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是民間三大傳統節日之一。相傳戰國時楚國三閭大夫屈原在農曆五月初五投汨羅江，後世為紀念他而有吃粽子及龍舟競渡等風俗，再加上民間的鬼神信仰，家家戶戶插蒲艾、喝雄黃酒、掛鍾馗像來除瘟辟邪。或稱為蒲節、端陽節、重午節、五月節。   每到端午就會想起屈原。自古以來談到屈原，似乎只是聚焦在一些議題。首先，屈原是一位愛國詩人，在政治上被疏遠終被君王流放，忠心耿耿卻投江以死明志的情懷，足讓幾千年來人們歌頌不已。   此外，因為屈原的騷體，影響了漢賦的發展，更在文學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尤其傳頌千古的〈漁父〉，足以代表他當時的心境。   然而〈漁父〉到底能給予我們什麼？真的只是幾個老腐的話題嗎？如果不能探討更深入的主題，恐怕也只是淪為傳頌的文章罷了！   最近看〈漁父〉，特別將重點放在「投江明志」一事，不禁讓人思考選擇結束生命的意義究竟何在？一個人又該如何來看待生命？這便是生命教育值得深究的議題。   很多人對於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不曾探索，甚至有人會問：活在世上到底有何意義？針對這個問題，我們不妨試著「和自己對話」，回答自己三個問題：   一、我是誰？   二、我的特色是什麼？   三、我如何定位自己？   瞭解生命的方向掌握在自己手中，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慎重選擇，然後要安於選擇。   屈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確贏得後人的同情與肯定；然而這種對現實的控訴，似乎毫無作用、也毫無意義，充其量不過是歷史的悲劇。每個人都會面臨不盡如人意的境遇，如何選擇將考驗著智慧；倘若懂得生命的意義與價值，相信定會做出不同於屈原的選擇。   「留得青山在」是給自己的另一種選擇，但千萬不要固執地以為是茍且偷生。我們都該和自己對話，能和自己對話，不只是享受生命，更是體會生命意義最好的方法。

  最近台灣的天空像是忘了關緊的水龍頭。   雨，一天下；兩天下；三天下。彷彿誰在雲層深處打翻了一整座海洋，任由成千上萬條透明的絲線垂落人間。清晨是雨，黃昏是雨，深夜仍是雨。雨聲密密麻麻地縫滿了每一寸時光，讓日子變成一塊濕漉漉的抹布，怎麼擰也擰不乾。   梅雨季來了，而且來得霸道，來得煩人！最煩的是那種「做什麼都不對」的狀態。出門，會濕；不出門，會悶。   而窗外的天空就像一張被墨汁浸透的宣紙，灰濛濛地鋪展到視線盡頭。太陽彷彿請了長假，不告而別；藍天則像失聯多日的老朋友，只存在於記憶裡。偶爾站在窗前，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住進了一座巨大的水族箱，而整個世界都漂浮在混濁的雨水之中。   雨滴不斷敲打著窗戶。   叩、叩、叩。像討債人執拗地拍打著門板；又像一位喋喋不休的說書人，從早說到晚，永遠沒有結局。它們有時細語呢喃，有時高聲咆哮；有時如古箏撥弦，有時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將人的思緒泡得腫脹發白。   屋裡也逐漸失去了乾爽的尊嚴。牆壁潮濕得像剛哭過一場，地板總帶著黏膩的表情，衣服晾了又晾，卻始終保留著半乾不濕的倔強。棉被吸飽了水氣，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彷彿連睡眠都長出了霉斑。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氣味，那氣味像一條無形的藤蔓，悄悄爬上家具、書頁與心情。   最可怕的，或許不是雨本身。而是那種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等待。   一天又一天，天空始終掛著同樣的表情。人也漸漸被雨馴化了。腳步變慢了，精神變淡了，連夢想都像泡過水的紙張，失去了原本挺拔的模樣。雙腳彷彿灌滿鉛塊，懶洋洋地拖行著；意志則像被雨絲一圈圈纏住的風箏，再也飛不上高空。   有時我望著窗外滂沱的大雨，竟覺得整個世界像患上了一場漫長的感冒。天空不停流淚，大地不停咳嗽，河流則高燒般翻湧著混濁的水色。街道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一朵朵移動的傘花在雨幕中綻放又凋謝，像命運倉促寫下的註腳。   然而，再漫長的雨季終究敵不過時間。我知道，在厚重的烏雲背後，藍天仍然存在；在無數滴雨珠的背後，陽光仍在等待。也許此刻的天空只是太累了，所以用一場又一場雨傾訴心事；也許大地正藉著這場潮濕的洗禮，醞釀下一次綠意盎然的重生。   於是我繼續等待。等待某個清晨推開窗戶時，不再聽見雨聲占領世界；等待陽光像凱旋的王者重返天空；等待那片久違的藍，從雲層裂縫中緩緩浮現。   到那時，所有潮濕的抱怨都會被曬成輕盈的回憶。   而我將深深吸一口帶著陽光香氣的空氣，像久困深海的人終於浮出水面，看見那片失而復得的晴朗。誰說窗外有藍天會是熱到融化人的天氣！我也甘之如飴！

  在某次例行查戶口時，一位年輕氣盛的憲兵官瞧見戇姆婆家中有個印有「國軍」字樣的空罐頭，竟擺出恐嚇姿態硬要交代來源，威脅若不說清楚就要押回憲兵隊關進拘留所。這般膽大妄為的行徑令人捏把冷汗，但他低估了戇姆婆的智慧與膽識，想不到這位老太太竟然當場與他對嗆。    憲兵官厲聲責問：「這個軍用豬肉罐頭罐子哪來的？」 戇姆婆理直氣壯地回：「佇糞掃坑（垃圾坑）抾來的。」 憲兵官問：「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妳看到沒有？」 戇姆婆反問：「看著是怎樣？」 憲兵官怒斥：「印有國軍兩字就是軍用品，老百姓不能拿，拿了就是犯法。妳知道不知道？」 戇姆婆毫不客氣地反駁：「我共你講一句實在話，我食甲這最歲（活到這把年紀），從來毋捌聽著抾一個空罐仔也犯法。你共我講看覓，我犯著著一條？」憲兵官惱羞成怒：「妳這個死老太婆不要強詞奪理，妳家裡私藏軍用品就是犯法，不承認我就把妳抓去關起來。」戇姆婆滿是不屑地回嗆：「你毋免恐嚇我，我坦白共你講，胡璉司令官看著我伊著叫我一聲大嬸，你竟然叫我死老太婆。我請問你，恁父母是怎樣教你矣？你書是怎樣讀矣？官是怎樣做矣？敢講比我這隻青盲牛抑不如？」    囂張跋扈的憲兵官被這番訓誡駁得顏面盡失，在部屬與副村長面前抬不起頭來。在惱羞成怒之下，竟以「不服管教」為由，強行命令憲兵將戇姆婆押回憲兵隊。一旁的副村長雖欲替她求情，卻遭當場斥責；為了保住飯碗，這位村民口中「無三潲路用」的副村長，只能眼睜睜看著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被押走，關進拘留所餵蚊子。    俗話說：「嬈俳無落魄的久。」這正是勸人懂得謙虛的道理。戇姆婆被關進拘留所後倒也坦然，蓋上霉味的棉被便呼呼大睡，渾然不知外面早已翻天覆地。囂張的憲兵官忘了「人外有人」的鐵律，擔心戇姆婆安危的秋菊清早便求助於連長。連長迅速連繫了在金防部第一處任職副處長的遠親，而該單位恰好督導憲兵科，隨即交辦徹查。   最終，憲兵官因濫用職權、濫搜民宅並以空罐嫁禍百姓，嚴重有玷官箴，被記大過一次並調離島；隊長亦因督導不周受記過處分。這正好印證了古書所言：「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之下還有地。做事膽要大而心要小，智要圓而行欲方，見貓當虎看，方保無虞。」    戇姆婆幼時曾讀過私塾，雖無高深學問，卻識字且深諳人情世故。只因她夫婿早逝、無子無嗣又家境貧寒，常年穿著破舊補丁的衣褲，農忙時更顯蓬頭垢面，以致村人多瞧不起她，輕蔑地喚她「戇姆婆」或「邋遢婆」。但她從不與人計較。    直到秋菊的丈夫在海邊被砲彈炸死，依當時習俗，人在外地身亡者屍體不得抬入村內，只能停屍村郊。在無人敢陪同守靈的孤立無援下，秋菊無奈找上向來遭人鄙夷的戇姆婆，未料她竟一口答應。這份恩情讓秋菊徹底拋卻成見，兩人相依為命，在短時間內衍生出如母女般的深厚情誼。經過秋菊的細心打理，戇姆婆改頭換面，村人也對她另眼相待。後來，戇姆婆藉機向鄉里士紳西海叔講了一個「狗眼看人低」的故事，諷刺世態炎涼，讓西海叔汗顏不已，深刻體會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當連長心儀秋菊的賢慧、有意娶她為妻時，戇姆婆展現了開明的思想，勸導秋菊莫錯失良緣。她告訴秋菊，時代變了，年輕寡婦追求第二春並非壞事，孩子也需要父親扶持，沒必要做傳統禮教下的犧牲者。   而這位連長是韓戰結束後選擇來到台灣加入國軍的。他雖呼吸到自由空氣，但眼見反攻大陸逐漸無望，思鄉情愁與日俱增，正如明代詩人李開先所言：「回首西山月又斜，天涯孤客真難渡。丈夫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為了在台灣建立一個安定的家，他毅然放棄晉升少校的機會，選擇退伍成家。相較於那些晚景淒涼的老兵，他是幸運的，這項抉擇不僅撫慰了天涯孤客的靈魂，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當秋菊準備隨連長移居台灣時，竭誠邀請戇姆婆同行，誓言侍奉其終老。雖然坊間三姑六婆譏諷戇姆婆「愈老愈糊塗，跑去台灣當下女、老媽子」。但戇姆婆並不傻，她雖曾向祖先神主牌「跋桮」請示並獲得「聖桮」，也在臨行前將神主牌小心翼翼地用花帔布包好、放入吊籃，準備帶離這座戰火肆虐的苦難島嶼。然而，她的內心始終充滿矛盾。   她與這塊生長於斯的土地早已血濃於水，豈能甘為異鄉鬼魂？最終，她展現了「臨陣脫逃」的智慧，寧願在家鄉喝地瓜湯，也不去台灣吃蓬萊米。乘著即將登船之際，她佯稱腹瀉跑進草叢，目送登陸艇關上艙門遠去，隨後安然步行回家 。她留在金門，雖然讓秋菊傷心落淚，但她得以在自己的土地上乘鶴西歸。「生為金門人，死為金門鬼」，戇姆婆一點也不戇，她只是生不逢時……。    回首爾時，在戒嚴軍管與戰地政務體制下，單行法鋪天蓋地。宵禁、電信、金融、燈火管制是日常；連籃球、排球、輪胎內胎等具漂浮功能的物品，以及收音機、照相機都被列為管制品。三不五時的夜間查戶口、雷霆演習限制出門，公務員賭博撤職，民眾聚賭送「明德班」管訓，甚至四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聚在一起玩四色牌，也會被請進警察所做筆錄。   更荒謬的是金融管制，同由中央銀行發行的鈔票，竟被印上「限金門通用」。台灣與金門被硬生生區隔，金門幣在台無法使用，赴台求學的學子開學時，家長得四處奔波兌換台幣；商家匯款進貨還得向財糧科申請匯款單。如今看來格外諷刺，卻是那個特殊時空的真實寫照。    隨著局勢轉變，如今金門已解嚴，戰地政務亦已終止，當年十萬大軍的肅殺氣象已不復見。太武山頭露出了和平的曙光，島民過著物質富裕、充分自由的太平日子。在金酒福利與政策庇護下，老人年金、免費營養午餐、免費公車及三節配酒，福利高居全國之冠。隨著小三通開航，兩岸人民來往頻繁，甚至共飲一江水。    但縱使如此，昔日的歷史傷痕並不會輕易地從島民心中抹去。善良的百姓並非歷史的被動承受者，而是記憶的敘述者與詮釋者。身為鄉土文學作家，我有責任透過筆端，義無反顧地為後輩講述關於這座島鄉的辛酸故事。金門與戰爭、戒嚴、軍管有著切不斷的臍帶關係。若非當年命運的捉弄將金門推向反攻跳板的最前線，島民何須在砲火蹂躪與高壓統治下討生活 ？《戇姆婆》便是對那段苦難歲月最誠摯的歷史回眸與文學見證。因為，文學不應美化過去，也不應僅止於控訴，而是要以人性的溫度，理解那段歲月中所有人的處境，無論是金門百姓，或是身陷歷史漩渦的決策者。   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當這部小說還在《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連載期間，突於四月十六日縣政總質詢中，提出對《戇姆婆》之質疑。老朽不學無術，本當虛心領受指教；惟身為小說創作者，基於對文本的職責，我責無旁貸，必須挺身而出為《戇姆婆》辯護。於是我寫下〈文學的真實性、歷史的同理心〉一文並發表於五月十四日《金門前鋒報》「書展台」。趁著《戇姆婆》出版之際，特地將此文收入書中，以昭公信，並交由方家及廣大的讀者們來公評。（下）

當陽光浮板充斥潮間帶 當風電機沿海域日夜搖晃 發出金屬低頻聲 許多野生蚵驚嚇退縮硬殼內 蚵苗密封自己 採斷食療法等待覓食 蜷曲瘦小身體 等待岸邊風平浪靜 而風力機頻頻發聲 野生蚵們只好暫停吸微生物 忍令自體消亡枯竭 漂泊茫茫無助海域 政府的綠電風電陽光板遮蔽蔚藍天空沙灘 原是養蚵人偎靠海域 如今盡成空砲彈蚵殼或小小珍珠蚵 大城芳苑養殖戶退出海域 醜陋風電種電排山倒海而來 濁水溪口潮間帶跟著養殖戶哭泣

  酷暑的高溫，陣陣的熱氣襲來，行走在騎樓，雖然不至於曬到太陽，內心仍是想尖叫：「會咬人耶！」即使，穿著一身號稱「穿比不穿還涼的防曬衣」，架著大到遮住半個臉的墨鏡，還是只想趕快躲進冷氣房。   從單身到為人母，寒暑假的重心從單一變多元，孩子陸續出生，忙碌的狀況有增無減，此時，先生的事業剛起步，有幾年的暑假，幸得兄嫂及時援手，讓我安心的在娘家照顧孩子。那時，不覺得天氣燠熱，鄉下客廳也未裝冷氣，一群孩子剪了短髮，穿著背心短褲，吃著清涼冰棒，先生得以放心的衝刺事業，而我這個小姑子偶爾也能排上研習，和孩子們一起快樂過暑假。直到先生事業較為穩定，我才真正領教到在臺北過暑假的威力，那是個連出門都要鼓起勇氣的節奏，去公園小玩一下溜滑梯之類的器材，就趕緊打道回府。午睡過後，又趕快抓緊時間去戶外活動。   晚上少了太陽的炙燒，感覺好多了。初為人父的先生，努力的打拼事業之餘，偶爾會打起精神，用憐憫的眼神，看著無助的母子三人，帶一家人去夜間動物園逛逛，夜行性動物體型都迷你很多，兒子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但那些主角獅子、老虎、大象和長頸鹿都趕在天黑之前下班了，只記得有一次去的較早，長頸鹿正緩緩地往屋裡走，兒子們興奮地狂叫不已，「那是長頸鹿的屁股，長頸鹿等等我啊！」   現在，孩子都成年了，暑假是我和先生的約會時間，白天我們各自忙碌，傍晚，則一起相約去戶外活動，拜科技之賜，年近半百的我也能自學做短影片，用影片記錄著生活，晝伏夜出系列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呢！

  曾經我開玩笑說，今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因此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上醫院看醫生。   有一次，不小心感冒了，咳嗽、流鼻水、倦怠，一向對健康充滿自信，我依照過去經驗，多休息、多喝水，幾天後自然就好了。哪知狀況愈來愈糟，不得不跑一趟附近的診所。   耳鼻喉科醫生說是支氣管發炎，如果發燒超過38℃、呼吸困難，恐怕會併發肺炎。醫生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痰卡在喉嚨深處咳不出來，先打針、吃藥看看，如果沒有改善就去大醫院。   看著護理師手上長長的針筒（血管注射），我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接著手腳開始冰冷。好不容易撐到注射完畢，感覺頭暈目眩、眼前一片黑，我閉著眼睛不敢站起來。護理師輕聲地安慰我：沒事，應該是暈針，躺下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一年，外子車禍受傷，腳踝被摩托車的輪子絞傷，傷口大如嘴巴（縫了16針）！當我趕到醫院時，看到他趴在病床上，神態自若地讓醫生清洗傷口。看到我來，故作輕鬆地說：毋免驚，無代誌，安啦！看著鮮紅的血跟著清洗傷口的水汩汩流出，我嚇得臉色鐵青，先是一陣暈眩，接著全身無力。那位低頭忙著處理病人傷口的醫生抬頭發現！趕緊跟身旁的護理師說：這邊交給我，妳趕快過去處理那一位。   隨著醫生的手勢，護理師朝我跑過來，渾身不對勁的我，顧不得正準備接受縫合手術的老公，任由醫護人員把我攤平在病床上。   外子笑我「惡人無膽」，大嫂說她妹妹更誇張，有一次先生帶她去醫院看病，結果半路突然暈眩、反胃、臉色蒼白，閉著眼睛癱軟在副駕駛座上！老公嚇得猛催油門，一邊開車一邊安撫她：快到了，快到了，老婆，待會兒到醫院打個針就沒事了。太太閉著眼睛悠悠地說：老公，拜託，不要再說打針了，我就是想到打針才……才這樣！

　　回顧以往，老一輩的金門鄉親幾乎都歷經過九三、八二三與六一七砲戰。在三次戰役中，尤以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最為慘烈，小小的島嶼在短短四十四天內，落彈竟高達四十七萬四千九百餘發。彼時百姓傷亡無數，倒塌的屋宇與陳屍荒郊的家禽家畜難以計數，彷彿世紀大浩劫。難怪島民怨聲載道，甚至吐露「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的重話，這無非是深埋心底的悲憤。 　　不可否認，戰爭曾為手無寸鐵的島民帶來巨大的傷害與苦痛，他們在膽顫心驚中三餐不繼，還得冒著砲火危險上山耕作。正因如此，人們無不渴望和平，冀望過一個太平盛世的日子，任憑天天喝地瓜湯也心甘情願。  　　然而，在那個局勢動盪、烽火連天的歲月，主政者以「軍政一元、軍民一體」為號召實施軍事管制，亦即所謂的「戰地政務時期」，並從「管、教、養、衛」四大要務著手。其中，「管」為健全制度、加強組織，注重紀律與秩序，對人事時地物作適當統制；「教」為明禮義、知廉恥、負責任、守紀律；「養」為使衣食住行達到整齊、簡單、樸實，以期豐衣足食、安居樂業；「衛」則為嚴守紀律，服從命令，團結精神、共同一致，藉以消除散漫依賴，啟發互助合作。上述政策或許意在提高百姓素質，立意可謂良善。  　　但在長達三十餘年的戰地政務實驗中（1956─1992），這座島嶼不僅成為兩岸軍事對峙的最前線，更被定位為反攻大陸的跳板與三民主義的模範縣。在以軍領政以及實行單行法的制度下，島民的命運發生了劇烈轉變。期間，百姓的土地與房屋被強行徵用，漁民出海受到嚴格管制，宵禁對日常生活造成極大不便，言論與行動自由更是處處受限，生活簡直籠罩在監控與壓抑之中。 　　身為金門人，若未曾歷經爾時那個以軍領政的時空，或不瞭解軍管時期的歷史，便無法切身體會金門人遭受欺壓的苦痛。更令人痛心的是，部分軍人憑藉權勢欺壓百姓，軍民衝突時有所聞。在那個「軍愛民，民敬軍，軍民本是一家人」的嘹亮口號下，隱藏的卻是人們失去自由、隨時面臨戰火與高壓統治的殘酷現實。島民所承受的精神壓力與身心創傷，簡直難以用筆墨形容，用「生不逢時」來詮釋，並不為過。  　　回想1949年，國民黨軍隊自大陸敗退至這座島嶼，在蔣總統「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宣示下，擬定了一連串反攻計劃。例如 1958年準備派遣空降部隊進行敵後破壞的「黃龍計劃」；1960年的「天馬與野龍計劃」，以及1972年的「國光與王師計劃」等。即便設想週到、計劃週全，現實卻是實行不易。 　　因此，除了一年準備外，並沒有兩年反攻，不見三年掃蕩，更談不上五年成功。甚至當年信誓旦旦對麾下官兵承諾的「我帶你們出來，一定會帶你們回去」，最終也成了無法兌現的諾言。如今，蔣總統已長眠於台灣，而當年跟隨他撤退的國軍弟兄，除少數在寶島落地生根，多數已在歲月中凋零，淪為異鄉的鬼魂。所有的雄心計劃與臨別諾言，皆隨歲月洪流消逝在無情的時光裡，永無實現之日。  　　遙想當年，撤退到金門的國軍弟兄多為青壯年。他們初來乍到時，大多借住在百姓民房，或村中的廟宇宗祠。在不知何日才能反攻回鄉的煎熬下，加上壓抑的性苦悶得不到紓解，有些人的性情變得暴躁怪異。他們雖做著在異鄉成家的美夢，但往往只是單戀或自作多情，真正能男歡女愛走入洞房者寥寥無幾。當時的在地家長多不願將女兒嫁給這些「北貢兵」，認為嫁給「兵仔」是件「見笑代」。  　　那時駐軍水準參差不齊，部分品德較差的兵仔，覬覦村婦美貌而伺機騷擾，吃豆腐的意圖昭然若揭，甚至試圖進一步強逼，常讓婦女們「心驚驚、膽怕怕」。有些年紀較大的則專找寡婦，企圖娶來當老婆，可是往往天不從人願，在得不到應允時，便使出不當手段。若婦女極力反抗呼救、村民趕來聲援，這些登徒子勢必會被痛揍一頓、抱頭鼠竄；若百姓憤而報案且查證屬實，涉案軍人也逃不過軍法制裁。若是持槍脅迫得逞，在戰地便屬強暴婦女的滔天大罪，依《戰時陸海空軍懲治條例》一律處以槍決，那也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小說中的「戇姆婆」，丈夫在九三砲戰當年因誤踩地雷被炸死；「秋菊」的丈夫則在六一七砲戰當天被彈片擊斃，兩人在不同年代雙雙成為寡婦。古人云「寡婦門前是非多」，但自國軍駐紮後，這座島上的寡婦除了面對是非，還要遭受百般騷擾與欺凌。身為「死翁」的人已夠不幸，竟還要長嘆一聲：「歹命，才會拄著遐夭壽兵仔！」或許有些惡徒認為，死了丈夫的寡婦失去依靠較好追求，又因家中無男人而好欺負，便無所不用其極 。  　　回首戇姆婆喪夫後的某個深夜，一名兵仔窺伺其美貌，竟持槍潛入、意圖不軌。正當她遭受生死威脅之際，幸好阿順哥聽見呼救聲火速前來營救，一棒打落槍械，才免於這場凌辱。而那名目無法紀的歹徒罪有應得，在戰地持槍企圖強暴民女，犯意明確，經軍法審理後不久便被處以槍決。行刑當天，軍方特地集合眾多士官兵圍觀，頗有殺雞儆猴的意味。  　　相隔多年後，類似的危機再度發生，但秋菊是相對幸運的。當時一名士官長暗戀秋菊的姿色，又嫉妒連長與秋菊走得近，竟異想天開匿名檢舉連長不法，企圖等連長被撤職查辦後乘虛而入。所幸保防單位深入調查後查無實據，陰謀未能得逞。長官深覺此風不可長，決定將他調往離島，士官長心懷不甘，遂將報復矛頭指向秋菊。他因耽溺於獸慾，試圖持槍逼迫秋菊就範，好一親芳澤。他甚至打好如意算盤，認為小寡婦受辱後為了顧及顏面勢必不敢聲張，事後只能乖乖嫁他為妻。  　　可惜機關算盡，終究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那晚，他灌下一瓶五加皮酒，藉著酒意持槍恐嚇衛兵、擅自離營，甚至做著春宵過後同歸於盡的風流美夢。豈料他因飲酒過量、不勝酒力，竟醉倒在秋菊家門口，連推門的力氣也沒有，才讓秋菊逃過一劫。否則，若真讓他持槍破門，秋菊的一生勢必毀於惡魔之手；屆時流言蜚語四起，村人搞不好還會指責她是專門勾引兵仔的「三八查某」，死有餘辜。這名士官長雖未強暴得逞，但夜間無故攜械、恐嚇衛兵、擅離職守且嚴重敗壞軍紀，最終被移送軍法審判，下半生只能在軍事監獄中度過。  　　然而，即便有如此嚴厲的判例與槍決前科，部分色迷心竅的軍人依舊沒有得到教訓。為達目的，甚至不惜引爆手榴彈同歸於盡，或槍殺女方後舉槍自戕的慘劇，在當時仍時有所聞。那時的島鄉，百姓除了要在烽火下討生活，婦女更得時時提防兵仔的騷擾。當獸性掩蓋理性，婦女若無力反抗而受侵害，往往一輩子抬不起頭，終身幸福毀於一旦；倘若死命不從，便可能成為槍下亡魂。那些不知羞恥的歹徒，抱著「有漂亮女人陪葬，死後也是風流鬼」的荒唐想法。倘若虧心事做盡而下地獄，閻王爺定會命牛頭馬面將其凌遲閹割，看他們究竟能成風流鬼，還是淪為無人祭祀的「枵鬼」。  　　在戒嚴軍管時期，百姓也見識到了少數執法者的醜陋嘴臉。他們往往假借權威、拿著雞毛當令箭。憲兵雖擁有司法調查與搜索權，卻往往高估自我，認為百姓溫吞好欺，便為所欲為，「食百姓夠、夠、夠！」不過，金門人雖善良，卻絕非任人宰割，戇姆婆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上）

推輪椅穿梭於老街巷弄， 燈光燦爛映照著前方道路。 過去的歲月像風一樣飛逝， 傳統文化在此流轉不息， 留下了歷史與文明的痕跡。 推輪椅飛翔在這條老街上， 每一個轉彎都是自由， 內心雀躍像燈火般散發著閃耀光芒， 讓你我共同享受這美好的夜晚。 古街巷弄輪椅舞， 燈光映照歷史風。 海濱鄒魯底蘊深， 風雲遺蹟文化韻。 歲月匆匆流轉逝， 韶光靜好常懷恩。 夜色燦爛心自由， 共享美好在金門。 （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白帶魚煎到恰恰 鍋子裡香氣隨之飄出 一邊煎一邊流口水 芋頭炸得金黃 外酥裡綿 咬下去心坎「咚咚」響 五花肉才丟下鍋 油香漫溢而出 一座屋子就有了靈魂 紅蘿蔔切細成絲 在熱湯裡游來游去 像黃昏月色一樣金亮 木耳黑黑亮亮 吃起來脆脆爽爽 一如山裡刮來的風 芹菜香菜隨手一撒 馬上有了香氣 大碗公整個活了起來 還是蒜頭最實在 沒有它什麼都少一味 有了它日子才有煙火氣 新竹米粉很對味 細細的、滑滑的 一大口吸起來真過癮 這碗湯不是什麼大菜 卻是最暖的心意 有家的味道也有人情味 一碗米粉湯 牽著遠方的思念 也喚醒兒時的喧鬧 大口大碗喝下去 海的鹹味、田的甘味 通通在嘴裡放歌 啊｜｜這一碗 就是人叨ㄟ滋味 就是古早的情意

  端午節金門人稱「五月節」，即農曆五月初五，是我國三大民俗節日之一，放假一天，足見其意義的重大。   回憶兒時居住浦邊，浦邊是一個民風淳樸、民情濃厚、重視倫理傳統的聚落，當年尚無商人炒作，亦無他人提醒，「節未到，味先到」，整個浦邊村早已籠罩在粽葉飄香的氛圍內，預示著端午節的腳步近了。   在物資匱乏、民生貧困的年代，粽子沒有時下的多樣美味，大都以鹼粽為主流，或添加紅豆穀物，口感軟Q，沾點糖或蜂蜜，極為可口好吃。富裕之家才有香噴的肉粽。浦邊人敦親睦鄰，每在收成季節，彼此互贈作物，端午包好粽子，同樣地彼此交換口味，即使沒包粽子的人家，仍可嚐到各式各味的粽子。   浦邊門牌1號的周含猜姑婆，是位多才多藝、樣樣精通、熱心助人的鄉親，與母交情甚篤，兩家過從甚密，逢年過節的年糕、紅粿、菱型糕子、粽子都在怹家一貫作業。姑婆家設備齊全，石磨、大灶、蒸籠一應俱全，直到成品完工後才帶回享用，如今回想，感念在心！   每年端午前夕，父親總會扮起說書人，講述端午節的由來與故事，讓我們從小了解各個節日的典故。端午節後，天氣轉熱，百病易生，浦邊家家戶戶插菖蒲、掛艾草或榕樹枝葉，所謂「艾草淨身，菖蒲驅邪」，母親說：「插榕，較勇龍；插艾，較勇件」，這類植物，鄉下唾手可得，不假外求。端午節是百蟲活躍、五毒齊出的季節，這類植物，正可驅邪避毒。父親固定到沙美老街中藥行買雄黃粉，為我們小孩擦拭耳孔、塗抹足底，讓毒蟲遠離，不可向邇。   在沒自來水年代，浦邊人汲井水飲用，母親說：「啉洗午時水，無肥嘛會媠。」「午時洗目周，金仔若烏鶖。」午時水尚有美顏明目、淨身除穢的療效，一年中最佳時刻的井水，切勿錯失。   「五月節粽，無食破裘毋甘放。」意味著端午節之前的天氣，乍暖還寒，厚重破棉襖時有所需，但端午過後，日趨炎熱，這些破爛不堪、勉能禦寒的棉裘便可束之高閣了。   從小在浦邊過端午，之後來臺成家立業，轉換環境過節，依舊遵循傳統，到市場買肉粽、菖蒲艾草，也買各式各樣的香包讓小孩佩戴，藉香包香氣驅蟲保身。某年，家住永和的何國傑表哥令堂秀治妗來找母親，教導內人包粽技藝，內人虛心求教，學會包粽。之後幾年都到臺北市南門市場買粽葉、糯米、香菇、蔥頭，並在中和民享市場買梅花豬肉自行包粽，清淡養生、健康衛生，不僅可帶便當，還可分贈親友。及至後來才改向商店預定，省去許多的繁瑣。   民國73年端午節，本校地理老師林專與健教老師劉環生帶領導師班一26與一34班合辦「鹿港古風貌之旅」，配合「第七屆全國民俗才藝活動」，邀我陪同幫忙照顧學生，林專老師夫婿丁志達是位文學作家、兩岸人力資源管理專家企業管理顧問，著作等身，擔任解說員。林專公公丁玉書先生是鹿港名人，特別用金門腔跟我聊天。此去才知鹿港是早年金門人遷居聚集的地方，金門人常被誤為鹿港人原因在此。當日安排參觀文武廟、金門館、浯江館、龍山寺、九曲巷、摸乳巷、意樓、民俗文物館、龍舟賽，最特殊的是福鹿溪隔岸拔河比賽，鹿港小鎮是個極具代表性的歷史古都，保存完整古樸的閩南式建築，來此有股返鄉的感覺。經過名家的介紹，獲益匪淺，滿載而歸。   戰地政務時期，金門未曾舉辦龍舟競賽，今年即將邁入第十八屆，假古寧頭雙鯉湖舉辦龍舟競賽，精彩可期，與臺灣各地龍舟競賽相映成趣，各有看頭。   一年一度的端午節，兼具緬懷歷史先賢、驅邪避疫、衛生保健、季節養生等多種性質的節日，一般不適合說「端午節快樂」，可以互道「健康、平安、吉祥」，以祈福性質為主軸。

五月仲夏，陽光在窗格上剪影 我們圍坐，把艾草與理想細細摺疊 指尖游移在五彩絲線的經緯之間 每一針，都縫進了青春的碎碎念 你遞過來的香囊，透著微苦的草本芬芳 那是守護，也是通往遠方的行囊 我將祝福打成一個永不鬆脫的結 願你從此山高路遠，不失純粹與善良 莫忘此刻，手心留下的雄黃與溫熱 那是並肩作戰烙印的紀念章 Go，開創屬於你的萬丈光芒 Go，做你真誠的自己 願這縷清香，伴你順遂人生旅程 在璀璨的年華裡，寫下最動人的篇章

夏日和風輕拂 隱約傳來淡淡清香 菡萏朵朵 綻開芙蕖滿塘 仙姿縹緲 迎風招展 迴盪在這千頃琉璃中   晴光瀲灩雲靄深深 無數綠傘輕張 掩映十里波光 碧水盈盈 翠蓋亭亭 幾度浮沉濯浪 倩影依稀在心頭蕩漾 當秋風乍起 曾經搖曳翩翩 浪漫璀璨的容顏 逐漸褪去顏色 繁華終將落盡 花開總有花謝時 看盡多少日月星辰 數遍朝陽與黃昏 任枝葉凋零 垂珠滴露藕疏蔓生 留予東風 笑傲紅塵 （稿費捐贈金門家扶中心）

是誰的鬼魂 至今陰魂不散 在汨羅江畔行吟嗟嘆？ 是誰以死直諫 志昭日月、忠心赤膽？ 是披頭散髮的屈原嗎？ 唉！真是何苦來哉！ 他做他的帝王 你過你的日子 何必苦苦相逼 把命都陪葬了？ 如今，千百年後的今天 我們鑼鼓喧天 划龍舟、吃粽子 熱熱鬧鬧 看不完的白娘子戀許仙 誰又真正認識你這個 汨羅江底的水鬼？ 早早投胎去吧！ 喔！別忘記吃飽了再上路 但粽子別吃太多 胃痛比憂國憂民 好不到哪兒去 再敬你一杯雄黃酒 快快投胎去吧！ 別在這炎熱的五月 讓我聽見瑟瑟發抖的你 打著哆嗦，直說：「好冷！」

  五日節，是家中長輩對端午節最自然的稱呼。直到現在，我仍習慣聽母親在廚房裡邊忙邊說：「五日節快到了，又該吃肉粽了。」那聲音平平淡淡，卻像某種準時抵達的節氣，總在一年將近炎熱的時候，提醒人該回家了。   小時候對節日的理解很單純。端午節就是肉粽、西瓜，還有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熱鬧。那時並不懂什麼是節氣，也不明白大人為何總在節日前幾天特別忙碌，只覺得家裡會忽然多出一股粽葉與糯米混合的香氣，連空氣都變得和平日不同。電風扇吹著，廚房蒸氣瀰漫，母親在灶腳進進出出，桌上擺著剛買回來的一串串粽子，而我們則迫不及待等著開吃。   長大後離家工作，才慢慢發現，節日真正珍貴的，其實不是食物，而是陪伴。有幾年端午沒有遇上連假，我只能在租屋處附近的市場買幾顆粽子應景。店家熟練地把熱粽裝進塑膠袋裡，粽葉香氣仍舊熟悉，可回到房間後，卻只剩下一個人拆開繩子。窗外的城市依然喧鬧，電視播著龍舟新聞，但那些聲音都與自己無關。直到吃完後，把粽葉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原來節日若少了等待你的人，再熱鬧的食物，也只是填飽肚子的東西。   因此每當端午遇上連假，我總會提早訂票，像提早預約一場短暫的團圓。返鄉的車站永遠擁擠，人群拖著行李，神情疲憊卻帶著期待。列車一路往南，窗外景色慢慢熟悉，那種感覺很奇妙，彷彿人在移動的同時，內心也逐漸安定下來。   回到家時，通常已能看見牆邊掛著一整串用紅繩綁好的粽子。有時是母親向嘉義老店預訂的，有時是鄰居阿姨親手包的。因為家裡要拜拜，數量總是不少。那些粽子安靜掛著，像節日前提前抵達的氣氛，還未拆開，香氣便已經透過粽葉慢慢滲出，讓人一聞就知道，五日節真的到了。   端午當天，家裡總是很早開始忙碌。父母一邊顧店，一邊招呼前來買金紙的客人，我們則開始準備供桌。粽子、水果、茶水依序擺好，門口掛起艾草，地上灑些雄黃酒。這些事情一年只做一次，但大家都記得流程，彷彿早已寫進身體裡。香點燃後，煙霧慢慢升起，我們向神明與祖先祭拜，也像向過去那些離開的人問候一句：「又過節了。」   接近中午時，全家開始有些緊張。電視上的時間快接近十二點，母親早已切好西瓜，冰進冰箱。浴室裡傳來放水聲，我們輪流準備洗午時水。長輩總說，中午的水最吉利，可以去暑氣、保平安。小時候半信半疑，長大後卻發現，很多習俗其實不一定需要被證明，它更像一種生活裡的安慰，讓人相信，平凡的日子仍然值得被祝福。   而最熱鬧的時刻，還是大家圍著桌子立蛋的時候。有人小心翼翼調整角度，有人總是不服輸地重試，蛋一下倒、一下一歪，笑聲便跟著響起。那短短幾分鐘，彷彿真的把時間立住了。外頭的陽光很亮，電風扇吹動桌上的報紙，冰西瓜一口咬下去，甜味與涼意立刻在嘴裡散開，連炎熱都像被短暫驅散。   午餐時間，大家開始拆粽子。有人喜歡北部粽，有人偏愛南部粽；有人專挑蛋黃，有人最愛肥肉。那些小小的飲食習慣，在一年一度的餐桌上重新被確認。父親邊吃邊看龍舟競賽，新聞主播激動播報，我們也跟著替不認識的隊伍加油，好像只要節日到了，人就會自然地投入那樣的氣氛裡。   到了晚上，桌上往往還剩許多粽子。母親怕大家吃膩，總會另外煮一鍋熱麵。那樣的貼心她從不特別說出口，只是默默做著。夜晚慢慢安靜下來，白天的熱鬧彷彿退潮，只剩冰箱裡一包包包好的粽子，提醒著這個節日曾經存在。   而端午過後，我們又回到各自的生活。臨走前，母親總會把加熱好的粽子塞進我的包裡，叮嚀我帶回去慢慢吃。那些粽子有時放進冷凍庫，一吃就是好幾天。可真正留下來的，並不是味道，而是某種被記掛的感覺。   於是每當夏天將近，我總會開始期待五日節。期待的並不只是肉粽，也不只是連假，而是那種終於能夠回到熟悉餐桌旁的安心。原來人在外頭奔波久了，最想念的，始終還是有人等你回家的地方。   又到五日節了。   又到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粽子的時候。

  鳳凰花開、驪歌響起，六月是迎接充滿離別與祝福的畢業季。   從幼兒園、小學、國中、高中到大學，甚至研究所，人生中會經歷多場屬於自己的畢業典禮；而隨著年齡增長，也會參加親友、同學、子女的畢業典禮。   每一場畢業典禮承載著不同階段的回憶與成長。年少時，畢業代表對未知未來的好奇與期待；長大後，則多了一份對過往時光的不捨與珍惜。有人懷抱夢想與憧憬，有人帶著感謝與祝福，也有人在離別時流下感動的淚水，心情可以說是五味雜陳。   永遠記得，金門高中畢業後前往台北求學，那一場大學畢業典禮，當時成績名列前茅的我，被安排在前一排接受上台領獎，學校還特別保留給家長的觀禮席位，可惜，遠在金門、忙碌工作的爸媽無法前來，位子是空著的。   令我難以抑制淚水的，是畢業所代表的離別。同窗四年的好友即將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當時的我深知，未來再相聚的機會或許渺茫，這場畢業典禮，也許就是最後的齊聚一堂。想到這裡，鼻酸湧上心頭，淚水在眼眶內不停打轉。未料，在典禮結束後，迎來了一份意外的驚喜。同寢室的學妹特地前來，送上一大束鮮花祝賀。那份真摯的情誼，為離別的惆悵增添了一抹溫暖與喜悅，也為這場畢業典禮劃下完美的句點。   在台北舉辦的碩士班畢業典禮，和我一起上台領獎合影的是，陪我一起走過研究所兩年漫長學習歲月、支持我撐下去的男朋友，畢業證書拿到不久後，我們就順理成章步向紅毯的另一端，邁向人生新階段。   猶記得那年，外子博士班畢業，我不畏辛苦挺著大肚子前往台北參加，讓即將誕生的女兒也能參與這份屬於爸比的榮耀，我們和外子的指導教授一起合影留念，那畫面至今依舊清晰，意義非凡。   和外子因為工作關係分隔台北-金門兩地，女兒在台北家滿月後，就跟隨我到金門住在娘家，感謝爸媽細心照顧，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專心工作。外子常假日搭機來金相會，我也會連假帶著女兒回台北探望公婆。回想起那段三代同堂的歲月，是極其珍貴且不可言喻的幸福。隨著女兒長大，漸漸能察覺到父母體力衰退。   去年六月，參加女兒的國小畢業典禮。對我的人生意義而言，這是十分獨特的時刻，從未參加過我人生中任何一場畢業典禮的父母，這次終於以外公和外婆的身分出席了寶貝孫女的畢業典禮，總算圓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缺憾。上台領獎的那一刻，女兒的身旁圍繞著家人，一起接受掌聲祝福，拍下空前絕後的合照。   四個月後，我們為母親舉辦畢業典禮。母親的人生功課圓滿完成，不留遺憾的畢業了！那是一場極為莊嚴的告別式。我們依照母親生前的叮嚀，選擇了佛教儀式、畢業照(遺照)、畢業服(壽衣款式)等都是她親自挑選的。感恩媽媽在生命後期，意識清楚的交代了許多事。連小時候我們五個孩子寫給媽媽的卡片、信件、紅包袋，她都完整保留收藏在一個紙箱裡，轉送給子女做留念，感恩母愛的溫暖，即使萬般不捨，擁抱哭泣後，還是要給予離別的祝福。   漸漸明白，生為偶然，死為必然。人生終究會來到最後一場畢業典禮(告別式)。不管你正經歷哪一個階段的畢業典禮，都要活得精彩，並試著跟身邊的人：道謝(感謝曾經幫助、陪伴自己的人)、道愛(向重要的人表達愛與關心)、道歉(為曾經造成的傷害或遺憾請求原諒)、道別(好好告別，讓彼此有機會放下與祝福)。將人生功課修得圓滿、毫無遺憾的說再見。   畢業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段精彩旅程的開始。願你帶著勇氣與熱情，迎接未來的每一個挑戰，在追逐夢想的路上閃閃發光，收穫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誠心祝福所有的畢業生~畢業快樂、迎向未來！

  民俗館展示多樣早期家庭生活用具，像竹蒸籠、古早磚造大灶，灶口還擺個黑漆漆二鍋一蓋的飯鍋，營造懷舊感。   吸引我的是旁邊的兩座石磨，還沒上幼稚園前，跟媽媽去大舅媽家，那時她們還住三合院房子，廚房裡有大灶，是用來燒洗澡水跟年節炊菜頭粿，紅龜粿，發糕、年糕。   我對擺在大水缸邊的石磨感興趣，伸手試著推推看，聞風不動。   大人口中最頑劣的彬表哥示範給我看，我敬畏看著轉動的石磨，聽他唸：轉啊轉，磨啊磨。   彬表哥讓我扶著把手推看看，其實出力氣的都是他，那時他已經是國中生力氣應該不小。   圍坐大圓桌挑揀青菜，說著鄰居、親戚家日常大小事的幾位阿姨跟舅媽看我們推石磨覺得好笑，最碎嘴的四姨說：現在小孩太好命了，沒事推石磨玩，從前逢年過節前夕就擔心「伊阿」（媽媽她們姊妹都這樣喚外婆）炊粿，要喊人磨米漿。   那年代沒有機器隆隆三兩下把米磨成米漿，都要人工一杓杓舀米，慢吞吞的推石磨磨，推到手掌都起水泡，光想就怕。   媽媽和阿姨們七嘴八舌說古早，年節做粿就要用石磨磨泡過水的糯米，磨成漿，再放入粿袋，以重物壓住瀝乾水分成為粿粹（熟糯米糰），才可以搓成湯圓或是做成紅龜粿，炊年糕，工序繁瑣，都由人力慢悠悠一步步完成的各種粿類點心顯得珍貴。   磨漿工作要兩個人來做，一人用湯杓舀起泡過水的糯米，一人負責雙手拉著石磨支架畫圓圈，一人拿桶子接住磨好的米漿。   推石磨要力氣，舅舅們不屑、也不肯做，都由六姨負責，七姨舀起泡過水的米放入石磨的孔洞，想躲懶時，故意快一拍或慢一拍，湯杓或手腕被旋轉的木桿碰到，泡軟的糯米落在石磨面，耽誤進度。   六姨喊換人，七姨跟媽媽換手，媽媽說她推不動石磨，舀米投入孔洞最精準，每次都由她來做。   有年中元節前夕，她們住在大坑山嬸嬸帶自家種的水梨來換些外婆晒的菜乾和現摘龍眼，看到三姊妹又合作推石磨磨米漿，準備蒸拜拜的糕仔。   後來親戚間都誇讚她們姊妹如何伶利手巧，做出甜鹹糕仔如何美味。   有次，吃「玉珍齋」綠豆糕時，媽媽再次說起那件往事，說自家做的糕仔很粗糙，哪有這麼細緻，可是親手做的糕仔吃在嘴中的滋味比名店做的更香甜好吃。   準備回家時，大舅媽遞給我裝在塑膠袋的紅龜粿，不喜歡吃粿，搖頭拒絕。   四姨對媽媽說：你家這個囡仔足狡怪。   霞表姐說：阿妗的好意，妳別說不要。   大舅媽說：不是給妳吃的，帶回去給妳爸爸吃，妳爸喜歡吃粿，妳家那個小廚房沒處炊粿，外面買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我仰臉看媽媽，她點頭，要我向大舅媽說謝謝。   霞表姐把塑膠袋提耳放在我手中，再把我的手指合攏握緊，說拿好，別掉地上。唉喲，好像我多不可靠，連塑膠袋都拿不好似地。   很多年後，大舅媽家在老屋旁蓋起四層樓新屋，寬敞廚房自然沒有大灶，更不可能有石磨。   我問霞姐石磨、粗陶大水缸、笨重菜廚去哪裡了？   那些老扣扣的物件，用不著，擺著佔地方，都給了經營家庭餐館的道親載去店裡當擺飾。   就像小學同學阿真的曾祖母遠行後，老人家的紅眠床，檜木衣櫃，彩繪花鳥的梳妝台，矮凳，精美大衣箱全賣給民俗舊物商。   生命是一樁樁美麗儀式，記憶應該被珍貴保存著。   這兩個石磨在這裡和其他古老物件，是否在夜深人靜時刻，絮絮低語著屬於過去各自的家庭故事呢。

  早年執教防災課時，我帶著二十多年軍旅生涯與法律訓練留下的制式慣性。那是在南部舊營區烈日下、演習時按秒計時的強迫抽查，也是法庭上不容一絲疏漏的緊急應變程序。那時我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排雷心理--我試圖對防災演練的每一個細節實施絕對掌控，連學員課後交來的演練心得，都像庭審筆錄般被我逐字用顯微鏡檢視。   每當翻閱那些心得，只要讀到一個不屬於標準作業程序（SOP）的逃生路徑，指尖觸及紙面，心頭總會泛起一陣刺耳的焦慮。那感覺就像在一場精準運作的防空演練裡，突然闖入了未經申報的變數。我總會暗自思量，試圖找出程序上的漏洞：「這個動作，手冊上從未寫過。」   那時的我，誤以為安全是一場無瑕的代碼複製，嚴苛地校對著每一個指令動作，卻忘了災難來臨時人不是影印機，沒有人能在恐懼中，把規條原封不動地背誦出來。   如今，夜裡教室頂棚的冷氣總發出單調的機械轟鳴。走進這扇門的人，身上都帶著各自的軌道與刻痕。有人帶著清晨通勤時捷運車廂的潮濕氣味，有人帶著昨日生活重壓下、如法條般僵硬的肌肉線條，以及對災難的防衛。他們把這些舊有的焦慮，與我在課堂上給出的避難指令重新揉捏、對抗，最後在模擬的危機感中，長出自己面對真實世界的方式。   那天午後，龍潭特有的潮濕水氣在教室玻璃上蒙上了一層薄霧。當模擬警報聲粗礪而尖銳地響起，穿透了窗外濕熱的蟬鳴，硬生生撕裂了課堂原本平靜的空氣。   我看著學員迅速蹲下、掩蔽。大腿與核心的肌肉因為突如其來的緊繃，在課桌椅下不自覺地顫動。我看著那些在桌角磨蹭的指尖，那是我曾經在演練場上無數次見過、試圖排除虛假危險的動作，但此刻，他們排除的卻是真實恐懼帶來的癱瘓。   此時教室內的空氣似乎完全凝滯了，混雜著粉筆灰、那台嗡鳴不止的冷氣濾網散發的陳舊霉味，以及學員們為了伏低掩蔽而急促摩擦地面的膠底聲。   然而，留白從來不是溫吞的慈悲。它伴隨著風險，有時甚至是殘酷的。   我記得那次高階模擬。煙霧與黑暗編織出逼真絕境，一位平時表現優異的學員突然被幽閉的恐懼擊潰。她沒有依循指令隱蔽，而是盲目地推開椅子，試圖衝向反方向的逃生口。   依循過往軍旅積累的危機管控本能，以及法學思維中對於「注意義務」的執念，我本應在第一毫秒喝令制止，用絕對的權力終止這場偏離軌道的應變。在我的邏輯裡，失序等於傷亡，而傷亡則是無法規避的法律責任。但我按捺住了腳步。我選擇了留白，任由她在混亂中奔跑。下一秒，她絆到翻倒的鐵椅，重重跌在水泥地上，小腿脛骨在粗糙的地面上劃出一道血痕，衣料撕裂的聲音在煙霧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次失敗的留白。在絕對安全的最高指導原則下，我容許了受傷的發生。然而，當我蹲下幫她止血時，我看著她驚魂未定卻逐漸清明的眼神，那一刻，她真正懂了盲目恐慌的代價。有些課，只能用痛覺來註記。   這幾年，我不再急著解釋一切，也不再害怕演練中的磕碰。當教室裡只剩規律的喘息與課桌下的挪動，我把那些試圖說服、灌輸的力氣收了起來，因為真正願意沉澱下來的人，會在一次次模擬的危機應變裡，在汗水滴落、心跳逐漸趨於平緩的時刻，自己找到突破重圍的解法。   至於那些尚未準備好觸碰危機核心的人，就算我重複一百次叮嚀，那些嚴防戒備的話語也只是蒼白地掠過空氣。他們聽見的，終究只是自己心中那道，反覆播放的舊錄音。   我收起教案，不再試圖填補每一道縫隙。桌腳下那些緊抓著、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比任何筆試分數都誠實。有些靈魂必須在那種面對無常的痠楚裡，自己學會站直。而我，只需要在教室的光影交界處，守住這一份容錯的空間，看著他們如何站立。

　鳳凰花再度盛開的時候，我知道，離別終究還是來了。心裡充滿著不捨與難過，好不容易熟悉的一切，又要說再見了，傷感的音樂似乎在耳邊響起——《寧夏》。 　南臺灣的烈日毫不保留地傾瀉在高雄街頭，空氣裡瀰漫著柏油、海風與夏草混合而成的燥熱氣息。校園裡，那一樹樹鳳凰花宛如燃燒的烈焰，在濃綠枝葉間綻放得近乎張狂。那片如火般的殷紅，美得令人屏息，卻也殘酷地提醒著我們——畢業季已悄然抵達。 　站在熟悉的高師大和平校區，我任由帶著鹽味的港都晚風輕輕拂過臉頰。四年時光，彷彿只是一場倉促而漫長的夢。初來高雄時拖著行李箱、獨自踏進宿舍的青澀模樣，彷彿還停留在昨日；如今卻已換上學士服，胸前別著鮮紅胸花，準備離開這座陪伴我青春歲月的城市。 　高雄於我而言，從來不只是一座求學城市。 　我會想念西子灣的夕陽。每當黃昏降臨，整片天空總被染成溫柔的紫金色，我們曾坐在堤防邊，看著貨輪緩緩駛入港口，吹著海風，聊著那些天馬行空卻又真誠無比的夢想；我會想念愛河夜晚閃爍的波光，城市霓虹在水面碎裂成一片片璀璨晶體，映照著我們年少輕狂的青春；我也會想念高師大附近熟悉的街道與文化中心，無數個熬夜後的深夜，我們總在熱食與笑聲中，重新獲得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這座城市，用她獨有的熱情與包容，接住了我最燦爛也最狼狽的大學歲月。然而，大四這一年，注定不是輕鬆的。身為高師大地理系學生，我們不只背負著一般大學生對未來的迷惘，更同時承受著研究所與教師資格檢定的雙重壓力。那是一段幾乎被考試與報告填滿的日子。 　大四上學期，我們開始準備研究所。那段時間，圖書館幾乎成了第二個家。每天清晨，我們踩著開館鐘聲走進圖書館；深夜，又拖著疲憊身軀在閉館音樂中離開。桌上堆滿了地理學通論、人文地理學、空間分析與自然地理等書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重點與註解。每個人都像是在與時間賽跑。 　研究所備考最折磨人的，從來不只是課業，而是那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感。每當讀到頭昏腦脹、研究計畫毫無進度時，只要抬頭看見身旁朋友依舊咬牙苦撐的模樣，內心便又會重新生出力量。我們會互相遞咖啡、交換筆記，也會在深夜疲憊地苦笑著說：「再撐一下就好了。」 　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竟成了青春裡最溫暖的記憶。然而，研究所壓力尚未結束，更大的考驗便接踵而來。大四下學期，教師資格檢定正式逼近。教育原理、課程發展、教育心理學、青少年輔導……大量艱澀的教育專業科目，幾乎占據了我們所有生活。我們開始瘋狂刷題、組讀書會、互相抽問法規與理論。討論室裡總充滿翻頁聲、筆記聲與此起彼落的哀號聲。每個人都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大二、大四這兩個學年，我們還得完成地理系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兩大課程——GIS與遙測。電腦教室裡總亮著慘白燈光。有人為了圖層跑不出來而抓狂，有人為了遙測影像判讀失敗而懷疑人生。 　「為什麼我的圖層又選錯了？」 　「影像校正完怎麼整張都白掉？」 　這些崩潰的吶喊，幾乎天天都在教室裡上演。我們一邊上教育學理論，一邊盯著ArcGIS與衛星影像。為了找出一個錯誤數據，常常熬夜到凌晨兩三點；為了確認一塊土地利用類型，甚至幾個人擠在螢幕前研究半天。長期睡眠不足與高壓狀態，也讓人變得格外敏感。 　團隊報告裡的爭執因此無法避免。我們曾為了模型設定爭得面紅耳赤，也曾因為分工問題冷戰好幾天。有時候，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甚至會讓人產生想直接退出的衝動。但神奇的是，等到真正快畢業時，那些曾經以為無法原諒的衝突，竟都慢慢淡去了。如今再回頭看，那些爭執反而成了青春最真實的痕跡。因為正是一次次碰撞與磨合，我們才真正成為彼此生命裡重要的人。 　而在研究所、教檢與地理資訊系統之外，大四最令人期待的，莫過於全系大考察。這是高師大地理系延續多年的傳統。從大一到研究所，幾乎全系總動員。幾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帶著地理人的熱情，走入真實土地進行考察。而這一次，也是我們大學生涯最後一次參加。 　目的地，是新竹。 　或許是因為系上體恤大家的辛苦，這次安排的住宿意外地很好。白天進行高強度野外調查後，能回到舒適飯店躺平，幾乎成了最大的救贖。晚上，大家窩在房間裡吃零食、聊天、討論未來，有人談實習，有人談研究所，也有人對未來充滿迷惘。那些夜晚的笑聲，如今回想起來，依舊鮮明。 　我們這組的主題，是研究「新竹美食沙漠」。 　為了驗證這個流傳已久的網路迷因，我們走遍城隍廟、東門市場與清交大周邊，拿著問卷訪問當地居民與遊客。有人冷淡拒絕，也有人熱情分享。有位阿伯甚至激動地替新竹米粉與貢丸辯護，滔滔不絕推薦私房美食。那一刻，我們不只是做訪談，更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座城市。我們吃到了驚艷的小吃，也踩到了名副其實的雷店，整趟調查充滿歡笑。 　而其他組別的題目也令人印象深刻。有一組利用風速計研究新竹九降風。他們站在海邊與街道間測量風速，整群人在狂風中狼狽地護著儀器，畫面荒謬又熱血。那幾天的新竹風大到誇張。我們逆風行走時寸步難行，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連講話都會被風灌進嘴裡。直到親身經歷後，我們才真正理解「風城」這個名字背後的意義。 　另一組則研究逐漸消失的「挽臉文化」。他們走進舊市場與老街，尋找仍在替人挽臉的阿婆，記錄這項逐漸沒落的傳統技藝。細線摩擦皮膚發出的沙沙聲，彷彿也牽動著台灣傳統社會的時代記憶。 　最後成果發表時，各組輪番上台報告。雖然我們這組最後沒得獎，但早已沒有人在意結果。因為那場大考察留給我們的，遠遠超越了比賽本身。它像是青春最後一次盛大的狂歡。然而，狂歡結束後，真正的離別終究還是到來了。隨著畢業典禮逼近，宿舍裡開始充滿行李箱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音。大家陸續收拾行李。 　厚重的教檢講義、研究所參考書、做不完的筆記與生活用品，一件件被塞進紙箱。封箱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安靜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我們開始不斷道別。在車站、校園、聚餐場合裡，一次次擁抱彼此。 　「實習加油喔。」「教檢放榜一定要通知！」「以後一定要再聚。」 　這些話我們說了好多遍，卻依然覺得不夠。有人留在高雄，有人北上，也有人返回家鄉。大家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同一個起點，飛向不同方向。我們終究還是長大了。曾經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大學生活，終究還是迎來句點。而我，也即將離開高雄，返回故鄉——金門。那座被海風吹拂的島嶼，靜靜等待著我。 　金門沒有高雄的繁華霓虹，沒有港都夜色與捷運輕軌；有的，是燕尾古厝、戰地坑道、花崗岩聚落與田野間沉默守護村落的風獅爺。從熱鬧港都回到浯島，這不只是空間上的移動，更像是一場人生階段的轉換。當飛機自高雄起飛時，我透過窗戶俯瞰逐漸遠去的海岸線，內心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我知道，我生命裡有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高師大了。最後，我最想感謝的，仍然是這四年裡陪伴我的朋友們。謝謝你們，在我焦慮、脆弱與崩潰時，始終沒有離開；謝謝你們，在無數熬夜做GIS與遙測報告的深夜裡，陪我一起苦撐；謝謝你們，在研究所與教檢壓力幾乎壓垮我們時，仍願意互相扶持。 　如果沒有你們，我的大學生活絕不會如此完整。你們是我青春裡最耀眼的光。未來，我們也許會漸漸忙碌、減少聯絡，甚至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學校與不同人生裡。但我始終相信，這份一起熬過青春風暴的情誼，不會輕易消失。 　無論未來身在何方，只要閉上眼，那些在高雄並肩作戰的日子，那些在圖書館熬夜讀書的夜晚，那些在新竹狂風吹拂下放聲大笑的畫面，依然會清晰浮現在記憶裡。它們會像北極星一樣，靜靜照亮我們往後的人生。 　再見了，高雄。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們。 　帶著這份珍貴回憶，我將返回金門，在浯島的海風裡，繼續書寫屬於自己的人生地理學。願未來的我們，都能以夢為馬，不負青春。若有一天再次重逢，願我們仍能笑著舉起金門高粱酒，對彼此說一句： 　「好久不見，你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模樣。」

　鄰居的院子芒果將成熟，先前每天從她院子散步來回，都看到樹上滿滿的花。過一陣子好像一粒粒的小果子。沒多久小果成了有綠色也有紅色的大果子。 　偶爾有陣大風，果子落到地下。我拾起看到皮破了一洞，放在鼻子真有芒果的香味。 　生命堅強的韌性，真令人敬佩！ 　希望今年芒果成熟時，鄰居的林太太多送一點，好讓等了一年的我，吃到台灣芒果那令人難忘的香味！

　幼稚園的老師會教學生唱一些兒歌，大部分是國語的。有一次老師教了一首反共抗俄歌，歌詞裡有「三民主義實行，中華民國復興」、「中華復興，民國萬歲，中華民國萬萬歲」之類的詞，平陸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唱起來押著韻，很好記。回家以後他在院子裡唱給奶奶聽，奶奶聽了沒說什麼，只是把雞舍的門關好，然後進屋去了。 　身後，遠遠的，傳來幾聲砲響。 　轟、轟、轟！ 　今天是單號。 　四歲的平陸，已經學會了大人那種本領——砲聲來了，這學還是得上的。 　後來平陸才知道，五歲後那些年兩岸還在打宣傳彈，砲彈裡頭裝的不是火藥，是傳單。有些傳單會飄進村子裡，大人看到了會默默撿起來，上交機關。沒有人討論傳單上寫什麼，因為沒有什麼好討論的——那些字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就成了另一種語言。 　平陸七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砲擊，不是演習，不是任何跟戰爭有關的事。 　是平陸家要搬到城鎮了，同時平陸也要上小學了。 　開學前幾天，母親帶他去街上買書包等上學用品，那是平陸少數記得的幾次跟母親一起上街的日子，他穿著拖鞋挨著母親身邊，慢慢地從住宅區進入街上，街上熱鬧多了，有賣滿煎糕的、中藥房、西藥房、書店，還有幾家店裡擺著黑白的電視機，裡頭有人在唱歌、講話，像一個關在箱子裡的小小世界。 　母親帶他走進一家學生用品店，買了一個黃色長方型、包正面還有兩個方型袋子的大書包，還到衣服店買了幾件上學穿的衣褲，當平陸穿上新衣以後站在鏡子前面，覺得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接上了城鎮的氣象。 　「要好好讀書，」母親蹲下來幫他調整腰帶，說了一句很普通的、全天下母親都會說的話，「要與同學好好相處，不要跟同學打架。」 　平陸點點頭，但他心裡想的是：同學若是欺負我，還是得打回去的。 　開學那天，平陸穿上新衣服，別上紅色戊班的班牌，背著寶貝黃色大書包，自己跟兩個姊姊一起走去學校。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母親就站在門口，抱著弟弟，爸爸也站在旁邊，他們都在看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回頭了。 　遠遠的，新家的門口站著一家人。奶奶不在，可能去市場採買。 　但走到小學旁邊的高中側門，在「救國不忘讀書」的門柱邊，他看到了一個他沒預料到的人。 　是奶奶。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在門柱邊，藍色碎花袖套還沒脫，手裡還提著一籃採買的家用品。她就那樣站著，看著孫子們走來的身影，隔著一整條新鋪的水泥路，隔著清晨薄薄的霧。 　平陸舉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奶奶幫三個孫子整了整衣服，緊緊握了大姊的手，念叨在學校要照顧好妹妹、弟弟，便讓孫子們上學去了。 　然後他轉身，走進學校的大門。大姊領著平陸到新生接待處，平陸眼裡噙著眼淚，目送大姊逐漸遠去的身影。 　他走進教室，找到一個角落的座位，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空，藍的，雲，白的，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把手放上有些年紀的課桌，咖啡色的木頭涼涼的，上面刻著前一個主人留下歪歪斜斜的字。 　他認得其中一個。 　「路」。 　那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覺得，金門這個地方，大概就是這樣了。砲彈落下來，長出菜；菜收割了，再長；人走了，留下名字；名字被刮掉，新的名字又刻上去。 　一代一代。單號雙號。砲聲浪聲。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