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海上生明月
那晚,何暢打電話告訴我,陽泰電影公司拍攝一部開拓東西橫貫公路的戲,他任導演,想邀我飾演榮民老趙,戲雖不多,卻充滿矛盾與衝突。何暢盼望我應允下來。我看過電影劇本,產生興趣,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我預先作了筆記,拍片時,我聽到那位曾跟我鬧矛盾的段工程師不幸殉職,強忍著無比的懊悔與悲痛心情,我步履蹣跚走到隧道前,隨著一聲「段工程師,我老趙跟你抬槓,對不住你啊!」一頭撲倒在地,雙手捧起散落的沙土和碎石子,顫抖地送到嘴邊吮吸著,悲淚盈眶。何暢拍過我這一場戲,滿意地說:「太棒了!你的演技充分表現出軍人的偉大品質。」 但是這部影片在台北上演不到三天,倉促下片。片商早已作了結論:沒有俊男美女煽情戲,如何吸引青年觀眾?電影公司為了爭取觀眾,迎合觀眾的低級趣味,學習香港拍攝武俠片、鬼怪片以及煽情影片。 何暢有一次跟同事談起國產影片前途,他長嘆一口氣,「咱們拍片子簡直是胡鬧,殺時間,糟蹋膠捲兒,破壞民族藝術,咱們真是罪人!」他的牢騷引起同事的強烈反感。有的暗笑他的痴呆,也有人當面頂撞他:「你認為國片前途黯淡,你可以捲鋪蓋走路啊!」 何暢把他的苦衷告訴了我,我勸他既然阻擋不了電影商品化的大潮,何不轉往香港電影圈發展?年近半百,轉業已經遲了,乾脆就在電影圈混下去吧! 何暢去了香港,我有些反悔,我的建議是否正確,對於他的前途是好是歹,我茫然不曉。何暢在信中隱約告訴我,香港是自由民主的港口,兩岸書報皆能看到,這是使他大開眼界的理想地。何暢認為住在台北,浪費了幾十年大好光陰,看武俠小說、言情小說、喝淡而無味的咖啡,講似是而非的廢話,讓他虛度了青春年華。何暢的話說得中肯,一個人終身未婚,或沒有交到知己,毫無遺憾;遺憾的是跟志不同道不合沒有共同語言的結為伴侶,倒不如單身輕鬆愉快。何暢說的是智慧的語言,但我依舊勸他趕快找個伴侶,結婚成家,否則過了五旬,心理和生理發生變化,便無幸福可言,只是結束散漫無章的單身漢生活而已。 為了醫療問題,我和余敏遷居台北。她不幸患了類風濕性關節炎,我則得了高血壓症。每月去醫院四五趟。生活上最大的愉快,則是晚間撥打電話,聽一下兒女的生活動態。李鹿和簡珍婚後,依然住在太平山麓。
-
海上生明月
余敏有時埋怨我偏心,把感情全部貫注在鹿的身上,卻冷落了她。我聽了只得付之一笑。她說這就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畸型現象,為了賺錢,豢養的動物比親屬看得重要。是的,我捨不得賣掉鹿,每次賣出數隻鹿,都像賣掉自己兒女,難捨難分。換來的是一捲骯髒的鈔票,有什麼感情?年紀漸長,我不能豢養那麼多的鹿隻,因為精力消耗過多,我不能過份貪心了。 那年秋,我在宜蘭買了一幢公寓樓房,附近有醫院和菜市場,交通方便,空氣清新,是理想的住家環境。我把經營鹿園的業務交給經理,偶爾也開車去鹿園。不料,年屆四旬的余敏竟然懷了身孕,我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破腹生下了雙胞胎,一男一女,讓人喜出望外。我打電話向老船長報喜訊,老船長帶著夫人,駕著雪佛蘭轎車來了宜蘭,探望剛出世的外孫了。 余敏哭了。 「哭啥,這是喜事啊。」父親安慰女兒。 繼母抱著一對嬰兒,親暱地凝望丈夫:「趕快給兩個金孫取名字吧!」 老船長從皮包中取出兩個厚重的紅包。昨天接到電話,他尋思了半夜,為了紀念山水明媚的宜蘭,他給男孩取名李鹿,女的取名李蘭。姐姐李蘭,弟弟李鹿,好聽也好記,躺在病床上的產婦滿意地笑了。 亞熱帶海島上的嬰兒發育最快,眼看他吃奶、走路、揹著書包上學;轉眼工夫,他們已長大成人搞戀愛了。我養鹿三十多年,賺了不少鈔票,原打算把鹿園和鹿隻盤讓出去,但是始終難以實現。李鹿進了農專畜牧科,為的就是繼承我的衣缽。起初,余敏極不贊成,可是李鹿對於養鹿很有興趣。他是科班出身,不像我養鹿是摸著石頭過河,浪費了不少精力和時間,他是按照書本上的科學的經驗總結,理論和實踐相結合,他養鹿的前途一定希望無窮。 李鹿農專尚未畢業,便作了長遠的養鹿計劃:他想在鹿園建立一座「鹿博物館」,作為宜蘭觀光景點之一。館內有各種的鹿,麋鹿、麂鹿、馬鹿、駝鹿、馴鹿、獐、麃、水鹿、梅花鹿、白唇鹿等。同時修建鹿棚,開設門市部,經營各種鹿茸產品。李鹿講得頭頭是道,我們聽得捂嘴偷笑。剛扔掉奶嘴幾天的毛孩子,為啥搖身一變成了養鹿專家呢? 李鹿走出校門,便經營鹿園,原來的兩位助手,提高工資,他引進一位同班女同學簡珍,專門推展建立「鹿博物館」業務。我成為掛名的負責人,一切規劃開支都交到李鹿身上。 簡珍的父親是農專畜牧科教師,她功課好,業務熟悉,原來有留校服務的機會,但是她聽了李鹿的甜言蜜語,竟然來我家鹿園工作。我警告李鹿,千萬不要欺騙人家,要尊重同學的意見,絕不可擺出老闆的架子,李鹿哼而哈之,不知道是聽進耳朵麼? 李蘭大學畢業,通過托福考試,到了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進修。臨別,我囑咐女兒做一件事,到了美國安定下來,先給石寨村的菊花聯絡,問候她的生活情況。等我再通知她進一步做法,每月寄美鈔二百元,讓她維持生活。李蘭出國,家裡非常清靜,鹿園的業務交給李鹿管理,我深居簡出,每天養雞種菜,過起陶淵明式的田園生活。
-
<小滿>
阡陌之間堆疊著繽紛的生命色彩,即使僅與稻草人交遇談心,也會相信走過的歲月,耕耘與收穫皆呈正比顯示,當你凝望、嗅聞那飽滿的籽粒,成熟的慾望遂輕易擄獲了你,這是大地生養的奧祕,沒有人能夠替代,那令人喜悅的名字雖然小而輕巧,卻充滿豐潤的美感。
-
叫人心疼的孩子
環境可以塑造一個人的習性,這是每個人矇著眼睛也知曉的。一如晴空上的炎陽,向大地吐著火舌,人也就薄衫短褲,理所當然的在樹蔭下納起涼來了。科技化的浪潮,為九十年代的金門帶來了生活上的豐裕,但聲光化電的觸角也如洪水般,吞噬淹沒了每一個孩子的心靈。孩子耽溺在電腦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少了體力磨鍊的虛擬世界,折了他們與人溝通的羽翼,亦戕害了他們生活磨練的雙足。 五十年代,金門,參差的閩南式屋舍聚集成一村落,村裡雞犬相聞,一片昇平祥和。村郊外,方整的田壟,井然有序的栽種著適時的農作果蔬。春天播了花生、玉米、高粱、……,收割了高粱,拔了花生,換成了夏季竹架上攀藤的角瓜、菜豆、……,芹菜、菠菜、蒜仔、……,為寒冬的餐桌增添了暖香的郁息。四季蔓藤滿地的地瓜,更是飯桌上的熟面孔。孩子像小跟班似的,假日課餘,亦步亦趨的尾隨大人身後,幫忙撿拾地瓜,種玉米,拔雜草,儼如出師的徒弟,是師父身旁得力的助手。識得了四季蔬菜的栽種,也深諳五穀雜糧的分辨。 清晨,太陽尚未露臉,村郊外,清澈見底的小溪邊,已見村婦在洗濯衣服,小孩在一旁抓魚捕蝦。談笑聲、戲水聲與潺潺的溪流聲,譜成了一首人與大自然的協奏曲。田陌間,輪番成熟的各季野果,桑葚、葡萄、芭樂、龍眼、……,是孩子幫忙農作後解饞的點心,除了練就一身爬樹採果的矯健身手,更紮實的上了一堂野外的自然課,熟識了各種野菜蔬果。 午后,太陽像個火爆浪子,要把大地蒸發似的。廣場上曝曬的五穀,晾衣繩上,五彩的衣服隨風招搖,咕咕遊走的雞鴨,正忙碌的穿梭其間覓食。樹蔭下,有的泡茶、聊天,有的專注著下棋。廣場另一角,三兩個村婦正接頭交耳的聊著,小孩追逐嬉鬧其間,有的辦家家酒,有的跳房子、捉迷藏,在喧鬧的互動中,學會了與人溝通的技巧。 黃昏,西方的絢霞紅到山脖子根,一時炊煙裊裊。沙飛的廣場上,頓時成了孩子遊戲的天堂,追逐嬉鬧聲把村莊喧得沸騰起來。太陽連打數個哈欠後,「小紅!雞鴨關籠了沒?」、「阿華!衫收啊沒?」、「阿展!牛牽回來了沒?」……,一聲聲、一句句的叫喚聲,沿路迴響著。遊戲散了,嬉鬧聲中止了,孩子百般不捨,但都能知趣的收拾貪玩的野心,一一的回家。貧困的農村生活,一張大床擠睡數個兄妹,一個雞蛋數個孩子分食,雖然缺了口腹之慾的享受,卻也練就了懂事成熟的習性,深諳人事輕重,在力爭上游中,個個知道人世的艱辛。在每雙堅毅眼神的背後,張張都是知足又燦爛的笑容。 夏夜涼如水,一家人坐看滿天星斗,聆聽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神話故事。三兩同伴秉燭夜遊,一探黑夜的魔窟,到溪邊釣蝦、捉青蛙,偷採香瓜,再一路笑鬧著回家。沿路提燈的螢火蟲,為黑夜驅走了魑魅魍魎。阿兵哥營區露天的免費電影,是晚飯後期待的饗宴,豐盈了童年的心靈。 未曾被聲光化電洗禮的孩子,靦腆中帶著憨厚樸拙,生活雖清苦,卻有著多彩的童年時光。科技褓母餵養長大的一代,雖然有了豐裕的物質享受,但在電腦、電視「綁架」之下,卻成了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憨兒。都是叫人心疼的孩子。
-
四月十二﹐迎城隍─歲序中的時令﹑節氣﹑俗諺系列之四
「立夏」是一季的開始,曆曰:斗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皆已長大,故曰立夏。又云:太陽過黃經四十五度,夏季開始。曆志顯示,每一個節氣的日子,都是南斗所指的方位。前述的幾個節氣:斗指東北維為立春,斗指壬為雨水,指丁為驚蟄,指壬為春分,指丁為清明,指癸為穀雨。而最令我們感到深奧淵博的是,幾個主要的節氣方位,都不是我們平素認知的東西南北或甲乙丙丁,或乾坤兌離。實際上立春在東北,立夏在東南,立秋在西南,立冬在西北,乾天在西北,干支戌亥,坤地在西南,未申,兌在正西,庚辛金,離在正南,丙丁火。俗稱「子午線」的子是正北壬癸水,午為正南丙丁火,正中為戊己土。有關四時、四方、五行、八卦與干支的排列組合的堂奧,自有專精人士鑽研,不必我們門外者費心。 立春以後下的雨叫「春雨」,立夏下的雨則稱「夏糜」,先民大概認為春雨只利播種,立夏之雨正值穀物成長、成熟的關鍵時段,珍貴的程度不遜我們三餐的主食。早年鄉親三餐進食稱為「食糜」,相互間的問候語常是「食糜未?」可見立夏之後,天上的降雨在鄉親心中的重要份量。也正是水資源有限的家鄉金門,對大自然無可取代的依賴中透露的無奈。 禮記月令篇:孟夏之月…其日丙丁…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靡草死,麥秋至。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齋,立夏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 立夏、小滿的初夏,緊連著清明、穀雨的暮春,在一年中是屬於寒已退,颱未起,有點濕濕涼涼,溫溫熱熱,陽光未炎,雨勢綿綿,萬物欣欣向榮,在成長中日近成熟的時段,除了三月中有「大道公暴」與「媽祖生暴」祖先留下來的兩個警示不穩定的天候外,其他日子都屬平安平順的好天時。相傳大道公與媽祖婆不知何因鬥法,媽祖婆故意在三月十五保生大帝大道公的生日,鼓風吹落大道公的頭巾,大道公也不甘示弱,特意選在三月二三媽祖生,施雨淋渥媽祖婆的花粉。天象每年都會應景地變化,顯示「暴頭」的威力,只是「暴頭」如何「報」,報前、報後、報風、報雨、報多、報少,或是「大暴、小暴」,倒沒有一定的標準。至於大道公與媽祖婆因何鬥法,是「善鬥」?「惡鬥」?「真鬥」?「假鬥」?那是神界的事,凡間弟子不需置喙。 四月,金門鄉親重視、嚮往、期待與有高度參與意願的是一年一度的「迎城隍」,這是幾百年來西半島的盛事,近年來四月十二慶祝「邑主城隍」遷治已成為金門的「全民運動」,也是吸引大批旅外鄉親與觀光客,最有規模、最有內容、最有可看性的觀光活動。許多新聞媒體爭相作深入報導,文史工作者與大專院校的相關研究所都曾作深入的主題研究。「迎城隍」已由一般的寺廟民俗活動,提升至學術性研究層次。 金門後浦的城隍,是前清康熙二十一年(公元一六八二),金門鎮總兵陳龍(漳州人),因原署地人口不足,特由千戶所城的金門城北門,遷至後浦原明萬曆二十九年辛丑科會元許獬故居「叢青軒」,這是清朝在後浦設官治事的開始。城隍也由金門「古地城隍廟」分爐後浦。於是將每年的四月十二訂為「遷治」紀念,也充為城隍千秋誕辰,恭迎城隍神駕巡安四境。(後浦在遷治後並未築城,但仍分為東西南北四門,俗稱為「四門城頭」。) 由於城隍是朝廷敕封的地方守護主神,香火鼎盛,為民間信仰中心。明清二朝成例,新任地方官到職伊始,即需前往城隍廟參香行禮,上告已奉旨(命)履任。往後朔(初一)望(十五)之日或遇重要事故,亦需參香祈福。父母官員對城隍如此禮敬,百姓人等自更拜服,於是,各地城隍廟都成為民眾的信仰中心。每逢壽誕奉迎神駕繞境巡安,自是盛況可期。 金門城隍稱邑主,爵顯佑伯,秩四品,職級比現任縣官高。後浦以四月十二遷治紀念(一說是廟成奠安之日)兼為城隍壽誕,巡安由四境輪流「當頭」值年,「小迎」每年舉行,巡行四境主要街路,並經過各宮廟,接受香案迎迓祝禱祈福。「大迎」三年一次,逢閏年舉行,前後三天,繞行十三鄉,規模盛大,為西半島前面勢人人樂於參與的大事。城隍出巡,對信眾是非常慎重,也非常隆重,更是非常嚴重,小心謹慎,誠惶誠恐,不許有任何疏忽差錯,不遵儀制或觸犯神忌。前數日,由值年爐主鄉老率同旗、鼓、輦及境內弟子前往庵前恩主公宮,奉請聖侯恩主及四門城頭境主神駕,前來城隍廟「作客」並共襄巡安事宜。前三日由「軍將爺」引導沿「香路」進行夜間「踩路」,向陰陽二界告知城隍爺將於某日巡安,閒雜人等,妖魔鬼怪務須及早迴避,否則必嚴加究辦,沿途污穢不潔之物及阻道障礙,亦須一一清除。同時達到安檢、淨空及熟悉香路路況的目的。儀制設計,極盡巧思週延。 小迎於午未之交,在城隍廟邊牧驢仔紅大埕「取齊」,四境「大 纛」、五方旗、輦、八座、鑼鼓隊、粧人化裝隊(馬隊,蜈蚣座)、藝閣(早年由好興者出資,雇風塵優伶妝扮古美人,坐在四人抬的無頂藝座參加遊行,出資者爭相扛抬,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能有稍親芳澤的機會不易,爭不到扛抬之份,常以「出錢無扛閣」自嘲。現藝閣主角已由女童取代。)及無數隨香信眾,紅大埕廣場已是人擠人。此時城隍廟前「正音」(平劇武戲)準備開鑼,軍將爺在廟埕踩路淨空,四境王爺乩童先後起駕,主事老大長老將殿中主神恭奉上輦、入轎,值年頭家依預定巡安遊行秩序,按路線先行指揮就位,待一聲鳴炮「起行」,輦、轎一一上肩待發。盛大陣容緩緩前進,井然有序。遷治前導旗、頭旗、大鑼托燈、了亞、馬上吹,將軍爺,旗牌執事、瓜、槌、恩主神轎,關聖,四王爺,接著是董排爺、文武判,「御前清音」(南管)、鄉老、道士、馬軍爺、香擔、「十音」,城隍神轎、羅傘,隨香信眾(手持三支一束耐點粗條香),接著是陣容盛大,內容精采,各具特色的四境神明隊伍及陣頭,此時萬人空巷,爭相頂禮膜拜,為巡安的最高潮,且將本土民俗文化特色,作具體發揮,原本一般性的賽會,已引發文化資產的深耕活化。主事當局近年來亦朝「城隍文化祭」方向規劃推動。 大迎費時三日,繞行前面勢十三鄉,規模更是盛大,四月初十首日,巡安隊伍自紅大埕起行出發,經網寮由南門海仔墘出後浦,沿海仔岸而下市、後豐港、賢厝、前水頭,入金門城後,中午恭向「古地城隍廟」大城隍「請香」,出北門,而官路邊、古坵、東社、官裡、吳厝,在庵前恩主公宮上香參拜行禮後,由頂下後垵、東洲,返回值年爐主廟休息。第二天四月十一日,經許厝墓出城,巡行榜林、盤山、湖南、山灶、西埔頭、四埔,返歸值年廟休息。第三天四月十二正日,巡安後浦四境後,結束這項空前盛況的「大迎」。三十八年以後因兩岸對峙,先是登陸戰,後又砲戰,金門在無辜中淪為「殺戮戰場」,大迎已停辦。今後如有恢復機緣,香路行程恐需再行更迭。 入夏之後,應是南風送暖,萬一真要「天變一時」北風直貫,那就不幸應了「四月做北霜,討海人坐到爛尻川」,金門四面環海,有風就有涌,近海漁船屬舢舨類小噸位船隻,海相不良就出不了海,討海人以海為田,向海討生活,海上風強,海面浪大,望風搖頭,望海興嘆,只好苦等苦坐,不然又何奈?這就是討海人的宿命。也是孟夏四月的變數,最好不發生。
-
海上生明月
余敏給了我一拳:「這些話你為啥不早說?」 有一次過中秋節,何暢多喝了兩杯酒,窩在心底牢騷話,脫口而出。他說所謂優秀幹部,嘴巴甜,巴結上級,討長官歡心。其次是混吃、悶睡、等死。如果你熱情,有正義感,愛講話,一定倒楣。何暢說:「大陸上鬥爭胡風,把胡風一批人批成現行反革命份子,真是冤枉啊!我讀過胡風的評論文章,他是魯迅最欣賞的文學作家,他怎麼能反共呢?這是天大的笑話。」 何暢這些酒話被登記在資料袋。他讀過胡風、魯迅作品,思想左傾,應加強追查其政治立場。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何暢實不該多喝兩杯酒,更不應該賣弄自己文學知識,結果惹出了麻煩。否則,何暢一定成為當前國軍的著名表演藝術家。 何暢三年前,有人介紹他去香港卲氏電影公司拍攝一部電影故事片,待遇不錯。何暢和那個經紀人在台北西門町藍葉咖啡館會面。何暢當面婉拒此事。經紀人喝了一口咖啡,不解地問:「何先生,請你告訴我,你即非現役軍人,也不是政府公務員,你去香港有什麼顧慮?」 「我雖然沒出過國,但對香港也瞭解一些。香港親共份子很多,我不能沒有顧慮。如果老共把我綁架,或是暗殺,那不是瞎子打碎了賣碗的─打了白打?我在台灣軍中作過政工隊員,而且做到陸軍上尉,我不能草率行事,我不能答允此項決定。」何暢坦率地說。 對方實在忍俊不住,噗哧笑了!他從來沒見過如此愚蠢、呆板而固執的人。他在九龍半島上,渡輪上,每天碰見國共兩黨離職的官員、將軍和黨政領導人物;他在茶座、飯館見過張國燾、張發奎、衛立煌、關麟徵,以及戴墨鏡的老軍統特務,哪一個伸出手指頭也比何暢的腰粗。那人暗想:「這個人腦筋僵化了,國民黨訓練成功,如果早這樣,怎麼會失去了大陸?」 何暢創造的《水滸傳》中的英雄形象,比我筆下的劇本宋江,有生命與性格。何暢讓觀眾認清了宋江的身世背景、時代環境以及不幸遭遇,和埋藏在他胸中的窩囊氣。何暢的戲沉著穩重,不賣弄、不誇張,他努力地再現了北宋年間梁山水泊的宋江形象。那日,我和余敏在宜蘭電影院看這部影片,何暢的優異表現,使我們倆淌下了感動的熱淚。 這部影片在台灣造成了轟動,而且香港及星馬地區賣座奇佳,陽泰電影公司邀約我去擔任專業編劇,為了余敏,為了宜蘭,為了我豢養的鹿隻,我是不會轉業的。住在風光秀麗的太平山麓,我跟余敏過著甜蜜的幸福的田園生活。正同馬致遠在〈漢宮秋〉裡描寫的唱詞:「你便晨挑菜,夜看瓜,春種穀,夏澆,情取棘針門,粉壁上除了差法。你向正陽門改嫁的到榮華……」唯一感到遺憾的,余敏因先天性陰道狹小,不能生育,中醫稱為「石女」,亦稱「實女」。余敏曾去婦產科求診,醫師說可以動手術治療。我不同意她流血住院,這是封建自私的觀念。何況健壯的男人和石女行房,雙方享受到難以形容的情趣。 何暢為了邀約我去台北陽泰電影公司,曾來宜蘭數次,起初我嘴上拒絕,心裡卻開始動搖。余敏一直保持沉默態度,但是何暢走後,到了決定的時刻,余敏才道出她的心事。她的父親為了女兒演戲,引為恥辱,作船長的心目中,搞表演藝術的男女,狗皮倒灶,男盜女娼,船長已和愛女脫離了父女關係。若是我再飛蛾撲火,投進影劇圈去討生活,船長一定會氣得血管賁張,一命見閻王。
-
●浯江詩選等待
臉上的皺紋深了 眉毛上的寂寞深了 鼻頭上的青春痘呢 為何還那麼倔強地撐著 我們未兌現的諾言? 莫非還想訴說什麼?關於 愛情的深度,還是情愛順序 甚至是牽掛的褪色? 唇的溫度仍溫溫的 如暖燙的落日 紅橙橙的 也如橘子的酸甜? 已無須爭執 魚尾紋淺了 嘴角邊緣滯留的笑容淺了 鼻頭上的青春痘仍緊緊揪住 心事的痛
-
酸楚的感覺在心頭
當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不景氣帶來一波一波的失業潮,社會的動盪和人心的不安日漸顯現,目前能擁有一份工作是幸運也是一種幸福,至於工作的內容和待遇已經無從挑剔和考量了。目前我擁有一份兼顧興趣和能力的工作,因而能快樂的悠遊於職場中,每天我都懷抱著一顆感恩和知足的心,兢兢業業的恪守本分,以感謝上蒼的眷顧,讓我從家庭主婦邁入職場,仍然可以成為職場上的幸運兒。 最近自己服務的單位有了人事的大變動,一群朝夕相處的好同事瀕臨契約期滿被解職的窘境,恐懼、不甘、憤怒彰顯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在人心惶惶的狀況下,服務的品質節節下降,主管、同事對這既定的政策都愛莫能助,無奈、心疼只能往心裡頭擱,因為每一個人都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生殺大權掌握在下棋者的手中,何時下場、誰可以成為棋盤上的贏家?沒有人可以預知。在明哲保身、自求多福、自身難保的情境下,冷漠成了偽裝的面具,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在一切是是非非、反反覆覆之後,總算有一個拍板定案的結果,讓契約期滿的夥伴可以重新投遞履歷參加原單位的甄選和面試,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頂著原先的人脈和工作場域的熟悉度,勝算的機會應該很大!大家終於穩定了下來,把未完成的工作期程圓滿完成!可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當新聞傳媒將消息公佈之後,投遞履歷的應徵信件如雪片般紛至沓來,在僧多粥少的情勢下,人人卯足勁,個個是勢在必得,在公平和公正的原則下,主辦單位在短時間內挑燈夜戰,投入所有的人力做第一階段的把關和篩選,終於第一波符合應試資格的名單出線,近800人次搶奪不到30人次的缺額,這將會是一場激戰! 好不容易挑選出符合甄試的名額,冗長的名單除了公諸網路,為了審慎將訊息傳達到每一位應試者,近800通的電話要在一、兩天內完成,而且是要滴水不漏,考驗著主辦同仁的耐力和耐心。個人也參與了這項工作,當我重複再重複每一通電話的內容,我的心卻是起起伏伏,因為電話的另一頭是一顆顆迫切等待工作的心,所以在將心比心的心態下,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雖然千篇一律的轉告內容枯燥又繁瑣,但我鉅細靡遺的一一交代,深怕對方不夠清楚而延誤面試的種種細節,兩天的疲勞轟炸,不但口乾舌燥,腦筋、耳朵也轟轟作響,當圓滿達成任務時,已是身心俱疲、頭痛欲裂,但這些都是短暫的反應,最難過的是心中有種酸楚的感覺在醞釀,並且渲染開來,隱隱作痛! 「喂!請問某某先生在嗎?」電話那頭傳來中年婦人的聲音:「他不在,有什麼事?」聲音平淡而冷漠。當我述說縣府單位通知參加面試的來由後,電話那頭開始緊張焦躁了起來,不標準的國語加上結巴的聲調,聽來很不舒服,但是我感受到一位母親的焦急之心。「我是他的阿母啦!我可以幫他記下資料。」「哦!那我打他手機。」「不!不!小姐!他不會接手機的啦!我真的可以幫他記下來啦!」我耐心的等她取來紙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寫下面試時間、組別、地點和內容,看來她是一位識字不多的婦人,不算多的字對她來說已是很大的挑戰,再加上又要擔心我無法等待她寫完,焦慮從電話線的那一頭直襲而來,我安慰她可以慢慢來,我願意等,等她花了比別人多好幾倍的時間寫完我的交代,卻又不放心的一遍又一遍的複誦,希望我能確定她沒寫錯,這一來一往耗去我十幾分鐘,當我掛掉電話,心好沉重,頓時陷入深深的沉思,電話那頭殷殷期盼的母親,是何等的心情?我想像她渴盼兒子有一份工作的心應該很久了,大字不識幾個的她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兒子應試的機會,這就是天下父母心的真實寫照,平凡、囉唆卻偉大。 我與這位母親的緣分因為電話,但這只是偶然的短暫交會,也許這一輩子我都不會見到她,但她對我內心的撼動不小,也許天底下有千千萬萬如她的母親,我卻對她有深深的祝福,希望她的兒子可以如願應徵上工作,沒有辜負老母親的殷殷期望。
-
●指間細沙春事──木棉樹的記憶
「爸,老家那棵老木棉開花了嗎?」 「快了吧,花苞滿樹,已經出現要開花的樣子了。」 「是嗎?好久沒看到他了……」 老家的木棉樹下,阿祖走過,阿公走過,阿爸走過,我也走過,木棉樹是我生命中深深的記憶。 「木棉樹─木棉科,落葉大喬木;原產地印度、印尼、菲律賓。別名:木咼木、斑芝樹、攀支花。幹直立有明顯瘤刺;側枝輪生作水平方向開展;掌狀複葉,葉柄很長;花朵大型,橙黃或橙紅色;果實為蒴果,成熟後會自動裂開,裡頭充滿了棉絮,棉毛可做枕頭、棉被等填充材料。木棉外觀多變化:春天時,一樹橙紅;夏天綠葉成蔭;秋天枝葉蕭瑟;冬天禿枝寒樹,四季展現不同的風情。 花桔紅色,3-4月開花,先開花後長葉,樹形具陽剛之美。」 自從到台北唸書,有多久沒看到木棉樹那目為之炫的火紅,張狂顏色像要把天空燃燒一般,盡情散發絢麗之後,滿樹的紅花毫不留戀的離開樹幹粗壯的懷抱,紛紛落下,染紅小巷地上,上學經過,踩在上面,內心滿懷不忍。木棉─永遠給我豔麗卻陽剛的懷念。 老家巷子的木棉,屹立在那已有一兩百年了,從阿祖的時代之前就待在那,看著阿公長大,看著阿爸長大,也看著我。小學上下學總會經過他的樹底下,習慣抬頭看看他巨大的身軀,小小的我喜歡站在樹下感覺自己被他的枝椏包圍,那時候只覺得這棵高到天邊的大樹,像是守護神般守護著這巷子大大小小的人家,老家那裡的人說起這棵樹也總是充滿驕傲。 每年二到三月只見滿樹紅花,站在樹下臉都會被染紅,常看著看著就被吸引進那滿樹通紅的神祕之中,往往發呆好一會兒才舉步離開。但花期一過,滿樹紅花下墬,這時大家可就沒心情駐足樹下,常常一不注意就被落下的花朵砸到,木棉花朵厚實砸下可是挺痛的!只有小孩愛在樹下看花朵旋轉落下,聽花朵落地的響聲,然後爭著撿拾那掉下的紅花,希望能從中看到白白的棉絮,殊不知時候未到,只留下小腳下地上一片鮮紅。其實我跟木棉樹挺有緣的,小時在木棉樹的包圍下成長,搬了家,高中校園裡也有棵一樣高大,但似乎年輕些的木棉。木棉更因此成了是我自小生長的家─金門的縣花,象徵著金門民性堅毅燦爛,未來發展的無可限量,你說我怎能不愛木棉! 「木棉花常常長得極高,那年在廣州初見木棉樹,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年紀特別小,總覺得那是全世界最高的一種樹了,廣東人叫它英雄樹。初夏的公園里,我們疲於奔命地去接拾那些新落的木棉,也許幾丈高的樹對我們是太高了些,竟覺得每團木棉都是晴空上折翼的雲。─張曉風(詠物篇)」 「木棉古稱史侯花,俗稱紅棉。因樹枝幹高聳,常常高出附近其他各樹之上,所以又有英雄樹之稱。」的確木棉那高大挺直的樹身高聳於其他樹木之上,就如奮發向上的英雄精神一般,小時的我常抬頭仰望,橫生的枝椏像網般,網住我的人和思想。粗壯的樹身有著豔紅的花,在春天張狂的盛開,用滿滿的紅告知你春到來的訊息,我常想所有花開總是嬌艷,像女人,但木棉豔而不嬌,是一種可以用來形容男子的花,美麗中包含了剛毅。西雙版納的少數民族們習慣把木棉樹比喻成小伙子,少女更以高大的木棉樹來形容心中所屬的情郎!那剛毅的身軀不只隱藏豔紅,也生出柔白,在繁花落盡後出現片片雪白,片片棉絮自天上緩緩落下。只有木棉能如此─既剛強炫目又暗藏溫柔。在張曉風的文章中我再次深刻體悟到: 「所有開花的樹看來該是女性的,只有木棉花是男性的。木棉樹又乾又皺,不知為什麼,它竟結出那麼雪白柔軟的木棉,並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優美風度,緩緩地自枝頭飄落。木棉花大得駭人,是一種耀眼的橘紅色,開的時候連一片葉子的襯托都不要,像一碗紅麴酒,斟在粗陶碗裡,火烈烈地,有一種不講理的的架勢,卻很美。─張曉風(詠物篇)」 木棉又稱「烽火花」,因那紅不僅灼人,也將駐足仰視的人們映照得滿心悲壯啊。 是的,烽火花是烽火之島的縣花,我的故鄉曾是烽火漫天的島。歷史上,海寇曾襲擊過;鄭成功曾盤踞過;近代,古寧頭的肉搏血戰已近一甲子;八二三砲戰的煙硝也已歷五十年了;烽火花走過而且凝視祖輩父輩的悲壯和哀傷。今日雖已時過境遷,但我深知哀傷依然是在的。 「木棉落後,木棉樹的葉子便逐日濃密起來,木棉樹終於變成平凡了,大家也都安下一顆心,至少在明春以前,在綠葉的掩覆下,它不會再暴露那種讓人焦灼的奇異的美了。─張曉風(詠物篇)」 常常見木棉而不知其為木棉。木棉是先生花再生葉的,如果沒看到花開,那生葉後就只是株異常高大的樹,夏天綠葉成蔭、秋天枝葉蕭瑟、冬天禿枝寒樹,總要在那火紅般的乍現,才會被震懾失措,他的豔紅,像不惜生命的綻放傾灑一般,在經歷綠葉枯之後奮力綻放滿樹血紅,像拋開一切自枯寂中呈現了鮮紅如血,那美是灼人的。這奮力迸出的生機,放肆說著春的到來,然後在仍豔紅時不顧一惜落下,滿地落紅,預告夏之將至。木棉自春至冬,由鮮紅到枯枝挺傲,用不同的姿態訴說季節的訊息。 在異鄉的日子裡,我何時才能再望著那用盡生命綻放的木棉花,那熊熊燃燒的烽火之樹,以及回到木棉花巷子裡我溫暖的家!
-
下節寫生去
孩提時,沒什麼玩具,玩彈珠和擲瓶蓋、甩陀螺等遊戲,輕易就讓童心在門口廟埕等地爛漫起來,天真無邪的滿足從不憂慮那髒污的泥土灰塵。年節時候,大人三五成群圍聚在破舊的院落草房裡擲骰子,運氣拚運氣,覬覦搏覬覦,讓骰子聲、贏錢的歡呼、輸財的怨歎迴盪在那遠走的時光裡。 在這一天,當我提著畫袋來到這大院落時,一見,遠走的時光,深藏的記憶,都喚回來了。熟悉和親切,使心中連連感慨「像極了」,就不由自主走入他們的天地。 院落簡陋零亂,除了一小塊水泥地外,都是泥土地。四五個孩童在牆角玩彈珠,跪著趴著想彈珠進洞。他們專心玩著,無視我這外人。後來,一個較大的男孩問要不要玩,一時有了童心,跟著玩了兩次,生硬的指法,引來一些訕笑。小孩無心,大人就較有戒意。水泥地上、昏暗的屋裡各有七八個人聚著擲骰子賭錢,兩攤的人將骰子擲得聲聲響。一靠近,好幾雙銳利的眼睛炯炯刺過來,我微笑頜首,他們之中有人認出我是這幾天在溪邊一帶寫生的人,才安心又呼盧喝雉去了。 那熟悉和親切,讓腳步想多些徘徊,讓人想多些回味,但終究還是離了院落。走到對街,毫不猶豫坐下畫院落外的屋宇。這些屋宇斑駁的泥壁、古老韻味的板牆是夠吸引人的,然真正留下我的是這兒有許多人,有著熱烈的氣氛。 人頭在前鑽動,黑壓壓的將我圍著,幾乎擋了視線;我真是受寵若驚,從來沒有這麼多的觀眾。先前院落已人多熱鬧滾滾的,沒想到現連道路上也是沸騰騰的。紛亂的人們穿梭遊蕩,讓我分心,因為不時得叮嚀他們小心來往的車輛。 該來的還是來了。只見三輛摩托車急馳而過,忽然淒厲聲起,一隻小狗被輾了。車被阻擋下來,大家開始尋找狗主人來處理,喊著叫著,才從聚賭的人群中姍姍走了出來。人們往「車禍」那兒去了,紛紛指責年輕人車速太猛,你一言我一語的,逼得那批騎士只說了幾句話,就啞口無言。一番七嘴八舌後,狗主人得了些錢摸了小狗兩把又走去賭了。小狗被幾個小孩抱著,還是「汪汪」哭叫著。 身旁的人散了,剩兩三個小孩和一個大女生。大女生看得十分仔細,像似對畫畫頗有興趣。過了一陣,她說了句:「住了十幾年,竟不知家門口有這麼美的畫面?」聽了這話,自己一點也不以為奇。早先,對於身旁的事物,總是習以為常,看不出有何好看的,有何出奇的。練習寫生後,多了些觀察和用心,就多了些發現。跟她說了些經驗,並強調「這是每個人都可以的事」後,看是個壆生模樣,順便問問在哪唸書? 「我在廣州唸外語。以前很喜歡畫圖,但爸爸認為那沒前途,每次畫的時候,都把圖撕掉,都不讓我畫。」女生說著。 自來這畫畫和生計的問題就常考驗著一些人,畫家的傳記裡也經常出現這類的掙扎。當一時聽到她不愉快的經驗,又涉及到前途這麼嚴肅的問題,真不知該如接話。想想素昧平生,應該是不必談得這麼沉重的。「現唸外語,喜歡吧?」臨時想了這麼一句問了。 「還行。」她簡短答後,探詢我手上的炭筆和畫紙,問是不是進口的? 「紙本是英國的,筆是在泉州買的,上海製造的。」我停了手,將紙和筆傳給她瞧瞧,也讓她畫了幾筆,一絲喜悅就掛在那清純的臉上。看那神情,當下,就將筆送了,她直說了幾聲「謝謝」。希望一截小小的筆,能幫她重溫些舊夢,拾些往日樂趣。 拿出另枝筆,我繼續畫著也說著:「妳家鄉很美,有山有水,一輩子也畫不完。喜歡畫的話,回鄉時有空就像這樣寫寫生。自己畫著玩,也是挺不錯的。………一年回來幾次呢?」 「過年才回來。」 「那些年輕的人應該也像妳一樣吧?」我指著附近一些人說著。 「他們有些是學生,有些在外工作了。」 「在哪些地方?」 「福州、廈門、廣州、深圳這些地方,有些還更遠。」 「妳們都穿得很時髦!」 「過年嘛。」她笑笑著說。這年節,返鄉的人潮,讓山村有的就是人聲,就是熱鬧,就是美麗的妝扮。 和她談些話後,起了身休息片刻。將畫豎立,自己檢視著,也引來人群評頭論足。我將帶來的方塊酥分享給周圍的人,一群人就在路邊吃餅看畫,讓路過的車輛無不伸頭探究竟。 熟些了,當我再度遊走院落時,聚賭的人已無戒心,甚至邀玩玩看,我笑笑搖搖頭。自個到處走,到小孩群旁,先前的小狗已不叫了,孩子正努力逗弄牠玩。 再回對街繼續畫著,觀眾不時輪流陪伴。一位平頭的男子頗有耐力陪了許久,但他吞雲吐霧卻叫我難受。曾一度遞煙給我,我說沒抽,他有些不解。對於普遍抽煙的大陸人來說,是有些難以解釋,但當我告訴他「在三人的場合中,一抽煙就要被罰新台幣壹萬元」,他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換算成人民幣大約兩千元讓他知道,他還是捨不得當場捻熄手指間的煙,但應該知道我的用意,只見他猛力吸了幾大口,然後扔棄。後來他要離去了,問我要不要喝茶,我謝說有帶水來。 男子走後,身邊坐著的婦人要他牽小孩回家。一問之下,她已是當祖母了,是男子的母親。她很高興我將她們家畫進圖裡,雖然有部份在紙外。我稱讚房子有古意,她不以為然說老了窄了。原來她有兩個兒子都已成家有小孩,沒錢購置新房,一家三代就擠住在窄狹的屋子裡。看來是不夠住,所以她說得有些愁苦,我也只得說些人多住起來溫暖的寬慰話。她笑笑著。 不久,男子啃著一根雞脖子回來我身旁,小孩也咬著一塊雞肉在他腳邊磨著。婦人、男子、小孩一家三代就靜靜陪著看畫她們的家,讓我心生著溫馨。我看溫暖的陽光照著他們家牆,就將那兒留白亮些,祈願那也是幸福洋溢透出的光亮。 隔天帶明燦過來,人潮依然鼎沸,讓他頗為吃驚,也頗詫異我怎往這人多的地方寫生?人多雖然有些干擾,但來到這山村,多見識些人,多和些人說話,貼近他們些生活,多了解些在地的情事,會讓自己得些寫生以外的樂趣。單純這麼想,於是又來了。 這下午,空地上仍有一攤人擲骰子,另一攤從屋裡遷來馬路旁。他們已沒戒心,大方任憑我們畫進圖裡。這一畫,引起不少騷動。看畫的人大聲告訴「某某人,在畫你了!」那個人就跑來看,沒想到只被畫了上半身,趕緊再跑回原位補畫下半身。有些人也想上畫,急忙跑到賭攤旁,正襟危立擺出姿勢,但肢體僵硬,面向不對,無法融入情景中,只得用畫筆「糾正」過來。人群走來走去,不一而足的情態,又讓馬路上院落裡喧鬧著,也讓我們度過另一個午後。 新春時日來到這稱作「下節」的地區,人們純樸友好一如和煦的春陽。兩天下午,我享受著他們的擁抱;那些人那些事,我將不會忘記。
-
賈島究竟是那裡人﹖
在唐朝的詩人中,賈島不僅是一粒「明星」,而且是一座「謎礦」。 說賈島是一粒「明星」,是因為他身上有個輝耀千古的「推敲」典故,和半句「郊寒島瘦」的成語,及一首小孩子都能背誦的「松下問童子」的詩。此外,他身上還有不少詩的故事,和很多唐詩選集、《千家詩》、詩話、詩品裡都有他的名和詩。 說賈島是一座「謎礦」,是因為他身上那些詩的故事,多來自後人的小說和稗官野史,十之七八都「查無實據」。例如:韓愈寫過「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頓覺閑;天恐文章渾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的詩,來褒美賈島嗎?那首膾炙人口的「松下問童子」,是賈島的作品嗎?賈島是先做和尚後還俗,還是在考場連番失意後,因為窮困才出家?賈島是二十歲時出家的嗎?賈島在認識韓愈以前的經歷如何?……還有,賈島究竟是那裡人? 賈島究竟是那裡人? 據李嘉言《長江集新校·附錄「賈島年譜」》:「元和六年(八一三)三十三歲。春,自長安赴洛陽,始識韓愈。韓愈〈送無本師歸范陽〉曰:『家住幽都遠……。』」 賈島死在四川普州,蘇絳〈賈公墓志銘〉曰:「公諱島,字浪仙,范陽人也。」《新唐書·本傳》:「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為浮屠,名無本。」元朝辛文房的《唐才子傳》:「島,字閬仙,范陽人也。初,連敗文場,囊篋空甚,遂為浮屠,名無本。」五代何光遠《鑒誡錄·賈忤旨》(小說):「賈島,字浪仙,忤旨,授長江主簿。島初赴名場日,常輕於先輩。賈又吟〈病蟬〉,以剌公卿。是時,逐出關外。島後為僧,改名無本。」(摘要,原文獨未提到籍貫) 自此以後,所有的「賈島小傳」,不採《新唐書》,便採《唐才子傳》。不過,近人也有在這個基礎上,把「初為浮屠」寫作:「早歲以家貧出家為僧」,或「家境貧寒,一度為僧」的。這是根據賈島〈朝飢〉詩中的「市中有樵山,此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的寫實詩境而加上去的。另外,在賈島的詩中,也出現了幾個似是他「故鄉」的地名。如:〈題青龍寺〉有「碣石山人一軸詩」;〈寄山中王參〉有「長懷燕城南」;〈黃子陂上韓吏部〉有「石樓云一別」等。總之,各家都抓住了「范陽」做為賈島的籍貫。 現在,先將上述有關地名,依各種辭書的解釋,摘錄如下: ⊙范陽─是郡名,在河北省,治所有今薊縣、涿縣等不同。轄境相當於今大興、宛平、昌平、房山、安次、寶坻之地,約五、六千平方公里。 ⊙幽都─即宛平。又說是范陽、幽州。幽都,一說在北京密雲縣東北。 ⊙燕─國名,其地包括河北、遼寧及朝鮮北部。又,北京就是燕京。 ⊙碣石山─地名有七個之多,有的在山東、熱河和北韓境內。在河北的也有四座,昌黎和大興各有一座。昌黎的碣石山已開發為觀光景點。 ⊙石樓─山名,在山西。今北京房山有個「石樓村」,傳說是賈島的故鄉。 至此,大致可以說,賈島認識韓愈時,是「大北京」的「范陽人」。 不過,上述結論不一定可靠。因為,按李嘉言的《賈島年譜》,賈島初謁韓愈時,已經三十三歲,而且是和尚身分,韓愈也以「無本師」相稱。﹙見前﹚依常情常理來說,出家人有出家人的規矩﹙戒律﹚,落髮時就「塵情永滅」了。從那以後,就不再對外人說出自己的「鄉關來歷」﹙戒律的嚴鬆,古今有別,支派也有差,但對「鄉關來歷」,大致不會詳說﹚。所以,當時的「無本師」告訴韓愈「回范陽去」,或「回幽都去」,都應該說是回他常住或掛單的寺院所在地,而不是回他的俗家所在地﹙原籍﹚。 因此,「賈島是范陽人」的說法就不可靠了。 再者,韓愈以「無本師」相稱,雖不能證明賈島已出家有年,但賈島的出家,多少與「家境貧寒」有關。這可從歷代很多名僧﹙含聖嚴法師﹚的傳記中,得知個中消息。那些因家境貧困而出家的孩子,年紀多在十六歲以下﹙李嘉言把賈島的出家時間繫在二十歲,有點不妥﹚。證以賈島〈寄賀蘭朋吉〉的「故園從小別」,和〈送僧遊衡嶽〉的「有家從小別」等語,及星雲、聖嚴兩位大師都是十五歲以下出家的現例,賈島幼年因家境貧寒而出家的論述便無問題了。以此推論,賈島初識韓愈時,至少已出家十八、九年了。以他的聰慧,和能詩能文,又善書法的水平,從十多歲出家到三十多歲遊方,其間還可能換過師父換過廟。所以,范陽也不見得是賈島初次出家的地方,亦如台北的北投之於聖嚴法師,只是雲水人生中的驛站,不是出家人的原鄉。 走筆至此,不妨插個有關的故事。《紅樓夢》第八十七回裡,小尼姑妙玉正在惜春那裡下棋,寶玉突然來到,妙玉問寶玉:「你從何處來?」寶玉怕她的話裡藏有機鋒,一時竟答不出來。惜春就笑道:「二哥哥,這什麼難答的?你沒有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口麼?」可見,這個「從來處來,往去處去」的公式,應是出家人規避「鄉關」問題的方法。所以,當韓愈問賈島「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時,賈島就據實答以「從范陽來」「回范陽去」,這跟今天很多在台遊子口中的「從台北來」「回新竹去」,是同樣的意趣,但卻不是指原鄉,則古今相同。韓愈當然也知道出家人的規矩,便也不再多問,因而把詩題定為「送無本師歸范陽」,似此,能肯定「范陽」是賈島的原鄉嗎? 不僅如此,試將賈島所留下的近四百首詩作細讀一遍,還可發現「三湘」和「瀟湘」的地名,如〈冬月長安雨中見終南雪〉中有「今朝灞滻鴈,何夕瀟湘月」;〈下第〉中有「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及〈送李餘往湖南〉中有「若尋吾祖宅,寂寞在瀟湘」等是。雖然,有人把「吾祖宅」註成「賈誼在長沙的故居」。但下第後的「孤棹負三湘」,及因鴈寄情的「何夕瀟湘月」,又該如何註解?況賈誼只在長沙住了三年,房子也是公家的,能否稱作「吾祖宅」?不無問題。所以,不妨把「湖南」列為賈島原鄉的「謎底」之一,以待來者,還有點意思。 總之,賈島雖留下近四百首詩,但因三十三歲以前的經歷已無從查考,更增加了考證的困難,也是事實。看來,「賈島究竟是那裡人」的謎題,可能要等到有緣人來了才可以解開吧?
-
海上生明月
若是查察活著,由他飾演宋江這個角色,才最適合。想到查察,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余敏悶坐旁邊,沒有表示意見。我原是不願應允的。在電影藝術江河日下,商品化掛帥的時代,編劇的地位跟龍套演員一樣。只要閉上眼睛,那些來自窮鄉僻壤的農民、漁夫、工匠、吏胥、軍官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臉孔,栩栩如生,映現腦際。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我簽了名字,應允在兩個月內交出劇本。鍾製片倒很爽快,先寫出一半,即行開鏡。何暢走後,我騎機車去宜蘭圖書館,借來了《宋史》、《水滸傳》等書籍,重新溫習一遍。我決心塑造的宋江,不是盜寇,不是山大王,而是一個從小城小吏分化出來的仗義疏財、有威信有膽識有權謀的梁山水泊領袖;不過,宋江的見解有局限,也有包袱,既不敢推翻趙氏王朝,他是一個被梁山兄弟的鮮血染紅的悲劇英雄。 4 鍾岳的觀點正確,若想寫好這個電影文學劇本,必須準確地塑造出宋江這個人物。宋江原為山東鄆城縣的押司。官與吏不同,官是科舉或恩澤出身,吏則不能參加科舉考試;官是士人,吏是庶民;官有功績可以升遷,吏則只能長期服役,永遠抬不起頭。所謂吏,就是在各級衙門當差服役的「公人」,如吏胥、書佐、押司、孔目、門差、供事、里甲、地保、番役、看守、獄吏、巡捕、都頭、舖司等,名目繁多,身分皆為卑賤。不過,吏雖卑賤,但卻上可通官,亦可通盜賊,因而當時北宋末到南宋的內政,形成了「不信官而信吏」的局面。 《水滸傳》第二十一回,閻婆惜見了宋江,逼他要一百兩銀子,就說出非常難聽的話:「公人見錢,如蠅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都似放屁!做公人的,哪個貓兒不吃腥?」宋江受到屈辱,怎不萌起悲憤填膺的志氣? 在歷史上農民起義的領袖,不少出身吏胥。秦末的劉邦、蕭何、曹參,西漢末王莽時赤眉軍政權的丞相徐宜,也是出身獄吏。隋末,曾佔領山東、河北廣大地區的造反領袖竇建德,也曾作過里長。中唐時的農民起義領袖袁晁,過去也是一名專司鞭背之刑的小吏。因此,宋江從一名鄆城縣押司,走向梁山水泊為寇,不是偶然的事。 我把電影劇本寫完,以限時掛號寄到陽泰電影公司,並且附帶連議宋江這個角色,可否考慮何暢飾演?客觀地說,這絕非我的私心,而是我深知何暢的演技精湛,他可以帶動這部電影故事片的農民造反精神。 袁主任當初沒把何暢帶進陸光藝工大隊,實在是最大的憾事。這不能埋怨他,而是何暢的政治考核有問題。何暢的演技僅次於已故的查察,他為了實踐斯坦尼拉夫斯基表演理論,曾耗費三年光陰,作自我訓練,這是政工隊上僅有我知道的秘史。我曾暗地跟余敏掏心話:「小余啊!如果妳當初愛上何暢,比我強十倍,他才是優秀的演員啊。」
-
海上生明月
丁紅回了花蓮教音樂,何暢考進陽泰電影公司製片部,我常在假日和余敏到太平山麓,這是養鹿最理想的地方。聽有經驗的養鹿人說:鹿既怕熱,更怕冷,若鹿受了風寒,易得肺炎,那牠的鹿茸則難以售出,而且鹿隻也常導致死亡。所以養鹿非常麻煩。 當初余敏離開軍隊,和我在宜蘭地方法院辦理公證結婚,我曾躊躇良久,覺得有愧於她。隱匿在心底的痛楚,將來如何向石寨村的菊花交代?余敏質樸、憨傻,養鹿也是她的婚後決定。我翻出《孟子‧盡心上》,看到「舜之居海上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鹿豕也者,一般人視作愚蠢之物,亦常比喻為愚蠢之人。如此說來,余敏確實有些傻,否則她怎麼跟了我? 鹿茸是珍貴的中藥材。性溫味鹹,功能補精髓,助腎陽,強筋骨,主治陽痿、遺精,腰膝痿弱等症。它含有激素樣物質及骨質、膠質、蛋白質、鈣、磷、鎂等成分。我豢養的兩隻小梅花鹿,兩隻角尚未骨化前,因為缺錢用,便賣到中藥店。每隻鹿茸的價錢可以買一輛裕隆牌小轎車。 余敏問:「誰傻?」 我說:「還是你傻。」 那夜,我喝了過量的浸泡鹿血鹿茸的藥酒,整得她如痴如醉,遍體鱗傷,從黃昏直到東方泛出魚肚白,她才喘出一口氣。 「不行,咱們改行回台北吧!」 「妳咋做啥事沒有恆心?」 「李彥,你喝了鹿茸,鹿血,變成一匹山豬,把我整得兩三天腰酸背疼。賣鹿吧。你還年輕,再過二十年,我買鹿茸精給你進補,行麼?」 我怎捨得賣掉鹿隻?養鹿五年,我確實賺了不少鈔票。養鹿的人應該勤快,隨時注意鹿隻冷暖。三伏六月天,我時常半夜起床,到鹿隻棲息涼棚開電風扇,鋪乾草,以防次晨陽光曝曬在它們身上。 為了照顧鹿隻,我雇了兩個出身農專畜牧科的中年助手。最高紀錄豢養了一百零八隻鹿。我摸清了每一隻鹿的特徵與性情。我是《水滸傳》迷,我分別給鹿起封號:花和尚魯智深,黑旋風李逵,行者武松和豹子頭林沖是我的「四大金剛」。我最喜歡那幾隻愛喝水的梅花鹿,牠們是浪裡白條張順、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我最討厭暮氣沉沉的呼保義宋江,但若少了宋江,這群鹿便成了烏合之眾,滿場奔跑。宋江確實有領導統御的能力。我不依賴宋江是不行的。 那隻雄性的梅花鹿燕青,非常漂亮,毛髮發光,眼珠炯炯有神,一丈青孫二娘總是偷偷舔吻牠的身體。燕青也是調情聖手,當初有人想出高價把燕青買走,余敏同意,但我卻堅持不肯賣掉,因為我知道失去燕青,孫二娘一定不吃草,不喝水,不交配,走印度聖雄甘地不合作主義路線。 一個落雨的黃昏,一輛裕隆牌轎車停駛在鹿園門前,從車內走出兩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我站在窗前眺望,一眼便看出前面引路的便是何暢,他如今已經是頗有名氣的電影導演了。我自從隱居鄉野養鹿,對影劇已淡忘殆盡,他們來找我一定有關編劇的事。 多年不見,何暢已呈禿頂現象。他陪同陽泰電影公司製片經理鍾岳來找我,果然是洽商編寫電影劇本的事。他們計畫拍攝的電影故事影片,重點集中於宋江在潯陽樓吟反詩,梁山水泊好漢劫法場,以及宋江統率一百單八將,豎起忠義旗幟,具體反映出北宋末年尖銳複雜的社會矛盾。同時也得體現出宋江暫居梁山水泊,等候詔安,替天行道的心理意識。 「你執筆來寫,鍾製片全力支持你。」何暢鼓動說。 鍾岳從皮包內取出一張合約書,五萬元新台幣預支稿費。「請簽名吧。」
-
<和自己做朋友>
歪著頭喃喃自語,突然間笑起來,有時開心朗誦一首詩,對著電視機咒罵幾句,時而雙手交叉擁抱自己,夜裡在客廳裡獨舞練習新舞步……這些與「和自己做朋友」的方法都很美麗,讓人更懂得關愛外面的世界,不必陷溺在藍、綠混色中,所有的畫筆都可以隨意沾染色彩,就連畫框裡的畫像,也牽著小時候的自己,開心的唱歌、跳舞。
-
金門的霧
每當南風吹起、霧季來到的時候,不管是家裡、室內總是水氣凝重,當霧氣夠濃,此時的機場、碼頭可就熱鬧了,從另一頭要回來的,從這一頭要過去的,等待的心、忐忑不安的心總是格外的鮮明,時間在這時肯定是特別的難熬,等待霧快點散,大家都在等待啟航,等待下一個行程。 等,看著儀器上「能見度」的起起落落,等,等待風轉向,正所謂:萬事俱備,只欠「北風」;等,等待老天爺下一場大雨,將濃霧沖散;等,等著太陽出來,將霧趕走;等,等著接續下來的旅程、計畫。 在金門,霧季總是打亂不少人原先的安排,同時也換得了航道下住民暫時的寧靜。「霧」是大自然的現象,在金門卻也是台金交通以及小三通來往旅客最怕的時節,它八成是最令人難以捉摸的吧!有時早上關場,有時下午關場,有時把握時機,一班接著一班不停的飛,飛到晚上十點,有時擠著滿滿的乘客,怕的是全天都開不了場。 我猜,大部份人最怕的還是連續幾天的等待吧!「空等」會讓等待的人心情更加沉重,霧啊霧,你不只是閩南語唸謠裡的「霧無霧罩罩,九嬸婆啊偷掠鴨」那麼簡單,你應該也可以稱得上是「千變萬化魔術師」了吧! 不知道您可曾一而再、再而三的滿懷希望到機場櫃檯劃位,到候機室候機,接著廣播傳來不想聽到的消息,「取消」二字讓大夥兒的希望頓時消失,就這樣又撲了個空,不得不「明天請早」的經驗,更有人是坐上飛機到金門上空「到此一遊」後再飛回松山機場的,真不知道這些記憶或經驗是不是足以讓自己更有機會去多看、多聽、多想一些離島居民的心情呢? 再濃的霧終有散的時候,而我們的心可也曾跟著沉澱、重整,換個心情再出發呢?
-
●旅杭隨想之三「315路」途中
錢塘江流過杭州市區的南方,跨過這寬闊江面的大橋有好幾條,我租賃的地方是叫聯庄一區,因靠近錢塘江,故被稱為濱江區。這裡離市中心有點遠,相對的房租就較便宜,吸引很多美院的學生,因為學生通學的關係,公交車的班次也就頻繁了,交通還算便利。 第一次在杭州搭公交車,是開學之前,住在同一區的幾位同學想到學校拜訪李欽郎老師,也順便了解一些國畫研修班開課的事,便跟著曾經在杭州唸過書,來自山東孫琳同學的腳步,一窩蜂的上了315路的公交車,當車子緩緩的行駛在錢江一橋時。讓人可以居高臨下的欣賞著江上來來往往的平底貨船,滿滿一船的貨物,無非是砂石之類等笨重的物資,船走在寬闊的江面上,顯得特別渺小。而佇立在另一岸上的小山頭,估計有十幾二十層樓高的紅色寶塔,可不就是頗有名氣的六和塔,問了一旁的孫琳,她點了頭後接著說:「這條315路公交車所經過的地方,全都是風景旅遊點呢!你等著看好了。」 就在我的雙眼還停留在那龐大的塔身時,車子已經進入虎跑路了,稍微繞了一個小轉彎,就到了虎跑站。1990年夏天我曾經隨旅行團造訪過這裡,猶記得那日太陽特別光火,才沒繞幾條路就讓每個人渾身冒汗,大夥急急忙忙鑽進泡茶的商家,想大口喝茶一解渴意,無奈水太燙嘴了,只能乾望著正散發著芳香的龍井而興嘆了,多年前就只這渴得緊的往事,讓我憶起了虎跑。這回將在杭州住些時日,來之前就從資料得知弘一大師在此剃度而且有個紀念館,我想我會找個時間去探個究竟的。 車子繼續前行了一段路程,兩旁筆直參天的樹木正長出新的嫩葉,這似乎在提醒著人們春天已經來臨了。只因這幾天陰雨濛濛,氣溫又低,讓我這來自南方的訪客,雖都已把所有帶來禦寒的衣物穿在身上,仍是感到寒意十足,故而對杭州一直還停留在寒冬的印象裡,不相信春天已經在身旁了。正思索時,車上甜美的錄音播放打斷了我的白日夢:「蘇堤(杭人讀作低)到了,要下車的旅客請小心下車,注意私人物品……。」這種提示的話總要重複個好幾遍。從窗外望去,這蘇堤果真是著名風景區呢!只見那導遊帶著一群群的遊客,穿梭在那紅桃綠柳之間,好不熱鬧。這條總長近三公里的湖堤,是北宋文學家蘇東坡任杭州知府時,挖了湖裡的葑泥填築而成,如今那綠柳夾岸的美景,每天不知吸引多少慕名的遊客前來,風景本身的靈秀當然不在話下,但蘇東坡個人的魅力,的確也給了這條湖堤烙上了深刻的人文氣息,我相信有一大部分的人正是因喜愛他的文章而走進蘇堤的。 就在距蘇堤不遠的地方,一座巍然獨立的高塔聳峙眼前,近處豎一立石,上面寫著「雷峰塔景區」數字,這幾個字讓我想起白蛇與許仙的神話故事,幼年時漫畫書上不知翻了多少遍的白蛇傳,如今場景就在眼前,心中難免還是有些盪漾的。 自車子進了蘇堤站之後,就叫南山路了,這條路最大的特色就是兩旁種著高大寬博的梧桐樹,那挺硬分岔的樹形,和一般樹木很不相同,給人剛勁不屈的印象。現在正值初春,光禿禿的枝頭上還孤零零的掛著幾片殘葉。而一整排向北延伸而去的樹,一直通過中國美院的校門,直抵湖濱公園。樹旁略顯古意的新建築,高級花崗岩面的人行步道,加上隨時可望見的湖畔垂柳亭閣以及古意十足的地名,此中漫步一定會使人心曠神怡,彷若置身人間仙境的。 此時到站的錄音又播放著「清波門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這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一夥人蜂擁走出,來自四川嘉州畫院的袁林院長開口了:「一路上看到那麼美麗的景色,真是叫人回味無窮,這次來杭州,一定要好好的『畫遊西湖』。」我想同車的這群愛畫者,一定也有同感吧! 那315路途中的風景,將會是我們摹寫彩繪的起點。
-
買大衣
該買大衣了,陽光燦爛,風景正好,喜歡這樣悠悠閒閒的尋找。逛了幾間店、試了有的沒的,反正還有時間,我不急。 總是看上差不多款式的,很難取捨,他們各有一些優缺點,就沒法完美的綜合。再走些路、再看幾家,哇,就這個吧,挑出錢包,錢不夠、買不起,只好作罷。最愛的這件,擱置著,即使之後走進別的店,我還是會特意繞到櫥窗來,看它一眼,看它打著投射光,就覺得那是幸福的光芒,大衣閃爍著「曾經想買卻支付不起的念頭」,格外顯眼。我和它隔著玻璃,微妙的距離,讓一切變得完美。 找了幾件都覺得,再沒別的比得上那件「投射光」了。於是我改換口味,試試一些不曾嘗試的款式、顏色。有件好怪,但穿起來就是好看;有件真是樸素,但穿起來真是舒服,你只想穿他、但不想多看,經過路旁的反射,或許會皺一下眉頭,但還是會自覺滿足。或許我需要這件。看看行人、看看大衣,它就像是人人衣櫃裡都有,一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傢俱。平常你萬不會特別想到它,天冷了,自然好用。就帶這一件吧,人嘛,不過圖個溫飽。不要,高傲的叛逆心忽然作祟,我不要人人都有的、不要跟大家都一樣的「保險牌」。 有一度我卡在二維選擇中,左右手各拿著一件,比劃半天,又都各自放回。 有一度我聽取眾人的意見,選了公認最好的一件,到櫃檯付錢時又放回。 有一度我不想再選,隨便什麼人拿什麼我都會買下它,而這時經過的人剛好特別少。 有一度我要付錢,被幾通電話打亂,遇到老朋友的寒暄後,我不以為意的忘了買大衣的事,想來真笨,但也真慶幸。 不覺,走進二手衣店,它們歷經一些滄桑,但畢竟是名牌,價值不菲,名牌的品味是在的,那初次鑽進大衣裡的溫暖卻被琢磨了些。看到幾個同時間進來的人,滿心歡喜的挑走幾件,我離開了,說不出該是感嘆、嫉妒或讚美。 她們值得得到那件大衣,而我喜歡欣賞,喜歡看到女孩子們找到適合的大衣,給她們一些形容詞,聽她們說一些尋找或巧遇的故事。 懶懶的、有一步沒一步的,口味也挑剔了。我試過一件雪衣,它著實讓我保暖,卻也讓我心寒。小一點的風衣,年輕些、精神些,但就是有點緊,我擔心起別人的目光。功能型的大衣強調防風防雨,可是口袋太多、布料不好摸。純棉的運動外套好,舒服,但你總得再搭些什麼,單穿這件不夠。 旅行時,遇到好喜歡的大衣,但它是不能外銷的舶來品,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非賣品」,真好,你可以盡情試穿、拍照,就是不能帶走。 有幾度,我想我不會有一件大衣了,這樣也好,省麻煩。就在打消念頭、準備回家時,有人穿著「投射光」經過,暫停三秒的呼吸,又激起我激昂的鬥志。加快腳步、銳利地搜尋,只見到,幾件「保險牌」經過了,那兩件「左右為難」經過了,「最佳公認」在經過一翻拉扯後,由一個趾高氣昂的人勝出。很快的,店裡的新裝、過季、庫存、瑕疵品,都被買走了。我急了,一定要找到一件大衣,一定要有。 時間晚了、腳也痠了,回頭找幾件覺得不錯、還沒被買走的「名單衣」,這衣服就是一種依靠,你喜歡看到它好好的,偶爾幾個其他人試穿,你也覺得好好的,顯出不同品味,但它就是一件只能欣賞、卻不適合穿上的大衣。它不是你的大衣。 靜下心來,看看路上的那些大衣女子,有的好看、有的舒服、有的顯出身分地位,尤其風吹,特別顯出那「雙手交疊、無畏風寒」的依偎。這讓我的冬天著實地冷,但我終於學會了自己取暖,這很可貴。 走走逛逛、去去留留,有時我以為,第一眼看上的就是最好的;有時以為,深思熟慮、精挑萬選才是對的。有時,它只是緣分,時間、心情、或莫名其妙的機會。我終於還是沒有一件自己的大衣。這就是愛情、就是婚姻。 生活明顯地被大衣分類,買了的、沒買的、抵死不買的、穿了又脫的。然後,為朋友或自己掙扎過、決定過。於是,祝福也感動過;惋惜也埋怨過。逐漸明白,這需要一點年輕時的衝動、一點成熟後的理智,但這些期待,就像原有的大衣,總沒法完美的綜合。 該買大衣了。天氣告訴我、衣櫃告訴我;空空的床舖告訴我、拎著大衣的人告訴我。我在店門口,以為自己多加兩條圍巾就能過活。
-
海上生明月
軍政工隊傳出改編消息,搞得人心惶惶,無法靜心工作。查察被判死刑,執行槍決;丁紅無罪釋放,起初在花蓮一所中學作音樂教師,羅隊長為了招聘女演員,親自寫信邀請她復職少校副隊長。丁紅回隊,蒼老而憔悴,她成了魯四老爺家的女傭祥林嫂,三十出頭,卻已顯出了衰老神態。 「一個人的陽壽有多少,早已註定。我不騙你。老查啥也不是,只是熱愛戲劇藝術,反對內戰,過去誣指他在哈爾濱參加了共產黨,屁喲,他連共產黨的門朝哪方向都不知道。他冤枉啊。」只要丁紅興致來潮,便背誦這段台詞。起初還讓人覺得新鮮,話說三遍狗也嫌,只要她一張嘴,別人就鞋底抹油,溜了。 我不忍心開溜,我崇拜她的演技和歌喉,而且我也願意聽聽查察生前的談話。 「李彥,老查活著的時候,誇獎你的頭腦聰明,有文學潛力;查察臨死前兩天,他還提到過你,他悄悄囑咐我,讓我親自告訴你:他查察跟共產黨八竿子搭不上關係,他反內戰,愛國,他有啥罪,他死得冤枉啊!」接著,丁紅壓低了聲音:「老查盼望你有生之年,把他冤死的真相寫出來,公諸於世。」 袁士愛調到金門防區政治部主任,佔中將缺。五十八軍政工隊裁撤,併入陸光藝術工作大隊。我和余敏藉此機會辦理依額退伍,領了一點退伍金,在恬靜的宜蘭太平山麓,買了一塊荒蕪山坡地,蓋起兩間小屋,買了十幾隻澳洲紅鹿。紅鹿身材高大,收穫最多,只是這種鹿怕熱,像嬌生慣養的少爺,我每天伺候牠們,所以摸透了鹿的習性和脾氣。 當初我跟何暢離開五十八軍政工隊,是通過討論研究才下定決心的。自從發生查察事件,我倆便有點心神不寧,因為我倆是跟查察、丁紅一起考進政工隊的。凡是在台灣參軍的,特別是知識份子,都受到嚴密的考核與監視。我跟余敏的秘密戀愛,早被有關機構知道,由於我倆交往單純,幾乎對外沒有交往,所以找不出拘捕的藉口。袁主任調職,政工隊裁撤,卻不將丁紅、何暢和我三人調到總部藝工大隊,引人矚目,這成了我決心脫下二尺半的導火線。
-
●浯江詩選魔鏡
走入機艙 我們的生活又將兩樣 八月輕颱颳來了童年的記憶 停電的晚上 笑聲怎麼關也關不住 為什麼話題總留在過往呢 如果你能隨我飛翔 一起追逐白雲藍天 星宴底一起乾杯闊笑 我就不必費神的描摹了 (花香如何比喻?雪花如何秤量? 如果你能陪我走一回,不就不用解釋了?) 是的,我走過許多路,你聽來陌生 春天時路邊開滿鬱金香 鴿子雁子如何橫行霸道整個夏天 而秋天時我如何打理袋袋紅葉 如何保養草地如何抖落一身雪花 當然,我也走過許多路,你聽來危險 雪地裡車子如何失速滑轉 面對藍眼睛的老闆如何兢兢業業 失業潮中如何防止憂鬱鬼上身 以及如何躲避槍聲 (這些這些,如何在網絡視訊前,像運作水晶球般向您展示?) 而網絡視訊竟是我尋了一生的魔鏡 想您的時候打開電腦 魔鏡啊魔鏡 請出現我最想念的人 ──您呵呵笑的走來
-
沒有她的紀元
我們相遇的那天,據說是泰國的過年。 一個來自基隆的男孩,和一位來自愛爾蘭的女孩,偶然又必然地在往清邁的長程巴士上遇見,就這麼在我心裏刻下永遠不會忘記的印記。 晚上7點到了巴士集合的地點,看到巴士我當場傻眼,巴士的車身畫著大蕊的菊花圈,配上車體鮮豔的紅色,再加上前頭車窗東一塊西一塊的反光貼紙,我站在車頭根本看不清司機的長相,心想這樣的駕駛座視野,真的能順利的帶著我往清邁嗎?這時有一個編著滿頭辮子的小個子女生,在我之後把行李推進車側的行李艙,她瞄了一眼朋友幫我彩繪的行李箱,突然用中文問我:你會說中文嗎?她看我嚇了一跳,就解釋說行李上的英文拼音,看起來是像華人的名字;我們就這樣的攀談起來。我們一個是向西走,一個是往東走,只是同樣往南,交會在曼谷,一個叫做天使之城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 搖搖晃晃的巴士,約莫在凌晨約12點的時候停靠在加油站,我下車舒展囚固在座位上3個小時的身體,張大嘴伸懶腰的同時,發現她拎著2罐啤酒過來,遞了一罐給我,然後舉杯。她手上電子錶的鬧鈴響起,告訴我們此時此刻已經跨進了新的一年。 "Happy new year!"她的瓶輕輕的碰了我的瓶一下。我看了看她,臉上的笑意像夏夜的涼風清輕拂過臉上一樣,讓人覺得好舒服愉悅。 就這麼自然而然的攀談起來,開朗的女孩一到新環境很快就結交到朋友,我跟她抓著啤酒對著休息站的食物指指點點,這是她第一次到泰國,看什麼都充滿新鮮,我用著有限的英文詞彙跟她解釋那些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作出來的食物,然後最後選擇了看起來比較安全的麵食在小桌上坐了下來。用餐的同時,她要我猜猜,都是哪些國籍的人跟我們坐上同一台車到清邁去;當然,我每猜每錯,亞洲人旅行不會搭這種觀光巴士,所以整台車上都是西方人的天下,西班牙、約旦、法國南部來的6歲小妹妹、加拿大籍在銀行退休的夫婦,各式各樣我想過也沒想到過的人種,通通來到我眼前了。 或許是在異地,又換了一種不是經常使用的語言,我們兩個似乎很有話可以聊,可以聊到很晚聊到睡著,因為有了她,車程好像也不是這麼的難挨了,她告訴我她上大學的第一天就落荒而逃回家的事情,告訴我她去年跟前年不是在印度教英文,就是在西藏"幫助別人"。 我很難忘記她用中文跟我陳述說,西藏人的招呼語居然是"你累了嗎?""不累不累。"的那個表情。那是一個非常迷人的表情。我只能說,瑣碎而且細微的部分在我們談論中獲得一種讓人微笑的元素,所以我們在中英文切換的時候,在她問我哥哥的太太中文怎麼說的時候,我讀出那些音節,然後我們有默契地相視而笑。然後,不知道打哪來的勇氣,我對她說出:"我很喜歡她。" 當時她給我的回應是,額頭上的一個親吻。 突然覺得12個個小時的車程不遠,她提議新的一年,以學習新的事物開始,我們一下車就決定報名泰國菜,老實講,一整天就學了9道菜,我壓根兒不記得上課的內容,都只顧著看她圍上圍裙;專注切菜的樣子;還記得是外面那片香料菜園上面那個很藍很藍的天空,還有很大很大的太陽。也是在這個時候她告訴我,她以後最大的夢想,就是可以愉快的,把料理三餐當作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事情,聽到這些,我忍不住的想像著,到時候靜靜的坐在飯桌前面看著她料理三餐的人會是誰? 我們也一起去動物園看兩個人都沒有看過的貓熊,在冷冽清涼的風中,欖仁樹一片又一片落下來的美麗山路上,騎著我們兩個人都不熟悉的打檔車,大聲的唱著歌,活像回到了小時候逛動物園的那種新奇感。回程偶然經過一家台灣小館,我也跟她介紹了台灣的牛肉麵,這都是她第一次吃到的食物,我們來往的過程中充滿著新鮮。 這幾天她對我表達了她想去看看我生活地方的意願,可是我卻拒絕了她,在清邁的百貨公司我買了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的DVD給她,她突然間就了解,她是那個攝影師金‧若伯,而我是那個掙扎再掙扎的芬絲卡,然後什麼話也沒跟我多說。 我會永遠記得她在欖仁樹下看書,葉片翻飛到她的書上,她用力合上書,認真的告訴我說,她抓住了一片回憶,是跟我的。頓時我就想到晏幾道的句子來:"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心裡面想著,很多事情是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結果啊。她聽到問了我說,這就是你們說的緣分嗎?我看著她的眼睛,沒辦法回答。 三天後,我要啟程回曼谷登機返國,而她接著要去海邊,我們在清邁的假日市集裡面告別。假日市集的人潮很多,我們來來往往逛了幾圈,卻還捨不得回旅館,最後好不容易挑了2件風格類似的中國風外套,對著她唱了一個晚上她不是很能夠了解的情歌,當作我們這次旅行的紀念。我們就像反射線一樣,各自又沿原路返回原點,兩條線短暫地交會,讓我和她在彼此的心裏都留下身影,像南國鳳梨椰子水一樣的酸甜。是啊,應該就是緣分吧!我們再多修一些,下一次再碰到面,可能就會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