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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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緣間的債與償
張小妹一見到被五花大綁的父親,立刻嚇得躲在祖母身後,完全看不出有父女相見的親情喜悅與不捨。也難怪,聽阿嬤說母親產後才由醫院回到家裡不久,不知為了什麼事和身為同居人的父親起了衝突,當時父親嗑了藥失去理智,竟失手將同居人的母親給掐死了。還好自己當時早產尚在醫院的保溫箱裡,否則也難逃父親的毒手。 「媽,妳來了。」受刑人表情僵硬地向老母親打招呼。 「阿宗,你還活著。」老母親說 「是的,我還活著。」 「他們說你對你的救命恩人見死不救。」老母親說。 「我只要捐了骨髓,我就沒利用價值了,他們隨時會送我上路。現在他們對我還有顧忌,不敢讓我死掉。」 「你的恩人、也就是他們的靜心師姊,必須立刻接受手術,時間不能再拖了。」老母親對兒子說。 「只要饒我不死,我就立刻點頭。」 「部長特別指示我們絕不和受刑人交換任何條件。」檢察官插話了。 「2102給你面子,你不要不識相!我們只要在你身上打一針將你全身麻醉,就可以進行抽髓手術了。你不同意也沒用!」戒護班長對受刑人咆哮了起來。 「不,台灣是自由的國家,死刑犯也有他的人權。你沒意願,我們絕不勉強你。」檢察官伸手制止了戒護班長,但檢察官忽然也按耐不住地提高聲量對受刑人叱道:「算是我們的靜心師姊瞎了眼,十年前救了你這位沒有人性的冷血狂徒!」 「阿宗,十年前若不是他們的靜心師姊救了你,你早就病死了,哪還會有機會去混黑道當大哥?你們江湖不是最講義氣的嗎?為了你自己的女兒,讓她也有個因你而驕傲的理由吧。」老婦人和顏悅色地勸著自己的兒子。 受刑人望著老母親又看了看躲在椅背後的女兒不說話了。 「抽完髓我們會等你身體的再生功能,補足被抽取的骨髓份量後,再行刑。一般是四個星期。」 「我救了你們的靜心師姊,你們才讓我多活一個月而已?你們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條活路?」 「你殺了同居女友減刑出獄後,不但沒改過自新,還變本加厲去擄人撕票?那麼小的孩子,對了,就和你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手?你有給他一條活路嗎?」檢察官又開始教訓起張榮宗。 「藥頭黑吃黑吞了我的錢避不見面,我要他吐出錢來。」 「藥頭的孩子可是無辜的,你憑甚麼取人性命?」 受刑人低頭不說話了。 「欠人家的就要還,你已經多活了十年,現在該是你還債的時候了。不能因為自己將死,就可以耍賴、拖延著不還這筆恩情債。死並不可怕,我身體的腫瘤已到了末期,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可能照顧你女兒一輩子。但人要走得有氣魄,給你女兒作個好榜樣吧!女兒出生後你就將她丟給我照顧,出獄後也不肯將她接回身邊,是你讓她成了沒有媽的孩子,就用這次去彌補對她的虧欠吧!」老母親繼續對兒子好言相勸。 張老太太忽然起身走到兒子邊上,想在他耳邊再說些什麼。幾位戒護人員試圖阻止,但看守所所長做出手勢示意戒護員說,就讓他們母子好好談談吧! 沒人知道這一對母子談了些什麼,眾人隔桌遠遠地只見兩人咬著耳朵。許久後,老婦人走了過來對檢察官說:「我兒子答應和你們去醫院了,我們快點出發吧,希望你們的靜心師姊還撐得下去……」 再次跟隨著剛才那輛救護車之後,法務部的專車這次載著被標示為2102的受刑人張榮宗,以最快的速度駛進了附近的宗教醫院,去將他進行白血球免疫基因配型定序的最後確定。等一切數據都證實吻合後,醫護人員開始為他進行了整整八小時的抽血並施打生長激素。幾天後正式進入抽髓程序。受到層層戒護的張榮宗被施以全身麻醉了。醫生在他失去意識後立刻為他插管並導尿,直到一只特殊針頭被插入他腰部的腸骨處,並由那裡反覆抽出了近一千CC的骨髓與周邊血為止。麻醉甦醒後,醫生又強迫張榮宗平躺了整整八小時,為了使傷口局部加壓以防出血。 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是,張榮宗在抽髓手術後的第二天已能坐立了。他利用機會,趁戒護人員由床頭解下手銬的空檔溜出了病房,躲在樓梯間試圖逃走。但不幸得很,因為導尿管尚未拔除,行動不便又疼痛難耐,沒過多久他的行蹤就被法務部特別請來照顧他的看護阿桑發現,於是接到通報及時趕來的戒護人員又將他生擒管制在病房裡,並強迫灌食以鐵劑與葉酸以增進他的造血功能。 至於身為受贈者的靜心師姊,早在無菌室裡進行化學藥物以及放射線照射多天了。移植手術當天,由受刑人身體裡抽取出來的骨髓周邊血被儲放入血袋,專業醫師整整花了四小時的時間,才將這些血袋以點滴注射的方式輸進了靜心師姊的體內…… 這就是我與靜心義母結識的初緣。你們沒聽錯,故事中的靜心師姊後來成了我的義母,而我就是故事中伴隨在拾荒老婦人身邊的小女孩,自然後來捐髓救活了我義母的死刑犯正是我的父親是也。 我父親在捐髓手術後的第四週,簽下了器捐同意書然後從容伏法。收屍的那天,功德會的會員齊聚殯儀館協助我的老祖母處理所有的瑣碎細節,直到屍體火化並將骨灰安置在靈塔為止。不堪喪子之痛的打擊,祖母的病情逐漸惡化,終於在半年多後她不敵癌細胞的侵蝕也倒下往生了。臨終前祖母將我託孤給業已康復的靜心師姊。辦完祖母的的喪事後,靜心更進一步至戶政機關將我登記為她的養女。十幾年一晃而過,今天我已接受完高等教育,也即將踏入社會展開我的新生。 但我至今仍不明白,十幾年前老祖母是如何在最後時刻,感化了我那位心中無神無鬼、道德意識薄弱、又自私寡義的父親,使其改變心意決定於伏法前回救我的靜心義母一命。我猜我的老祖母可能悄悄地附耳對父親分析說:你在看守所遲早會被槍決,他們的靜心師姊一死,你馬上就活不成了;如果去了醫院,那裡逃脫的機會至少比這裡要高出許多。 另一種對人性比較正面的猜測是,老祖母在父親耳邊低聲告訴他說:我一位罹癌的老婦人再活也沒幾年了,你的女兒還那麼小,她沒有母親,也即將失去父親,如果你肯給奄奄一息的靜心師姊一個活命的機會,她康復後一定會答應我嚥氣前的要求,去將你的女兒撫養長大,以答謝你的救命之恩。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天我出現在看守所一事,也是轉變我父親決定的重要因素之一了。畢竟人之將死,其行也善,再硬如鐵石的心腸,也有被天倫與親情融化的一天。 古人說『聚散已悲雲不定,恩情須學水長流』,相信我與靜心義母之間所結的善緣正是愛其人者、及屋上烏的最佳範例。我的靜心義母今已年過六十,手術後一直康健無恙,相信這就是上天對她好德佈施的典型回報。希望各位讀者聽完我的故事後,也能為她不滅的善心祈福祝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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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六首
黑山 冰或雪空寂或冷凝 諸神遺忘的角落 雪以高傲之姿反芻遠天的聖潔 一抹閒盪路過的 雲 白馬 風起時潮汐徐緩且溫柔 彷如時光之河不曾飄過 荒亂與盛世都覬覦的沈寂那島 我們埋首 啃噬風沙裡的年華故舊 長灘 飄搖的雲絮顫抖的潮 煦煦的波光飛揚的風 遠颺的青春消逝的島 無所畏懼的年歲啊 無所憂 洱海 湛藍在黝黑暗處靜靜蟄伏 我在鏡深裡窺看 你凝望著我的專注裡的迷惑 黝黑裡照見一抹微笑的湛藍 黃昏 霞飛都暈滿了整座海灣 帆仍逐風 在水天之界徘徊輕蹀 去往暗夜的途中 揮灑漫天昏黃向海道別 冷湖 一桿孤燈一株樹 一叢芒草一湖藍 一波涼沁一飛鳶 一掠浮影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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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業線
短短的 趴在掌心 像隻萎靡不振的老貓 與牠的第三根鬍鬚 細細的 不只一條 像列隊遊行的螞蟻 密密麻麻 繁衍著 散播著 蛛網般秘密 是誰 胸懷壯志 是誰 胸前丘壑 恍若星垂 平野 太寬太廣 終難 登峰 造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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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照金門
今日 就把戰地當作喜宴殿堂 結綵張燈 新人就位 一鞠躬 高舉的火砲露出雄性姿態 二鞠躬 深長的坑道仍暗藏陰柔不語 三鞠躬 敬天謝地生命就此孕運綿延 送入洞房 靜聽往日戰地春夢的點點與 滴滴 註:金門縣府舉辦「情定金門、幸福一生」婚紗攝影活動,唯在坑道、火砲與新婚之巧妙連接上,引人無限遐思;特誌為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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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是福
某年午後,全家前往鹿耳門聖母廟拜拜。今年輪到妹妹犯太歲,託她的福使我再度有機會向神明傾訴我的心願,祈求祂能保祐我今夏上榜研究所。一如往昔,改運者先跨過七星橋起端的小火爐,踏上七星橋而步行,再跨過末端的小火爐後,接受類似巫者的除惡運手勢,他一手在信眾胸前和背部飛舞比劃著,接著由另一巫者在衣服某處蓋上廟章,最後喝個聖水,整個改運程序即告完成。 每年聖母廟皆有來自台灣各地的香客來此參拜,走七星橋是一項消災解厄的重要活動。媽媽說:「拜拜總沒錯!」妹妹抽了一枝籤,籤紙說:「正月中旬有凶,但由於信神篤實,將能逢凶化吉。」妹妹對我說:「我同學躺在殯儀館。」本以為她在開玩笑,原來是真的,明天就是頭七了。聽到這,一陣鼻酸,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前天才聽雀姨說:「現在天已反了,抓了很多年輕的生命!」聽了很多人生無常的事後,心中無限感觸,原來平安才是真正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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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迢迢歸鄉路
「是啊,這孩子很有我的緣,通哥通嫂你們已經有四個孩子了,再說你和榮福如親兄弟一般,如果你們不嫌我,我一定會把這孩子好好疼惜,我一個女人不敢說能怎樣培養他,但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比兩個女兒還疼他,我現在都在外面跑,但是母親身體還可以幫我帶,再說大女兒也十歲了,眼看就可以帶弟弟了,再說只要孩子進門,我都可以少出門,好好成養他長大……」淑女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裡話一下全吐出來。 三個小孩回家後,通嫂讓老大和老二另外一桌吃飯,三個大人和兩個小的一起,通哥把淑女的意思告知老婆,起先她有點為難,但經不起淑女和丈夫的解釋和一項又一項的利害分析加上「溫情攻勢」,才慢慢鬆口。 淑女也不再出門做生意了,這一個下午,兩個女人抱過來換過去,換過去又再抱回來,尤其是通嫂已不像她原先那麼的開朗,就似乎淑女要搶她小兒子般的。可不是嗎?如果真答應淑女,這孩子以後豈不真的就被她搶走了? 「通嫂你再和通哥好好參詳一下,總之如果你夫妻願意讓這孩子接續榮福的香火,我一定會好好疼這孩子,會比我自己生的更愛他,通嫂你可以放心,你可以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啊淑女,只不過我們都是女人,你也知道,孩子是自己的心肝,割出去總是不甘心,就算家裡再怎麼困難,都不想把他讓給別人。看不到他,心裡總是放不下,我相信你會比我更疼他,但是……啊,總是自己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是吧!」 離開前,淑女找來一個香袋,各塞了一個紅包給四個孩子,特別是小的紅包更大。臨走前再看看通嫂手中的嬰兒說:「通哥和通嫂再參詳看看,如果願意我再找人選個好日子,這件事我也要知會我父母親及西黃的序大……」 通嫂用眼角的淚光送著淑女出門,自己和丈夫的腳都沒跨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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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緣間的債與償
世間的緣份真的很奇妙,人海茫茫中往往一件偶發事件,就會使不相干的人等產生連結。就像任何的偶發事件一樣,我與義母之間產生連結的導火線就是我的父親。我父親已經死了十多年了,至今對他幾乎是毫無印象,至於他怎麼死的我還真不好說,但他與我義母絕對是來自不同世界的兩種人。如果你們感興趣,不妨就讀完以下的故事,我與義母間結緣的來龍去脈各位很快就會了然於心。 又是雞鳴前的破曉時分,戒護人員的腳步聲像是索命的黑白無常般,由空蕩的迴廊雜沓地傳了進來,囚室裡的受刑人瞬間全部都失去了睡意,多數已正襟危坐彼此面面相覷,但也有些少數人逕自閉目祝禱,祈求這次被鬼使神差解赴刑場的人不是自己。 代號2102的張榮宗強作鎮定地閉目裝睡。他早習慣了這樣的情境,在眾人的驚恐中,他慢條斯理地翻過身去面對牆角,不想讓自己的睡意受到干擾,因為他有信心這次受刑人一定另有其人,自己再多活個幾天應該還不成問題。果然穿著素色僧衣的駐監法師替鄰室的槍擊要犯唸完了大悲法懺後,一行人逐漸遠去,獨留腳鐐手銬摩擦地板的餘音在凝結的空氣中繚繞,直至消失在長廊的盡頭。室外好像傳來監刑官細如蚊蚋的宣讀聲,接著又是一陣窸窣,不久槍聲響起,在警車開道下救護車開始鳴笛。鄰室那位可憐的殺手就這樣被醫護人員送往醫院摘除臟器。 聽說一個人的器官可以嘉惠十多位病人。難怪藉器捐贖罪常成了殺手用來超渡自己的安魂輓歌,冀求能因此免遭審判後的六道輪迴之苦。快想想這位槍擊要犯是怎麼被緝拿歸案的,好像是殺手的父親被肝病所苦,急需肝臟活體移植,殺手於逃亡通緝期間,冒死與家人聯絡,相約至醫院進行組織配對,設法活體捐肝以便救活自己的父親。哪知就在殺手由移植手術後恢復意識,他發現警方已將他銬在床頭,因為早先醫護人員已偷偷向警方秘報了其行蹤。這就是槍擊要犯被捉拿歸案而導致剛才伏法受誅的始末。 唉,吾等作奸犯科之人不適合當孝子的,想要逍遙法外就要心狠手辣兼冷血無情,即使對父母家人也要見死不救且無動於衷,因為對家人愈有牽掛,自己也就死得愈快、也愈悽慘落魄。 「2102你考慮得如何了?你決定改變心意了嗎?」剛才那位執行檢察官在駐監法師的陪伴下,不知何時已站在鐵欄杆外探頭進來這樣向他詢問。在這裡所有的囚徒都沒有名字,流水代號就是身分的唯一印記。 張榮宗冷酷地坐了起來對欄杆外的兩人搖頭,示意說一切免談。 「既然你那麼固執,我們就不奢求你了。就是明早,你好有個心理準備。」檢察官這樣嘆了口氣後,便和駐監法師緩步離開了囚舍。 通往垃圾集散場的那一頭,終於傳來了手推車在地面滾動的聲音。不一會一位佝僂著身軀的老婦人出現在手推車前面步履蹣跚地吃力拉行,另一位未及學齡的小女孩,手中抓著幾個回收來的寶特瓶,緊緊地跟在老婦人的身後亦步亦趨。 剛才那位駐監法師在這棟破敗的雜院口等很久了,他由救護車的前座跳下車來向老婦人打招呼道:「請問您就是張榮宗受刑人的母親嗎?我們是 × × 財團法人佛教醫院的代表。」 這時一直停放在救護車後的一輛法務部公務車車門也打開了,由車上走下來的人正是剛剛那位才監刑完畢的檢察官。 張老太太低頭看著對方遞過來的名片時,穿著素衣的法師已經拉開了救護車的後門繼續對老婦人說:「張老太太,躺在護士邊上那位戴著毛線帽和口罩的病人就是我們的靜心師姊。她今年四十五歲,還算年輕,可惜去年她因為得了惡性淋巴瘤,造成再生不良的惡性貧血,需要緊急接受骨髓捐贈,否則靜心師姊撐不過今年冬天。」 「那我能幫什麼忙嗎?」拾荒的老婦人問。 「根據我們醫院的紀錄,您的兒子張榮宗大約十年前曾接受過骨髓移植的手術,對吧?」隨車的護士接著詢問老婦人。 「是的,那時我們阿宗還在讀高三,因為常有輕微發燒的症狀,結果被你們醫院檢測出是氧化物質代謝出了問題,產生造血不全症。你們醫院的骨髓資料庫替我們阿宗配型成功,找到了自願捐髓者,結果我們阿宗在手術後居然就痊癒了。」 「張老太太,一般而言我們都會將捐髓者的身分保密,但我們今天是專程來告訴妳,十年前捐骨髓給妳兒子的人就是現在躺在救護車裡的靜心師姊。」護士說。 「真的?」拾荒老婦露出了感恩的眼神。 「張老太太,我們知道妳的獨子張榮宗曾因吸毒在恍惚下失手殺了他產後的同居女友,因為自首又適逢減刑只坐了六年牢。但他出獄後卻擄人勒贖,只因要不到贖金就將藥頭的小孩撕票。他現在被判了死刑隨時等候槍決。」檢察官一面秀出自己的識別證,一面這樣對老太太說。 「是的。」老婦人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他們功德會透過法務部的安排,到看守所裡去會見妳兒子,希望他能在伏法前再回捐骨髓給靜心師姊救她一命。可惜……」護士欲言又止。 「可惜怎麼了?」老太太追問。 「可惜妳兒子卻向法務部開出了交換條件,要求能免他一死。國有國法怎能私下授受,我們當然拒絕了。結果妳兒子就狠下心說,那他就拒絕捐贈,死前再抓一個墊背的陪葬兼撈本。」 「我兒子居然恩將仇報!」老婦人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張老太太,我們直到今天才發現張榮宗還有妳這一位老母親健在,所以遲到現在我們才來找妳。我們今天來的用意是希望妳能勸妳兒子回心轉意,我們靜心師姊的時間不多了。」檢察官說。 「當然,我一定盡力。請問我什麼時候去見我兒子?」 「就現在。」檢察官與駐監法師幾乎同時這樣地回答。 「那我孫女怎麼辦?」老婦人指著身旁手持寶特瓶的小女孩問。 「妳孫女?也就是張榮宗的女兒?」 「是的,她母親遇害後,都是由我在照顧。」 「太好了,將她一齊帶去,也許受刑人看到了自己女兒會因此心軟。」檢察官這樣說完後就安排老婦人與她孫女一齊上了法務部的專車。 車子跟在救護車的後面開動了。張老太太坐在檢察官的身邊喃喃訴說著心中的委屈:「我接到你們的通知,說可能近日要到殯儀館去領回我兒子的屍體。剛才遠遠看到救護車停在回收場門口,我嚇了一跳,以為你們已經摘下了器官,然後用救護車將屍體運還給我。」 「對了,老太太,妳兒子拒絕器捐,他說世人別想由他身上打撈任何有用的東西。」 「我這個孩子在他父親死後誤交損友結果沾染上毒品,心中從此無天無地、沒神也沒鬼。我對他的管教徹底失敗。」老婦人淚眼汩汩地說。 「我們為了救靜心師姊,法務部已多次拖延了貴公子的行刑時間。貴公子似乎也以此為策略,吃定了我們不敢槍決他,存心無限期拖延。可惜靜心師姊的病情開始惡化了,如果貴公子還是不肯答應救人的話,我們別無選擇,只好明早送他上路。當然貴公子只要一死,靜心師姊也活不成了,這是我們最不願看到的結局。」檢察官無奈地說。 「請問你們的靜心師姊目前是什麼工作?」老婦人問。 「她是我們功德會的老會員,終身未婚,定期在我們基金會當義工做資源回收。她正式的工作是高中老師。」 「阿嬤,我爸爸是不是不肯捐出什麼,所以警察才不讓他回家?」許久後小女孩不解地問著沉思中的祖母。 「不是的,妳爸爸就要去天上找妳媽媽了,我們現在去給他送行……」老人哀傷又淒苦地哄著懷中的小孫女。 一行人走進了律見室時,戒護人員已經將上著腳鐐手銬的受刑人張榮宗押解了過來等上一陣子了。這裡名為律見室,但今天不可能有律師會出現在這裡,受刑人申請再審的上訴早就被駁回,一宗司法定讞的案子,只剩時間還在扮演流逝、但卻可決定生死的關鍵角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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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流>
我是一名舵手,卻無法掌舵, 我無法控制心該駛往何方, 只能交給了風; 我是一名舵手,卻無法掌舵, 我無法決定風的方向, 只能隨波逐流。 我是一名舵手,卻只能在大海漂泊, 望著星空,望著蒼穹, 望著天南地北,望著日月當空, 我看見了最美麗的時刻, 卻看不見該往何處走。 或許哪天,我讀懂了飄忽不定的風 或許哪天,我看清了如霧清緲的雲 我將繼續掌舵,再次航行 在那蔚藍清澈的海洋上,乘風 在那晶瑩璀璨的心海上,懷情 我看見的不只是那令人心動的風景 還有那令人心醉不已的彼岸 徜徉於堤岸之上的清影, 刻鏤於記憶至深的笛音, 使飄泊停息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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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情兩樣話
我一直喜愛玉石,也常愛逛玉石市場,但更愛聽玉石的買賣經。那日逛到有一只「紅花碧玉」手鐲的攤前遂駐足把玩端詳著的我,聽見那玉石攤的女老闆語音爽颯的對我說:「這鐲子便宜!八百塊錢就有了;便宜賣,幫忙開個市,賣你六百元就可以了」聞言,我笑了笑的說先逛逛再說。 其實那鐲子有著玉髓的成份,質地雖不全是紅碧玉,但整只鐲子的光澤亮度花色真是好,而那女老闆所開的價錢可說是「價廉物美」的,只是我卻疑惑著這麼好的東西若不識貨的人光聽她先前開口所言「這鐲子便宜!」,恐怕或許就有人會陷入「俗貨譕好物」的窠臼裡了。 待我再逛回這玉石攤前時,見那男老闆正拿著前述那只鐲子對著兩名小姐說:「這是個好東西,質好色美亮度夠,就這麼一只,幫忙開個市好讓我『開市大吉大利』,妳們誰有緣戴了它,絕對會一天比一天光亮明媚、美麗大方,好運連連喜事成雙。絕無僅有的最便宜價!一句話,台幣八百元跟妳們賣個交情價」那男老闆話說得真是漂亮極了!既未貶屈了這鐲子的「身價」又「掏攏」了顧客的心,話真可說是說得俐落乾淨又可「兩方皆大歡喜」的圓滿成交。而兩位小姐當下裡有一人旋即二話不說掏錢付帳,即刻喜孜孜著就將鐲子戴在手腕上了。 「沒有判斷力的演說家是無韁之馬;而恰當的言語更猶似銀匣中的金蘋果。」玉市場裡這閒晃踅逛聽聞的境遇感懷裡,我若此的低迴吟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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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迢迢歸鄉路
「榮福出事後轉明年,榮才帶人到廈門用炸藥炸掉日本人的飛機場,他自己掩護其他六個人安全離開後,再自己了斷,事先他告訴朋友說他要在廈門陪他哥哥。」這時房間裡傳出嬰兒的啼聲。 「通哥又添人口了,男的女的?」 「男孩子,這已經是第四個了,日本來的那幾年,前後生了兩個。」 通嫂抱著孩子出來,淑女忍不住走過去接在手上,小臉頰因為剛哭過而紅通通的,還不到認人的年紀,在淑女的逗弄下笑了,那笑好叫人疼惜,看在淑女的眼中,那感覺又特別不同。「你說榮才在前年去廈門炸日本人建的機場?」通哥若有所思的問淑女。 「是啊,就在前年清明節以後不久。」淑女不經意的回答,她一直在逗弄著手中的小嬰兒。早就有一個念頭掠過她腦際。 「莫怪!前年夏天日本就在金門強徵百姓到安岐做機場,我也去做了幾個月,今天想起來,莫非跟這件事有關係?」談話間通嫂從淑女手中抱過孩子餵飽了奶後,再交到淑女手中,進廚房準備午餐去了。 「這幾年你們再添幾個孩子了?都在蓮河呢或是帶回西黃來?」 「就兩個女孩子,大的十歲,小的五歲了,我都在外面跑,兩個孩子留在蓮河和我爸媽做伴。」淑女停了一會兒,才望著克通說:「通哥啊,你也知道,當初榮福和我爸媽有約定說,我們結婚後要『雙頭顧』,怪我不爭氣,如今只有這兩個女的,我不得不為今後打算。」 「是啊,你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以後把大女兒留在娘家,長大後招個女婿進門,繼承張家的香火;我再物色一個男孩子,以後來接榮福他們黃家,這樣才能兩邊顧到,通哥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可以啊,這麼做很周全,對兩邊都有交待。」 「過年前回西黃時,把我的打算告訴榮福他二伯,已經得到他們同意了。」淑女想趁這機會再好不過:「可是我一直都還沒找到這個繼承黃家的孩子。今天總算讓我覓到了,只是通哥啊,不知你和通嫂願意嗎?」淑女的眼中充滿期待。 「你是想……」通哥看著淑女手中抱著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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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世界同安聯誼大會記述二則
其一、感言 「無同不成金,無金不成同」,這是「大同安人」(係指同安、金門及廈門)耳孰能詳之諺語,足以印證金門、同安系出同門,血濃於水,鄉誼永固! 第九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已於102年11月28日至30日三天在台北隆重舉辦,遍及兩岸三地及包括歐美國家等海外各國的同安人約千餘人,興高采烈紛紛趕至,共赴盛會。 活動全案之策畫、分組討論研擬細節與執行、經費籌措、志工募集等事務之重擔,二年前則落在台北市同安同鄉會理事長陳春美女士、前理事長張宗明先生伉儷肩膀上。 為了確實辦好本次世界性的盛會,陳、張賢伉儷精心全盤規劃,藎猷彪炳,措置裕如。 在招攬志工方面,他們委請張鴻飛招兵買馬,其所招之志工以「金門鄉親」為主幹,每人以「服務熱誠、勇於任事」的負責任態度,齊心協力,任勞任怨,自動自發地完成「歷史性」的大使命,顯露張鴻飛識人善用之明。 在此要稱述的是,黃註財掌握全盤狀況,不論會前人員佈置、會後之善後,統籌得宜。黃清祥負責物資運送,弗計私人代價,都能圓滿達成任務。張自求的車輛調度、李文福的隨車志工協調,二人緊密互相支援,將缺失減至最低,讓車輛、人員之調度順暢、愉悅。 另殊值得一提,乃有5位國軍上校退伍放下身段,參與志工行列,並發揮「貫徹命令,誓死達成使命」的精神,熱忱服務鄉親。他們是:謝汝威(詔安)、張鴻飛、黃註財、莊國意及戴德柱等金門鄉親。 其二、台北霞海城隍廟溯源 第九屆世界同安聯誼大會決策高層,為了緬懷「同安先賢」早期到台北艱辛奮鬥歷史,大會特別安排同安先民們曾駐足過的艋舺八里庄(現在之昆明街、貴陽街2段間及桂林路老松國小附近)及迪化街的台北霞海城隍廟參觀,因此記述台北霞海城隍廟,以供鄉親參閱。 同安,舊屬福建省泉州市,轄區包括金門、廈門,民國4年金門、廈門另為行政縣治,成為金門縣與思明縣。現在中共政府恢復廈門市,並將行政區擴大,把同安分為「同安區」、「翔安區」併入廈門市轄區。經歷時間、空間的變幻,原同安的歸屬感已趨淡薄。讓人感嘆油然。 惟大陸變色隨國民黨軍隊轉進來台,或由同安遷徙世界他方的同安人仍認同「同安」一分子。證明了分佈世界各地的同安人都有一股相同血眽,不因政治環境的改變,而影響「手牽手,心連心」手足情! 台北霞海城隍廟原為福建省泉州府同安縣下店鄉海邊厝五鄉庄居民守護神,因下店鄉別名「霞城」,而廟設於霞城的臨海門旁,來台以後乃稱「霞海城隍」。曾於清朝康熙元年,御賜臨海門匾額。 台北霞海城隍廟位於台北市迪化街一段61號,是內政部核定的三級古蹟,與慈聖宮、法主公廟合稱大稻埕三大廟宇。 清道光元年(1821年),同安人一百餘人,奉載霞海城隍金身同行。起初安置於艋舺(現萬華)八甲庄,由陳金絨奉祀,即今廣州街老松國小附近,逐漸成為同安人的共同信仰。 清咸豐三年(1853年),由於爭奪地盤,肇生「頂下郊拚」械鬥,泉州的晉江、南安及惠安之「三邑人」圍殺同安人,被打敗的同安人就揹負所信仰的霞海城隍爺神像,突圍輾轉來到大稻埕,遷徙途中林礬氏等為護衛神祇金身,38位義勇壯丁奮戰犧牲,後來供奉於城隍廟,尊稱義勇公。 何謂「郊」?乃是商業上的一種組織,是某一種「行」商為謀共同利益的組織,其目的在於同業互相扶持協助,解決困難,排解糾紛,保持商人間的聯繫。亦即等於現在的「商會」,或「商業同業公會」。 城隍爺最初奉置於杜厝街陳浩然(陳金絨之子)經營的金同利糕餅舖,因認為將城隍爺奉置於狹隘的店中,有瀆神威,建議同安鄉親林右藻等仕紳共同籌資建廟,此議一出,即獲經商有成的鄉親熱烈響應,台南府城副總兵蘇斐然感念城隍爺庇佑地方安寧的威靈,慨然捐獻廟地,台北霞海城隍廟乃於咸豐元年(1851年)興建,咸豐九年(1859年)三月十八日落成,工程歷經九年竣工。 台北霞海城隍廟名聞全台,自興建起迄今一百六十餘年來,廟地一直守著46坪建地,乃因其地為雞母穴,有如母雞保護小雞,所以地方平安,商業發達。其奇特風水,鄉人不願意破壞,主張維持現狀,故未曾擴大建地。惟曾於民國26年(昭和12年、西元1937年)、民國60年(1971年)、民國83年(1994年)、民國87年(1998年)歷經4次整修。 城隍廟奉祀霞海城隍爺、城隍夫人、八司官、文、武判官、謝將軍、范將軍、八將、馬使爺、義勇公、月下老人、註生娘娘及廖添丁等。既有600多尊神像,是台灣神像密度最高的古廟。 廟內刻劃著【其盛矣乎】、【天眼時開】、【威靈顯赫】及【霞彩臨門八蜡配天赫濯,海澄啟宇六龍隨地封遷】、【天理昭彰看如何結局,人心奸險待這裡關防】、【善報惡報遲報速報終須有報,天知地知子知我知何謂無知】等古意盎然的匾額對聯,竟日陪伴城隍爺教化民心的任務。 台北霞海城隍廟聖誕祭典和遶境活動,初始由三郊人士分別輪值擔任爐主,負責祭典事宜。有一段時間由祭典委員會協助迎神祭典,再聚集地方人士與財力參與,又有慈聖宮、法主公廟、保安宮及境內八大軒社陣頭的支持,才有「五月十三人看人,迎神賽會甲天下」的盛況。每年聖誕祭典和夜訪遶境活動,現由該廟全權規劃負責舉辦慶典事宜。 早期同安人一百餘人,飄洋過海來台發展、謀生,期間歷經胼手胝足,艱辛苦幹,默默耕耘。曾遭閩南同鄉的排斥,甚至發生械鬥追殺,輾轉遷到大稻埕,發揮堅忍卓絕、奮發圖強的精神,且在霞海城隍爺神祇的庇佑下,終於在此落地生根,大家慘淡經營,事業發展蓬勃,已儼然成為台北盛極一時的商業重地。 前述可知,先人千里迢迢,冒著海險到異鄉謀生,勇敢與大自然搏鬥,團結抵禦外侮,而其創業艱鉅與過程辛酸歷史,令人刻骨銘心,緬懷不已。其後裔傳承先人創業精神,感恩神明樾蔭,是以台北霞海城隍廟威靈顯赫,香火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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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詩憶路》出埃及記─古崗湖畔話別戴勝鳥
島好像浮起來 漂流白沙,一隻風化的手 擁抱蔚藍的海毯 雲就只剩下燭火,留下 沒根的影子 石碑也想跟風箏旅行 它也住不下來 古崗湖沒給你 地址 花生曬完日光浴後 就要結束隱居的生涯 魯王站在獻台山 以遙望的眼神嘆息你跟樹林 將要遷移的訊息 我以瓶中風景 拉出陷溺鏡頭的凝視 低聲承認 這島透明的臟器 木麻黃被改種成旅舍煙硝旅人的喧嘩後 都將儲存愛恨 在苦苦的行徑上 我們都會是島,走出一道 遺忘時光荒涼的 景色 你也會隨我離去嗎 從古墓中翻找經典後 把傳說的戰火以及宵禁 還有綠化花崗石的 奇蹟,再復刻回 風沙暴虐的記憶光陰中 你,在我稿紙上顫抖的 線條,只能佇著 靜靜杵著 站成一根,沉思的避雷針 城外已經雷動風湧 一座座的旅館正覬覦你的 仙居,一條條的名產大街正 攻陷你最後的據守 我們在漢影雲根碣初逢 就成訣別的眼神 島,就要空了 把綠地藍天劃撥給海洋留守 要浮起來 不再流連樹林裡的歷史了 光光鮮鮮的 你振一振翼翅 也想飛行了 只留下進步前行的人 而我們一同寫下 島的哀歌 出陣去 註:我在古崗湖畔漢影雲根碣旁,望見一隻戴勝鳥。想及這島愈來愈多的建設,也發現愈來愈多消失的木麻黃及樹林,彷彿一種人間樂土的出埃及記。建設和環保似乎是一種相對的兩難,如同記憶和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