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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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圍城:金門小人物的生存寓言──讀陳長慶的短篇小說
在金門,沒有人不知道陳長慶。這不僅是他以數十年的歲月和生命力的頑強不斷書寫長篇,速度堪稱驚人,而且還以其長篇內容的深度、人物形象的塑造、金門鄉土特色的濃郁以及創作藝術的技巧彰顯了金門在大時代下的悲歡,在金門以致台灣島都堪稱獨一無二。陳長慶主持的長春書店,除了成為金門文化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外,還應該是金門縣政府給予保護的文化單位;陳長慶的名字,也已經成為金門文學的象征。 讀過多本陳氏長篇,對他兩本短篇小說集充滿了好奇,那是《戇牛》(2020-2021)和《塗猴》(2021-2022)。前者收《戇牛》《鴨霸火仔》《悲喜交錯》《掠猴》《紅珠》《老相好》《阿滿子》七篇;後者收《副營長》《歹命人》《塗猴》《冬梅》四篇。他的短篇小說,每篇字數在兩三萬字之間,屬於將短篇小說傳統字數寫滿的類型。對話用金門語,敘述用規範的漢語習慣,構成他的文字風格,這方面值得專家闢題做專門研究。 存活於陳長慶筆下的小人物,大都在金門這座特殊島嶼留下淚痕笑貌和聲容足跡,他們的災難與痛苦、生與死,雖然已經隨風而逝或遠去,留下的長長歎息,依然迴響在陳長慶小說的字裡行間,今天,我們彷彿還能清晰地聽到。戇牛、翠花、塗猴、春嬌、紅珠、秋霜、福元、阿滿子等諸多小人物都在金門這樣的「圍城」裡掙扎求存,生活充滿了難度。 一百年來,金門本身資源奇缺,二十至三十年代,我們的父輩拎著一個破藤箱下南洋的何其多也;三十至四十年代,日寇鐵蹄蹂躪過金門的土地;五十至七十年代,金門又瀰漫著硝煙、響著炮聲,在兩岸經濟起飛和轉型的年代,大批年輕人不願意留在金門而飛到台灣發展;金門夾於大陸和寶島之間,成為孤懸於大海的島嶼。這是封閉的地理環境和充滿了苦難的歷史形成的金門第一重圍城。在這樣難於有出頭日子的孤島上厄運接二連三降臨到頭上的《歹命人》秋霜,第一個丈夫福元患肺癆病死去後,到台灣謀生的一對兒子志清和志勇有日竟然匯了五十萬元回來,秋霜以為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哪裡知道竟是投機的不法之財,寶貝兒子最終落個牢獄之災?這個素材太典型了。 金門經歷了戰爭的洗禮、戒嚴階段、十萬大軍駐扎等年代,生活壓力強大是經濟圍城、顧全面子是禮教圍城,慾望是生理圍城,人言可畏是社會圍城,這種種,它們構築成如花崗岩厚重般的第二重圍城。企圖衝出這重大圍城的小人物,生命是那樣充滿蒼涼感和無奈,最典型的莫過於如《紅珠》裡描述的紅珠,她處在食物匱乏和性慾旺盛的雙饑渴年紀,最初只是想勾引春蘭的老公膨豬,無法達致後,性格產生可怕的畸變。她索性夜裡遛進到兵營裡偷吃扣肉、饅頭和鍋粑,偷喝酒、拉屎……小說雖然沒有過多地敘述這類悲劇人物瘋狂行為的直接原因,但很明顯那是與處在各方面生活條件都較艱難的、十萬阿兵哥駐紮的特殊年代有關。於是,像紅珠這樣的女子,漸漸地產生出一種對生存的極度焦慮,以致偷偷跨過鐵絲網遛進兵營,拚命偷吃竟至於拉屎……因為金門是戰地,又處在戰爭年代,她最後被衛兵射殺。紅珠其實不是什麼瘋女人,她在春蘭面前公開宣戰,要引誘她的丈夫膨豬與自己交媾;她要滿足口福之慾,餵飽饑餓之身,這都是處於人類的原始生理本能。她被射殺後,兵營的阿兵哥了解到死的不是持武器的人,只是一名沒啥文化的婦人,膽顫心驚地生怕她的鬼魂再現。因此「向來不信鬼魂的伙伕班長,乘著連上弟兄出操沒人看見時,偷偷地到鄰近的小鋪買了紙錢。帶著事先準備好的三個饅頭,徑直到地裡還殘存著紅珠學液的鐵絲網旁,為不幸被衛兵擊斃的冤魂焚香行禮。」這是對生死禮儀顛倒的最大諷刺也是對生命最大的敬畏。紅珠這個人物的塑造,是陳長慶筆下諸多小人物群像中最有創意和象徵意義的一位,作者將她偷饅頭的狼吞虎嚥和太油膩而「落屎」等一系列生理本能都寫得活靈活現,立體生動。在金門這樣的封閉式的孤島圍城內,地裡環境的困境與人的生理慾望爆發激烈的衝突,就出現了這類無法避免的慘劇和悲劇。 再有就是生理有缺陷的小人物的婚姻悲喜劇,也被陳長慶書寫得淋漓盡致。如《戇牛》裡的戇牛和翠花,他們的長輩充滿了對兒女婚事的焦慮,因為傳宗接代乃是中華文化延續後代、傳遞香火是幾千年不可違逆的倫理傳統觀念;在倫理圍城下,勤勞魁梧的戇牛娶了生理有缺陷的、左右長短腳的翠花為妻;在處於同樣的焦慮下、為了傳統的傳宗接代觀念,害怕女兒春嬌最後變成被村裡人嘲笑的老姑婆,狗屎叔仔、狗屎嬸仔夫婦寧願將一個長就一張馬臉、有一個蒜頭鼻、暴牙的塗猴招進門(倒插門的女婿);在金門這樣封閉大半世紀的大鐵罐社會裡,女性的終極命運難道不是嫁人、養兒育女和相夫教子嗎?幾層壓力就像銅墻鐵壁,把金門打造成史地、社會、個人生存都很難衝破的的圍城。 金門的第三重圍城,則是個人生存和慾望的無法消解的永恆困局。人性中的七情六慾是無限的,能得到滿足的卻又非常有限。這一對矛盾永遠無法消解,則小說的題材就永遠也寫不完。食、色,性也。作者寫性,大膽開放,沒有禁忌,無論《掠猴》裡阿福、阿維、阿強和阿呆對性的露骨討論,還有秀桃與村長上床後被捉姦的描述和辯詞,都無所顧忌照寫不誤,與其說是寫生理需求,母寧說是人物欲以此來證明和確認自己的存在感、身體的魅力,抵抗著被忽視、被無視的的外界眼光,反抗生命的虛無,證明自己在多面的超越感。這絕對也是陳長慶短篇的一個突出特色。不要奇怪為什麼《老相好》《阿滿仔》《塗猴》等篇章也離不開男女的那種原始慾望,因為金門的幾重圍城,將飽食裹腹和滿足慾望(性慾)的兩種原始生存問題凸顯:這批小說的好男性,都是身強力壯大勞動好把手,唯有此,溫飽才得到保證,這是為了生存;同樣在這批小說中,性,男女從中獲得慾望的滿足,又達到衍生繁殖下一代的目的,兩者匯融成婚姻的圓滿,也同樣是為了生存。 在陳長慶的這批小說中,書寫人性負面的如《老相好》《掠狗》,人物的行為在慾望無限和滿足有限的矛盾中無法自我把握而超越而失衡,令人啼笑皆非後有些不齒。也有很正面而意味深長的,充滿了抒情而詩意。其中我特別喜歡的如《戇牛》,為「夫婦同心、其利斷金」做了很詳細的註腳。戇牛的勤奮努力,賢妻良母型的翠花的家庭配合,打造出一個幸福家庭的典範;還有《阿滿仔》將一個備受養母「苦毒」(虐待)的童養媳阿滿的潔身自愛寫得非常抒情而充滿詩意,她在沒有愛也沒有溫暖的家庭中成長,只有養父伸出援手,本來我們期待她有個美滿的將來,不料小說最後給了我們致命一擊,她被垂涎她美色和豐滿身體的義弟添丁強暴後,沒有想開,投井自殺。阿滿仔之死,是美的幻滅;也是在金門半封建、人言可畏的、充滿社會偏見、女性貞操被視為比天還大的必然縮影和無聲抗議,當然,這也是代表著小人物對生命價值和尊嚴的維護。我認為《塗猴》是作者寫得最為成功的一篇,典型的情節蘊含作者的匠心,貌醜的塗猴血氣方剛,新婚之夜,哪管老婆春嬌嫌惡他醜陋口臭,忍不住就霸王硬上弓、長驅直入;等到感覺好丈夫越來越好,她完全改變了,「春嬌寬衣解帶徑行上床」「趕緊掀開被子迎接他」「而且緊緊地把他摟住」……寫性一絕的作者在描述男女性心理變化方面細膩生動得令人驚歎!性心理的極大的反差還涉及到對醜陋長相的不同感受——「塗猴的馬臉和暴牙對春嬌來說都是可愛的,因為它已被黑暗遮掩,一旦肉眼看不到,宇宙所有的一切都是美的。」小說寫到人物的心理變化,實在寫得非常成功。這是陳長慶以性描寫來刻繪人物性格變化發展的成功嘗試。 陳長慶在兩本短篇集前面都寫了不短的自序《島鄉的縮影》和《藏在記憶深處的故事》。他毫不違言,他寫的是「發生在這座島嶼的辛酸故事」而且都是一些在大時代裡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可憐的下層人物。從筆法和結構來看,他著眼的每篇都是一兩個至多到三四個人物的關係來推展情節,完成小說的使命。沒有宏觀敘事,沒有太廣的時空迴旋和穿梭,而是通過金門一地一人或兩人的點滴的人生故事和婚姻、生死,讓百年來金門的變遷大歷史,通過人物在困境裡的掙扎、妥協、和諧、堅守的典型樣本,變成了有溫度、可觸摸的島嶼。 三重圍城裡,陳長慶完成了對金門小人物生命尊嚴的書寫和謳歌、守護和敬畏,每一篇對生存慾望的細膩書寫,都是對他們人性不滅的最佳證明,非常具有普遍意義,這就是標題標識的小人物的生存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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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瓊林 茶沸如歌
最喜歡聽叔父說起當年在金門服役的事蹟了。 那年冬天,初訪這座城市,還記得壽山等船的日子、跟第一次離開本島在船上看著高雄港變模糊,然後整船吐到不行的菜鳥同袍,唯獨叔父他一派輕鬆,優游自在哼著船歌,因為他是行船人。哈哈!英雄不怕出身低,得來全不費丁點功夫,尤其從老士官長口中聽得讚揚的高粱酒、貢糖和菜刀,以及遍布各地的風獅爺地標親睹,這一切,都讓我聽得入迷、入神。尤其他那一身健碩、紮實的身子,聽叔父豪邁說,這都是當年在服役期間鍛鍊下來的,至今依然長青。 叔父說的故事,我永遠喜歡聆聽,叔父可是我最親的人。前些天,下台階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雖無大礙,但還是送他去診所讓醫師診療。醫師笑說,你叔父身體壯碩,抹個藥膏就好。然後叔父對著我說,就是嘛!根本就不需要來此一趟,他還信誓旦旦說,我臨床經驗豐富,就差沒考個醫師證照而已,否則我也可以開一家診所執業。醫務室迴盪爽朗的笑聲,連同主治醫師都笑了。護理師更是開懷地望著我倆愉悅地給了我一支藥膏,還熱忱囑咐我說,記得抹藥,一日四回,尚且小心傷口不要碰到水喔! 小城祥和,永遠充滿愛與溫馨的話語,天空的藍,皎潔的雲,美呆了。 回程途中,不禁讓我佩服叔父養生有道。這十幾年來,用不上健保卡。每回我有小恙,叔父會指著樹啊、花啊,告訴我如何善待自己的身體,因為叔父喜歡盆栽植樹、種花,平日常見他和花、樹說話。蝴蝶飛來時,他也會招手輕輕迎接,我常問叔父,這就是你的保健秘笈?而它們懂你嗎?叔父只是笑而不語。 有次,因為殘虐颱風侵襲,庭園裡的幾盆花散落一地。見到叔父不忙亂地趕緊趁著泥土濕濃,立刻又裝好在備用盆裡,等豪雨一過,那幾盆花根本就是不見盆花漸地枯萎,反而更加蒼翠,景況讓我直呼神奇不?也見證了生命的韌性。 叔父說,那就是生命力,你千萬不要小看它;你以為它已經失去了生機,但奇蹟總會令人無從詮釋,玄妙的生之真諦,簡直就是這樣峰迴路轉長成。 那方庭園,叔父又指著牆角落的一盆果樹,因根細小經不起大風摧折斲損,小枝幹幾乎要斷了。我望著說,那是不是直接用剪子喀嚓一下了斷。但叔父連忙阻止說,先不急!你等著觀望吧!喔!我矇了一圈,不解叔父的用意為啥? 幾天以來,因公司業務繁忙,我總是早出晚歸,也無暇顧及其他雜事,但偶然行經庭園一瞥間,總見到枯葉一團還是蔫了,這場景讓我心裡暗自嘀咕著,唉啊!看來這次叔父有點失算了,我有點竊喜琢磨著叔父臉上的那三條線。 這天周末時,我正從公司返回,繁冗業務順利,終於告了一段落,我特地還拜託遠從金門鄉友寄來的特產,將之放入不透明神秘袋子裡面,準備取來送給叔父一個小驚喜,心情特別舒暢、灑脫,也要數落一下一向自認英明的叔父。 庭園前,而我才踏進家門口時,叔父便喊著我說,來!快來看看… 叔父指著牆角落的那一盆果樹,要我仔細端詳一番。這有什麼好看的,我說。你再靠近一點瞧瞧,你沒發現什麼嗎?沒有嗎?喔!好吧!我定睛湊近一看,瞬間,我驚呀萬分,原來那株蔫的枯葉端末,竟然長出新的嫩芽來了,是青的嫩芽,是真的啊!我大喊一聲,天哪!怎會這樣?怎會這樣?我再仔細端詳,直直讓我嘖嘖稱奇。 對!就是這樣。對!就是這樣。 月下,叔父喝著金門特製雋永的高粱酒配著從袋中生出的花生,他指著自己康朗身子說,這多好啊! 煮壺茶,水滾沸著,叔父端起酒杯小啜一口,又說起讓我百聽不厭的金門服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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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五 重 聚
三天後的午後,明輝與林偵探來到了位在淡濱尼的林家。 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年約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她看起來,穿著得體,舉止優雅。明輝仔細看著她的臉,試圖尋找一些熟悉的特徵。 「請問您是林淑華小姐嗎?」明輝鼓起勇氣問道。 婦女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我是,您是誰?」 明輝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叫陳明輝,來自金門。我在尋找我的姊姊,她叫陳明珠,四十多年前在廈門失蹤了。」 淑華聽到「陳明珠」這個名字時,身體顫抖了一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驚訝、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明輝從懷中掏出一張舊照片:「這是我姐姐六歲時的照片,您看看是不是您。」 淑華接過照片,看到照片中那個穿著小花裙的女孩時,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那張臉,那雙眼睛,還有那個笑容,都與她模糊的童年記憶重合了。 「這是我……這真的是我……」淑華哽咽說著。 明輝看到姊姊的反應,知道自己找對了人。他激動的流下了眼淚:「姊姊,我找到您了!」姊弟倆相擁而泣,相隔將近半世紀的親情終於在此刻團聚了。 姊弟倆在客廳坐了下來。明輝告訴淑華關於金門的情況,關於父親天賜和母親月香的故事,關於那個貧困但溫暖的家庭。 「爸爸為了改善家裡的生活,帶著妳到新加坡謀生。但在廈門的時候,妳被人帶走了。爸爸後來輾轉來到新加坡拚命尋找您,最後因為意外去世了。」明輝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四十多年過去了,媽媽還在等待妳的消息。」 淑華聽著弟弟的講述,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她想起了童年時那個溫暖的懷抱,想起了被帶走時的恐懼和絕望,想起了這些年來心中那個無法填補的空虛。 「爸爸……他真的為了找我而死的嗎?」淑華哽咽著問。 明輝點點頭:「他臨死前還唸著妳的名字,說對不起妳。」 淑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放聲痛哭起來。多年來積壓在心中的情感,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對不起爸爸,」淑華哭著說,「他為了找我而死,我卻連自己的身世都快忘記了。」 明輝走到姊姊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姊姊,這不是妳的錯。妳那時候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爸爸如果知道妳過得好,一定會很高興的。」 淑華告訴明輝她這些年的經歷──被林家收養後,她受到了很好的照顧和教育,長大後嫁給了一個華人商人,現在有兩個孩子,生活很幸福。但她心中始終有一個空洞,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我經常做夢,夢到一個小島,夢到一對夫婦,但醒來後卻想不起細節。」淑華說,「現在我明白了,那是我潛意識裡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 明輝拿出更多的照片給姐姐看──母親月香的近照,金門的風景,還有他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每一張照片都讓淑華的記憶更加清晰。 「媽媽現在怎麼樣?」淑華關心地問。 「媽媽身體還好,但這些年為了等妳的消息,頭髮都白了。她經常對我說,希望有生之年能夠見到妳一面。」明輝說。 淑華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想回金門看看媽媽。」 「真的嗎?」明輝激動地問。 「但是我需要時間安排。我要和現在的爸媽商量,也要和我先生商量。」淑華說,「畢竟這麼多年來,他們就是我的家人。」 明輝完全理解姐姐的處境:「姊姊,妳慢慢考慮,不用著急。我會在新加坡等妳的決定再回去。」 一個星期後,淑華再次聯繫明輝。她說已經和家人商量過了,林家爸媽雖然不捨,但理解她想要尋根的心情,支持她回金門看看。她的先生也很理解,願意陪她一起去。 於是,那一年的夏天,淑華和丈夫一起踏上前往金門的旅程。這是她離開金門四十五年後的第一次回歸。 當飛機降落在金門機場時,淑華的心情非常複雜。她看著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中湧出淚水。這就是她的故鄉,她魂牽夢縈的地方。 明輝和月香早已在機場等候。當淑華走出機場時,月香一眼就認出了她──儘管四十五年過去了,但女兒的容貌依然有著幼時的痕跡。 「明珠!」月香顫抖著聲音喊出女兒當初的名字。 「阿母!」淑華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撲向母親的懷抱。 母女二人緊緊相擁,淚如雨下。這一抱,跨越了將近半世紀的時光,跨越了千山萬水的距離,跨越了生離死別的痛苦。 「我的好女兒,妳終於回來了。」月香哭著說,「媽媽等了妳四十五年,終於等到妳回來了。」 「阿母,對不起,讓您擔心了這麼久。」淑華哽咽著說。 回到家中,淑華看著那間熟悉的房子,看著那張小小的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想起了小時候和弟弟在這裡玩耍的情景,想起了母親在這裡為她梳頭的溫柔時光。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團圓飯。月香準備了很多金門的特色菜餚,都是淑華小時候愛吃的。 「明珠,這是妳小時候最愛吃的蚵仔煎,妳嚐嚐看還記得這個味道嗎?」月香慈愛地看著女兒。 淑華嚐了一口,眼淚又流了下來:「阿母,我記得,我記得這個味道。在新加坡的時候,我總覺得吃什麼都不對味,原來是因為我想念家鄉的味道。」 飯後,一家人坐在庭院裡,在月光下聊著這二十五年來的種種經歷。淑華講述了她在新加坡的生活,明輝則告訴姊姊關於家裡這些年的變化。 「明珠,妳要知道,雖然我們分離了四十五年,但妳永遠是這個家的一分子。」月香握著女兒的手說,「無論妳在哪裡,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淑華在金門住了一個星期。在這一周裡,她和明輝一起去了父親的墓地,向他訴說找到彼此的好消息;她也和母親一起做了很多小時候愛做的事情,彷彿要把失去的四十五年時光補回來。 離別的時候到了。淑華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要回到新加坡。但這次歸來,讓她找回了自己的根,找回了心中遺失的那一塊。 「阿母,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淑華抱著母親說,「現在交通方便,我們不會再分離這麼久了。」 「好孩子,妳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為了我們改變太多。」月香雖然不捨,但還是理解女兒的選擇,「知道妳過得好,我就安心了。」 從那之後,淑華每年都會回金門幾次。她也邀請母親和弟弟到新加坡做客,讓兩個孩子認識了外婆和舅舅。 長久的分離,終於在這一刻畫下最美好的句點。天賜在天之靈,一定會為看到家人團聚而感到欣慰。 而淑華也明白了,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過了多少年,血濃於水的親情永遠不會改變。金門有她最珍貴的記憶,最深沉的愛,而在新加坡這個南洋中的繁華國度裡,有一顆來自金門浯島的心,永遠思念著那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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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疝氣
疝氣俗稱「垂腸」,小兒腹股溝疝氣絕大多數是因腹鞘狀突(疝氣袋)在發育時未能閉合,導致腹腔內的腸子掉到鼠蹊部或陰囊內,手術是唯一有效的治療方式。 我自己就是腹股溝疝氣的患者,69年小學畢業的時候,爸媽帶我到台北市立中興醫院手術,主治醫師是外科蔡衍武醫師。病床頭有一條紅線,我好奇的拉了一下,好幾個護士阿姨很緊張地衝過來打我屁股。 82年起在台北總外科擔任外科住院醫師,有一個月輪到小兒外科訓練,跟著魏拙夫主任、錢大維醫師、劉君恕醫師還有護理長小鄭姊學習,也做了一些小兒腹股溝疝氣的疝氣囊高位結紮手術。 當時北榮的腹股溝疝氣小朋友是當日來報到,在中正樓十樓專屬手術室手術,術後在恢復室觀察一段時間後就可以回家。 87年回金門醫院服務,有一年以「手提式超音波」到各小學為學童做「腎臟超音波篩檢泌尿系統結構異常」聞名的台北市立婦幼醫院小兒科醫師謝從賓醫師,也來金門為全縣小學生篩檢,我們就搭他的順風車,也一起去做「全縣小學生兒童疝氣篩檢」,這應該是目前空前絕後的創舉。 小學生排著隊,一一走到謝醫師檢查處,讓謝醫師快速的用手提式超音波在背後刷兩下,然後就到我們這,褲子稍往下拉,有些小朋友會邊笑邊喊著:「變態!變態!」我們目視腹股溝有無明顯腫塊,若有明顯腫塊再觸診確認,幾秒鐘後馬上換下一位,這樣全面篩檢下來,也發現百餘位兒童疝氣,接下來就安排在金門縣立醫院接受手術。 這些來接受手術的孩子,比較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家三姊妹都有腹股溝疝氣,還有一位父親事後跟我說,他兒子接受疝氣手術後功課突飛猛進。這位目前已在我們衛福部金門醫院擔任醫師。 106年3月27日,我到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出差,查了一下門診表,竟然下午有蔡衍武醫師的門診,趕緊當面感謝,37年前的尋常小刀,蔡醫師已沒啥印象,只笑問手術疤痕有沒有很醜。蔡醫師是大我23屆的北醫學長,退而不休。 我從被開疝氣的患者,成為幫人開疝氣的醫師,被我開過疝氣的小男孩也變成我們醫院的醫師,轉瞬間就是三個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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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氣燈效應
我工作的案場,是一所私立大學的教職員專用停車場。除了假日,每天九點多幾乎就滿車了,雖然車位有限,僧多粥少,大部分的車主都還是循規蹈矩從善如流。 有一天,滿車了之後我趕快把柵欄降下,可是過沒多久竟然有一台車闖入,我跟她說已經滿車了,她說車道口的燈號顯示是「一」,她巡了一圈證明我所言不假,發現校長的「專屬車位」立著三角錐,於是她主動把三角錐移開,我跟她說那是校長的專屬車位,除非校長同意,否則任何人都不能停,她說其他管理員都會讓她停,她不知道要怎麼跟我說我才聽得懂?她堅持己見還流露出一付「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奈。雖然她的車大約停了二十分鐘左右,可是那短短的二十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是水深火熱的煎熬,萬一校長的車進來了,我該怎麼辦? 她的行為讓我想起了「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為了違法停車,故意向我傳達錯誤的訊息。所幸我對這裡的工作環境和相關規則已相當清楚,當她向我說謊時,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詭計。教授也是人,人類的品德修養和學識及社會地位並沒有正相關。否則,「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句話怎會流傳千古? 只要身處服務業,就會發現奧客無所不在,這個停車場所有的車主都是我服務的對象,如何在不得罪她的情況下,又能成功地阻止她不當的行為,正考驗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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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影呢喃
爬上山峰 霧靄仍在山腳沉睡 眼下的城鎮 如一幅未乾的油畫 海洋閃閃有光 是風的信使 是歲月不息的信號 是心靈的棲息地 十來年山徑 十來年心路 腳下的石子 大抵認得我的影子 中秋不遠 卻留下盛夏灼熱 汗水如雨 洗卻些許心上煩憂 我站在峰頂 看公路如銀蛇蜿蜒 車流彷若時光 是奔向誰的遠方 風止聲息 天地安好 等待天涼好個秋 倒也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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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動兒的動作
在國中任教的巧珍,這屆班上有個過動的小偉──其實不只一個,只是這篇故事的主角,是狀況較嚴重的小偉。 這年頭,可說是觀念進步,校園中不再避談過動,過動兒不至引以為愧,同學們不會、且被禁止對其嘲笑,關於過動的就診和服藥也極為方便,還有健保補助。也許醫學也進步了,一般咸認現今的過動藥物副作用不大,與其任其過度躁動,不如服藥,對自己和旁人都好。學校的輔導老師和小偉的爸爸都曾拜託巧珍:請留意小偉是否有在早自習服藥,如果沒有,請提醒他要吃一顆。 但是小偉曾數次告訴巧珍:他吃過藥會感覺頭痛。因此最近,巧珍發覺小偉在早自習並未服藥時,就沒有特別督促;只在他言行快不受控時──在不恰當的時間地點講個沒完、動個不停──出言制止。然而,這樣過了大約一週,巧珍感到自己的忍耐,已到了臨界點;因此她決定在某天早上沒課時請兩小時補休,讓自己放鬆一下。 然而就在補休的前一節課,巧珍還是暴怒了──上課鐘響,小偉還站在小廷的座位旁不斷講話,巧珍連喊了三、四次:「上課了!小偉,回位子!」小偉仍堅持站著講個不停,最後巧珍氣得拍桌,小偉才搖頭晃腦、雙手舉天、走回座位,那神情舉動像是無可奈何、不服管教,倒像不可理喻的是巧珍;其他同學們看到小偉那略帶挑釁的舉止,全都看著巧珍,似要看巧珍如何處置;巧珍忍不住厲聲說到:「上課鐘響要回位子坐好,這是基本常識,我有管錯嗎?」這麼說的時候,小偉還數次雙手舉天、略微搖頭,好似大嘆天理何在,趁著巧珍責罵的空檔,還振振有詞地說道:「是小廷拿我東西,我在叫他還我!」巧珍怒道:「這種事有一定要現在處理嗎?不能下課再講嗎?」而小偉仍數次比著呼天搶地的動作,好似自己在理,而慨嘆巧珍難以溝通;巧珍心想:「罷了!反正我等下就可補休。」因此勉強按捺怒氣,上完了課。待下課鐘響,巧珍見小偉和小廷立刻就要往外跑,便叫住道:「等下!小廷,你把東西還給小偉了嗎?」他們連聲說:「沒事了!」巧珍火又上來了:「所以你們上課時就有事、而且多麼重要、非得要在上課時間解決,一下課就沒事、不重要了!聽清楚:以後這種事下課再處理!」兩個男生滿口唯唯諾諾就跑出去了,彷彿下課時間是多麼珍貴、一秒都不能浪費,而上課時間卻是能拖延得愈久愈好。 巧珍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咖啡廳坐下時,還怒火難遏、憤懣不平,點了無糖拿鐵和嫩雞沙拉,就著窗口照進的陽光,補充了能量,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她自嘲地想:自己已過知天命之年,而對方才十三、四歲,其中一位還是確診的過動兒,自己卻對他們動氣,豈不是變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嗎? 如此過了兩小時,待巧珍回到校園時,已心平氣和許多,對學生的小錯也較能容忍了。看到小偉打掃認真,還誇了幾句,師生的齟齬和班級的氣氛都無形中好轉了。隔天早上,還看到小偉按時吃了過動藥。也許小偉也感覺到:再不吃藥,可能會惹得老師抓狂吧! 然而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小偉突然左胸下方內部疼痛,臉色發白,彎著身體痛苦不堪,趕緊先帶他到保健室休息,並通知小偉爸爸前來帶他就醫。巧珍暗忖:不知是否是吃過動藥引起的副作用呢?心中有些難過懊悔,當初如果能再多容忍些,也許這孩子就不用再吃過動藥了。 到了晚上,小偉爸爸傳Line簡短地說道:「其他沒問題,可能坐姿不良,筋膜發炎」。巧珍回想小偉平日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隱約覺得他的坐姿不良,與「過動症」頗有關係,正好朋友的妹妹是護士,便傳Line詢問,順便問此症狀是否可能是吃過動藥的副作用。護士妹妹說道: 「胸下方肌肉痛通常不是藥物引起的,多半與動作習慣或坐姿有關。 ADHD學生往往難以維持同一姿勢太久,常常扭動身體、前傾後仰、趴桌或歪坐。長期下來,胸肋交界或背部肌筋膜會承受不均的壓力,就可能引起『胸腔內部疼痛』、『筋膜發炎』。 而且,他們常處於『高覺醒狀態』,即使靜坐時肌肉也可能不完全放鬆(尤其胸肩部)。長期微緊繃會導致局部血液循環不佳,出現突發性的痛感。此外,他們在焦慮、衝動或專注時常有屏氣的習慣。若常用胸式呼吸、呼吸淺快,也可能造成肋間肌或橫膈膜附近疼痛。他們若遇到情緒波動(被責備、緊張、考試、被限制行動等),往往因自律神經反應過強,而臉色發白、冒汗、心跳加快、胸悶或肋間抽痛感。」 巧珍感慨道:「我平日常因他不受控的言行而煩躁,今天聽你這麼說,我覺得他也很辛苦、且不是故意的,我應該要更同理更諒解才對。」 護士妹妹說道:「這種情況在 ADHD 孩子身上其實挺常見,只是很多人不會把它跟『身體疼痛』聯想到一起。 可以這樣理解: 他的大腦一直在『開著引擎運轉』,身體卻被要求『乖乖坐好』,於是能量出不去,就會透過比動作、肌肉緊繃、姿勢偏斜等方式表現出來。長期下來,胸肋或背部的肌筋膜就容易出現發炎或疼痛。」 巧珍對護士妹妹的解說表達感謝,然後陷入了沉思。她想起她暴怒那天,是由於小偉不斷比著雙手朝天的手勢,其實這孩子平時單純善良,這動作很可能並非挑釁,而是他的身體必須釋放能量而已。她後悔當時沒有更多地同理,教師這個職業,即使到老也還需要不斷學習,她告訴自己往後快動怒時應停一停、想一想,若學生並非故意,應可再更加體諒包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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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四尋覓
1980年,金門。三十五歲的明輝站在自家門前,看著母親月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情感。 天賜過世後,月香沒有再嫁。她獨自一人將明輝拉扯大,靠著當初天賜遺留下來的錢,兼做針線活維持生計。雖然生活依然清苦,但比起當年天賜剛離開時要好了許多。 這天晚上,月香把明輝叫到身邊坐下。 「明輝,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了。」月香的聲音有些顫抖。 明輝看著母親,心中預感到將要聽到什麼重要的事情。 「其實,你還有一個姊姊。」月香的眼中湧出淚水,「她叫明珠,比你大六歲。」 明輝震驚地看著母親:「姊姊?她在哪裡?」 月香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被埋藏了四十五年的往事。她告訴明輝,天賜當年帶著明珠去新加坡,明珠在碼頭被帶走,從此音訊全無。天賜在新加坡拚命工作和尋找女兒,最後卻因為意外去世。 「你阿爸臨終前,託人帶話回來,說他對不起明珠,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她。」月香哭著說,「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怕你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明輝聽完母親的話,內心受到巨大衝擊。原來他有一個姊姊,而父親為了尋找姊姊卻客死異鄉。 「阿母,姊姊現在還活著嗎?」明輝問道。 「我不知道,」月香搖頭,「但我相信她還活著。明珠從小就很聰明,很堅強,她一定能夠活下來的。」 從那天起,明輝就下定決心要找到失散的姊姊。他也開始打聽關於新加坡的消息,找尋可能找到姊姊的一切辦法。 1990年,明輝四十五歲了。這十年的時間裡,他透過一些曾經落番的鄉親探詢了一些新加坡的狀況,試圖得到一些能找到姊姊下落的線索。就在他衡量著自己的工作已經穩定,也有了一些積蓄,他決定親自去一趟新加坡查探姊姊的下落。 在出發之前,明輝去拜訪了村裡最年長的陳老伯。陳老伯當年也曾經「落番」,對南洋的情況比較了解。 「明輝啊,你要去新加坡找你姊姊?」陳老伯聽了明輝的計劃後,搖了搖頭,「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新加坡那麼大,要找一個四十多年前失散的人,真的很困難。」 「老伯,不管多麼困難,我都要試試。」明輝堅定地說。 陳老伯看著明輝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既然你決心已定,我給你一些建議。到了新加坡,你先去牛車水的金門會館,那裡有很多以前落番的金門人,也許他們會有一些線索。」 一個月後,明輝踏上新加坡這塊承載了金門人落番血淚歷史的土地。 明輝按照陳老伯的建議,來到了位在牛車水慶利路的金門會館。會館的黃會長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聽了明輝的來意後,非常同情他的遭遇。 「你父親的事情我有印象,」黃會長說,「當年他確實在這裡找過女兒,人很老實,工作也很努力。他去世的時候,我們會館還幫忙料理了後事。」 明輝聽到父親的消息,內心既激動又難過。 「黃叔叔,我父親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明輝急切地問。 黃會長想了想:「我記得他曾經雇過一個私人偵探,好像姓林。你可以去找找看,也許他還記得一些情況。」 明輝按照黃會長提供的線索,找到了當年的林偵探。 「你是陳天賜的兒子?」林偵探打量著明輝,「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林叔叔,當年我父親委託您尋找我姊姊,您還記得有什麼線索嗎?」 林偵探翻出了一個老舊的檔案夾:「我記得當時有一個很有希望的線索。有個叫明珠的女孩被林家收養了,改名叫林淑華。但你父親去世後,這個案子就沒有繼續調查下去。」 明輝的心臟劇烈跳動:「林家?您還記得地址嗎?」 「記得,在淡濱尼。我剛好有一個朋友認識那戶人家,我可以請朋友先打個電話過去問看看。」林偵探寫下了一個地址,並馬上撥了電話給朋友。 林偵探掛上電話後,跟明輝說道:「朋友說三天後可以去拜訪林家,你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林叔叔。」此時明輝拿著寫著地址的紙條,手都在顫抖。他可能找到姊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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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問思辨行之見聞
利用回鄉祭祖之餘,拜訪浯江書院,見大門左側牆面嵌入「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語句,經查探之後乃出自《中庸》第二十章,原文:「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其大意為,廣博的學習、詳細的求教、慎重的思考、明白的辨別、切實的實行。 除非不學,要學而沒有學會,絕不放棄;除非不問,要問而沒有問清楚,絕不放棄。 除非不想,要想而沒有想清楚,絕不放棄;除非不辨,要分辨而沒有弄明白,絕不放棄。 除非不做,要力行而沒做出成績,絕不放棄。 別人學一遍就學會了的,我學一百遍;別人學十回就學會了的,我學一千回。 如果能夠用這樣的方法努力去做,即使是個愚笨的人,也必然會聰明的;即使是個柔弱的人,也必然會堅強的。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學,問,思,辨,行,這五字,分而言之是五種方法,合其事則一,正是現在各種問候貼圖「讓專業的來」之流行語的展現。這五字的精義再翻閱對照王陽明先生《傳習錄》書中的解析,更能心領神會。 學,以求能其事而言。 問,以求解其惑而言。 思,以求通其說而言。 辨,以求精其察而言。 行,以求履其實而言。 也就是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併進之功。恰如學習書法,必須執筆就紙,操觚染翰,才能日起有功。(觚 : 音ㄍㄨ,古代寫字用的木板)。這就是祭祖之行在故鄉的見聞,略抒所見與讀者分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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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三思念
新加坡的陽光格外炙熱,即使在清晨時分,空氣中也瀰漫著濕熱的氣息。天賜拎著破舊的行李袋,站在人頭攢動的新加坡碼頭上,看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城市,心中既充滿希望又滿懷不安。同鄉會的人接他去了集體宿舍,一間小屋子擠了八個人,雖然擁擠,但總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第二天,天賜就開始在碼頭當搬運工。每日起早貪黑,在烈日下搬運沉重的貨物,汗水浸透了衣服又曬乾,留下白色的鹽漬,直到夜幕降臨才能休息。雖然工作艱苦,薪水微薄,但他毫無怨言,因為肉體的勞累比起心裡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每當他想起明珠那張可愛的小臉,他就有了繼續下去的力量。 晚上回到狹小的工人宿舍後,天賜總是會拿出從金門帶來的明珠的照片。那是一張明珠穿著月香親手縫製的小花裙,笑得天真燦爛的黑白照片。 「天賜,你又在看你女兒的照片了?」同住一間宿舍的阿福關心地問道。阿福也是從福建來的,比天賜早到新加坡兩年,對這裡比較熟悉。 「嗯,」天賜點點頭,「阿福,你說我應該從哪裡開始找她?」 阿福嘆了一口氣:「兄弟,說實話,在這麼大的新加坡找一個小女孩,真的很困難。不過你可以先去牛車水問問,那裡很多福建人,也許有人知道些什麼。」 沒上工的時候,天賜就去牛車水一帶打聽消息。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六歲的金門小女孩?叫陳明珠,這麼高……。」他拿著明珠的照片,挨家挨戶地詢問,但總是失望而歸。有些人同情他的遭遇,但都說沒有見過這個小女孩;有些人則冷漠地揮手讓他走開。 三個月過去了,天賜仍然沒有找到任何關於明珠的線索。而林金水也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同鄉會的人說他已經回金門了。天賜寫信回家詢問,母親回信說林金水確實回來過,但很快又離開了,據說去了馬來西亞。 半年後,天賜因為勤勞肯幹被提升為小組長,工資也漲了一些。他每月將大半的薪水寄回家,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每次收到家書,都是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聽到家人的消息,害怕看到月香因為思念明珠而日漸憔悴的文字──雖然他並不識字,都是請同鄉唸給他聽的。 時間一晃眼,天賜也在新加坡工作了三年了。這一年春節,天賜和幾個金門同鄉湊錢吃了頓像樣的年夜飯。酒過三巡,有人提議去廟裡燒香祈福。 「聽說四馬路觀音堂很靈驗的,去求支簽吧。」同鄉老張說。 天賜本不信這些,但想到明珠,還是跟著去了。觀音堂香火鼎盛,擠滿了祈福的香客。天賜跪在觀音像前,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男陳天賜祈求您保佑我女兒明珠平安健康。若能找到明珠,信男願終身吃素……。」他在心裡默默祈禱。 求得的簽詩由廟裡的解簽人解釋:「此簽主骨肉分離,但終有團聚之日。須往南方尋找,遇水則吉。」 南方?遇水?天賜如獲至寶。新加坡不就是南方嗎?而且這裡到處都是水!望著攥緊在手上的籤詩,如同為他打了一劑強心針,他心裡更加堅信,明珠一定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 春節過後,天賜擴大了尋找範圍,不僅透過牛車水金門會館尋找明珠的消息,也開始往芽籠、實龍崗等福建人聚集的地方打聽。 宿舍管理員李老伯是新加坡老華僑,見天賜為人老實又能吃苦,總是特別關照他,並且利用空閒時間教他認一些簡單的字。天賜雖然年紀不小了,但學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識字才能更好地尋找明珠。 「阿賜啊,你這樣大海撈針不是辦法。」有一天李老伯對他說,「新加坡幾百萬人口,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小孩走失嗎?除非那戶人家自己說出來,否則很難找到。」 天賜握緊拳頭:「那我就一家一家問!」 李老伯搖搖頭:「有錢人家最忌諱這個。我建議你去報館登尋人啟事,或者找私家偵探。」 天賜眼睛一亮:「私家偵探?哪裡可以找?」 「貴得很啊,一天要十幾塊錢呢!」李老伯咋舌說道。 天賜毫不猶豫:「多少錢我都付!」 隔天,李老伯帶天賜見了他的遠親林偵探。林偵探聽了明珠被拐的經過,皺起眉頭:「三年前的事?難啊……而且你說那個林金水,我懷疑是假名。金門同鄉會確實有個姓林的,但叫林水源,去年中風死了。」 天賜如遭雷擊:「死了?那……那明珠……」。 「別急別急,我會幫你查查那一年從廈門來的黃姓富商。」林偵探拿出筆記本,「有什麼特徵嗎?」 天賜努力回憶:「那女人穿旗袍,家裡說是做橡膠生意……對了,明珠身上帶了一個碎花布的小布偶。」 林偵探仔細記下天賜說的細節,收了三十塊錢定金,說一個月後給他消息。 那一個月是天賜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他白天在工地拚命幹活轉移注意力,晚上回到宿舍就輾轉反側,想像著各種可能:明珠會不會已經忘了金門,忘了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是說……他不敢想最壞的情況。 一個月後,林偵探帶來了消息,但不是好消息。 「我查了三年前那段時間前後的入境記錄,沒有符合你說的黃姓橡膠商。」林偵探推了推眼鏡,「倒是有幾家姓黃的,但都是小商人,沒有收養小孩的記錄。」 天賜的心沉到谷底:「那……明珠……。」 「有兩種可能,一是那家人用了假身分,二是孩子根本沒來新加坡,被賣到別處去了。」林偵探分析道。 天賜臉色慘白:「別處?哪裡?」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甚至更遠……這類案子我見過不少。」林偵探嘆了口氣,「我建議你擴大尋找範圍,但費用……。」 「多少錢都行!」天賜急切地說,「我可以加班,可以多接活……。」 林偵探同情地看著眼前這位尋女心切的父親:「這樣吧,我先從馬來西亞查起,你每個月付我五十塊,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從此,天賜的生活更加節儉。他戒了煙酒,一天只吃兩頓飯,住最便宜的床位,把所有積蓄都投入到尋找女兒中。但命運總是愛捉弄人,就在天賜慶幸尋找明珠的下落開始有點眉目時,一場意外的發生,卻讓這一切完全變調了! 這一天清晨,天賜如常到碼頭上工,正在指揮工人作業,一台起重機在吊運貨物時,鋼索突然斷裂。天賜緊急推開身邊的工人,自己卻被重重的貨物砸中。 當其他工人將天賜從散落一地的貨物當中救出時,他已經奄奄一息。送往醫院的路上,天賜用微弱的聲音對身邊的老李說:「老張,如果我不行了,請幫轉告家裡……告訴我太太,我沒能找到明珠,對不起她、對不起明珠……。」 天賜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天後去世了。臨終前,他緊緊握著明珠的照片,嘴裡不停地念著女兒的名字。 金門同鄉會為天賜舉辦了簡單的葬禮,將他的骨灰寄回了金門。老張按照天賜的遺願,將他的存款全部寄給了月香,並且轉達了天賜的遺言。 林偵探聽說天賜去世的消息後,也停止了調查。而那些可能找到明珠的線索,也如同風箏斷了線一般,從此被埋沒了。 此時的明珠,已經在林家生活了五年。她被改名為林淑華,雖然生活條件優渥,林家的主人也對她視如己出,但她心中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她經常會夢到一個模糊的男人和一個溫柔的女人,夢到一個小小的島嶼,但醒來後卻想不起任何細節。她不知道,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男人為了尋找她而耗盡了生命。而在遙遠的金門,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正在等待著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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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大佛垂淚
三江滾滾來來去去濺起 崖岸水滴一串串一滴滴落 雙膝隱隱作痛大佛不動如山 遙遠開啟唐代開元年間 雨霧中透明悲憫浮現眼袋 如果時光將摩崖切割指尖皆是 裂口風聲及微微螢光飛渡 前人創造時光碑碣也拓印 世代的悲歡及穿梭風雨的夜歸人 船開進彌勒佛的掌心 落日如花錦蛇纏繞大佛雕像 臉譜接近漢唐男子造型 髮際鬍渣竄生自眼眶到耳垂 忍受穿心鑿肺之痛與永恆競走 讓月光濕透岩雕苔蘚 傳說通海和尚發願鑿大佛 起因本地洪水舟毀人亡 建構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 驚傳大饑荒時大佛垂淚 唐山大地震時彌勒再度閉眼 黑色素酸雨經集資修復 大佛重見光明管他浮雲能蔽日 注:樂山大佛聳立長江上游,即大渡河、青衣江、岷江匯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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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成餐廳
集成餐廳從外觀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五○年代的電影才會看見的復古店面,是金城地區僅存幾間從民國四十七年(1958)開業至今已經超過一甲子的在地老字號美食之一,雖是主打鍋貼小吃,但也有多種熱炒可選,像蚵仔酥、炒滷味、冷凍蹄膀都很好吃,是名副其實「集南北口味之大成」的小吃合菜餐廳老店,所以才取名為「集成餐廳」,由於我之前都是獨自一人返金,比較少來這裡光顧,之前有次跟學長學弟們來,才到這邊買了份鍋貼、炒滷味等小吃回民宿下酒,但這次因為與當地幾位老師聚餐,於是就相約來此,餐廳一樓和二樓都可以內用,一樓是小桌子,可以坐約四人左右,可是我們這次人數較多,就直接上二樓坐大圓桌,因我從未到過二樓,一走上去也像是穿越時空來到了五○年代,包括擺飾都還保留了當時的原味。 就座後看到菜單的品項很多,真的是集合了大江南北各色菜餚,比方說,川菜的麻婆豆腐、江浙菜的糖醋排骨、山東菜的宮保雞丁,瞧得我眼花撩亂,不知道該怎麼點,還是由當地的老師們作主,由他們來推薦比較快,所以就先叫兩份鍋貼四十顆,再搭配幾樣老闆的拿手菜,像是炒滷味、蚵仔酥、冷凍蹄膀、宮保雞丁等。 這裡的鍋貼與成功鍋貼齊名,是金門鍋貼的兩大招牌,但一份最少就是二十顆起跳,因為鍋貼是現點現煎,一鍋就是二十顆,這樣上桌後都還是熱騰騰的,這樣外皮才會口感酥脆,只是吃的時候很燙,內餡飽滿還會噴汁,要小口小口慢慢品嚐,才不會燙口。 另外冷凍蹄膀也是一絕,上桌後跟我想像的不同,比較類似台灣冷盤上的肉凍,原來冷凍蹄膀確實是用豬後腿肉與豬皮熬煮過後的膠質,結凍而成這副晶瑩剔透的肉凍,再切成一塊一塊,所以吃起來會有QQ軟軟滑順的果凍口感,搭配蒜頭一起吃更好吃,只是這肉凍並隨著時間而慢慢溶化,所以記得要先吃這個,不然溶化後口感就沒那麼好。 再來就是蚵仔酥,雖然在台灣蚵仔酥很常見,但金門石蚵可是很有名的,我們當年在金門當兵,只要在外頭餐廳吃飯,不管是炒飯炒麵,上頭一定是滿滿的石蚵,個頭雖小,但嚼勁十足,入口滿滿石蚵甜味,不需要調味料就很好吃了,所以這也是來金必吃的料理。 這幾道菜在平常的麵館很少見,也是因為幾位在地的老師推薦我才能吃到,而這次聚餐除了吃得飽飽之外,知識也吸收得飽飽的,席間與老師們聊了許多金門當地的趣事與典故,當然也少不了一些秘辛,都有助我瞭解更多金門的歷史,讓我獲益良多,這些都是珍貴的寫作素材,就如同「集成餐廳」一樣,要集結關於金門各方面的故事,才能好好來寫出更多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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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二離別
出發當天清晨,天剛亮,天賜就帶著明珠出發了。月香因為懷孕,只能送到村口。臨別時,她死死地抱住明珠不肯鬆手,最後還是天賜的母親把媳婦拉開。 「去吧,早去早回。明珠交給你了,一定要照顧好她。」天賜的母親紅著眼睛囑咐著。 天賜鄭重地點頭,牽著明珠的小手走向鎮上的集合點。明珠一路都很興奮,不停地問「大船有多大」、「新加坡有沒有糖吃」之類的問題,天賜耐心地回答,步伐卻一步比一步沉重。 到了集合點,林金水看到天賜,熱情地迎上來。 「陳兄弟來啦!這就是明珠吧?真可愛!」林金水彎腰對明珠說:「待會兒有個阿姨會帶妳先上船,妳阿爸隨後就來,好不好?」 明珠疑惑地看向父親。天賜蹲下身解釋道:「阿爸還有些手續要辦,明珠先跟阿姨上船,阿爸很快就來。」 「不要!明珠要和阿爸一起!」明珠突然哭了起來,小手死死抓住天賜的衣角。 林金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果:「明珠乖,妳看這麼多糖都是給妳的,阿姨還會給妳買冰淇淋……。」 哄了半天,明珠才勉強同意跟一個中年婦女先走。天賜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空落落的,但他安慰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分離。 「陳兄弟,來,把護照給我,我去蓋最後的章。」林金水伸出手。 天賜不疑有他,掏出護照交給林金水。那是他花了大部分積蓄辦的證件,雖然他不識字,但知道那本護照代表著他去新加坡的資格,也是能夠翻轉家中經濟的憑藉。 林金水匆匆離開,說很快就回來。一個小時過去了,卻不見林金水的身影,眼見出發去碼頭的時間快到了,天賜開始著急。 「林先生呢?我的護照還沒拿回來!」天賜問同鄉會的其他人。 「林先生?他剛才說有急事走了。他讓你直接去水頭碼頭,他在那裡等你。」一個年輕人回答天賜。 此時往碼頭趕去的天賜,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到了水頭碼頭,人山人海,根本找不到林金水。 「請問有沒有看到林金水先生?」他攔住一個同鄉會的工作人員。 那人搖搖頭:「林先生今天沒來碼頭啊。」 天賜如遭雷擊。他猛然意識到什麼,發瘋似的在人群中尋找明珠的身影,但哪裡還有女兒的蹤影? 「明珠!明珠!」天賜在碼頭狂奔呼喊,引來眾人側目。有人告訴他,確實看到一個小女孩被帶上一艘去廈門的小客輪。天賜馬上往那艘客輪衝去,卻在登船口被船員攔住。 「我的女兒在上面!讓我上去!」天賜掙扎著。 「船已經離港了,你看!」船員指著遠處。 果然,那艘客輪已經駛離碼頭,正在向大海深處前進。天賜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明珠被帶走了,護照也被林金水拿走,他現在一無所有了。 「陳天賜!陳天賜在嗎?」碼頭的廣播突然響起。 天賜踉蹌著跑到廣播站,一個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封信:「剛才有人送過來,說是給你的。」 天賜顫抖著打開信封,裡面是他的護照和一張紙條。他不識字,只好請工作人員唸給他聽。 「陳兄弟:突發情況,黃家改去廈門接孩子。明珠會安全交給黃太太,他們會從廈門坐飛機去新加坡。你的護照已辦妥,到廈門後可乘今晚的「南洋號」赴新加坡。抵埠後聯繫同鄉會林金水。」天賜聽完之後,內心將信將疑,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到了廈門,天賜利用登船前的時間,不斷地穿梭在碼頭尋找明珠的蹤影。額頭上快速滴落的汗珠,恰如他此刻萬分焦急的心情。直到廣播裡最後一次呼叫「南洋號」乘客登船,他還是沒能看到明珠的身影,無奈之下,他只能揣著護照衝向登船口。 然而,更大的打擊還在等著他。 登船前,天賜把護照、船票遞給了檢票員,檢票員在仔細檢查過他的護照後,臉色一變,叫來了主管。 「這護照是假的,你不能上船。」主管冷冷地說。 「不可能!我花了三百塊錢辦的!」天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管把護照對著光:「你看,這裡的浮水印不對,印章也是偽造的,你被騙了。」 天賜的世界在此刻崩塌了。明珠被帶走了,護照是假的,他既不能去新加坡,也找不回女兒。他癱坐在碼頭上,看著「南洋號」緩緩離港,淚水模糊了視線。 接下來的三天,天賜在廈門各處尋找明珠的下落。他先是去派出所報案,但警方表示沒有足夠線索,很難查找。他又去碼頭詢問那艘從金門到廈門的客輪下落,得知它確實有到廈門,但每天都有無數乘客上下船,單靠微弱的線索要找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如同大海撈針。 幾經絕望後,天賜花光了身上最後的錢,買了一張回金門的船票。但他不知道回去後,該如何面對月香,該如何告訴妻子,他把女兒弄丟了。 回到金門的那天,月香正在家門口洗著衣服,看到天賜一個人回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怎麼回來了,明珠呢?」月香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天賜跪在妻子面前,淚流滿面:「月香,我對不起妳……明珠……明珠被帶走了……我找不到她……。」 月香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暈倒在地。天賜慌忙抱起妻子,發現她因為過於激動,下身已經見紅。 那天晚上,月香早產下一個男嬰,孩子瘦弱得像隻小貓,哭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天賜給兒子取名「明輝」,寓意光明和希望。但在月香心裡,就像破了個洞,每當夜深人靜,她都會抱著明珠的小衣服無聲哭泣。天賜則陷入深深的自責,如果他沒那麼輕易相信林金水,如果他堅持和明珠一起走……! 一個月後,天賜再次嘗試去新加坡,這次他通過正規管道申請,雖然多花了一倍的錢和時間,但終於拿到了真正的護照。臨行前,他跪在母親面前發誓:「阿母,我一定會找到明珠,帶她回家。」 天賜的母親撫摸著兒子的頭:「去吧,家裡還有我。找到明珠,也給自己一條活路。」 月香抱著襁褓中的明輝,眼神空洞。自從明珠失蹤後,她就像丟了魂一樣,只有在餵奶時才有些許反應。 「我會寄錢回來,也會找明珠,你們母子和阿母要保重。」天賜對妻子說。 月香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天賜踏上前往新加坡的航程,心中充滿悔恨和決心。望著無邊的大海,他發誓無論花多少年,一定要找到明珠。此刻的他並不知道,這個承諾將耗費他大半生的時光,最終卻得到一個遺憾終身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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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燦合歡山
盛夏,驅車奔赴 一場極致典雅的饗宴 山路以崎嶇以深邃幽靜 以無限可能延伸 連綿群山時而變換陣形 時而微笑以待 站在山巔上;彷彿 一伸手即可觸摸雲的臉龐 雲海壯闊翻騰 有奇花異卉、水鹿、黑熊 另有幾條隱世步道 偶爾瑞雪籠罩山頭 而你,為何而來? 合歡山群峰以峻挺之姿 擁抱壯麗武嶺 看盡塵事盛衰消長 仰望銀河橫亙 匯聚一條永恆的流域 松雪樓前的風聲未止 簷下,露濕台階 崖邊布建絕美視野 入夜後,輕霧漸散 夜空鬱藍如洗 漫天璀璨。華麗。夢幻 我來,只為了一讀 囁嚅的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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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場與白馬王子
二姊是家裡第一個離開島嶼到台北來工作的人。那時她租屋在中和,與我讀淡江的時間剛好重疊著,自然的,我假日都下山搭火車再轉公車去找她蹭飯逛夜市。每次出門前,我都叮嚀著:你們要記得帶錢!這你們還包括林姊。她是二姊的同事。後來的四年,每次走到鞋櫃時,林姊就說:有啦。有帶錢啦。那是滿滿寵愛幸運的。 二姊夫與二姊相戀,母親憂喜參半,姊夫就非常認真地追起二姊。他時常邀請父母親一起到台北來走走。農忙海事多如麻的澎湖人不喜出門。難耐緊張的奔波接駁。一天,父母終於應允,來台北看兩個女兒。二姊夫先是安排餐廳秀,徐乃麟、楊烈、林光寧,一段段笑話串場。我們邊吃牛排邊聽歌配笑話。記得乃哥說他屬乃字輩,因在屏東麟洛出生,所以取名乃麟,妹妹在苗栗造橋出生,所以叫乃造/罩。此時孔鏘的樂隊大哥就會彈響一串電子琴聲,台上全數的人就作東倒西歪狀。父母親感受著大都會人們的享樂與夜生活,流露出新奇歡樂的神情,那一刻,是我青春深刻的眷戀,關於親情與記憶。隔天姊夫再安排港式飲茶,琳瑯滿目的推車行經時,姊夫說愛吃什麼就跟小姐說,不用客氣。父親最愛鳳爪,我們也都愛,紅紅滷炸後的雞爪,爸爸一直點,小盤子越堆越高,母親一直看著,那日盤裝、籠裝的,我們共點了25盤,花了姊夫數千元。爸爸偷偷說,他沒飽。結帳時媽媽小聲地念爸爸:咱女兒有要嫁這個人?這樣吃人家!爸爸說:這人很不錯。妥當。微微地笑了。 不待我們多想,姊夫已帶我們穿街走巷,進行下一趟精彩~紅包場。午後兩點,大廳一排排紅絨椅整齊排列像是里民大會,司令台高度的舞台前,一籃籃金亮閃閃的絨面花朵。姊夫在櫃檯買單後,我們走過中間長長的紅毯。所有入場的觀眾都靜靜的。坐定後,我環顧四周,幾乎都是外省模樣的老榮民,每個人都梳理得乾淨體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髮油、樟腦丸、襯衫漿過的味道。 「哎呀,讓你這樣破費。我是想說我們吃完飯回中和就好了,還讓你還帶我們來聽歌」,母親真心的說著。林姊替二姐夫說:不要見外。自己人。有吳靜嫻,你們聽得懂。我和林姊擠眉弄眼相視而笑:愛跟路的人,識時務,都上道。樂隊鼓聲響起,第一位演唱歌者出場,方才我們在走廊上已看到今日出演者的海報了。熟悉的有孔蘭薰、吳靜嫻,另三位我們較沒聽過。《今天不回家,夜上海,魂縈舊夢》陸續回盪耳畔,歌者神情台風妝容,舉手投足都是風華嫵媚。「我有一段情啊,說給誰來聽……知心的人兒出了門……左三年啊右三年……」愁悵無邊,唱得人揪心憔悴了。間奏中,一位米白西裝的老杯杯軒昂地走出來,他髮型是全數往後梳的西裝頭,有別於一般人的三七分,昏黃燈影裡,油光前行,台上歌手緩步趨迎,明眸閃亮如星子,盈盈含光,微微前傾低身,接過他由西裝暗袋裡懷藏的紅包:謝謝。謝謝,白馬王子。 白馬王子手插褲袋,倜儻風流的回座位,沿途跟幾個朋友揮手致意,沒有立刻坐下,他在位子輕輕地跟著節奏點頭,目光柔情,遙望疼惜又欣賞。 沉醉中聽得歌者說:下一首是西湖春,瀟灑的男士們,一起唱好嗎?「春風吹,春燕歸,桃杏多嬌美,儂把舵來郎搖槳,划破西湖水……眼兒相望,心相映,儂為郎陶醉、儂為郎陶醉。」好。白馬王子用力拍手,跟歌者和觀眾揮手鞠躬微笑。現場歡樂掌聲如雷。接著下一位歌者演唱,陸續有幾位杯杯也向前獻上紅包。白馬王子慷慨的來去,之間,母親已算出他給了五個人,共六個紅包,她還結論,這白馬王子喜歡穿藍色無袖亮旗袍的那個。母親說得我們歡聲大笑。 表演結束散場時,我們魚貫走下二樓。走過甬道,厚重吸滿潮溼雨水的地毯,來得早的冬夜,西門町人流中,我們等待兩部計程車,爸媽林姊我一部,姊夫姊姊一部,先回中和,一併付完車資後,姊夫再轉公車回板橋。 紅包場餐廳秀,隨著父母故去,遺忘多時。彼時年代,紅包場最是特殊,老歌星老榮民,款款衷曲,如訴如泣。離散的人,尚不知有生之年還得以「少小離家老大回」,香港,廣州,幾天幾夜重回夢土。 二姊與姊夫婚禮,情牽兩對佳偶,因男儐相,一見鍾情悄悄的喜歡著女儐相三姊。台北澎湖遠距相戀,一年多後,我三姊也遠嫁台北。母親雖萬分不捨但也歡心喜悅,女婿們都是彬彬有禮,信守然諾的謙謙君子,一如初心是姊姊們永遠的白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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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中的浯島》之一落番
金門島上的空氣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尤其在午後的熱風吹襲下,更顯得濃烈。今年夏天的氣候異常炎熱,腳底下的紅土在炙熱的陽光下,那怕是穿著鞋,那股從泥土中散發出來的灼熱,依舊像是沸騰熱水的蒸汽一般,熱辣辣地竄過鞋底,包圍著腳底板。 陳天賜蹲在田埂旁的樹蔭底下,雙眼凝視著眼前這片貧瘠的土地。不識半字的他,依靠著家裡的這幾畝紅土地,年復一年的種著地瓜和花生,勉強撐起一家子的溫飽。貧窮讓天賜沒有其他選擇,生活雖不至於三餐不濟,卻也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改變現實生活的窘境。想到這裡,他抬頭望向接近黃昏時灰暗的天空,就如同他身上扛著千斤萬擔的心情。 「天賜,回家吃飯了。」妻子月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手裡還牽著女兒明珠。六歲的明珠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小手抓住父親的衣角。 「阿爸,阿嬤說今天吃地瓜粥!」明珠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父親。 天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摸了摸女兒的頭。地瓜粥,又是地瓜粥,他已經忘記距離上一次家裡還能吃米飯的日子是多久之前了。因為戰亂與天氣的影響,田裡的收成越來越差,農作物收成後換來的錢,都不夠支撐到下次收成去買米的費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牽起明珠的小手往家的方向走。 陳家老宅是典型的閩南式三合院建築,紅磚黑瓦、窗小門窄,屋內雖然簡陋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夏天夜晚燠熱難耐時,在護龍下鋪一張草蓆,便能伴著滿天的星空和晚風而眠。 晚飯時,天賜的母親從廚房端出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地瓜粥,還有一小碟鹹菜乾。 「阿母,您多吃點。」天賜把鹹菜乾夾到母親碗裡。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你和月香要幹活,明珠也在長身體,你們多吃點。」老人又把鹹菜乾夾了回去。 昏暗的燈光下,天賜看著妻子隆起的腹部,心裡沉甸甸的。再添一張嘴,這日子怎麼過?他想起前天在村裡聽到的消息──新加坡那邊缺工,金門同鄉會正在招人去做工。 「天賜,你有心事?」月香敏銳地察覺到丈夫的沉默。 天賜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氣:「我在想……要不要去新加坡做工。」 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明珠睜大眼睛看著父親,雖然她還不完全明白「新加坡」是什麼意思,但能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 「落番?人說:六亡三在一回頭,你阿爸當年就是跟人一起去南洋沒的……!」天賜的母親皺起眉頭看著他。 「阿母,現在不一樣了。新加坡有同鄉會照應,聽說做三、四年工能攢下一棟房子的錢。」天賜的聲音有些激動,「您看看我們現在的日子,田裡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月香又快生了……。」 「可是那麼遠……」月香的聲音顫抖著。 「就是為了讓你們能過上好日子啊!」天賜抓住妻子的手,「我打聽過了,同鄉會的林先生可以幫忙辦手續,等我在那邊工作穩定了,就把你們都接過去。」 明珠突然哭了起來:「阿爸不要走!明珠會乖,明珠不吃糖了……。」 天賜把女兒摟進懷裡,心如刀絞。他何嘗想離開家人?但做為男人,他必須為這個家的未來做打算。 夜深人靜時,明珠已經沉沉睡去,天賜和月香躺在床上卻是輾轉難眠。 「真的決定了嗎?」月香輕聲問。 天賜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昨天我去阿雄家,他從新加坡回來探親,帶了好多東西。他說那邊雖然辛苦,但工錢是金門的十倍。他做了四年工,回來就蓋了新房子……」。 「可是……。」 「沒有可是了。」天賜翻身面對妻子,「你看看明珠,六歲了還在穿補丁的衣服。妳懷著孩子卻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我不能讓你們一直過這種日子。」 月香沉默了許久,最後輕聲說:「如果你決定了……那就去吧。我和孩子等你回來。」 隔天一早,天賜去了鎮上,找到同鄉會的林金水。林金水,四十出頭,穿著體面的西裝,手指上戴著金戒指,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人。 「陳兄弟,你來得正好!」林金水熱情地拍著天賜的肩膀,「這期招工月底就截止了,工資很高,要去拚一拚嗎?」 天賜侷促地坐在椅子上:「林先生,我……我不識字,手續方面……」。 「哎呀,這有什麼!」林金水大手一揮,「我們同鄉會就是幫鄉親們解決這些問題的。你把身分證給我,其他的我來辦。先付三百塊定金,剩下的等護照下來再付。」 三百塊!天賜心裡一顫,這幾乎是家裡全部的積蓄了。但他想起明珠瘦小的身影和月香隆起的腹部,還是咬牙掏出了錢。 「對了,你家裡有小孩吧?」林金水突然說,「新加坡的有錢人家想收養金門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包吃包住,還能上學,將來前途無量啊!」 林金水笑著繼續說:「你看啊,你一個人去新加坡多孤單。要是能把女兒一起帶過去,先寄養在好人家,等你在那邊穩定了再接回來,不是兩全其美?」 「這……」天賜猶豫了。他從未想過要和明珠分開,但林金水的話也有道理。如果能給明珠更好的生活……。 「那戶人家姓黃,做橡膠生意的,家裡有傭人有司機,孩子去了就是千金小姐的命!」林金水繼續遊說:「而且他們願意先給五百塊的營養費,剛好解決你的路費問題。」 五百塊!天賜心跳加速。有了這筆錢,他不僅能付清去新加坡的費用,還能給月香留下足夠的生活費。 「我……我得回去和家裡商量。」 「當然當然,」林金水笑著說:「不過要快啊,這種機會不是天天有的。」 回家的路上,天賜的腦子裡亂成一團。讓明珠去當養女?月香會同意嗎?但想到明珠能吃飽穿暖,還能上學……他從小因為家窮沒讀過書,吃盡了不識字的苦頭,怎麼能讓明珠重蹈覆轍? 晚飯後,天賜把林金水的提議告訴了家人。果然,月香立刻反對。 「不行!明珠才六歲,怎麼能送給別人?」月香把明珠緊緊摟在懷裡,好像有人要來搶似的。 「不是送,是暫時寄養。」天賜急忙解釋:「等我在那邊穩定了,就接她回來。而且那戶人家很有錢,可以送明珠去上學……」。 「有錢人為什麼要收養金門的孩子?」天賜的母親警惕地問:「這裡面會不會有問題?」 天賜沉默了。他也覺得奇怪,但林金水是同鄉會的人,應該不會騙鄉親吧? 「阿爸,新加坡在哪裡?遠嗎?」明珠突然開口。 天賜把女兒抱到腿上:「很遠很遠,要坐好幾天大船才會到。」 「那阿爸還會回來嗎?」 天賜的喉嚨發緊:「當然會,阿爸賺了錢就回來接你們。」 明珠想了想,天真地說:「那明珠跟阿爸一起去,明珠會乖,不給阿爸添麻煩。」 孩子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天賜心裡。他看向妻子,發現月香的眼眶紅了。 「要不……先去看看那戶人家?」月香鬆動了,「如果真是好人家……」。 三天後,林金水帶著天賜和明珠去了水頭碼頭附近的一棟洋樓。一個穿著旗袍,自稱是黃太太的中年婦女接待了他們。 「好可愛的女孩!」黃太太蹲下身,摸著明珠的臉,滿臉喜歡的問道:「叫什麼名字?」 明珠害羞地躲到父親身後,小聲說:「陳明珠。」 「明珠,好名字!」黃太太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來,給你吃糖。」 明珠抬頭看了看父親,得到允許後才接過糖果,小聲說了句「謝謝」。 黃太太對天賜說:「陳先生你放心,我們會把明珠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已經聯繫那邊最好的學校……。」 天賜環顧著洋樓裡豪華的擺設,心裡的疑慮漸漸消散了。 離開時,林金水悄悄把五百塊錢塞給天賜:「黃太太很滿意明珠,這是營養費。你把孩子帶來,手續我來辦,月底就能一起出發去新加坡。」 天賜接過錢,手有些發抖。這筆錢能改變一家人的命運,但代價是暫時和明珠分離……。 回家後,月香詳細詢問了見面的情況。聽說那戶人家如何富有,如何承諾給明珠好的教育,她的態度也軟化了。 「如果……如果真是好人家……」月香摸著女兒的頭髮,「明珠能上學,能過好日子」。 「我保證,最多兩年,我一定接她回來。」天賜緊緊抱住妻女。 此時的明珠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要和阿爸一起坐大船去很遠的地方。 出發前一天晚上,明珠興奮地收拾著自己的小包袱,裡面裝著月香給她做的新衣服和一個碎花布做的小布偶。 「去到那邊,明珠要聽話,要記得阿母和阿嬤……。」月香強忍淚水不斷叮嚀著。 「明珠會記得,阿爸也說很快就會賺大錢回來!」小女孩認真地回答著。 月香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女兒的肩頭無聲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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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
第一次以步行方式登上金門太武山,那不算長,也不太短的山路,走得我氣喘如牛、汗水直流,中間停頓好幾次調氣擦汗,每每想要放棄時,古時候的文人賢士所說:「處事不得半途而廢」字句就跑進我腦中,又彷彿就聽到那山上的「毋忘在莒」碑石在呼喚,因此,短暫休息喘喘氣後,撥了撥被汗水黏起來的頭髮,又再次舉步向前,逐步向上爬。 那日,我登上太武山,完成自己都覺得不可能的「壯舉」,除了在毋忘在莒石碑下留影外,也到附近的海印寺撫摸寺內安心石參拜,之後,沿著來時辛苦,回程順當的下坡路行走,走到路旁的一處向上階梯,我好奇的拾級而上,除在至高處望見金門美景的廣闊視野外,還在一個小小山洞中發現了奇景。 山洞裡有個石桌棋局,棋局上左右各有一行字:「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引發我的驚奇,旁邊剛好有個說明牌:「〈太武山十二奇記〉指出:從香几案旋轉而左,徐行百步許,『有石萃然起於蒼莽之中,不斲木以為椽,不積土以為垣,石室天成。』民國林乃斌〈太武山十八景分詠.古石室〉︰『六合天然石洞天,巍峨雄踞大山巔。上方更有凌雲塔,影落池塘浸古泉。』由這兩首詩看出,古石室乃是倒影塔基座下的石室,民國58年間,金門社教館在前後各鐫刻『明延平郡王鄭成功觀兵奕棋處』等字。」說明了這棋局的歷史與原由。 想著古人在洞裡下棋觀人生的感覺,我不自覺地就端坐椅上思從前,謝謝這盤寫著歷史的棋局,讓我在棋(其)中,看到「不到最後,不論輸贏」的結果與凡事不輕言放棄的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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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半輩子
當年地方貧困,有機會到外地賺錢,無論多苦都想去。岳父壯年時跟著同鄉長輩去菲律賓謀生活,沒什麼技能,只能做苦力的工作,省吃儉用把能有省下的錢,全部寄回家鄉,那時菲律賓錢大,換回台灣幣變成很多錢,地方老少都是僑商。幾年回鄉一次,妻子懷孕立刻趕回菲律賓繼續工作,為了那些維持生計的錢。 寄回家的錢,蓋住有前院後院左廂房右廂房一樓右厝,全家人幾個兄弟各自分屋住居。心中感覺兒女出生自己永遠在外,雖然有錢讓家人衣食充足,但人老了要如何處理?想想還是回家和家人相聚,家中有田,做個農夫才是正道。 回到家鄉,農夫該有隻牛,否則田要如何耕?買了一隻牛,租了一個瓦片屋,牛住一邊另一半放乾草及木柴、高粱桿、花生藤曬乾的也可以廚房燃料,還有撿回的樹枝。雖然是農家出身,但前半身都在外謀生,說真的當農夫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做?左鄰右舍到處問問,多年務農的鄰居說:「地質很差,除了種高粱和花生及地瓜,沒什麼植物可種,這一地種高粱那一地種花生和地瓜,小地種蔬菜,給自己吃的。大家都沒讀書,前半輩務農,季節一過啥事就知道了!」大清早吃地瓜稀飯牽牛上田,讓牛在草地吃飽可以做牛的事。耕地、播種、施人工拉下的肥料,一天天過去,高粱也長了,地瓜也長了,花生也長了,好像時間一過,該長的都會長。 下半輩子天天都和牛牽出牽進,人和牛都有感情,有天牛突然生氣,牛角戳進他的右眼,血液流出致右眼看不清楚。把牛拴在樹上,右手摀住右眼直接往家中走。送軍中醫院眼科認為該送台灣醫院治療,當時換不了台灣幣,大女婿立刻到郵局換五千元匯票給他,家中兒女太少,老婆就未出門,他一個人直搭船赴台灣永和親戚家,親戚陪他去醫師,醫師認為眼睛很難恢復原狀,最後眼睛慢慢失明,左眼要好好保養。既然無效就無法待在台灣,外傷好了後就回船返金。把帶去的五千元匯票還給大女婿,因為只是外傷而已,花不了那麼多醫療費。 半輩子牽了一隻牛,大家認為很少牛會傷主人,判牛不吉利應儘快賣出,重新再買一隻牛,這隻牛好好陪他到八十五歲,他認為人和牛都該休息了,把牛賣給別人,心中真的不捨,是殺是耕無法管他們的事,牛還年輕有很多力量,為別人出力的機會很多,希望別殺了牠,因為跟牠相伴多年,牠是個很好的牛。 八十五歲給自己好好休息,一輩子前半生為家人出外謀生,後半生為為家人牽牛過一生,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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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裕之邦的無憂與留白 憶汶萊首航
金門與汶萊的雙向包機於二○二五年九月重啟,這則消息如同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記憶的鎖孔。時光倏忽倒流,回到了六年前,二○一九年十一月那場深秋的飛行。 那是金門首度直飛汶萊的破冰之旅。 回想起那所謂「五天四夜」的行程,實則是一場與時間的壓縮賽。最後一夜,為了遷就凌晨三點返金的航班,多訂一晚住宿顯得奢侈而無謂。於是,二十六日的晚餐成了一場漫長的告別,我們從七點一路吃到午夜,隨後在機場的冷光中枯坐,等待黎明前的起飛。那份疲憊與守候,早已超越了尋常「紅眼班機」的定義,成為旅途中獨特的印記。 緣起:寒冬中的南向暖流 那年,兩岸旅遊氛圍驟冷,金門首當其衝。縣府為了在冬季淡季中突圍,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亞洲首富之邦──汶萊。這不僅是一次觀光出擊,更是一場尋根的召喚。金門與汶萊,隔著汪洋,卻連著血脈。 原來,烈嶼(小金門)與汶萊的緣分深厚得驚人。十九世紀末的下南洋風潮,讓無數金門先輩在汶萊落地生根。如今汶萊四萬多華人中,竟有七成祖籍源自烈嶼。 汶萊行團費新台幣兩萬八千八百元,標榜全程無自費、無購物。抱著對神秘富國的好奇,我既是遊客,亦身負記者之職,義無反顧地踏上旅程。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汶萊皇家航空的A321客機劃破夜空,降落在尚義機場。我在停機坪上,迎著隆重的「過水門」洗禮儀式。快門聲中,我記錄歷史;隨後轉身奔回海關,又變回了一名滿懷期待的旅人。 機艙內,我忙著照顧未能同行的同業需求,徵得空服員同意後拍下他們的合影,立即上傳媒體群組。身兼二職的忙碌,在飛機衝上雲霄的那一刻,終於化為對異國的純粹嚮往。 僑鄉:他鄉亦是故鄉 經過近四小時的飛行,抵達汶萊時正值晌午。導遊領著大夥直奔福州餐廳,樓上便是汶萊福建會館。飯後,走進拿督林德甫禮堂,牆上掛滿了僑領玉照,其中一張面孔格外眼熟──那是知名藝人吳尊的父親──吳錦添先生。父子倆眉宇間的神似,印證了那美男子基因的傳承。 既來到吳尊的主場,參觀他經營的烘焙坊自是重頭戲。行前眾人皆懷抱著「巧遇本尊」的綺麗幻想,希望能來張羨煞親友的合照。我們真的來了,也確實看見了吳尊──只不過,是他佇立在門口的人形立牌。哈!大夥相視莞爾,與立牌合影留念,也算給親友們交了差。 富庶:流淌著黑金的國度 汶萊國土僅約台灣的六分之一,人口不過四十餘萬,卻因一九二九年湧出的「黑金」石油,躍升為亞洲首富。參觀詩里亞油田時,聽著關於探勘的故事,才真正理解何謂「富得流油」。 國王蘇丹的財富多到難以計量,像他的名字原文長達二十九個字,不及備載一般。他樂於與民眾共享他的財富。買不起房?蘇丹送你;不符贈屋資格,蘇丹免息賣你。人口才43萬,課了稅也沒多少,索性都免稅。不只是鄰國,遠從金門來的旅客也爭相搶購如巧克力等進口物品,因為太便宜了。 這種富庶反映在日常細節裡──進口車免稅,尋常百姓家戶擁有三五輛車是常態,路上行人寥寥,因為人人皆在車中。 然而,車雖多,城市卻安靜得出奇。這裡沒有急躁的喇叭聲,行人擁有至高無上的路權。無論你是規矩地走在斑馬線,還是違規穿越馬路,駕駛總會靜靜停下,耐心等待。這是一個富而好禮的社會,嚴刑峻法之下,治安良好,人們活在一種被國家溫柔包裹的氣泡裡。 反思:無憂歲月裡的靈魂追問 導遊大衛總說:「汶萊人無憂無慮,很幸福!」但我望著這片安詳的樂土,心中卻不禁泛起漣漪:人的一生若全然無憂無慮,真的好嗎? 如果生活沒有了壓力的重量,沒有求不得的苦楚,我們是否還能激發出潛藏的能量?是否還能體會到突破困境後那種顫慄的成就感?我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很想問問汶萊人:「你們有夢想嗎?」當房子、車子、銀子都唾手可得,靈魂深處還渴望追求什麼? 或許,對他們而言,連夢想都是可以由蘇丹協助完成的清單項目。 旅程的尾聲,我在當地超市為了一個「熊大」盤子,與店員比手畫腳,最後才知買要兩條牙膏才能把熊大帶回家。這微小而荒謬的執著,或許正是我身為一個「有欠缺」的凡人,所能感受到最真實的樂趣吧。 離去前,耳邊傳來僑胞高喊「韓國瑜當選」的聲響。那熟悉的鄉音與政治口號,在異國迴盪。那一刻我明白,無論身在何處,華僑與故鄉的臍帶從未切斷。那份對故土的關切,如同汶萊地底的石油,源源不絕,溫熱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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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望
一張舊帳單 抓住回顧的衫袖 往事如烟 如烟 烟塵再聚 成 一隻花白的鯰魚 翻滾時光 濺出陣陣浪花 沾濕了深秋的睫毛 點紙成金的日子 呼朋引伴 仔細端詳 股票基金 理專行員 專家報告 大盤細分 變換的數字 朦朧了雙眼 立志三千萬 有夢最美 策馬追春風 美夢最甜 冰冷的數字 雕刻你沉沉的臉 無助的手 空洞的繞圈 一圈又一圈的晃盪 在化為灰燼的角落 我跋涉而過 拄殘劍而悲無眠 回望 一行行 一行行 泥濘的腳印 穿透烟塵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