與身體行動同步的快感。 「那門課不像其他學科,反而更像是在玩一場結合思考與實作的模擬體驗。」他回憶說,「你必須懂觀察、懂合作,也得判斷時機、策略、目標分配。」在那個還未確立人生方向的年紀,這種將心理素質、團隊協作與現場判斷結合的活動,對他而言具有極大的吸引力,遠超過紙上談兵的知識灌輸。 多年後,在經歷十餘年的軍旅洗鍊之後,這段記憶依舊鮮明。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已不再是坐在課堂上的學生,而是一位準備帶領他人走進「行動教育」世界的實踐者。他主動聯繫金門縣生存遊戲運動協會,表達自己希望投入教學與推廣工作的決心。這不是一時的熱血,而是歷經時間發酵、內化於心的願望||將這項兼具體能訓練與心理建設的活動,帶給更多青年與家庭。 「我一直覺得,生存遊戲不是單純的玩具槍射擊而已,它其實是一種人生模擬器。」陳志昂語氣堅定。他認為,真正有價值的學習,不只是把書念好,而是學會在複雜環境中迅速做出決策、能在壓力中保持冷靜,並且與團隊有效協作。這些能力,正是生存遊戲所能提供的真實場景與訓練。 他不只是在推廣一項運動,更是在建立一個場域,讓學習不再侷限於課本與教室,而能在每一次行動、每一場模擬中,磨出更成熟的心智與更強韌的判斷。 在地教官的實踐與養成 自103年起,陳志昂開始參與縣內各類生存遊戲與漆彈活動,包括「縣長盃漆彈賽」、「金戰盃射擊比賽」、「CQB邀請賽」等指標性賽事。他不僅擔任裁判與規劃人員,更因其沉穩的風格與細膩的教學方式,迅速成為協會中的核心教官。 109年起,他投入更多心力於系統性的培訓任務。從基礎操作、安全守則、戰術戰略到進階策略模擬,陳志昂逐步協助協會建立起分級課程與講師養成制度。「我希望生存遊戲不只是一場場活動,而是有完整結構的學習歷程。讓初學者知道從哪開始,進階者知道如何精進,想當教官的也有明確的管道與制度。」 除了協會內部,他也與金防部、金門國家公園、各級學校、社區團體展開合作。例如,他曾設計國小低年級適用的「迷你戰術課程」,也曾帶領企業進行員工團隊合作體驗,甚至與社會福利機構共同為青少年規劃反毒與壓力管理訓練課程。 對他來說,教育不是喊口號,而是一步步做給大家看。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已是資深教官,他仍堅持親自上場、帶隊、拆裝裝備、清點器材,不只傳授技術,更傳遞態度。 金門作為最佳戰術運動場域 對許多第一次踏上金門、參與生存遊戲的學員來說,第一印象往往是:「這裡的場地也太真實了!」這並非誇張,而是陳志昂多年努力設計出的教學成果。金門這座島嶼,有豐富的軍事歷史、複雜地形與保存良好的戰地建築,是全台少有能與戶外戰術訓練自然結合的場所。 從丘陵、森林、沙灘到坑道與碉堡,每一處地貌,都成為訓練設計的素材。陳志昂特別強調:「這裡不是蓋一座場地,而是把整座島嶼當教材。」他將地景與歷史結合,讓學員在戰術演練中,同時認識金門的戰地文化與地緣特色。這樣的場域體驗,不僅提升了參與者的投入度,也深化了對安全與協作意識的理解。 但即便設計得再真實、操作得再完善,突發事件仍有可能發生,而真正考驗教官專業與制度完整性的,就是面對風險的那一刻。 他曾分享一段極具震撼的經歷||那是他仍在軍中服役期間,帶領弟兄們參加生存遊戲作為單位的休閒活動。當時一切照流程準備,安全規範也反覆宣導。然而就在活動過程中,一位學長因護目鏡佩戴不當,被生存遊戲的BB彈直接擊中眼部,導致護目鏡破裂、鏡片刮傷眼皮,現場立即出現血跡,情況驚險萬分。 「那時現場每個人都很緊張,但沒有人慌。因為我們早有完整應變計畫。」他清楚記得,傷者發生事故後三分鐘內,便完成場內所有車輛調度,五分鐘內將傷者送抵金門醫院進行初步處置;再經軍方緊急協調與後送機制,在事故發生不到25分鐘內,就完成了後送程序,將傷者搭乘醫療專機送往台灣本島進行眼部清創與檢查。 幸好,經過緊急處理與詳細檢查後,那位學長並未造成永久性傷害,眼部功能也未受損。但那次事件對所有參與人員都是一次深刻警醒,也讓陳志昂更加堅信:「安全規範絕對不能流於形式,而是要進入每一個參與者的意識。」 自那次之後,陳志昂不僅強化每一場生存遊戲的安全流程、裝備檢查與開場簡報,更開始推動「安全演練模組」的制度設計。即使是親子體驗場、校園戶外教學場次,他也堅持進行風險模擬與角色演練。他強調:「如果我們用這種實戰思維來做教育,孩子們學到的不只是遊戲規則,而是什麼叫責任與風險判斷。」 對他而言,那次事故雖然驚險,卻也成為推動整體場域進步的轉捩點。他不以「零事故」為自傲,而以「不怕事故、能處理事故」為目標,並不斷提升應變標準與教學深度。 金門,在他的手中,早已不只是戰地或觀光島嶼,而是一座真正能承載教育精神與安全思維的「行動教室」。 推廣者的初心:從生存遊戲看見全民國防的價值 「我從來不希望每個人都來打生存遊戲,但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從中學到一點什麼||可能是冷靜判斷、也可能是團隊合作,或者是,學會站在別人的位置思考。」 這是陳志昂談到推廣理念時,最常說的一句話。 對他而言,生存遊戲從來就不只是遊戲,而是一種教育工具,一種價值傳遞的方式,更是一個能讓全民國防真正落地的具體場域。他始終相信,教育不應該只是校園內的知識堆疊,也不該侷限於紙筆測驗與升學制度,而是要透過體驗、行動與反思,在多元場景中進行能力建構。而生存遊戲,就是他找到的那個最有效的實踐載體。 他特別強調,「全民國防」不該只是口號,更不應只是年年舉辦的形式性活動。他希望台灣社會能再次重視這件事||不是為了訓練大家成為軍人,而是讓全民,從學生到社會大眾,都能擁有最基本的安全意識、團隊觀念與國土認同。他說:「一個民族要有健全的防衛力量,前提是每個人對自己的安全與國家的安全,必須是有意識的。」 在實務操作中,他發現生存遊戲需要高度的專注力與判斷力,也要求參與者不斷從戰場轉換中理解局勢、調整策略,這不正是訓練思考力與反應力的最佳方式?他經常帶著學員們從模擬任務中進行延伸討論,讓孩子們學會從不同角度去觀察與推理,從中培養出不僅是戰術反應,更是生活與社會中的多面思考力。 而金門,正是實現這一切的絕佳場域。陳志昂指出,金門擁有台灣其他地區難以比擬的條件:完整的軍事遺跡、豐富的地形樣貌、多樣化的歷史文化背景,從國小到大學都可找到可運用的實境訓練場地。他形容這裡是一座天然的全民國防實驗基地,無論是模擬演練、戶外體驗還是策略課程,都能做到貼近真實、效果深刻。他期盼有朝一日,這套「金門式全民國防教育模型」能在地深耕、對外擴展,成為金門文化與戰略特色的新支點。 目前,他正與協會夥伴共同規劃更多延伸課程,包括結合心理韌性、社區參與及跨領域學習的長期訓練系統。他也期待未來能與大專院校、企業團體與跨縣市機構展開更多合作,讓金門的經驗模式能夠向外輸出,也吸納外部觀點,共同推進戰術運動與安全教育的發展。 對年輕人,他始終有一段溫柔而堅定的提醒:「你不一定要像我這樣走軍旅或當教官,但你要找一件你願意認真做、並且能讓人更好的事。然後,一步一步做下去。」 他用自己的生命歷程證明:只要找到熱情所在,即使是在海峽邊陲的一座島嶼,也能點燃一場深遠的教育與文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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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媽堯 用文化創意為金門文化續根,也為孩子留下「都會」的可能性
「你問我文創能為金門的孩子帶來什麼,我想了很久,其實不是技術、也不是收入||是根,是靈魂的歸屬感。」 林媽堯坐在他烈嶼老宅的院子裡,一邊說話,一邊俯身幫孩子們收拾顏料瓶與剪刀。他不疾不徐地講著話,語氣輕柔卻有力。這位早年離鄉、曾在台灣科技業打拚多年的金門青年,如今在台灣與金門之間來回奔波,只為了做一件看似緩慢卻迫切的事:讓金門的文化,從孩子的雙手與眼睛裡延續下去。 「我們孩子如果對家鄉沒感覺,就真的會失根」 林媽堯是烈嶼人,離開家鄉多年,直到成為父親後,才重新思考「家」的定義。他說,真正讓他決定投入地方文創,是因為一次親子對話。 「我帶女兒回金門,經過一間古厝,我跟她說這是阿祖以前住的地方。她卻問我:『為什麼房子這麼舊?這裡有電視嗎?』那一刻我突然驚覺,她對這個地方一點熟悉感都沒有。」 這樣的陌生感,是許多金門父母面對的現實。孩子在都會長大,生活節奏快、資訊紛雜,與故鄉的連結越來越薄。「如果我們這一代都不去做連結,孩子對家鄉的記憶就只剩機票和假期,這座島會慢慢從他們的心裡消失。」 再加上長期陪伴孩子們創作,於是,他開始構思:「能不能透過手作、繪畫、說故事的方式,把金門的文化變成孩子的日常經驗?」 孩子畫畫的那一筆,讓我找到自己的人生新路 「孩子在畫畫的時候,是最誠實的。」林媽堯說起這句話時,臉上浮現一種帶著驚喜的柔和神情。「他們不怕畫錯,也不在乎別人說好不好。他們就是直接把心裡的世界畫出來。」 成為父親後,林媽堯花了更多時間陪伴孩子。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和孩子一起塗鴉、做剪貼、摺紙、畫風獅爺。「一開始只是為了陪伴,後來我開始觀察,發現孩子們在創作的時候,眼神是亮的。」他頓了一下,「那種專注與純粹,讓我重新思考:我們長大之後,什麼時候開始不敢自由創作了?」 那段陪伴的時光,讓他找回了自己童年時對畫圖與手作的熱情。這份來自親子間自然流動的創作能量,成為他後來創立「朵繪手作」的源頭。「我開始想,如果這樣的創作時光對我們家這麼有意義,那是不是也能變成一種平台,讓更多家庭參與、讓更多孩子有機會畫下自己的世界?」 「朵繪」這個名字,其實也藏著一個有趣的故事。林媽堯笑說,那是來自太太的靈光一閃。「她說,『每個孩子都會畫畫,只要給他一點空間、一些顏料,他就「都會」畫。』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話,但我們一聽就記住了。」 於是,「都會」成了靈感來源,再加上林媽堯對創作的理解,他把「都」轉為「朵」,象徵花朵、柔軟、細緻又有生命力;「繪」則代表創作、設計與想像力。合起來,「朵繪」不只是名字,更是一種相信每個孩子都有創造力的信念。 「我們不是要孩子成為藝術家,而是希望他們透過創作,找回與生活的連結,培養與家鄉的情感,也讓爸媽重新認識自己的孩子。」 文化不是被教進去的,而是一起做出來的 「文化不是用說的,也不是寫在課本裡就會留下的,就像我對金門的印象,是日常生活中的累積下來的。」林媽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篤定,「它要活在日常裡,活在手上,活在孩子的心裡。」 他常提醒學自己也與同行者社區夥伴分享:「我們不用再額外開一門『金門文化課』,不用讓孩子死背哪一年打了什麼仗。我覺得只要讓他剪一隻風獅爺、畫一張家族老宅、唸一段金門俚語的順口溜,他就會記住了。」 在林媽堯眼中,文化的傳承不是灌輸,而是經驗;不是站著講,而是一起做。他用「創根」來解釋文創的價值||不是鼓勵孩子創業賺錢,而是替他們內在種下一顆文化的根,讓他們即使長大後遠行,在城市裡、在異鄉中,依然知道自己來自哪裡,靈魂有歸屬。 正因為如此,「朵繪手作」不只是工作坊,更像是一所沒有圍牆的學校。每一次活動,都像是一場島嶼記憶的共學旅程:有老師設計剪紙課程,有阿嬤教大家怎麼唱古調,有返鄉青年用錄音筆紀錄老屋的聲音。從畫圖、拓印、摺紙、口述歷史到角色扮演,每一項創作的背後,都是一段文化的重構與再生。 「金門文化不能靠一個人撐,它要靠一群人一起生活出來。」林媽堯說。這也是他為什麼不把文化工作當成一種「領頭」的事,而是設法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其中||不論是孩子、家長、長輩,還是那些還在思考是否要回鄉的青年。 因為他深信,唯有一起參與出來的文化,才是真正活著的文化。 不只孩子的創作,也是長輩的記憶工坊 「其實很多老人家也需要一個地方表達自己。」林媽堯說,「尤其是金門的長輩,他們經歷過戰地政務、大家族生活、島嶼變遷,腦袋裡有很多故事,但平常沒有人問、也不太有人聽。」 於是他開始嘗試把手作活動帶進社區的樂齡課程。 用剪紙、拼貼、組合彩繪、創客雷雕等方式,讓長輩們動手、動腦、動心。「一開始有些人會說:我不會畫啦、我年紀太大了啦。但只要一起坐下來,邊做邊聊,他們的手就開始動了,嘴也跟著說出了好多記憶。」 有一回,他請大家畫出「小時候最常去的地方」。一位阿公畫出的是村裡的水井,特地加上牽水桶的繩子與旁邊洗衣服的石頭。「那井水,冬天喝起來會甜。」阿公邊畫邊說,其他人也一邊附和,「對對對,那個井在樹旁邊!」 畫紙成了記憶的引子,創作成了情感的釋放。 在林媽堯眼中,這些作品不只是「手作」,而是一種文化的回收與再生。「很多長輩會說:我原來也會畫東西耶。他們從沒想過自己能夠創作,也沒想過,自己腦裡的記憶原來這麼有價值。」「而且當阿嬤跟小孩一起創作的時候,很多關係與故事就會有所交流。」 這些樂齡活動也被他編入「朵繪」的文化計畫之中,甚至有部分作品成為社區展覽的一部分。「我們不只是展孩子的作品,也展長輩的。因為文化是跨世代的,是需要接力、也需要回頭看的。」 林媽堯認為,文創的價值從來不侷限在年齡、技巧或商品化,而是在於「讓人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故事」。無論是七歲孩子畫的風獅爺,還是七十歲長輩描繪的老水井,只要是發自記憶與情感,那就是文化。 「這些長輩可能不會用社群媒體、不會說設計語言,但他們身上有的是島嶼真正的靈魂。我的工作,就是讓那些靈魂能被看見。」 在地方的符號中,找到靈魂的輪廓||林媽堯談金門文創的情感轉譯 「你有沒有注意過,金門的公車亭總有點斑駁,卻很有味道?」林媽堯語氣輕輕,像是在講一個不急的故事,「有時候我坐在那邊等車,就會想||是不是也有人曾在這裡等著回家的船?」 對他來說,創作從來不是單純描繪物件,而是從生活裡拾起一個個地方的符號,讓它們說出情感的故事。 從金門特有的電話亭、公車亭、舊式信箱,到野外常見的水獺,從兒時的彈珠台到木槍,透過雷雕的轉意,林媽堯的創作總是帶著濃濃的在地氣味,卻不只是複製現實,而是加入詩意的轉譯。 「像那個金門電話亭,對現在的孩子來說也許陌生,但對許多離鄉的金門人來說,那是一個鄉愁的印象||那種家島遠方、心早已思念,是很深的。」於是他在作品裡,把信箱畫成「想念的出口」,用最簡單的筆觸,召喚出最深的情感。 在林媽堯的作品裡,有一件特別讓人駐足凝視的創作||雷雕手作系列〈水獺公車站〉。畫面上,兩隻安靜的水獺站在停車站牌旁,一邊是金門的公車亭,背景可以隨創作者創作。空氣裡沒有車聲,只有一種等待的氛圍,像是某種未說出口的想念。 「這件作品,其實是我畫給自己的一封信。」林媽堯笑說。 水獺,是金門近年來保育推廣的重要象徵,在林媽堯眼裡,它不只是動物,更是一種「默默守護地方」的象徵。而那座公車亭,則是他成長記憶中每日經過的場景,「小時候等車上下學、回家、去看阿公,都是在那個亭子下等的。那種等車的靜默時刻,常常變成我思考很多事情的地方。」 於是他將這樣的意象融合,用雷雕技術刻劃於木面上,簡潔卻耐看。木頭的紋理保留了溫度,也像記憶的時間軌跡。水獺坐著不動,像在等車,又像在等一個人||也許是某位離家多年終於返鄉的旅人,也許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想讓這件作品不只是可愛,而是帶點時間感,帶點情緒。」他補充。許多觀賞者都說,這件作品讓他們想起家門口的公車亭,或是學生時代那個總是來得太慢的班車。「但也有人說,那隻水獺像自己,總在城市裡等一個回家的機會。」 這就是林媽堯文創創作的核心||將具象的金門風景轉化為情感載體,讓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的投射。 「我相信創作有一種力量,可以讓一個地方變得更有感情。」而那座水獺的公車站,也正靜靜地等著||不是下一班車,而是下一位懂得它故事的人。 來回奔波之間,他始終為金門留一個位子 雖然目前多數時間居住在台灣,林媽堯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金門。「我平常在台灣照顧家庭,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但只要金門這邊有需要,不管是學校課程、社區活動,還是小市集,只要能幫得上,我就一定設法回來。」 這些年,他就像是一支靈活的文化支援部隊,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有時是帶著教材回來當講師,有時協助社區規劃活動,有時乾脆就當志工、搬道具、收場地,全心全意投身其中。「我其實不在乎是什麼身份,我在乎的是:文化這件事,能不能繼續活下去。」 這樣兩地奔波的生活確實不輕鬆,但他從來不喊累。「因為我知道,當孩子的眼神因為一幅畫、一句金門話、一個創作的完成而亮起來時,那就值得。」 在他眼中,文化不是被存放在博物館裡、或等著被景點導覽的東西。它應該是會呼吸的,是活在孩子的語言、創作與記憶裡的。「文化如果只是收藏品,就會慢慢死掉。但如果能讓孩子自己做出來、說出來、演出來,那它就有了生命。」 因此,他從沒想過要把「朵繪」品牌化、連鎖化。「我不是在經營什麼體系。我真正想做的,是讓孩子們對自己的土地有感情。因為只有感情,才會記得;而記得,才會想保護。」 他不怕孩子以後離開金門去念書、去工作,因為他相信,只要曾經在創作中、在故事裡與家鄉產生過情感連結,那這座島就會在他們心裡留下位置。 「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替下一代守一盞燈。」林媽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卻堅定,「等他們哪天想回來,就知道這條路一直都在。」 在這座風起雲湧、緩慢卻堅定的島上,林媽堯不只是創作者,更像是一位靜靜為未來舖路的人。他相信,文化從不是瞬間的熱鬧,而是一點一滴、一筆一畫的累積||最終會在某個孩子的心裡,長成他回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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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創業家專欄】蓋的不只是房子,是一座家族記憶的橋─龍城集團執行董事陳偉聖的城市筆記
有些人的接班是安排好的,但有些人,是從十幾歲起,就被命運悄悄牽引,走進一場持久的企業長征。 在柔佛峇株巴轄,一座逐漸被地圖標示為「發展熱區」的小城,正靜靜迎來龍城集團的新計畫:286英畝的地皮,11億令吉的發展藍圖。領軍的人,是一位身形溫厚、語氣不疾不徐的企業二代||陳偉聖。 但說他是「二代」,其實不太準確。他不愛這個詞,覺得它太像標籤,也太輕描淡寫。 「如果你看過我少年開始,就跟在父親身後學工地、算財務、聽會議……你大概不會覺得我是『突然出現』的。」他笑著跟記者說。 創辦人精神 從魚販之子到築夢實踐者||龍城的根從這裡開始 若要理解陳偉聖今日的眼界與風格,或許要先從他的父親||丹斯里拿督陳成龍的故事開始說起。 這位在馬來西亞房地產界創下事業版圖的企業家,並非出身世家,沒有祖傳基業,反而來自一個市集邊的魚販之家。家中十一口擠在不到百呎的房子裡,童年記憶不是公園草地,而是烈日下賣魚與守貨。他說,那時心裡就立下一個願望:「將來我要蓋一間寬敞的房子,讓家人住得安心。」 這個念頭,後來成為龍城集團誕生的初心。 「我們其實不知道祖父是哪一年下南洋,只記得父親陳天賜是在1927年出生於新加坡。」||這是2023年丹斯里陳成龍在接送採訪途中,笑著對記者說的第一句話。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對時間深處的敬意。 他回憶,父親在日軍占領新加坡後,舉家南遷至馬來西亞南部的柔佛州峇株巴轄新加蘭鎮,他自己也就是在那裡出生與長大。那是一段艱困的日子,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再沒錢,也不能少了教育。」 這句話成了他一生的信仰。 身為家中長子,陳成龍從小便明白責任的重量。他刻苦求學,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終於考入馬來西亞工藝學院攻讀建築工程。在取得學士學位後,他仍不間斷學習,透過函授進修取得英國建築系行政與工程管理碩士文憑,這一連串的學歷與歷練,也為他日後投身地產建設領域奠定了紮實的基礎。 然而,比起事業上的成就,更令人動容的,是他對「根」的執著。 自小便聽長輩說自己是金門子弟,卻始終無緣踏足故土。直到父親過世後,他無意間在家中抽屜找到一封泛黃的手稿,上面密密寫著「碧山村陳氏」的族譜與紀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原鄉來自金門||來自那個長年存在於故事中的地方。 2005年元旦,金門舉辦首屆「世界金門日」。他與夫人潘斯里林秀容攜手返回碧山老家祭祖。那天,他聽見村裡族人講著與他阿公、阿嬤如出一轍的閩南話,那種語音熟悉得讓他一時間熱淚盈眶。他在那一刻明白,「歸鄉」不只是回到地理上的原點,更是與歷史與血脈重新相認。 自那次返鄉之後,他數度踏上金門的土地,並親自帶著兒女、孫輩、兄弟與姪子們一同前往。他說:「不只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來自哪裡,也要讓他們學會不忘本。」 這份情感,他也化為行動。他出資設立金門大學「陳成龍閱覽室」,希望透過書本與學習,讓更多金門青年記得:自己的根,從哪裡出發;未來,要往哪裡去。 除了企業經營,他長年投入僑界服務。自1992年起,擔任柔佛州「金同廈會館」主席,凝聚金門、廈門、同安三地鄉親。他堅信:「馬來西亞華人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我們懂得團結,願意比別人更努力,才能提昇社會地位。」 他常說,留給下一代的不只是企業和產業,更重要的,是「金門人的精神」||那份刻苦耐勞的韌性、重視教育的遠見,以及飲水思源、不忘本的文化信仰,這就是陳偉聖的父親,龍城集團的大家長-丹斯里陳成龍。 一場不講聲音、只講步伐的接班 和許多家族企業不同,龍城的接班沒有轟轟烈烈的公告,也沒有新聞頭版的傳承儀式。它發生在一頓家庭晚餐之後,也藏在一場地產案評估前的文件中。 陳偉聖是墨爾本大學會計與金融雙主修畢業的特許會計師。那一年,他22歲,放棄了在國際事務所升遷的機會,選擇回到馬來西亞,不為其他,只因他知道||時間不等人,家族事業要有人接住。 他沒從基層磨起,也沒坐在象牙塔辦公。他直接進入龍城集團高層,用會計人的思維建立財務制度,用企業家的膽識調整開發策略。 「我父親是創業者,我要成為治理者。」他這麼定義自己的角色。 妹妹陳伶俐:數位轉型的另一股力量 龍城集團的轉型,不僅來自陳偉聖,也來自另一位家族成員||妹妹陳伶俐。 她擁有經濟學背景,主責優化客戶服務與營運系統。她導入線上預約看房系統、數據驅動的客戶回饋機制,以及內部SOP再造,讓集團面對高度競爭的地產市場時,能更快速反應、更精準服務。 她常說:「我們的競爭力,不僅來自產品,更來自於服務體驗的精緻與效率。」 兄妹倆合作無間,一人主攻戰略,一人強化基礎,讓龍城集團在傳承中升級,在保守中創新。 公司是機器,制度是潤滑劑 對他來說,家族企業若要走得遠,不能只靠創辦人的經驗直覺。「我們這一代要學會用制度說話,不然只是風險的搬運工。」 於是,他推動ERP數位管理系統,建立多維度的土地評估模型,從法規、回報、施工時程到風險壓力測試,層層審核,步步為營。他還要求每個新案子都必須提出未來社區的機能設計與永續價值,並不只是建案圖則。 「地產不是商品生產,它是城市生活的布景設計。」這是他給自己立下的原則。 企業文化:制度之上,是情感的根系 但若你以為龍城只是一個制度嚴明的現代企業,那你可能錯過它最柔軟的核心。 陳偉聖深知,一間企業的靈魂,不只是報表與結構,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於是他在龍城內部推行「家庭式對話制度」,讓跨部門的員工能定期在非正式空間交流;甚至每年會安排數場以文化、歷史、環保為主題的內訓工作坊,不談績效,只談價值。 「一個企業若要活過三代,靠的不是利潤,而是文化。」他常對中階主管這樣說。公司年會上,他甚至安排員工上台分享自己家鄉的童年故事,讓來自不同族群背景的夥伴,彼此更理解彼此。 有員工說:「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是個打卡的銷售員,但來了龍城,我開始認為自己是『這個城市的一小片建築師』。」 城市是一場共生,不是冷冰冰的商品配置 說到「建築師」,陳偉聖的眼睛總會亮一下。他並非專業建築人,但他的城市觀念比許多設計師還來得前衛。 「我們不能把城市想成一塊塊利潤拼圖,而是看成一個活生生的身體。要蓋住宅,也要為生活留空氣。」 在他的新開發案中,保留自然棲地、減少水泥覆蓋率、設置社區型市集與共餐廚房,都是基本原則。他更在2024年推動「鄰里微型劇場」計畫,與在地表演藝術團隊合作,定期在社區中進行互動劇演出。 他認為:「真正的永續,不是技術或材料,而是人與人之間是否還願意說話、共處、照顧彼此。」 從柔佛到東協,規劃一場生活出口的藍圖 在疫情之後,東南亞房地產市場大幅重構,不少開發商選擇收縮或轉向保守,但陳偉聖卻反其道而行,擴張視野,啟動「區域型生活策劃聯盟」。 目前他正與新加坡、越南胡志明市與印尼泗水等地的開發團隊展開策略對話,尋找可輸出龍城理念的土地與合作夥伴。他不急著大量買地,而是尋找能承接生活理想的文化土壤。 「我不想把我們變成亞洲建商,而是成為城市生活的策劃者。那是龍城未來要走的路。」 為此,集團開始投入模組化建築研發、智慧社區管理平台,以及文化顧問團隊的建立。未來的龍城,不會只是一棟棟樓,而是一種生活價值的輸出品。 金門回望:一場家庭與身分的回鄉筆記 說到底,一切的發展與布局,總有一個起點。而對陳偉聖而言,那個起點,叫做「金門」。 他清楚記得那年帶著妻子陳靜雯與年僅三歲的兒子陳軍昊返金祭祖。長輩問小孩:「你是哪裡人?」孩子稚嫩卻堅定地回答:「我是金門子。」 那一瞬間,他幾乎哽咽。對這位忙於企業拓展的現代人來說,這樣一句來自血脈的認同,是最堅固的根。 因此,他開始在企業文化中融入「文化記憶工程」概念,將家族故事、地方信仰與節慶活動帶入公司年曆與員工活動中。他不希望未來的龍城員工只記得營業額,而是也記得企業的祖先來自哪裡、為何而奮鬥。 他說:「我父親從無到有創業,我不能讓第二代從『有』變成『沒有根』。」 尾聲:生活之上,有價值的堅持 2023年,《南洋商報》頒發「卓越築城實踐家」給龍城集團,獎牌上寫著:「為城市留下價值。」那一晚,陳偉聖站在舞台上與父親丹斯里陳成龍一起,眼裡泛著光。 他知道,真正的榮耀,不來自金錢與地產,而是來自於,一代人如何為另一代人,留下願景與信念。 因為,龍城蓋的不只是房子。 而是一個家族的記憶,一座城市的風格,一群人共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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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上看見家鄉──烈嶼青年洪宜恆與「笠嶼海人」的親海夢
在烈嶼(小金門)的青岐海邊,午後陽光灑在岸邊緩緩停泊的獨木船上,一位身形結實、膚色黝黑的青年正熟練地檢查索具與風帆。他是洪宜恆,24歲,烈嶼鄉上岐村出身,曾是帆船國手,現為笠與海工作室創辦人。這片他自小熟悉的海域,如今不只是童年的回憶,更是他投身夢想、實踐信念的所在。 回鄉,是選擇也是召喚 「烈嶼的美,不只在陸地,海上同樣動人。」這句話,不只是口號,而是洪宜恆行動的座右銘。他坦言,自己曾經也猶豫過是否要在外地尋找更穩定的工作,但最終,當他站上帆船、迎風破浪時,內心那份對海的熱愛和對家鄉的深情召喚,讓他決定回來||回到這片海,也回到最初的自己。 洪宜恆畢業於金門大學運休系,大學期間到澎湖科技大學海洋休憩係交換,遇上當時帆船協會秘書長,被找去幫忙,因而喜愛上帆船運動,從此之後跟帆船與結下不解之緣,後來更是代表台灣參加各類亞洲賽事。畢業後,他曾在台灣各地擔任水上活動教練與救生員,累積了豐富的海域安全與教學經驗。儘管工作穩定,但內心總有一個聲音提醒他:「為什麼不把這些經驗帶回烈嶼?」 回到家鄉後,他創立了「笠與海」工作室,意思:在這座古老島嶼上海上馳騁的人。同時他也創立一個海上遊憩品牌「笠嶼海人」,讓更多人從海上重新認識烈嶼,也讓在地人找回曾經熟悉的海洋生活。 從國際賽場帶回的風與光||泰王盃的航行記憶 2024年,洪宜恆與團隊夥伴代表台灣遠征泰國,參加在泰國舉行的「PKCR 泰王盃國際帆船賽」。這項賽事被譽為亞洲規模大型、歷史最悠久的帆船多人體驗競賽之一,擁有超過三十年歷史,來自世界各地的菁英選手齊聚於此,共同在安達曼海上揚帆競速。 這次比賽意義非凡||這是台灣隊伍首度參與該賽。過往,國際帆船賽事多由歐美、東南亞帆船強國主導,台灣鮮少有隊伍躍上這樣的舞台。洪宜恆與團隊硬是在資源有限、訓練時數相對短暫的情況下,迎風而上,最終脫穎而出,勇奪第三名的佳績。 「帆船比賽是一項需要高度團隊協作的運動,尤其是多人船型的比賽,任何一個人的節奏錯誤,都會影響整艘船的航行效率。」洪宜恆回憶起比賽過程,語氣中帶著敬畏。他強調,這類國際賽並非僅靠體力或衝刺能力取勝,而是極端講究戰術、風勢判斷與船員間的默契。 更特別的是,PKCR比賽所採用的賽制,完全依靠風力前進,嚴禁任何動力裝置輔助。所有參賽選手必須遵循國際帆船賽的「紳士運動」原則,其中一項最具象徵意義的規則是||若因操作失誤或違規導致被裁判舉牌,該船必須當場原地完成一個360度旋轉的懲罰動作,象徵對規則的尊重與自我修正的勇氣。 「那不只是落後時間的懲罰,更是一種態度上的示範。」洪宜恆說,「你不服輸沒關係,但你不能不服風,也不能違背規則。」 這場比賽,也讓他深刻體會到「順風不一定快,逆風不一定慢」,所有航行的選擇,都是一種策略與心境的體現。他語氣堅定地說:「帆船比賽的最大魅力就是它的公平與風度。你不僅要懂得如何看風、辨浪,更要掌握船在整個隊列中的排序和節奏。那是一種結合智慧、技術與耐性的運動。」 對洪宜恆而言,這不只是一次比賽,而是一場人生的修練之旅。他也將這段經驗視為回鄉推動水上運動的重要養分。他相信,將國際帆船精神帶入烈嶼,能激發更多孩子對海洋的想像與尊重,也讓更多青年理解:航海,不只是技術的挑戰,更是一種生活態度。 親海教育,讓海與人重新連結 「烈嶼人離海很近,卻也很遠。」這是洪宜恆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看似簡單,卻道盡了他對家鄉與大海之間關係的深刻觀察。 烈嶼,舊稱笠嶼,四面環海,過去是典型的漁村型聚落,居民大多以出海捕魚、採蚵、養殖維生,與海共存是日常。然而,隨著戰地政務的實施與軍事禁限制區的存在,海岸線逐步被鐵絲網與碉堡包圍,許多居民被迫轉向其他謀生方式,漁村文化逐漸式微。再加上現代教育體制中對海洋知識的相對缺乏,新一代對海的認識不再來自生活,而是從教科書上得來的一張圖、一次短暫的校外教學。 「對很多孩子來說,海就在眼前,卻從未真正接觸過。」洪宜恆說。他希望打破這道無形的距離,讓海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日常中的一部分。於是,他設計出一套由淺入深的親海教育模組,從海洋認識、體驗活動、到進階操作,分齡設計,階段式推進。 對10歲孩子來說,他從最簡單的「玩」開始,帶他們認識沙子的觸感、浪花的節奏,以及浮板上的平衡感,讓孩子們用身體去感受大自然的脈動;到了國小階段,他則結合海洋知識與遊戲互動,介紹海流、潮汐、海洋生物與生態系統,培養基礎的環境素養;進入國中、高中甚至大專,他設計獨木舟入門課、海圖判讀與海上導覽體驗,讓學生在實作中學會駕船、辨風、觀潮,體驗真正的「海上思維」。 親海教育於是變成了一種情感的喚醒。它不只是教人怎麼划船、怎麼穿救生衣,更是讓人重新認識自己的土地與血脈。而對洪宜恆而言,這樣的動力也有其源頭||來自家族的「船之記憶」。 他笑著說,自己對船的熱愛可能是「隔代遺傳」。他的阿公,就是一位老船長。年輕時駕駛魚船,往返金門與廈門之間,肩負一家生計。從小在阿公膝下聽著海上的故事長大,那些關於風向、暗礁、燈塔、霧氣與港口的描述,成了他童年最鮮明的記憶。 「我阿公那時候是靠船討生活,我現在是想靠船讓人找到生活的樂趣。」他說得雲淡風輕,卻也讓人心頭一暖。 或許船型不同,航線不同,但血脈中的那份對海的情感,始終未曾改變。如今,他選擇繼續那份傳承,以教育的方式讓海與人重新相遇,也讓家鄉的下一代知道:大海,並不是要敬而遠之的危險,而是要學會尊重、親近、並與之共生的朋友。 「我希望讓這座島嶼,不只是海環的地理,更是海連的人文。」洪宜恆說,這份連結,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深情。 青年返鄉:一場需要耐力與勇氣的長航 回鄉創業並不容易。洪宜恆坦言,他的公司可以說是「一人公司」,兼具行銷、客服、教練、維修、接送等多重角色。他曾經為了等一場天氣合適的活動,凌晨三點起床整理裝備,等到晚上七點才結束,還得親自把獨木舟、立槳搬回倉庫。 「最難的不是體力,而是孤單。」他語氣有些沉重,「有時會懷疑自己在堅持什麼,但只要看見有人因為活動重新喜歡上海,我就覺得一切值得。」 雖然返鄉創業是一條孤獨而辛苦的路,但洪宜恆並非孤軍奮戰。他誠懇地對母提出請求:「讓我認真做這件事到26歲。如果到了那時,我還無法靠海洋遊憩維持生活的一定質感,我就會去找一份正職,白天工作,晚上或假日再來推動親子親海教育。」這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對理想與現實並重的承諾,也讓家人更安心支持他的選擇。 洪家在烈嶼青岐是個大家族,從小便深植土地、人情與飲食的滋味。為了讓社區跟著他的腳步一起發展,也讓更多人透過活動認識在地的好味道,洪宜恆設計了一個小巧思:每一場水上體驗活動結束後,參加者都能收到一份點心。這不只是補充體力的心意,更是一份來自烈嶼土地的溫暖。 那個點心,正是來自烈嶼廟前的阿嬤親手製作的菜包||外皮柔韌、內餡飽滿,香氣濃郁,是許多在地人記憶中的滋味。「我希望大家參加完活動,不只記得風和浪,還記得烈嶼的味道。」他笑著說。 正是這樣的用心與情感連結,讓「笠嶼海人」不僅是一個推廣水上活動的品牌,更像是一個有溫度的家庭與社群,乘著風,也乘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善意,穩穩地向前航行。 這三階段行程,不僅是海上活動的時間規劃,更是一種生活節奏的體現。洪宜恆說:「我們不是在趕行程,而是在陪大家用一種慢的方式,重新認識烈嶼的海、天與光。」 專業團隊把關,讓體驗安心又專業 為了確保每一場海上活動都能兼顧體驗與安全,洪宜恆非常重視團隊成員的專業素養。「笠嶼海人」所支援的每一位水上活動協助人員,包括救生員與水域引導員,皆為具備正式救生員證照的專業人員,多數成員更是他過去擔任救生教練時的長期合作夥伴,彼此默契深厚、經驗豐富。 「玩水不是冒險,而是有節奏、有規則、有安全感的接觸自然。」洪宜恆強調,海洋雖美,但風浪與潮汐變化迅速,唯有堅實的專業知識與現場經驗,才能在第一時間應對突發狀況。他也總是親自確認每一位協助者的狀態與場地狀況,確保參與者無後顧之憂。 更難得的是,為了鼓勵更多人投入這條專業且有使命感的道路,洪宜恆也特別以高於業界水準的酬勞聘請專業救生人員與協助教練。他坦言:「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同業都很辛苦。如果希望這件事能長久,就不能讓熱情被現實壓垮。」 正因為有這樣的理念,他打造出一支穩定且信任度高的專業團隊。參與者不僅能玩得盡興,也能真正感受到:「有人在看顧著我。」這份安心,正是推廣親海活動最不可或缺的基礎。 展望:打造永續的「海人之島」 在全球觀光強調永續發展的今日,洪宜恆走的路正好符合這股潮流。他堅持「只靠風力、不用動力」、「不破壞自然海岸線」、「活動垃圾自行清理」等原則,讓參與者在享受樂趣的同時,也學會對環境的尊重。 「我們沒有壯觀的水上樂園,但我們有最真實的大海。」他笑著說,「海風、潮聲、夕陽,這些才是烈嶼最美的資產。」 展望未來,他希望有更多青年能一起返鄉、扎根島嶼,將所學所長化為行動,讓家鄉不只留住人,也留住夢想。 「我不是來開創一片海,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這片海一直都在,只是我們太久沒靠近它了。」他語氣溫柔卻堅定。 在烈嶼的某個傍晚,一艘獨木舟緩緩離岸,風起雲動之間,一位年輕人駕著船、迎著風、朝著心中的夢,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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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媛與安欣租車:打造一座「移動」與「可能性」的金門島嶼
﹝採訪撰稿/邱翌瑄﹞ 「回金門,不只是接手父親的事業,而是重新定義一個產業的可能性。」 ||陳詩媛 當第一班飛機降落在晨霧微散的金門機場,清新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寬敞的大廳,玻璃地板上映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影。旅客們拉著行李,步履各異:有的人剛結束一趟旅程的飛行,神色略顯疲憊,急匆匆走向租車接待處;有的人則步伐從容,坐在大廳座椅上,等待預約接駁車到來。 此時此刻,看似尋常的機場運作場景,背後卻蘊含著一場島嶼服務創新的悄然革命。而這場變革的推手,正是今年三十出頭、畢業於台灣大學森林系與經濟系雙主修的青年||陳詩媛。 她並非憑空而來的創業者,從小成長於金門,耳濡目染家族經營的產業,從碧山到山外。她親眼見證父母親在1990年代戰地觀光熱潮興起時,如何憑藉金門第一間便利商店7-11,陪伴無數軍人與旅人走過金門的戰地坑道與古厝街巷,也看見了當地觀光產業因離島特殊環境所面臨的成長瓶頸。年少時的她,曾經好奇地翻閱父親的家族產業的手寫本,也曾幫忙整理出貨入貨紀錄。那時的她便開始思考,未來的金門,可以是什麼樣子? 台大畢業後,當多數同學選擇留在台北、台中,進入外商企業、金融產業、科技新創,她卻選擇了一條更難走也更需要勇氣的路||返鄉。這個決定並非出於傳統意義上的「孝順」。她坦率地說:「我不是為了回來接家業,也不是單純為了陪父母,而是因為我看見,金門的未來還有更多可能。島嶼的產業與服務還有很大的創新空間,我想成為那個推動改變的人。」 如今,在晨曦中的金門機場,每一輛駛出的租車、每一趟接駁行程,都成為她重新詮釋島嶼交通與服務體驗的一部分。而這場「返鄉即創新」的旅程,才正要開始。 從傳統租車到數位轉型 改寫一間公司命運的「系統思維」 返鄉初期,家族原本的事業已逐漸延伸至租車業,並正式成立「安欣租車」,成為金門租車市場中的新興力量。雖然公司尚年輕,但已累積數十輛車的規模,每日穿梭於機場、碼頭與島上各大景點,服務範圍涵蓋觀光客、自駕遊旅人,乃至返鄉親友與商務客群。然而,初接手營運時,陳詩媛敏銳地察覺到,金門的租車產業雖規模可觀,卻仍大多停留在傳統的人工作業模式。 她觀察到,不僅公司內部的訂單管理、車輛調度全靠紙本記錄與電話溝通,甚至顧客的維修回饋、車輛保養紀錄也未形成系統化檔案。「數十輛車每天進出調度,若仍靠人工記憶與手寫登記,遲早會出現錯漏。」她說。更何況,金門作為離島環境,天候變化大、飛機與船班班次有限,遊客人流極易受季節性與臨時性因素影響,讓租車需求高低起伏明顯,若無即時動態數據支撐,營運將難以掌握全局。 「其實租車產業的複雜度超出一般人想像,尤其是在離島環境裡,服務的彈性與品質要並重,才能真正提升旅遊體驗。」她分析。帶著台大森林系與經濟系雙主修的跨域思維,她開始引進資訊化管理理念。從最基礎的資料建檔、訂單數位化,到建置可視化的車輛調度系統,安欣租車一步步擺脫紙本作業的束縛。現在,不僅每一輛車的動態位置、空車狀態清晰可見,客戶偏好、季節需求變化也能透過數據回饋快速掌握。 「哪些時段客流高?哪類車型最受歡迎?淡旺季該如何配置車隊?這些問題,現在都能用數據說話。」她分享道。有了這些科學依據,未來優化車隊結構、制定營運策略也有了更明確的方向。 在推動數位轉型的過程中,她也深刻體會到代際溝通的重要性。「父親、哥哥長年累積的是豐富的經驗值管理,他們對市場脈動有很強的直覺。但我要讓數據成為新的決策依據,不能一味推翻他們的方式,而是要找到一種融合||讓數據說話,搭配家族的經驗智慧,才能找到適合公司節奏的轉型步伐。」 透過這樣的「系統思維」,安欣租車正在從一間傳統租車公司,轉型為具有數據驅動能力的新型服務企業,為金門島嶼交通產業注入新的可能性。 智慧交通的探索 引進Gogoro自主租還服務,打破時間限制 金門雖是一座小島,卻極度仰賴交通工具。對於來訪的旅客而言,交通便利性直接影響整體旅遊體驗。由於金門的公共運輸系統尚未能完全覆蓋所有旅遊路線,無論是探訪古厝、走訪戰地遺址,或深入鄉村小鎮,自駕始終是最靈活、最受青睞的選項。 然而,島上的交通環境也有其特殊挑戰。由於飛機航班有限,且受天氣影響頻繁,有時增開的航班安排在夜間。許多旅客抵達或離開的時間,往往與傳統租車業者的營業時段不符。一般租車公司普遍在下午六點半關門,若遇上晚班飛機抵達,旅客只能無奈隔日再租,行程大受影響。這樣的「時間斷層」問題,長年成為金門觀光服務的一大痛點。 陳詩媛敏銳察覺到金門租車市場在「晚班抵達、隨時取還車」上的需求缺口,決心尋求突破。透過「金門HO覓」平台所組建的在地產業媒合網絡,陳詩媛積極推動跨域合作,在父親的支持下,成功引介台灣新創自助式電動租車品牌||ZOCHA,攜手導入金門尚義機場的「自主取車、自主還車」智慧租賃服務,讓旅客無論航班早晚,皆可靈活便捷地展開金門行程。 透過手機App,旅客可在抵達機場後,隨時啟用Gogoro電動機車,自助完成取車流程;旅程結束後,再將車輛停放至指定區域還車,全程24小時皆可彈性操作。 「金門的交通服務可以更進步,只需要有人願意去做。」陳詩媛談起此案時語氣充滿自信。她指出,此舉一方面降低了公司的人力成本,減少夜間加班需求;另一方面,智慧租車模式也大幅提升服務彈性,尤其受到年輕自由行旅客的熱烈歡迎。許多習慣使用共享交通的年輕族群,對於能隨到隨取、隨還的便利性極為重視,這也正是吸引新型旅遊客群的重要手段。 不僅如此,Gogoro電動機車具備環保低碳特性,與金門近年積極推廣的永續觀光理念不謀而合。從營運面到品牌形象,這場智慧交通的探索,正悄悄改變著金門旅遊產業的服務樣貌。而對陳詩媛而言,這只是智慧交通改革的第一步,未來她還將持續探索更多創新應用,讓金門成為真正友善且智慧的旅遊島嶼。 永續移動的設計思維 接駁服務為民宿與環境雙贏 對陳詩媛而言,交通並不僅僅是「載人從A點到B點」的工具,而是一場關於島嶼服務如何被重新設計的契機。透過細膩的觀察與系統性思考,她意識到,當前金門的交通服務模式,仍有許多未被優化的空間,特別是在「永續移動」的設計層面。 金門目前已有「台灣好行」、「公車旅遊」等公共路線,為旅客提供特定景點間的接駁選擇,對觀光型旅遊族群而言已是一大便利。然而,公共運輸仍難以全面取代個人交通工具的靈活性。尤其是對許多年長者、行動不便者,或攜家帶眷的家庭客群而言,旅途中的「最後一哩」||也就是如何從機場、碼頭順利抵達住宿地點||依舊是一道現實門檻。 現狀下,許多民宿業者為了提升客戶滿意度,往往需自備車輛接送旅客,雖然貼心,但也增加了營運成本與車輛管理壓力。更重要的是,當大量民宿自行派車穿梭於主要幹道,街道交通擁擠、碳排放增加,對島嶼的整體環境亦造成長遠影響。 洞察到這一問題後,陳詩媛參與觀光局相關低碳觀光合作計畫,推動「短程接駁服務」的嶄新模式。該機制簡單實用,旅客可於訂房時同步預約接駁,抵達機場或碼頭後,便有專業司機統一安排接送至各自住宿點,整體流程透明、高效,也讓旅客省去另尋交通的煩惱。 「很多人想支持永續旅遊,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始。」陳詩媛分享道,「我們做的,就是把永續這件事變得簡單、可行,讓業者與旅客都能自然參與其中。」 透過這套模式,民宿業者可減輕接送壓力,專注於提升住宿品質;而街頭車輛總量也得以有效控管,減少重複運行與空車現象。更重要的是,當整體接駁流程成為一種「共享交通」的生態系統時,金門的觀光服務也邁向了更智慧、低碳、友善的方向。 在陳詩媛的理念裡,未來金門的「移動」不僅是地理位移,更是一種生活美學的延伸||既便利,又尊重土地與環境,讓島嶼上的每一次旅程,都是對永續價值的實踐。 打造島嶼房地產資訊平台 從旅遊接觸到落地生活,啟動「島嶼經濟路徑」 在推動租車數位轉型與永續交通服務的過程中,陳詩媛深刻體會到,金門的發展潛力不僅限於觀光,更蘊含著作為「生活島嶼」與「創業基地」的多重可能。許多與她互動過的旅客,在深入島嶼生活之後,往往萌生更長遠的念頭:「這裡有沒有適合蓋民宿的地?若想長住,有哪些區域值得投資?」 她敏銳察覺,當前金門房地產市場資訊相對分散、不透明,外地人若想了解當地土地法規、價格行情、發展潛力,往往需要透過人脈輾轉打聽,缺乏一個系統化、公開透明的資訊平台。這樣的落差,不僅阻礙資金進入,也讓許多有意願長居或創業者卻步。 基於這樣的觀察,陳詩媛正積極籌備成立類似「投顧資訊公司」,預計於年底前正式運作。這家公司將專注於整合金門地區房地產資訊,建立一個具備資料透明、易於理解的數位平台,協助外地投資人與創業者系統性掌握土地、不動產相關資訊,降低跨域置產的門檻。 「很多旅客問我,有沒有適合蓋民宿、長居的地?我想,如果有一個資訊平台,便能成為地方創生的重要引擎。」她說。 與傳統房仲不同,陳詩媛設計的平台定位更貼近「島嶼生活提案」:透過房地產數據整合,結合政策法規解讀、土地使用潛力分析,以及在地生活資訊,協助外來者從旅遊接觸逐步過渡到「落地生活」,真正融入金門社群。 更具前瞻性的是,該平台還將融入她在經濟學專業背景、租車與交通服務累積的在地網絡,打造一條完整的「島嶼經濟路徑」||從旅客初來乍到的交通接駁、觀光體驗,到深度了解土地脈絡、評估置產選項,最終成為島嶼經濟生態的一環。 「未來的金門,不該只是觀光景點,而是一個可以選擇生活、可以創業的地方。」陳詩媛強調,島嶼經濟若要真正活化,除了吸引人潮,更需創造「人留下來」的條件,而「讓外地人能安心購置資產、落腳生活」,正是最關鍵的一步。 眼下,這個整合平台的藍圖正一步步成形。而她相信,當資訊變得透明,市場活絡起來,島嶼也將迎來更多元的人口流動與資本活水,為金門的未來開啟全新的篇章。 返鄉不是「回家」 而是實驗一種未來 對陳詩媛而言,安欣租車已不只是家族連結,更是島嶼創新的起點。從交通工具到生活提案,從服務設計到經濟策略,她用實際行動將「返鄉」變成一場產業創新的實驗。 「選擇回來,讓更多事情開始發生。」她堅定說。如今,她正在建構一套以交通為起點、生活為基底、島嶼未來為核心的服務系統。 而這些「發生」,正透過一台台租車、一趟趟接駁、一筆筆土地資訊、一個個願意留下金門的人身上,慢慢展開||一座屬於未來的金門島嶼,正在形成。 當多數青年仍在猶疑是否返鄉、是否有舞台,陳詩媛已用行動證明,產業創新不需規模宏大,從一間租車公司、一項服務開始,便能開啟島嶼經濟的想像空間。 下一步,她希望吸引更多「看見島嶼未來」的人同行。 「金門不該只活在歷史裡,」她微笑說,「而應該活在新的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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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味道的文化革新:葉俞辰與「金高高粱醬油」的島嶼書信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金門是一座有著戰地記憶與高粱酒的島嶼。然而,對葉俞辰而言,它更是一張等待被重新詮釋的生活地圖。他選擇從一瓶醬油開始,把金門的味道釀進人們的餐桌,翻轉我們對地方品牌的想像。 從台灣本島到金門 葉俞辰,一位來自台灣本島的青年,原本在海巡署擔任外勤人員,因勤務派駐至金門。在那段時間裡,他與擔任內勤行政工作的同事相識||那位女孩後來成為他的妻子。兩人一個奔波在海邊巡邏,一個坐鎮辦公室支援後勤,雖在不同崗位,但在同一個系統裡默契磨合。日常的任務交接、值勤對話,逐漸拉近了彼此距離,也在風大浪急的海島上,悄悄寫下他們的緣分。 退役之後,葉俞辰在家人的鼓勵下選擇留在金門定居。起初他並沒有立刻創業,而是先接手妻子家族在地經營多年的「HCG」代理業務。這是一個在台灣頗具知名度的品牌,品質穩定、口碑良好,長年深耕於家庭用品市場。他在經營衛浴事業的過程中,從行銷、物流到客戶服務,累積了不少實戰經驗,也逐步培養出對「生活用品」品質控管與品牌經營的敏感度。 但同時,他心中始終思索著:如果金門的產業要走出新的可能,是否可以不只是販售既有品牌,而是從金門這塊土地本身出發,創造屬於自己的在地品牌?這個念頭在他的日常觀察中逐漸成形。 他開始留心金門的生活節奏,從居民的飲食習慣、店家的食材來源,到島上農作與物產的脈絡。他看見節氣更迭下的農田,也看見青年一批批離開後所留下的空屋與沉默街道。他明白,金門有的不只是歷史與高粱,還有被忽略的在地風味與民間智慧。 於是,他放下「品牌代理商」的角色,轉而投入思考一個更本土、更貼近人心的創業計畫。而那個讓他願意投入全部熱情與時間的切入點,就是一瓶看似平凡卻蘊藏萬千可能的 ||醬油。 【從高粱到清底醬油】 從靈感走向實踐,並非一蹴可幾。當葉俞辰確立「從醬油出發,創造金門味道」的方向後,他並沒有孤軍奮戰,而是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投入這場以風味為核心的文化實驗。他們的團隊組合橫跨食物設計、發酵科學與品牌策略,其中一位成員本身便長年從事食品研發,擁有專業的實驗背景與加工經驗,為這項地方創新提供了技術支撐與品質把關。 團隊從一開始就清楚,這不只是要做出一瓶好吃的醬油,更是一場「能不能讓金門的味道被重新記住」的挑戰。為此,他們花了將近一整年的時間,走過金門的春夏秋冬,深入理解高粱這項在地作物在不同氣候下的發酵表現。他們反覆調整比例,實驗不同熟成時間、溫濕度變化與原料處理方式,只為找到高粱酒麴與清醬油在風味上最和諧的交會點。每一次試驗後,團隊成員便圍坐討論、筆記修正,直到那一滴入口的醬油,在舌尖留下恰到好處的香氣與回甘||那是土地的語言,也是家的記憶。 而在風味之外,葉俞辰更關心的是食品安全與消費者信任。他知道,現代人對「吃進身體裡的東西」充滿警覺與要求,於是從源頭把關原料選擇。他強調:「我們要做的是一瓶可以讓媽媽安心給孩子拌飯的醬油。」 除了團隊自身的研發實驗,他們也主動與金門大學展開產學合作,在學術團隊的技術輔導下,讓這瓶醬油不只是「有風味」,也具備「有依據」的食品品質。 在這段看似漫長的研發路上,團隊從未選擇妥協。他們寧可一批又一批倒掉風味不穩定的試品,也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影響口感或食安的細節。「我們不是做一瓶傳統醬油,而是釀出一種可以記住金門的味道。」葉俞辰說。這瓶看似平凡的醬油,背後凝聚的是一整年的努力、四季的結晶、以及一群人對土地、對文化的深厚情感。 最終,「金高高粱醬油」不只是調味品,而是金門邁向未來食品文化的起點。這瓶釀造而成的風味容器,盛裝的不只是鹹香與回甘,更是一份凝聚島嶼風土、技術、記憶與信任的誠意。 【金高命名的文化寓意】 「金高」兩字,不僅是「金門高粱」的縮寫,更是葉俞辰對這座島嶼的濃縮告白。這個品牌的命名看似簡潔,卻充滿了象徵意涵||它既代表金門最具代表性的農作物「高粱」,也承載著他對地方文化的高度情感與未來期待。葉俞辰希望,「金高」不只是產品的名字,而是一種生活哲學的延伸,一種對土地的尊重與再書寫;未來無論推出高粱鹽麴、辣醬、味噌或其他延伸產品,這兩個字都將成為金門風土與精神的標誌。 在包裝設計上,他同樣投注了大量心力。醬油瓶身一反傳統的暗色調,選擇以白雲與綠地為主視覺色系,希望讓消費者打開這瓶醬油時,彷彿也打開了記憶中金門最美的畫面||天氣晴朗時,天空一望無際,白雲飄渺;綠地盎然,陽光從道路兩旁穿過樹縫灑下,光芒層層交疊,彷彿時間都變得緩慢。在那樣的時刻,空氣裡混著陽光與土壤的氣味,正是高粱結穗、甜香瀰漫全島的季節。 葉俞辰希望這瓶醬油,不只是調味品,而是一種「風味記憶的觸媒」。每當人們在餐桌上沾著這瓶醬油吃下一口飯、豆干、蔬菜,內心會在不知不覺間回到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那個高粱尚未釀成酒、卻已在風中甜得發亮的島嶼時刻。 對他來說,這不只是商品設計的細節,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深的命題:「金門,最美的時刻是什麼?」他希望這個品牌能為這座島嶼留下一種「可以吃進去的記憶」,讓人們在城市裡的餐桌上,也能透過一滴醬油,遙想金門藍天綠地的廣闊與溫柔。這正是「金高」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它不只是調味品,而是一種關於土地、時間與味道的文化轉譯。 讓金門的味道走向世界,也回到人心 對葉俞辰而言,醬油只是開始,他真正想做的,是讓金門的味道自己說話。於是,他將推動一項長期行動,從風味出發,串連金門在地農產、民間智慧與文化記憶。 這個計畫不只侷限於產品,未來更延伸到親子體驗、食農教育與文化參與。但他更深的願望,是讓這些來自金門的味道,不只留在島上,而能走出金門、走進世界各地的餐桌與心中。他說:「我希望透過金高高粱醬油,讓更多人知道||台灣還有一個島嶼叫金門。它曾是冷戰時期的前線,但今天,我們有機會重新認識它,透過味道,而不是歷史標語。」在台灣本島的餐廳、家庭廚房,每一滴金高醬油都承載著他對金門未來的書寫。 同時,他也特別想到那些離鄉多年、在南洋打拚的金門人,以及近年西進大陸的遊子。「我想像有一天,他們在異地的餐桌上,打開一瓶金高的醬油,嘗到那熟悉的鹹香與回甘時,會突然想起家鄉||想起那片風吹過高粱田的午後。」葉俞辰的語氣溫柔而堅定,他知道這樣的味道無法代替思念,但至少能為遠方的金門人,留下一份在異地仍可嚐到的慰藉與牽掛。 「有空回來金門走走吧,這裡還有人在為你守著家的味道。」他這樣說,也這樣。 從海巡到衛浴再到醬油:給金門的一封信,也是人生學習的轉譯 談起創業的背景,葉俞辰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謝。他說,如果不是因為岳父家的產業,他可能不會這麼早理解「生活用品」與「品質管理」背後的邏輯與責任。他的岳父家族長年經營台灣知名的衛浴品牌||和成衛浴(HCG),他在退役後留在金門定居,正是從協助推廣和成衛浴開始,踏入企業經營的世界。 衛浴,看似與醬油毫無關聯,實則都是最貼近生活、卻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從一開始跟著岳父學習如何佈局管線、了解水壓結構、選擇水龍頭與花灑,到後來連小到螺絲、墊圈的配件配置與更換,他都一一參與、親手處理。在這個過程中,他學會了「從細節看整體」的精神,也養成了不妥協的品質意識。他坦言:「那幾年是我人生學習裡,成長最多、思考方式改變最大的階段。」 這段經歷,後來也被他完整轉譯進了「金高高粱醬油」的生產流程裡。他在乎每一批原料的來源與檢驗報告,就如同過去不容許衛浴零件有任何誤差;他重視發酵過程中的溫度與濕度控制,就像在安裝管線時要求毫釐不差的工法;他更願意在包裝設計中花時間與設計師來回調整,只為了呈現出那片金門最晴朗的藍天與綠蔭的質地。 「不論是衛浴還是醬油,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希望人們在使用這些東西的時候,能感受到安心,也能感受到背後那份對細節的堅持與情感的投注。」葉俞辰他這樣說道,眼神堅定卻溫柔。 在這樣的理解與實踐中,「金高」不再只是產品,而是一種信念的化身。葉俞辰說,這瓶醬油,其實是一封寫給金門的信||一封寫給這座他從「女婿」變成「居民」再變成「書寫者」的島嶼的信。他說:「我希望大家倒出這瓶醬油時,不只聞到香氣,也能感受到一種很深的連結。那是金門的風、金門的光、金門田野裡的高粱香,是我們生活中最熟悉、卻也最容易遺忘的味道。」 他的願望不複雜||讓味道成為記憶的容器,也成為島嶼與人的橋梁。他希望這封寫在醬油瓶裡的信,不只是寄給金門人,也能寄給離鄉的遊子、曾經在金門生活過的旅人,甚至是那些從未踏上這片土地、卻願意透過一瓶醬油重新認識它的人。 「味道可以穿越地理、穿越語言,也穿越世代。」葉俞辰說。這也是他堅持走下去的原因||不只是為了販售一瓶產品,更是為了讓一座島嶼,被重新理解、被溫柔記住。 最後葉俞辰跟我們說: 「感恩天地的厚愛,滋養萬物; 感恩太陽的溫暖,孕育著每一個生命的起點。 我們相信,所有的發生,都是因愛而起|| 當心中充滿愛與信念,每一件事,都是最好的安排。 每一滴醬香的背後,是無數心念的堆疊、是每一秒的深深祝福,他懷抱感恩之心,迎向未來,也銘記那群遠在台灣本島始終默默支持的摯親與家人||讓我們在歲月之中,始終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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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飯糰的地方實驗:從村復號出發,金門島上的食物設計與風土共感
你吃過包著金蓮花與在地中藥行十三香的牛肉飯糰嗎?這不是什麼網紅聯名,而是來自金門一間小小選物店||村復號,所進行的食物設計行動。她們把金門的市場、田間、南北貨行、季節的花朵與香料,一一裝進一顆飯糰裡,讓你咬下一口,就能吃見金門的風土與變化。 這是一場從「吃」開始的地方創生,一顆飯糰的旅行,也是一場跨越季節、土地與人心的味覺行動。 兩位女子的金門飯糰故事:從共同空間到「金門飯糰計畫」 村復號的店址是一個共同工作街屋,三層樓的老街屋,一樓是村復號由王苓與夥伴陳書毅共同創辦,二樓為秀秀團隊的景觀設計事務所。兩人相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開始在金門大學的景觀建築研究室內,不過兩人並無過多業務交集,隨著緣分交錯,活動合作,以及彼此對金門聚落的關注,最終與另一群夥伴成立協會「村復會」並開立店鋪「村復號」。「我們是老朋友了,在工作與生活上的許多節點都有彼此相伴與協助。」王苓說。 「村復號」是一個網羅金門好物的入口平台,包含商品選購和文章報導。 「村復」指的是「村落復興」,村復號團隊希望藉雜貨鋪平台串聯地方農漁產品及文創品,建立地方品牌,共同振興地方與村落經濟。 在村復號經營一段時間後,王苓她們開始思考:「能不能有一種日常又親民的方式,讓大家認識這些農特產品?」這個想法在2023年春天萌芽,飯糰計畫就此展開。 最初只是想讓村復號的乾貨、果醬、香料被更自然地吃進日常,但後來發展出更完整的邏輯:以飯糰為媒介,把金門市場、聚落、野地的食材轉譯為一口能嚐的故事。 從懷石餐桌到金門市場:秀秀的食物設計實驗 這場金門飯糰的創意行動,背後的靈魂人物是李秀秀,她是金門永續行動的支持者,同時她也是一位從景觀設計與美術背景出發的設計者。早年留學日本,因緣際會接觸懷石料理,啟發她對食材、色彩與節氣極高的敏感度。遷居金門後,住在聚落內,與村子共生息,並將設計思維延伸至食物領域,讓一顆小小的飯糰,不只是飽腹工具,更成為述說地方故事的載體。 她不自稱是廚師,而是「食物設計者」。對她而言,一顆飯糰就像一張設計圖,內餡的搭配、香氣的構成、色彩的平衡,以及季節的意象,全都蘊含其中。「金門的風味本來就存在,我們只是用飯糰這種形式,把它們重新說出來。」 這一季,村復號推出三款主打飯糰,分別是金門牛肉飯糰、石蚵飯糰與野菜紫菜酥飯糰。 牛肉飯糰選用在地牧場放養黃牛,以金門老藥鋪配製的十三香醃漬快煎,與米飯完美融合。石蚵則來自金門近海,採收後以洋蔥醬燒處理,成為帶有海味層次感的內餡,鹹鮮交織,口感濕潤。 而對於素食者,他們也設計了一款完全不含葷食飯糰選項,主打金門在地季節野菜與紫菜酥搭配。另外套餐配菜湯點的部分還有用金門豆腐製成的日式白和醬,與燙熟菠菜拌合,層層堆疊出柔和卻有深度的口感。即便不加葷料,也能吃出飽足與安心。 這些食材,大多來自村復號自己的選物櫃,還有步行不到5分鐘的老市場精選在地豆腐與新鮮蔬菜,香料則取自金門本地百年老中藥行,而可食性花與野菜,則是來自他們居住的聚落內。 「我們的目標不是設計一顆奇特的飯糰,而是設計出一顆『能說出金門』的飯糰。」秀秀說。她強調,設計並不是創造全新風味,而是挖掘日常被忽略的價值,用食物的語言讓人重新認識身邊熟悉卻不再親近的食材。 「當你吃到一顆加入石蚵的飯糰,或者感受到豆腐與葉菜的香氣,你其實就已經開始和金門這片土地產生連結了。」 食材不該被辜負:從飯糰預訂制看見對商業的重新認識 「我們每次都怕不夠,讓客人失望,現在乾脆請大家用訂的,我們也不想讓過多食材耗損。」這句話她們笑著說,語氣輕鬆,卻藏著一段不輕鬆的學習歷程。 剛開始做飯糰時,秀秀與王苓一心想讓每個來村復號的人都能即時買到、隨時嚐到,一顆也不少地擺滿盤面。但很快她們就發現,這樣的模式不僅壓力大,還會帶來許多預料之外的浪費。「有時候天氣太熱、客人臨時沒來、活動人數預估錯誤,飯糰就只能報廢。」她們坦白地說,這種丟棄食物的感覺,比金錢上的損失還讓人心痛。 對她們而言,食材不是「成本」,而是「有人種、有人採、有人運來的生命」。每一片紫菜、每一塊豆腐、每一束葉菜的背後,都是一條需要被尊重的生產鏈。「如果只是為了擺滿架上而多做,最後卻進了垃圾桶,那我們不是在經營食物,而是在消耗土地。」這樣的自問,讓她們開始重新理解「商業」的意義。 她們後來改為預約制,只在固定日子(目前是每週四跟五)開放訂購,根據預訂量準備食材與人力,再多做一點點作為現場備用。這樣的經營邏輯看似保守,卻讓她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穩定與踏實。「我們開始不再追求『做多賣快』,而是問自己:怎麼做,才能讓我們的選物被好好認識、被好好吃掉、不被浪費。」 這不只是操作方式的改變,更是一種價值觀的轉向。對秀秀與王苓來說,做飯糰不只是銷售行為,而是一種「與食物和人之間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她們學會精準規劃、學會承認現實,也學會保護那些來自金門土地的味道與時間。 「不是為了創新才換味道,而是希望飯糰能說出每個季節的故事。」王苓說。 一顆飯糰的永續思維:預約制、低浪費、輕生活 「現在大家要吃,需要提前訂,因為是新鮮食材現做,我們會依數量準備。每天也會額外準備少量現貨,可以讓臨時到訪朋友買到。」王苓說。這句話聽起來簡單,背後卻是村復號在實作中不斷調整與思考的經營選擇。 剛開始販售飯糰時,她們抱著理想主義的熱情:希望每位走進村復號的客人都能現場買到飯糰、嚐到最新口味。但很快就發現,這樣的模式帶來的不是便利,而是壓力與浪費。當預估錯誤時,備料過多的飯糰無法長時間保存,只能報廢。這對她們來說不是「生意上的損失」,而是對食材的可惜。 「每一顆飯糰背後,都有很多人的努力。那片紫菜、那塊豆腐、那撮香料,都是從金門的土地與勞動中來的。」秀秀補充。 於是她們決定將飯糰販售模式轉為「預約制」||在粉專公布販售日期與口味,消費者預訂之後再進行製作與包裝,只留極少量作為現場備用。這樣的模式雖然少了即時性,但換來的卻是食材的最大化利用與品質的穩定維持。 這種生活節奏的選擇,也正是她們想傳遞的一種「輕生活」價值。在一次聊天中,她們提到家中小孩每天吵著想喝氣泡飲料,後來索性改買氣泡水機,還會自製低糖調味,「這樣比較健康,也不會每天丟那麼多塑膠瓶。」這種小小的轉變,正反映了她們在經營村復號與飯糰製作時的整體態度:不追求快速大量,而是選擇可持續、有節奏、對人與環境都友善的方式。 隨著天氣轉熱,王苓與秀秀也正計畫將飯糰販售重心轉為「活動搭配」與「團體預購」的方式。許多媽媽回饋說,希望能預定「野餐飯糰」,帶著孩子去戶外、海邊或公園時,不僅方便攜帶,也能讓孩子安心享用來自金門土地的當季好食材。她們說:「這樣的飯糰不是主打創新,而是主打讓人吃得安心、吃得簡單、吃得剛剛好。」 未來,村復號也將結合電影放映、親子講座等活動,讓飯糰成為進入文化與日常對話的溫柔橋梁||走進餐桌,也走進心裡。 走向食農教育:從市場到手作飯糰的體驗設計 在村復號,飯糰從來不只是商品,更被視為一種生活感的入口。秀秀與王苓正在醞釀一個新計畫||結合市場導覽與飯糰手作的親子活動,希望讓更多家庭透過實際參與,重新建立對土地與食物的感知力。 這場活動不只是「教小孩做飯糰」那麼簡單,而是一趟完整的島嶼日常旅程。他們將帶領參加者走進金門市場,看見當季有哪些蔬菜、哪家豆腐口感最好、哪些香草可以入菜,也會順道介紹那些平常被忽略的野菜與南北貨食材。接著,孩子與家長會一起回到村復號,動手洗菜、拌料、包飯糰,體驗從「看見」到「吃下」的全過程。 「這可能比任何課堂教案都有效。」秀秀說,「孩子會記得市場的味道、花的顏色、豆腐的手感,也會開始好奇:這些食物從哪裡來?誰種的?誰賣的?」 除了實體體驗,她們也計畫製作一本《食物小書》,以圖文方式輕鬆分享「怎麼挑豆腐、辨認葉菜、搭配香料」等在地食材知識,讓參加過活動的家庭可以延伸閱讀,也讓更多無法親臨金門的人有機會理解島嶼的飲食脈絡。 秀秀強調,這不只是烹飪課程,而是地方文化與家庭日常的重新連結。當孩子親手包下一顆飯糰,他可能不只記住怎麼包飯糰,更記得今天的菜是從哪個阿姨那裡買的、花是在哪個空地上採的、豆腐是哪一家老闆親手做的。 透過這樣的體驗,村復號希望讓飯糰不只是端上的美味,而是一條從市場走回家、從味道走向記憶的路。 從島的味道,認識生活的溫度 村復號的飯糰,是從風土長出的創意料理,是選物邏輯的延伸實踐,也是金門生活的一種對話。 在她們的飯糰裡,我們吃到的不只是米飯與配料,更是對土地的尊重、對節氣的感受、對日常生活的用心觀察。每一顆飯糰裡都有市場裡剛摘的野菜,南北貨行裡老闆推薦的紫菜,以及手掌包裹過的溫度。 「如果你不知道吃哪一顆,就從這一季開始吃起吧。」這句話不只是推薦,更像是一種邀請||邀請你透過一顆飯糰,重新認識一座島的味道與一種生活的可能。 夏天即將到來,村復號也將進入下一波活動與販售的準備。如果你還沒嚐過這一季的飯糰,請記得在七月前,透過預約,為自己或家人訂下一份來自金門的美味心意。 讓這顆飯糰,陪你走進生活、也走進一個更溫柔的季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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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欣庭:畫進風土與親情的手作甜點夢
﹝採訪整理/邱翌瑄﹞ 「我本來沒有打算回來的。」謝欣庭笑著說。語氣中藏著些微的遲疑與坦率,就像她親手繪製的小房子插畫||帶著歲月的紋理,有些寂寞,卻也溫暖安靜。也像她親手做的甜點,外觀樸實卻有層層故事,餘味繞舌。 謝欣庭,祖籍金門烈嶼羅厝,過去長年在台中擔任平面設計美編,生活節奏緊湊,日子彷彿沿著城市的軌道一路向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回到離島,更別說是那座幾乎沒什麼記憶的「家鄉」。 人生的轉折,始於父親的一個決定||返鄉當蜂農。不久後,母親也回到金門陪伴父親。看著父母兩人落腳烈嶼,她心中浮現一個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念頭:自己是否也能,在這樣一塊陌生卻屬於家的土地上,重新開始? 然而對她來說,金門不是熟悉的故鄉,更別說烈嶼羅厝。小時候,她的爺爺早已搬到金湖山外討生活,她童年記憶中的「阿公家」,其實就是金湖山外,而非祖籍所在的羅厝。羅厝,對她而言,反倒像一個遠方的地名,與血脈相連,卻情感陌生。 直到親身踏上那塊土地,與風聲為伴,與寧靜對話,她才開始在心裡,一筆一筆描繪起屬於自己的烈嶼地圖。 離職,返鄉,從畫筆開始 「其實那時候我在台中做設計,薪水到了某個階段就停住了。不管你再努力、畫再多張稿,沒有自己的品牌,就沒有上升的空間。」謝欣庭語氣平靜,卻藏著對那段城市職涯的深刻反思。在設計公司裡,她曾努力追求效率、精進技術、嘗試各種風格與提案。每一次加班熬夜,每一張交出去的設計稿,她都認真以待,期待某一天能換來質變。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升遷遙遙無期,薪資也長年停留在一個固定區間,讓她不禁懷疑:難道這就是她未來三十年的生活模樣? 那時,父親返鄉從事蜂農,母親也回到金門陪伴左右。家人多次邀她回來看看,甚至提議:「不然就先休息一下,陪我們住在羅厝,換個環境試試看。」於是,她抱著一份「不然就試試」的心情辭了工作,拖著行李箱,搭飛機,跨過海峽,回到了從未真正生活過的烈嶼。 烈嶼的第一印象,不是蔚藍大海或古厝風情,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靜默。沒有捷運,也沒有便利商店的霓虹;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偶爾經過的機車、還有在巷子裡打招呼的鄰居。她笑說:「每天都聽得到鳥叫聲,但看不到人。真的很不習慣。」 這種與都市節奏截然不同的日常,剛開始讓她感到極度不適應,甚至有些孤單。但就在某一個午後,她無意間拿起了許久未碰的畫筆。她開始畫窗外的紅磚古厝、門口的石牆、轉角的風獅爺、盛開的雞蛋花。她發現,這些原本冷清的角落,其實藏著許多細緻的線條與色彩,只是過去從未有人仔細觀看。 畫著畫著,她的心也漸漸靜了下來。那些畫筆勾勒的不只是風景,更是一種與這塊土地建立連結的過程。她說:「我好像第一次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理解所謂的『家鄉』。」從原本茫然無措的離島生活,謝欣庭慢慢找到了節奏,也重新找回了創作的初心。 一起做點心吧,媽媽說 謝媽媽是那種會一邊嫌甜食太膩、一邊卻樂此不疲地研究點心配方的女人。嘴上說不吃,手卻停不下來,尤其是回到金門後,生活節奏慢了下來,她也開始動起了想「做點什麼」的念頭。 「有一天她突然說,既然我們家有自產的蜂蜜,我又喜歡做點心,妳又會畫圖,不然我們來試試看,用蜂蜜做點什麼好吃的?」謝欣庭回憶母親當時眼裡閃爍的興奮。這一句看似隨口的提議,竟成了她們母女共同創業的起點。 於是,一個負責揉麵團、一個專心試吃;一個鑽研配方、一個著手包裝設計。兩個人,一步步將自家的蜂蜜變成甜點,也變成故事。她們創立了「沒事了手工點心」並且跟父母親的蜂蜜品牌《海霓蜜坊》結合,一間融合蜂蜜產品、手作甜點與插畫商品的複合式小店就在羅厝漁港-媽祖廟的後方誕生了。 店內除了有自家產的蜂蜜外,還有父親從各地蜂農朋友帶回來的蜂蜜以及相關的有趣的食品,其中吸引著小編的眼光是,是店內的非賣品裝飾,那是金城十六藝文特區的紅磚古厝的禮盒||兩層樓的立體結構,有門有窗、還畫上花磚與燈籠,全由謝欣庭親手繪製。「很多人看到都以為是紙紮屋,我聽了只能苦笑,可能是我畫得太寫實了吧。」她笑著說。 其實,這牽涉到一次令她哭笑不得的插畫接案經驗||設計包裝插畫時,被誤用成房子盒子,導致商品氛圍跑偏。 從那時起,她便學會在藝術與商業之間找到平衡,也把這份經驗轉化為今天店裡最具代表性的設計之一。 一場「插畫變紙紮屋」的誤解 那是一次令謝欣庭至今記憶猶新的經驗。一開始,她是受邀為金門十六藝文特區設計一款文化禮盒插畫。合作單位希望透過她的筆觸,呈現出十六藝文特區古厝的特色風貌。她如往常般投入創作,用細膩的線條描繪紅磚牆、窗戶、門匾等,想像這個禮盒在遊客手中成為金門文化的延伸與紀念。 然而後來她才發現,設計單位在製作實體包裝時,直接將她的插畫完整地包覆在盒身,沒有再進行圖像調整或搭配其他元素,使整體看起來就像是一棟「縮小版」的房子盒。當商品正式上架後,竟意外引起誤會,有消費者誤以為這是一款「紙紮屋」,甚至懷疑是否與喪葬用品有關,結果部分店家因此感到困擾與不滿。 謝欣庭說起這段經歷時,忍不住苦笑:「那真的是一堂深刻的課。」原本充滿美意的插畫,因為缺乏後續設計溝通,最後竟演變為商品定位錯置的案例。 「插畫、藝術與商業之間,其實有很大一塊是誤會與磨合的過程。」她感慨地說。這段經歷雖然讓她當時非常沮喪,但也因此更深刻地體會到,創作不是一廂情願的輸出,而是一連串與觀眾、合作對象的對話與調整。 如今的她,學會在設計中保留藝術的靈魂,同時也不忘顧及市場接受度與視覺語言的誤讀風險。那場「紙紮屋事件」,成了她創作歷程中的一面鏡子,也是一次向現實低頭後依然不失自我的修煉。 夢裡誕生的甜點:綠草石塔 「沒事了手工點心」最具代表性的一款作品||「綠草石塔」,竟然是謝欣庭從夢中帶回來的靈感。那是春天的某一夜,烈嶼的風不吵不鬧,卻似乎輕輕在她耳邊低語著一種尚未成形的想像。 那段時間,烈嶼鄉正籌辦一年一度的《綠色岐蹟:烈嶼綠石槽》活動。春季的烈嶼雖然不像金城、山外那般熱鬧,也沒有媒體爭相報導的藍眼淚奇景,卻有著一大片宛如海中草原的綠石槽,在潮間帶綻放出屬於島嶼的節奏。活動主辦單位有感於她與母親的點心創作日漸受矚目,便主動邀請兩人設計一款與「綠石槽」主題呼應的限定甜點。 「我一開始真的想破頭,怎麼做出一款吃起來有春天感、又有烈嶼特色的點心?」謝欣庭笑說,結果就在某個夜裡,她夢見自己走在一條綠意盎然的小海岸,海風拂過,一個像迷你燈塔又像珊瑚礁的小甜點靜靜地坐在桌上。 她驚醒後立刻拿起畫筆,把夢中的甜點形狀、色彩、質感一一描繪下來。接著便與母親展開長達數週的試做實驗,嘗試不同配方與結構。最終完成的「綠草石塔」,是由蜂巢糖、檸檬蜜凍、蝶豆花果凍與酥塔層層堆疊而成,外型清新典雅,宛如海岸邊一株夢裡盛開的春草。 「這款點心一定要現場吃,邊吃邊看窗外的烈嶼春天,才最對味。」謝欣庭說。她希望有一天,來訪烈嶼的旅人,不只是來拍風景,更能走進這間小店,吃一口屬於這座島嶼的春天。 讓祖厝重新呼吸 位於烈嶼羅厝的老祖厝,原本是一棟靜靜沉睡在時間裡的古厝。多年未使用,牆面斑駁,窗櫺塵封,曾經盛開的枇杷樹,也顯得有些落寞。但隨著謝欣庭一家返鄉定居,加上政府計畫與輔導專員的協助,這棟老屋終於有了新的使命與氣息。 他們成功申請到創業與空間改造補助,將祖厝轉型為一間融合展示、手作甜點、蜂蜜商品與文化伴手禮的小店||「沒事了手工點心與海霓蜜坊」。走進店內,牆上掛滿謝欣庭的插畫,描繪著烈嶼的風景與日常。櫃檯前陳列著媽媽親手製作的蜂蜜餅乾、貝果和鬆餅。門口的老枇杷樹依舊站立,只是現在多了幾株她們精心栽種的植物,隨風搖曳,也讓來客在第一眼就感受到一股生活的暖意。 「我們希望這裡不只是賣甜點的地方,也是一個可以坐下來,聽我們說金門故事、聊聊蜜蜂、聊聊畫的地方。」謝欣庭這麼說。為了讓這間店真正融入社區與日常,她們還設計出百元價位的便當與點心盒,提供給前來參訪的旅人與鄰近機關。即使謝媽媽自己不愛吃貝果與鬆餅,仍願意為了顧客、為了空間持續營運而用心製作。 「我們的客群真的很有趣,有人專程來買貝果,有人只吃鬆餅,也有人衝著蜂蜜來。」謝欣庭笑著說:「有時候客人一走進來,我就好像能看見他頭上浮著一個標籤,寫著他今天的目的,真的很好玩。」在這棟重新呼吸的老屋裡,故事每天都在發生。 插畫是一種路徑,也是一種對話--結語 這些年來,謝欣庭接下不少插畫設計案,有些來自合作邀約,有些純粹是她對生活的回應。烈嶼地圖、文化明信片、帆布袋、點心包裝……她的畫,總帶著一種溫和卻鮮明的個人風格,不刻意討好、不誇張渲染,但總讓人感覺真實。她說:「插畫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單純的工作或收入來源,它比較像是一條路徑,通往我內在的一種方式,也是一種我用來和世界說話的語言。」 她畫的不只是風景,也不只是蜂蜜與點心,而是將眼中所見、心中所想,轉化成能與人交流的圖像。畫紙上的金門,不再只是教科書裡的戰地記憶或觀光手冊上的定點,而是她每天經過的一棟厝、庭院邊的一株草、甚至店門前飛舞的蜜蜂。這些元素在她筆下被重新詮釋,從生活提煉出溫度。 「我畫的不一定是最美的,但一定是我親眼看見、親手摸過、親身感受到的。」她說,語氣平靜卻堅定。那是一種屬於創作者的真誠,不求轟動,只求留下記憶的軌跡。 談到未來,她坦承仍有些茫然,但已不再害怕。過去的她總以為人生要有清楚的目標、要朝某個方向奔跑才算有意義,但回到烈嶼、陪伴父母、畫畫、做點心,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卻漸漸讓她明白:有時候,人生的答案不是在遠方,而是在眼前的一筆一劃、一塊蛋糕、一句話裡。 「其實我現在還是不太知道未來會怎麼走,但我知道我會繼續畫、繼續做甜點,也希望可以讓更多人認識金門的土蜂,認識這片土地的溫柔與堅韌。」她笑著說,眼神裡帶著比過去更踏實的光。「我想讓這家店,成為烈嶼這個寧靜漁港裡的一處歇腳點。讓大家有地方坐下來喝杯茶、聊聊天、吃塊小點心。」 那天下午,羅厝的風很輕。謝欣庭坐在自家店鋪的櫃台後方,陽光穿過窗戶,照在她設計的插畫作品上。蜂蜜圖騰,那是她畫的,也是她與母親共同生活的縮影||一筆一畫建起來,一點一滴揉出來,裝著故事,也盛著家的味道。 這不是壯烈的創業故事,沒有掌聲、沒有亮眼的成績單,也沒有什麼「成功學」可以複製。但它有一種溫柔的堅定,就像烈嶼的春天,不鋪張、不喧嘩,卻始終如約而至。 「我不確定未來長什麼樣,但我會一直在這裡。」她輕聲說。「畫、做甜點、迎接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還有去發現生命中更多朋友與可能性。」 或許這正是謝欣庭與她的「沒事了手工點心與海霓蜜坊」想傳遞給這座島嶼與來訪旅人的訊息:日子,能夠緩緩過;故事,可以慢慢說。風吹進窗內、香氣飄進街角,只要你肯停下腳步,生活,就有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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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鏡頭後到心靈深處:李家穎的金門故事
「其實,我原本是拒絕回來的。」坐在北山洋玩藝洋樓的窗邊,Amber語氣輕柔,卻不掩真實的心情。這棟老屋所在的地方就是她父親出生的村莊|北山聚落,如今成了Amber的生活與創作的基地。 Amber本名李家穎,來自台北,從小就是在水泥森林中成長的都市女孩。Amber曾在設計領域闖蕩,也曾經歷過大城市中充滿速度與機會的生活節奏,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走進一座外島的老屋,在古寧頭的風裡找到她生命的新座標。 回望這十二年,Amber從初來乍到的陌生人,成為熟悉金門節氣與人情的「自己人」。透過一支支影片、一場場訪談,她走訪市場、農地、工廠、巷弄,記錄了超過一百位金門人的故事。這些不只是他人的生命片段,也映照著Amber如何一步步與這座島嶼重新連結、理解並認同那份名為「家鄉」的情感。Amber說:「我不是來完成什麼壯舉,我只是想記住這裡,記住我們。」 台北長大的金門孩子 「木子李,家庭的家,聰穎的穎。」Amber笑著說,像是在介紹他人,又像在為自己定下命名的根基。她從不避諱談起自己的出生背景||雖然她在台北出生、成長、求學,但骨子裡,始終留著金門的血。她的爸爸媽媽都是金門人,即使遠離家鄉,在台北扎根多年,家中仍保留著濃厚的金門風味。從語言開始,她與兄姐自小便習慣聽與說閩南語,尤其是爸爸的語調裡,總帶著古寧頭人的堅定與溫厚。餐桌上的菜餚,也常見金門特有的紅麴、豆乾與滷味;一到過年過節,更少不了金門高粱與家鄉的過年習俗。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她對「金門」這個詞不陌生,卻也僅止於文字與影像。 直到七歲那年,她第一次搭上飛機,真正踏上這座島嶼。她記得飛機在低空盤旋,看見的是一片平坦與密集的防空坑道,那感覺既陌生又安靜。然而,對當時年幼的Amber而言,那趟旅程並不美好。她被帶著拜訪一位位親戚、吃著不習慣的傳統料理、不能自由玩耍。她覺得金門無趣、拘謹、甚至有些悶。她曾在心裡暗自說:「下次回來,你們不要算我。」這樣的印象,讓她多年不曾想像,自己有一天會在這裡落地生根。 父親遺願的迴響 改變,悄然 發生在Amber父親離世之後。那是一場生命中最深刻的告別,也是一段關於回家的旅程的開始。Amber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正回到金門,更沒想過,這一回,就是十二年。 那時候,是Amber的兄長—Jack先動了念頭。Jack在父親離開後,回到父親出生的聚落||金門古寧頭,原本只是想暫時看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某次走在村落裡,他偶然經過一棟兩層樓的洋樓。 那棟洋樓離老家不遠,是同宗族先人當年從南洋回來後所建,後來由國家公園修繕並公告標租。鄰居剛巧談起這件事,沒想到,Jack聽了之後竟毫不猶豫地主動參與標租,並快速作出決定,要爭取下這棟洋樓的經營權。「我想在這裡開一間民宿,也想看看爸爸成長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模樣。」Jack是這樣跟自己的家人這麼說。 短短三週內,Jack便放下台北的工作,回到金門,開始他的民宿夢。對他來說,這不是逃離城市,而是一種召喚、一個重返家族土地的意願實踐。但對當時的Amber來說,卻是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Amber回憶當年,當哥哥做出返金的決定之後,他們爆發了一場激烈爭吵,幾乎鬧翻。Amber整整一年沒有跟Jack說話,連過年都持續冷戰。讓Amber最無法接受的,不只是他突然拋下台北的生活,還把媽媽一起帶回金門。 那個原本常常和Amber一起下午茶、一起生活的媽媽,就這樣被哥哥「搬走了」回金門。Amber氣憤至極。Amber充滿了憤怒:『當時覺得為什麼事前沒有跟我討論?為什麼一切都如此倉促、如此片面?他們的選擇,讓我這個留在台北繼續打拚的人,感到極度不平衡,甚至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Amber回憶那個階段:『金門對我來說,不是家鄉,是一個奪走家人的地方,是一座讓我必須重新調整生活秩序的島嶼。我一度告訴自己,我絕不會回去。』 「但是。」Amber笑著說:「沒想到,那棟哥哥標下的洋樓,後來竟成了我們一家重建關係的起點,也成了我走進金門、重新認識父親與自己的一把鑰匙。」 Amber回想父親生前,雖少言寡語,卻曾在某一個深夜,緩緩對三個孩子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們有能力,請回金門看看。若有餘力,也替家鄉做點事。」那時她只覺得遙遠又沉重。她從未真正生活在金門,對那裡幾乎沒有認同感,更別說要回去「做事」。她搖頭,說自己不會回去,甚至覺得那句話像是一種情感勒索。 她當時正在都市裡打拚,有穩定的設計案、熟悉的人脈圈、便利的生活環境與各種可能性,而金門,對她而言,只是童年記憶裡那個無聊又傳統的地方。但命運總喜歡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帶人走向想像之外的路。哥哥開始經營民宿後,邀她過來幫忙行銷與設計,原本她只答應短暫停留,沒想到一待,就是十二年。 如今的Amber,早已成為民宿的靈魂人物,也成為金門新媒體的代言人。 她用攝影機記錄金門的老街、小農、工藝師與青創者,從一位過客,成為島嶼文化的記述者。她說:「我從沒想過,會因為一間老屋,一句父親的遺言,走進自己從未設想過的人生。但也許,這就是家的力量,它會在你準備好的那一刻,召喚你回來。」 從設計到影像,用鏡頭打開金門 剛回到金門時,Amber並沒有太多長期停留的打算。她只是想短暫協助哥哥一把||那時民宿的硬體裝潢已經完成,屋內充滿老宅的歲月氣息,復古與溫馨並存,但卻乏人問津。哥哥Jack說:「民宿裝潢好了,但沒人知道我們是誰。妳可以幫忙嗎?」一句話,點燃了她多年來累積的設計能量與創意實驗的衝動。 有設計背景的她,很快著手為民宿建立品牌形象,從Logo設計、房間命名、文案語氣到照片視覺風格,一點一滴重新包裝這間古厝,讓它不只是一間住宿空間,而是一個有故事的所在。然而,當她真正開始認識金門這塊土地時,才發現這裡蘊藏著更豐富的素材||那些街角的老手藝人、努力翻耕田地的青年農夫、勇敢返鄉創業的年輕人,以及巷弄中默默生活的在地人。她意識到,自己不只能幫助民宿曝光,也可以為這座島記錄下每一段值得說出口的故事。 於是,Amber她開始拍攝影片,從一支、兩支慢慢累積。她拿著攝影機,從拍攝生活開始,分享金門的生活,也將金門的食與風俗介紹給透過粉絲團與自己的Podcast頻道|魔幻電台|分享給大家。 後來有幸開始與名城電視台合作,開始訪談金門的老匠師、青農、街坊鄰居與創業青年,讓他們站在鏡頭前說出自己的生命歷程。這些影片後來成為《金門故事島》的系列節目,固定在名城電視台33頻道播出,日復一日地呈現島嶼不同面貌。Amber說:「我希望這些人能在電視上被看見,不只是臉孔,而是他們的心路歷程。」因為她相信,每個人都值得被理解,也值得被記住。 記錄,是一種同行 Amber跟我們分享一件讓她很印象深刻的事情。她過去曾訪問過一位正處在人生交叉口的青年,當時對方正猶豫是否要離開金門、前往國外發展。那是一場平靜卻深刻的訪談,背景是午後陽光灑落的老屋廊下,他一邊講述對未來的不安,一邊談起對金門這片土地的情感。那不是激情澎湃的告白,而是一種內斂卻堅定的認同。家穎記得,那位年輕人在鏡頭前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離開了,我希望自己不會忘記這裡。」 幾個月後,那個青年真的出國了。而不久後青年跟Amber分享說在一個異國的夜晚,他孤單地坐在宿舍裡,忽然想起那段訪談。他點開了那支影片,看見螢幕裡的自己,聽見那句「我希望自己不會忘記這裡」,情緒瞬間潰堤。「他說他哭得稀哩嘩啦。」Amber輕輕說著,那種眼神彷彿自己也回到了那個深夜。影片像是一面鏡子,照見他曾經的夢想與初衷,也照亮了他心中始終沒有熄滅的那道光。 那支影片,不只成為那位青年的提醒與支撐,也讓Amber意識到影像的力量。這不只是記錄,更是一種陪伴與見證。在異鄉迷惘的時刻,那段影像成為他情感的錨,讓他得以重新定位人生方向,甚至重新思考是否該回到金門,繼續未竟的夢。 而這樣的故事並不孤單。Amber回憶,有人看完節目後毅然決定返鄉開設小店,也有人因為節目啟發,開始參與地方創生,投身社區事務與文化保存。這些人原本都懷抱夢想,只是欠缺一個轉念的契機。她說:「這些人不是因為我改變人生,是因為他們自己本來就很棒。我只是剛好,讓他們在那個時間點,看見了自己,看見那個其實早就在心裡的聲音。」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平穩,但語句間藏著深深的敬意與感動。這些故事,讓她更堅定要繼續做下去,因為她知道,這些影像的背後,連結著真實的生命、選擇與希望。 百集節目,是對金門的告白 目前,《金門故事島》這個系列節目,已經累積完成超過100集。這一百多個故事,皆由Amber擔任節目主持人,同時負責整體構想與內容策劃。從主題發想、採訪對象的邀約,到每一集內容的故事線安排,她都親力親為,力求讓每一集都能貼近土地、貼近人心。而拍攝與剪輯工作,則由所屬的名城電視台團隊協力完成,在專業分工之下共同打造出質感與溫度兼具的節目。 Amber說:「我很想把這些故事集結成書。不是因為我想成為作家,而是我希望這些真實的聲音,有一天可以成為某個人走過低潮時的一盞燈。」她相信,故事的力量來自於真誠,也來自於對地方的深刻理解與長期陪伴。這些來自金門各行各業的人物故事,不僅見證著地方的變遷,也映照出一代代年輕人返鄉與扎根的心路歷程。 她常說,自己的文筆不算華麗,甚至曾經對書寫感到遲疑與不安。但她相信,「誠意可以感動人。」這些年來,她靠著影像記錄了無數金門人的生活片段,也逐漸發現,這些故事不該只停留在影片之中,它們值得有一個被安放與延續的形式,而書,就是最溫柔的載體。一本書可以被帶走、被翻閱、被珍藏,甚至被放在枕邊,在某個人最無助的時刻,被輕輕打開。 對她而言,這本書不只是一本地方故事的紀錄冊,更是一段屬於她與金門的回憶錄。從最初抗拒回來,到後來深深愛上這片土地,她的轉變並非一夜之間發生,而是透過一段段真實的對話、一場場眼神的交會、一次次對故鄉的重新理解慢慢累積而來。她說:「每次寫下別人的故事,我其實也在寫自己。」她筆下的人物,有父親的影子、有自己的青春困惑、有在金門生活的掙扎與希望。 《金門故事島》的100集,彷彿是一串由記憶與情感編織而成的項鍊,而她希望能將這串項鍊放進書裡,讓更多人能夠觸碰那份屬於土地的真實與溫度。對她來說,這不僅是完成一個夢想,更是回應父親臨終時那句話的方式||用自己的方式,替家鄉做一點事。 每一次紀錄都是一次同行 對Amber而言,《金門故事島》從來不只是單純的地方記錄計畫,它更是一份她想獻給所有地方創業者的禮物。她相信,每一位願意在家鄉打拚的年輕人,都值得被理解與支持。而這一百多集的影片,就是一份誠實無修飾的創業備忘錄。從那些熬夜準備、資金不足的日子,到遭遇瓶頸、考慮是否要轉行的掙扎,每一段紀錄都不只是故事,更是一次次生命的實驗。她說:「我希望這些影片能成為地方創業者的『復盤工具』,讓大家在別人的經驗裡,看見自己的影子,或是找到一種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在這些影片裡,有人從失業轉行做農業,有人放棄都市高薪返鄉種植有機蔬菜,有人憑著對手工藝的熱愛堅持創作十年不輟。Amber記得,每一次拍攝,都像是一場深刻的對話,有的採訪後,她和受訪者還會再聊好幾個小時,聊夢想、聊現實、聊為什麼堅持。「很多時候,創業不是一本教科書可以教的,而是來自一次次的碰撞與分享。」她認為,這些影片與書寫的價值,就是讓更多年輕人明白,走在地方創業這條路上,孤單並不是必然,也不是終點。 然而,她也曾懷疑:「我這樣做,有用嗎?」特別是在剪片到深夜、流量低迷、資源有限的時候,那些質疑聲與自我懷疑會在腦中不斷翻湧。但她從不輕言放棄。因為每次只要有人留言說:「謝謝妳記錄了我們這段故事,讓我爸媽終於理解我為什麼想回來」、「我也是看了妳的節目,才決定要回金門試試看」,她就知道,答案早已寫在那些回應裡||有用,真的有用。 從最初躲在鏡頭後的拍攝者,到如今成為金門青年創生的代表人物之一,Amber的角色也悄悄改變。她甚至染了一頭亮金色的頭髮,目的不是引人注目,而是讓更多人記住「金門」這兩個字。「不是我想耍酷,是我希望大家記住這座島。」她坦言,當記錄成為公共的,就必須願意被看見。「如果我只是記錄,而不願意被看見,那我怎麼能期待大家來認識金門?」 她的出現,成為一種象徵||不只是年輕人回鄉的象徵,更是創新、誠意與行動力的象徵。而她所做的,不只是拍影片、講故事,更是用一種現代的方法,重新連結金門與下一代,讓更多人願意停下腳步,看見這片土地的可能與希望。這一切,都是她為金門、也為自己寫下的創業之書。 留在金門,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勇氣 金門於她而言,不再只是「回家」的地點,而是讓她成為自己的地方。民宿、鏡頭、影片、訪談、書寫||每一個角色,都是她選擇留下的理由。 她說,未來還想做更多的事,也許是辦展覽、也許是拍紀錄片,但最想做的,是出那一本書,讓這十二年的故事有一個容器安放。 「我想,那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也送給這座島嶼的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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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一場溫柔而堅定的夢──《築夢手作》與花帔的時光記憶
疫情來襲後的轉念與行動 金門後浦十六藝文特區,有一處小而溫暖的店鋪,名為《築夢手作》。穿過老街斑駁牆垣與潮濕的石板巷,推開木門,就像走進了一位母親的記憶。櫃架上琳瑯滿目的花帔作品,不只是包巾、提袋、髮飾,更是縫進生活與文化裡的一針一線||這一切的起點,來自一位母親的夢與堅持。 市集人生的開始:從一塊布料到創業種子 蔡雨蓁,來自台北,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年輕時,她活躍於行銷與品牌相關產業,深入了解消費者心理,並熟悉市場操作的各種細節。她也曾在補教界擔任行政工作,磨練出高度的組織與溝通能力。這些經歷,為她日後的轉型與創業,無形中埋下了深厚的基礎。婚後,為了全心照顧家庭與孩子,她選擇暫別職場,專注於母職。然而,當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心中卻浮現一個深層的疑問:「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家庭與孩子,那我,還是我嗎?」 這樣的自問,成為蔡雨蓁心底的一股動力。她明白,母親的角色固然珍貴,但她也渴望找回屬於自己的生命光芒。於是,在孩子逐漸成長、開始上幼兒園後,她便計劃重新投入職場。然而,就在她準備振作再出發之際,突如其來的疫情改變了一切。原本安排好的工作案源接連取消,整個社會籠罩在一片不確定與低氣壓之中。許多人因此感到失落與無力,但蔡雨蓁卻選擇以另一種方式應對這場挑戰。 花帔的文化語言與情感承載 面對空下來的時間與不安的情緒,她重新拾起少年時期最熟悉的陪伴||手作。回想國高中時期,蔡雨蓁便熱愛縫紉、編織與各式材料包製作。她總能在一針一線、一結一扣之間,感受到深刻的專注與創造帶來的喜悅。對她而言,手作並不僅僅是技藝的展現,更像是靈魂的棲息之地,是面對世界紛擾時,能夠安頓自己的溫柔庇護。 在家中,她鋪開布料,重新與那份最純粹的熱情連結,逐步創作出屬於自己的作品。起初,她只是為了調劑生活,製作小物送給親友,沒想到收到許多讚賞與鼓勵,漸漸地,她開始萌生一個想法:或許,可以讓這份愛好,成為一條新的路。於是,她帶著自己的作品走進市集,用一塊塊布料,開啟了屬於她的「市集人生」。 市集對她而言,不僅是販售作品的地方,更是一次次與人交流的機會。每一塊布,每一個圖案,背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與溫度。尤其當她選擇以「花帔」這個富含文化意涵的元素作為創作主軸時,她更希望透過這些作品,傳遞情感與記憶,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這份美麗的文化語言。 從一塊布料出發,蔡雨蓁在市場的喧囂與人群的笑聲中,找回了那個不只是母親的自己。她用雙手編織的不只是作品,更是一段段屬於自己的成長與重新出發的故事 媽媽角度的愛 對於許多金門人來說,花帔不僅是一塊布,更是一段流傳已久、充滿情感與文化記憶的祝福。這塊六尺見方的黑白格紋布,四角縫上威武的「四角虎」,代表守護與驅邪的力量;正中央的紅色卍字符號象徵吉祥與延續;而那條條穿梭其中的紅線,不僅是手工藝的痕跡,更是一種生命與親情的連結。早期有些長輩還會在花帔角落縫上小小的鉛片,象徵「壓得住人緣」,讓孩子從小被眾人喜愛、平安長大。 這樣一條花帔,曾是幾乎每個金門嬰兒的成長陪伴||它是哄睡時的安撫布、是外出時遮陽擋風的披巾、是父母背孩子時的繫帶,更是嬰兒時期最靠近母親體溫與味道的記憶。許多金門女性在生產坐月子時,長輩總會親手縫製一條花帔,視為傳承祝福的重要儀式。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花帔逐漸從生活日常中淡出,年輕一代對這份文化的認識也越來越模糊。 起初,她只是將傳統花帔布料加工成小袋子、手帕、飾品等文創商品,帶去市集販售。沒想到,不少在地長者駐足細看,眼中泛著光,說:「這是我孫子出生時用的花帔欸!」或是:「這布我娘家以前都會做。」透過這些互動,蔡雨蓁意識到,花帔不只是「產品」,它蘊藏著金門人獨有的情感與家族記憶。 店面即平台:文創商品與互動體驗 從最初的簡單布料加工開始,蔡雨蓁便以一針一線勾勒自己的夢想藍圖。她並非科班出身的設計師,而是以一位母親的視角,從生活需求出發,不斷嘗試與調整,將傳統花帔布料轉化為貼近日常、富有溫度的文創商品。隨著參與市集次數的增加,她敏銳地發現了顧客對於產品細節、布料質感與實用設計的高度關注,因此決定不再僅以市售布料為基礎,而是進一步與在地布商合作,訂製專屬圖樣與色彩的花帔布料,並自行學習打版與縫紉技術,打造獨具風格的商品線。 她花了大量時間自學縫紉、打版技巧,從最基礎的針腳練起,到理解布性與版型比例的搭配,一步一步累積經驗,也逐漸形成她個人的設計語言。在一次次反覆試驗中,她開始建立起屬於自己與花帔之間的對話方式。她相信,商品若能觸動人心,便會被珍惜;若能讓人想起家與記憶,便會有長久的價值。 2022年,她在金門縣政府青年創業計畫的支持下,正式進駐後浦十六藝文特區,開設了以花帔為主題的文創選物店《築夢手作》。這不僅是一間販售商品的店舖,更是一個讓文化與記憶交會的平台。她在店內設計互動式展示區,讓遊客可以觸摸各種布料樣本、認識花帔背後的典故與文化;也定期舉辦縫紉工作坊與親子體驗課程,讓更多人能親手製作一件與自己生命經驗連結的作品。這樣的設計,讓《築夢手作》成為地方文化活化的縮影,也讓遊客在短暫旅程中,帶走一份深刻且溫暖的記憶。 深夜是創作者的黃金時光 對於身兼母職與創業者的蔡雨蓁而言,白天大多用來照顧家庭與店務,真正能沉澱思緒、全然投入創作的時刻,往往落在深夜孩子熟睡後。她笑說:「深夜是我的黃金時光,當世界安靜下來,我才能真正傾聽內心的聲音。」 她坦言自己不是設計師出身,但正因如此,她始終保持著使用者的敏銳度與對生活的同理心。「我是媽媽,我知道什麼東西是貼近生活、真正實用又能留下情感記憶的。」這樣的思維與用心,讓她的作品在市集中廣受歡迎,不僅擁有穩定的回購率,更常收到顧客主動寫來的溫暖回饋。每一則留言與分享,對她來說,都是支持她持續創作的養分。 她認為,一塊布料可以說故事,一間店可以創造對話。透過花帔的再設計與文化轉譯,她讓傳統不再只是記憶的背影,而是成為當代生活中的一部分,繼續被看見、被使用、被珍惜。 花帔二重紗:從文化走向生活美學 在後浦十六藝文特區的一隅,《築夢手作》不僅是一間店鋪,更像是一處溫柔流動的文化空間。這裡的主角,是一塊塊來自傳統卻不失現代感的「花帔布」。蔡雨蓁將過去屬於嬰兒與母親之間的陪伴記憶,重新梳理與設計,讓花帔從家庭儀式的庇護布,成為今日生活中美感與實用兼具的布藝創作。 除了販售各式花帔商品與周邊文創品,她也依據顧客需求,提供客製化彌月禮盒、婚禮小物、手工皂與香氛產品等多樣化選擇,從文化延伸至生活中的各個時刻,將祝福以另一種方式包裹與傳遞。她說,花帔本身就是一種「包裹祝福的布」,無論是迎接新生命、慶祝婚禮,或是送給朋友的紀念禮,這份文化的情感語彙都能自然地融入其中。 店內也設有適合親子與遊客參與的DIY體驗課程,內容包括小型花帔吊飾、香包、拼布包等,深受親子族群與自由行旅客的喜愛。許多來自台灣本島或海外的旅人,在體驗後常發出驚嘆:「沒想到金門不只是戰地,也這麼有文化味!」這些課程不僅讓人動手,也讓人動心,在縫線與布花中重新認識這座島嶼的另一面貌。 品牌的下一步:打造手作共學基地 隨著品牌逐漸受到關注與肯定,蔡雨蓁並未止步於販售商品。她深知,一個品牌若想真正扎根於地方文化,不能只是複製記憶,而要讓它持續進化、與現代生活對話。因此,她開始嘗試將傳統圖騰與現代生活美學融合,展開一系列布料再設計的實驗。 在2024年金門縣政府SBIR計畫的輔導下,她推出了「花帔二重紗」系列。這種布料保留了傳統花帔的代表性圖案,如四角虎、卍字符與黑白格紋,但材質上選用了更柔軟、親膚、透氣的二重紗,兼具傳統與現代的舒適性。這項創新獲得了年輕家庭的熱烈迴響,不僅用於嬰幼兒包巾、毛巾,也延伸至家居產品,如靠墊、桌巾、圍裙,甚至服飾單品如披肩與頭巾。 花帔因此不再只存在於童年記憶或儀式空間,而是實實在在地進入了現代家庭的日常,成為一種富含文化氣息又具有實用性的生活美學載體。 接下來,蔡雨蓁的目標是打造一個屬於金門的手作共學基地。她想像這裡是一個結合工作坊、展演空間與文化研究的共享平台,不只讓當地婦女與青年有學習技藝與就業的機會,也讓島上的孩子能從小透過創作,理解自己土地的故事與文化的溫度。「花帔教我們包裹、呵護與傳承,我希望透過這樣的空間,把這些價值一代一代地繼續下去。」 她相信,創作不只是生產商品,而是對話的開始。而《築夢手作》這個名字,說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夢,而是希望所有來到這裡的人,都能在一塊布料與一雙手之間,找回自己與土地的連結,築起自己的夢想輪廓。 傳遞的形式:從實體延伸到線上,讓文化活在當代 蔡雨蓁總說,花帔不只是記憶中的物件,它應該是一種能在當代生活中被使用、被理解、被感受的文化語言。她堅信:「我們不只是把文化展示出來,而是要讓它活下去、用得下去、被人想念。」正因如此,《築夢手作》的運作從來不侷限於店面的販售。她將手作視為一種生活態度,更是一種情感傳遞的方式,讓文化能夠透過雙手延續。 隨著品牌成長,她開始思考更長遠的願景||不只是經營一家文創選物店,而是建立一個可以孕育創作者的共學基地。她說:「我希望這裡能聚集更多在地的媽媽、青年與手作人,一起把花帔做成共同記憶的橋樑。」她已開始培訓志同道合的夥伴,並嘗試錄製線上課程與教學影片,從花帔背袋、布包到生活小物,希望這份文化情感,能以更輕盈的方式,走進更多人心裡與生活裡。 文化的觸動:眼淚就是記憶的回聲 在店裡,不時會有遊客駐足、凝視那些布料與縫線背後的故事。有一次,一位來自台中的年輕男孩在過年返鄉時走進店裡,看見架上展示的花帔背袋,突然眼眶泛紅、淚水潸然。他對蔡雨蓁說:「這真的好像我小時候外婆背著我的樣子。」那一刻,她深深感受到,自己做的不只是布包,而是一場文化的召喚與記憶的點燃。那份藏在圖紋與手感中的熟悉感,是超越語言的情感連結。 慢下來的療癒時光:手作的意義不止於技藝 這份工作雖然繁瑣,卻也充滿療癒。蔡雨蓁常常在店裡看到人們慢下來,專注地完成一件作品,過程中彷彿也安頓了自己的心。這也是她目前最想推動的方向||讓文化不再只是外在的觀看,而是一種內在的感受與自我照顧的方式。她希望未來能整合花帔文化、手作技巧與心理療癒元素,發展成兼具創作與心靈支持的課程,讓手作真正成為一種柔軟而有力的文化實踐。 透過實體店鋪、社群參與與線上課程,《築夢手作》正一步步成為一座跨越記憶與未來的橋樑。文化不再只是過去的遺跡,而是一種活著的情感,能被分享、學習、流動,甚至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讓人想起家。 同時讓更多女子擁有更多可能的機會,《築夢手作》在今年轉身化為《島上築夢》讓越來越身為媽媽、女子、熱愛手作的你我他可以擁有一場與生活實際並行金門幸福之路。 對孩子的承諾:手作時光的意義 蔡雨蓁常說,創業不只是為了自我實現,更是一種對孩子的承諾。她希望自己能親手為孩子打造一個慢下來的空間,也讓更多人透過手作,重新認識土地與文化。她觀察到,越來越多年輕人對金門文化充滿興趣,卻常因缺乏參與的管道而感到無從著手。因此,她開始構思「文化×手作×療癒」的微課程計畫,邀請人們動手製作花帔布藝小物,從針線間細細理解這塊布的意義,也感受「在地」不只是地理的歸屬,更是一種情感與精神的連結。 一針一線,繡出金門的生活詩 在後浦的街角,《築夢手作》像是一座靜靜矗立的港灣,吸引著那些渴望停靠、尋找喘息的人。它不喧嘩,卻溫柔地召喚人們靠近。蔡雨蓁說:「我們的時代節奏太快,但我相信,慢下來的力量是可以被感受到的。」她以一針一線,繡出金門的日常,也為這座島嶼留住了一種柔軟而真實的生活詩意。在這裡,創作不只是手的工作,更是一場與記憶、土地與心靈的深層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