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
當 代 人
碰上疫情,不得不讓實體課程變為線上,遠距增加了距離感。我現為新聞領域的大學生,課程皆實施線上教學,其實不太方便,畢竟著重討論和思辯,但在教授與學生仍摸索課程模式和關係時,唯獨「看的方法」這堂課,完全不影響我上課的熱忱和專心程度,且教學品質也未受影響。 「看的方法」這堂課的老師為紀錄片導演楊力州,原先形式採實體教室播放紀錄片,再進行座談和問答;遠距後,觀看的影片數量變多,但時長皆較短,老師講述的次數變多變廣,我認為這樣的形式,是我身處在「當代」社會下的一種體驗和演變,從未想過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碰上疫情,導致課程大調度,雖然略為不便,但我仍想像這樣的新型態模式。 有兩部令我印象深刻,為《鴉之王道》和《怪咖系列》短片。先談《鴉之王道》的背景,這是一部實驗性、內容強烈的短片。老師說到1988年是微電影尚未發展的年代,因為好奇所以詢問了父母,發現他們對實驗性短片的觀感,相似於微電影,而其概念又源自於「廣告」。他們的印象中,當時開始陸續出現許多有劇情、時間較長的廣告。其實完全可以對照至今,現在也有諸多廣告採取相同形式,不過當然更加多元。我特別上網搜尋,看見風傳媒有一篇報導統整了2018年最成功的五支YouTube廣告,其中「小時光麵館」是我也看過的著名廣告,描寫客人與麵館的故事,完全不同於一般行銷食品,會將商品、Loge放好放滿,反倒前面都在鋪陳,利用唯美畫面搭配旁白說故事,最後才出現統一麵的標章。形式非常令人印象深刻,不論對商品的行銷助益有多少,至少能確定,實驗性的拍攝手法深植廣告、電影、戲劇或當今日常周邊。 大概了解背景後,回過頭看《鴉之王道》這部短片,導演從台北街頭、電箱等處出現的塗鴉,挖掘創作者與動機,且探索、展現出塗鴉與時代交會的意義。「塗鴉是血液或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街頭塗鴉創作者鴉王(簡稱)這句話,令我思考許久。他的繪畫風格大膽、強烈,利用噴漆及畫筆,在台北鬧區的牆壁、電線竿等處揮灑色彩;片中,路人對他的畫作觀感不一,有人認為是趣味、藝術,但更多人認為是種反骨、恐嚇性的象徵。對我而言,此為一種表達,新型態的畫作與制式的設施相互對應,像是一種符碼,暗示著這個時代已悄悄產生變化。對應短片趣味性地開頭,被攝者將這些街頭塗鴉,稱為「外星人」的傑作,口語滿是詼諧和趣味,我想,被攝者並不希望有人真要探究源頭和動機,似乎是想讓社會的流動感、神秘感得以延續下去。 以我自身經驗思考,塗鴉是每個人的天賦,不論使用的媒材是否為畫筆,人們與生俱來就會「生產」出一些圖像和故事,只是隨著成長,塗鴉這種隨意、沒有邊界和規則的行為,逐漸被社會化埋沒。所以我挺認同,人在成長時,某種程度也在經歷退化。社會追求固化、安定,學校即是典型固態社會下產生的機構,美術成了一門課程,諸多事物和天賦都被制約,好像搞得任何事,都得使用一套形式才能在人生旅途中通關。我出生在民情單調的離島,發展和城鄉形象的塑造、演化相對慢,街頭塗鴉更是極為少見。直到我小學畢業典禮,第一次到台北西門町,看見滿滿人潮和繽紛密集的商家,才真的大開眼界;我同時也注意到街頭塗鴉,當時走下遊覽車、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充滿繽紛塗鴉的高樓商家,因為對於房子成為「畫布」一事太新奇,甚至與同學和房子合影。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種潮流、繁榮的象徵。 但隨年齡增長、獨身來到台北後,才發覺那曾經認為「酷炫」的塗鴉,好像並沒那麼標新立異,反倒有股孤獨、孤身掙扎的感受。短片裡有句鴉王說的話令我印象深刻,「簡體字像是不被理解的年輕人,你看得懂,但又覺得哪裡怪怪的。」他的塗鴉有時會摻雜簡體字,多數路人的觀感皆為不以為然,像是簡體字早已被眾人習慣,可攸關地域性或政治立場,又覺得簡體字與繁體有著妙不可言的差別,就算我接受、與它共存,但並不代表我完全的接納這個「與我不同」的存在。這種感受應該多數擁有自我意識的年輕人也有,畢竟身處在變化迅疾的時代,卻被無數傳統和僵化的框架制約著,處於兩難間的年輕人,總有感到同溫層狹隘、沒辦法融入群體之共感。當我憶起這個感受,突然間覺得那些塗鴉倒挺真誠,在冷清街道上添加一點自己的情緒,也不期待多少人能看見和理解,就是想以塗鴉顯示自己存在,並證明這個時代正在轉變。 談到時代轉變,《怪咖系列》短片皆符合新時代的風貌,此系列尤以〈多肉女子的存之道〉令我印象深刻。從早期乃至當今,人們皆難以接受群體間、有一個體與大家「不同」;小學時期,班上就常有因為長相、身材而被霸凌的同學,當時其實也不懂什麼叫討厭和排擠,就知道他好像跟別人有些不一樣,但卻從未想過,我什麼時候和別人「一樣」了?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這已是老話重談,但得保有並實踐這個概念卻非常難。 記憶很深的是國中,當時算是兒童進入青春期,開始堅固自我意識等人格的重要階段,卻也滿多人在此時迷失和誤入歧途。當時的霸凌很猖獗,討厭一個人也沒什麼理由,昨天是朋友、今天變敵人的戲碼幾乎天天上演;班上有一位矮小、身材有些肉感的女孩,她的身上總散發一股刺鼻味道,可能因家庭導致他的衛生不良,其實大家都知道這點,但就是有一群人仍抓著這點欺負她,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污辱的字眼,評論身材、氣味和家庭,兩三天就出現動手動腳,需要靠老師和家長進行調節。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她的心該有多堅強、受多少傷,才能撐完國中那三年。 現在的教育總說,要培養每個人的差異和特長,但當學生滿懷期待和信心邁向社會時,職場卻又不願接納獨特的個體,使富有自我的靈魂,再次回歸順從與單一。也許這就是新時代人們的挑戰,沒有人天生就願意故步自封、限縮自我發展,但現實又是無奈;每當我看著心智年齡較低、保有天真無慮的個體時,都會羨慕,卻又替他們惋惜,因為這樣的條件未必只有小孩,像我的家庭中有自閉症的親人,每當看著他天真爛漫的笑,不知人間煙火的模樣,心中真的滿是快樂地無奈,聽起來可能有些矛盾,但這確實就是一個無解的情緒。一方面替他開心,因為他不了解這世界充滿負面與歧視,面對他人惡意的嘲笑和排擠,他只會以為別人也和一樣、正開心地生活著;另一方面即為多數人皆可猜測到的,他該如何在這混沌社會生存呢?不懂複雜的人際關係、情緒,該如何「安逸地」生活呢?他從小到大,受到的欺負不在少數,很多時候都是親人替他抱不平、感到悲傷,但他卻總笑嘻嘻地安慰著父母,這股傻氣,到底是禍還是福? 社會上除了有身心障礙者等明顯需要幫助的族群,連只是身材、外貌與他人具差異者,都成為了「弱勢」一群。這群人的痛苦可能更加龐大,因為他們有清晰意識、明確知道自己受到排擠和欺凌,此時不免會否定自我,這也是我看〈多肉女子的存之道〉最悲傷的感觸。我也曾因身材而自卑,但事實上我的BMI在正常範圍間,只是因為同儕間有一套對於「美」的定義,使我非常自卑,常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身體,唾棄並感到失望,因此忽略自己的獨一無二,一股腦地希望成為大家眼中期待的模樣。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挺徬徨,且替自己抱不平,現在較成熟後才明白,美的形式各式各樣,就算追求體態,也能在磨練、改變過程中,展現不同模樣的魅力。 我覺得不論紀錄片短片還是文字等形式,都能從中看出時代的變化,各種媒材皆在進行「表達」,各個創作者利用被攝主角、故事角色,傳達人們與社會連結的改變、演化;像我認為,當代電影越來越著重科技、心靈層面的內容,事實上,反應了當代人們認為當今社會何謂「重要」,與未來的發展走向。我挺慶幸自己能身在這不斷摸索且推進的時代,希望有朝一日,社會能真正落實平等與包容,人們能更加展露自我人格,讓個體的樣態更加多元。
-
祈
葉子, 如果也有生老病死,那麼今天你看到的它正處於哪個階段? 生,有無常和有常存續。 老,是歲月凋敝的刻痕。 生命, 在晨醒與呼吸間開始靈動……。 生活, 每一天在撕去一張張的日曆裡逐漸老去。 是否, 有著隱藏某處的天使在默默地揮動魔法棒, 點點滴滴的刪除所有可能的老病死……,讓白雲蒼狗沒有經常,讓藍天白雲可以常存。 在明朝破曉,風仍徐徐的日月循序下,祈,期許成真。
-
學習這條路上
從小我就是家裡比較喜歡念書的小孩,文靜而乖巧,那時大人們囑咐我要好好念書,我便聽從他們的話,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寫作業,考試前也一定會寫上一回測驗;從國小一直到高中的參考書,幾乎每一頁都是寫滿的。那時候的我,理解力不錯以外,加上願意用功的性格,成績一直都在中上程度。一直到高中畢業後,我才對於「吸取知識」這件事,有一些不一樣的看法。 我在念大學時,認識一位北一女資優班畢業的學姊,當時她加簽了我們系上的一門課,她大學時念二類組(與物理相關),而我們上的這堂課是三類組(與醫學相關)的內容。課堂上,我似懂非懂地聽著教授的授課內容,然後寫下老師講過的內容在上課講義上,而正當她詢問我某張講義一些問題時,我發現我不僅回答不出來,而且完全沒想過她的這個問題。望著她下課起身去請教教授的背影,我思考著我們學習知識的方式是不是有些不同。這使我回想起:上大學後的我總有個很深的體會──當沒有測驗卷檢視我的學習成效時,我便不曉得我是否真的有念熟一個範圍內的書本知識,而當考試成績出來後,才曉得自己並沒有融會貫通。或許這就是大學與高中十分不同之處:上大學後,教授賦予的知識是很廣泛的,多數時刻必須自己熟讀,而因為準備時間不夠,所以必須安排念書時程,才能在短時間內讀懂上百頁的書本內容,尤其許多時候要面對自己不熟悉的外國語言。我想,讀研究所更是如此,研究生不僅要對你所涉獵的領域了解,還要設想一些問題、訂下你想做的研究,再用有系統、有效率的方式做實驗或調查,接著統整與歸納。 從高中畢業後的學習路程,就不會有求好心切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許多整理與重點,有時候要想方設法地看懂老師在黑板上或投影片上寫的潦草字跡,當老師跳過沒上的內容時學生也只能照單全收,因此,「主動學習」、「時時審視自己念書的方式」都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在念大學時的我,因為學習得十分吃力而有所挫折,最後是透過結交摯友、參加社團,來謀得繼續求學的勇氣,也不容易地從大學畢業了。但是儘管現在的我已經得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我仍然覺得自己的專業知識學習得不夠,因為知道自己並沒有那麼聰明,沒能夠吸收我所念的書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知識,所以更覺得需要時時複習書本內容,並尋求各種方式來找到最適合我的念書方式。為此我上網找過許多資料、看一些前人分享的技巧,目前也還正在摸索、調整自己的學習步調。有一個能夠鼓勵自己的理由是──幸好自己沒有被曾經求學遇過的挫折所阻撓,儘管重修過某些大學的課程,仍然沒辦法熄滅我對學習的熱忱,或許這便代表著:我是真心地渴望知識,非為了考試、為了就業謀生計。若學習是為了自己,那麼成績不好也不該覺得對不起自己,因為我還正在學習的路上,孜孜不倦。
-
【短篇小說】 歹命人
有時秋霜不禁想,如果當年被元富傳染到肺癆而不去醫治的話,或許早已到陰間和元富作伴了,現在也不會為兩個不肖子而煩惱。而這兩個孩子,可能是父親早逝缺少父愛,或是自己沒有把他們管教好的緣故,才會變成不服管教的浪蕩子,這是她料想不到的。自己除了自責,也要負起最大的責任。孩子一走,往後的人生歲月,勢必要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單老人,真是情何以堪啊! 福生哥是一個謙謙君子,兩人相處時都保持一定的距離,未曾對她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即使她歷盡滄桑,但她自信自己的容貌和身材,都不會比同齡的婦人遜色,難道福生哥看不出來?當元富死後她寡居期間,福生哥經常到他們家噓寒問暖,可是為什麼不對她有所暗示。尤其玉卿嫂已賭氣回娘家,長年沒有女性陪伴,難道他不寂寞?壓抑的性不想發洩?如果兩人能在一起生活,不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麼?想必她會以當年服侍元富的一顆誠摯之心,來服侍他的。 (二○)
-
讀秦立彥譯《華茲華斯抒情詩選》
畢業於劍橋大學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一生有許多優美的抒情詩,流傳一百七十餘年而不衰。他的詩激盪著時代的旋律,與雪萊、拜倫等齊名,也是湖畔詩人的代表,在英國文學史上占據了顯赫的地位。詩,是他生活的藝術折射,也飽含著最純真的感情;基調儒雅而細膩,節奏輕盈,能開啟心胸與思想,讓人重新獲得心靈力量。 而秦立彥將其抒情佳篇集中出版,這無疑是對華茲華斯詩創作的新貢獻。此書最突出之點,是譯者本身也是學者、詩人,因此,她在翻譯上特別注重韻腳,以體現原作詩美的意象和意境,能做到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比如書裡的(一篇少作)一首: 整個大自然如靜止的車輪般平和,/幾頭母牛俯臥於沾滿露珠的青草;/我在經過的時候,只隱約看到/一匹馬站立著,將傍晚的牧草嚼嚙;/地面黑沉沉的;彷彿睡眠悄悄漫過/谷地,山巒,沒有星星的高天。/現在,在這萬物的一片空白裡,/一種家中感到的,家所創造的和諧,/彷彿治癒了悲傷,而它一直從感官/獲得新的養料;只有此時,當回憶/寂然無聲,我才得到安寧。朋友們,/請你們克制試圖減輕我痛苦的焦心:/就由我一個人吧;不要讓我感覺/那多事的觸碰,那會讓我再度消沉。 讀後頗感有滋味,內裡包含了詩人藝術思維的多向化和愁思。由於他的母親在他八歲時去世,之後他那當律師的父親就把他送到附近的小鎮霍克斯黑德(Hawkshead)讀書,所以他的詩裡時常蘊聚著對霍克斯黑德鄉景的愛,甚至在劍橋唸書期間還會在夏季返回這鄉間漫步、遐思。 再如(歌),最能代表詩人以情為動力,借物抒懷的特點,也證實了詩的永恆力量: 她住在人跡罕至的幽徑間,/鴿泉邊的去處,/沒有人為這位少女讚歎,/愛她的人屈指可數。/一朵紫羅蘭,在生滿蒼苔的石旁,/半被遮住了容色,/--星一般美麗,當天上只有一顆明星閃爍。/她一生無聞,也少有人知,/露西的生命何時走盡;/但是,啊,她如今在墳墓裡,/這於我是多麼不同。 此詩唱出了年輕詩人對露西熾熱的思念之情,也寫出了在視覺和含蓄的藝術表達中所造成的形式美。華茲華斯的詩,有別於法國象徵派詩歌的先驅波特萊爾(1821-1867)重視音樂性和韻律感,他擅於把具體景物概括昇華為一種不同尋常的藝術境界。他是個心思細膩、對大自然及親友都充滿憐惜與溫柔的人。如人們稱讚的這首(麻雀的巢): 看,五枚泛青的鳥蛋閃著光!/我很少見過比這更美的景象;/這單純的場景,比它更歡樂,/更令人愉快的,不會很多。/我吃了一驚,彷彿看見/那家和隱蔽的床榻,/是麻雀居住在裡面,/就在我父親的房子旁邊;/妹妹埃米琳和我,晴天雨天,/都一起去看它。/她看著那鳥巢,彷彿害怕它,/滿心期待,又不敢靠近它;/她有如此的心,當時她只是/人們中一個言語絮絮的孩子。/我後來歲月中的福澤,/在我童年時就與我同在,/她給了我眼睛,給了我耳朵,/謙卑的關懷,細膩的畏怯,/一顆心,從中湧出甜蜜的淚波,/還有愛,沉思,歡快。 從中可看出,華茲華斯也是個情感充沛的詩人,善感而擁有寧靜樸素的心。詩裡讓我覺著大自然一切活潑生靈,都是鮮明的。詩中浸透了詩人對他的家鄉親友的由衷讚美,而這份浪漫的愛與沉思恰恰是詩人在未來歲月中要為幸福而前進的決心所帶給讀者的感動。 閱讀友人寄來這本譯書,已是遠方大雪紛飛的十二月,卻給人一種值得回味的親切感受。她在另寄的一本今年出版的書裡寫下這樣的一段詩句:「如果打開一本新書/發現它是自己喜愛的/那有多麼幸福/彷彿忽然認識了一個新的人/越過幾個世界的距離/來到他的靈魂旁邊/聽見那裡發出的低語」這裡有著詩人內心的獨白,而我正為她除了翻譯研究以外,仍執著地追求詩美的新探索,而感到欣喜,也祝願她在今後的創作與教學中取得更大豐收!
-
【科幻沙龍】望鄉
社區主席一夥人的強行推動一妻多夫制,除了解決棘手的社會問題,還想藉著生聚教養,產生更多人口,有朝一日可以一統南門二Cc!社區主席一夥人的專制獨裁,使得有些人萌生逃亡的念頭。半人馬市的各個社區各有各的規章,按照主席一夥人新訂定的規章,如果未經允許私自逃脫,被抓回來就要判處勞役,勞役屆滿之前不許接觸異性,如有違反,得處以閹刑。 李大爺被配給一名他不喜歡的女子,做為她的丈夫之一,那女子長得還不錯,但像個花癡般整晚纏著他做個不停。李大爺一面虛與委蛇,一面尋求機會逃脫,一天他藉著上山放牧,逃入拉美區,被一名寡婦收留,成為她的男人。 拉美區約有兩千多人,大多是些遭流放的政治犯,收留李大爺的寡婦就曾經打過游擊。拉美的兩千多人分成好幾個派系,雖有不少亡命之徒,但組織鬆散,也就形成不了和其他社區抗衡的力量。 李大爺原本一句西班牙話都不會說,和收留他的寡婦相處幾個月後,已能夠表達簡單的意思。華人社區實施一妻多夫制的事,其他社區早有耳聞,他告訴寡婦,他不贊成一妻多夫制,也不喜歡社區配給他的女子,寡婦就請來神父做見證,宣佈他倆已結為夫妻。 當主席一夥人偵知李大爺逃到拉美區,決定不擇任何手段,一定要把他抓回來,否則他們的統治可能鬆動。起先派人前往綁架,李大爺打過游擊的妻子一面手舞著菜刀不要命的衝出來,一面大呼大叫,引得鄰居跑出來看熱鬧,把前來執行綁架任務的三個壯漢嚇跑了。 綁架不成,就派人和拉美區的領導人交涉,偽稱李大爺犯了強盜和強姦罪,請求引渡。華人區人多勢眾,又大多是些年輕小伙子,拉美區得罪不起,權衡利害得失,怎能不同意?李大爺也明白,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仍堅持不回去,主席那夥人很可能藉機入侵,到時生靈塗炭,豈不是天大的罪過!儘管他的拉美妻子指著自己的肚子,哭得像個淚人,李大爺還是跟著前來押解的人回去了。 李大爺被主席那夥人判處服勞役二十年!白天押到各個需要的地方做苦工,由小孩子組成的兒童團監管,晚上再押回去鎖在只有兩張床舖大小的牢房裡。當人們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只有他那強制配給的妻子每週都來探視他,帶給他點吃的,鼓勵他挺下去,期待他服完勞役後仍可一起過日子。他那配給的妻子奉命不得透露監外的事,李大爺知道內情後,再也沒問過她。 李大爺原本十分厭惡他那強制配給的妻子,但二十年如一日的隔著窗櫺探視他,撫慰他,使他愈來愈喜歡她,愈來愈看出她美好的一面,愈來愈期待重新成為她的丈夫。他那曾經被他拋棄的妻子,成為李大爺堅持活下去的動力。 服完二十年苦役,李大爺已從二十五歲的小夥子變成四十五歲的中年人,這時社區主席已經死了,領導已換了人,一妻多夫制下所生的小孩大多已經成人,下一代的男女比例已恢復正常,一妻多夫制在他們這一代及身而終。 李大爺一出監,就去打聽她那拉美區的妻子,才知道他被抓回華人社區的當年,就因難產死了,娃娃也沒活下來。這結局雖然讓他難過,也算是對配給他的妻子的一個交代。他已別無懸念,唯一的心思就是怎麼好好對待他原本很不喜歡,如今成為他唯一的妻子。 南門二Cc空氣本來就很稀薄,半人馬市地勢高,空氣含氧量大概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二,上了年紀大多會得肺氣腫,進而併發氣胸、心臟病等。再說自從核子大戰,半人馬市失去地球的支援,他們不再有任何藥物,一個很普通的小病就可能奪走性命。李大爺出監後,才知道當年同來的三千人,有不少已不在人世了。 李大爺妻子的五個丈夫,已死了兩個,剩下的三個,除了李大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肺氣腫,他們呼吸困難,渾身乏力,胸部疼痛,非但無力照顧自己的妻子,還得妻子照顧他們。李大爺回來,無異為這個家添了一位生力軍。 李大爺的妻子沒生小孩,半人馬市沒有正式醫生,但憑著常識就知道是她的問題,不是她那些男人的問題。 李大爺清楚的記得,他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妻子就纏著他不放,當年他覺得她像花痴,如今從她口中給出答案:在五個丈夫中,她真正喜歡只有他一人!過不幾年,她的另兩個丈夫也病死了,夫妻倆過起幸福的小日子。 李大爺仍在沉思往事的時候,一聲「小李子」把他喚回現實,一個很老的老太婆從暗夜裡走過來。「小李子,該回家了。」 妻子走到身邊,李大爺指指天空:「妳眼睛好,能分辨出太陽是哪顆星嗎?」 「能分辨出來又怎樣?你每天來這裡看星星,滿腦子都是那顆現在已經不能住人的地球,不嫌煩嗎?我們的家在這裡,在南門二cc的半人馬市。」(下)
-
【短篇小說】 歹命人
然而他幫她犁田耕地,挑水肥、挑糞土,以及以金錢資助志清和志勇讀書則從不間斷。一旦上街,也會買點魚肉替他們加菜,但從未在她家吃過一頓飯,對秋霜而言可說是仁至義盡,也對得起早逝的朋友元富。久而久之,他對她們家的協助,也博得大部分村人的讚賞。當然,少數幾位喜歡說三道四、無中生有的大嘴巴除外。這種人莫非就是傳統聚落正常的現象,她們以批評別人來凸顯自身的清高,實際上卻是男盜女娼。 轉眼,志清和志勇已長大,但卻不是讀書的料子,志清讀了四年才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已不意外;志勇初中只讀了二年就讀不下去。兄弟倆雖然聰明則不思長進,而且好高騖遠,既不聽母親的勸導,也不想留在這塊土地上務農,或在島鄉習藝,兩人準備結伴到台灣闖天下。秋霜在屢勸不聽的情境下,除了感嘆自己教子無方,竟也無可奈何。福生哥長年關懷他們的心血亦已白費,即使感到痛心,但畢竟不是他的子嗣,在無權干涉的情境下,只好隨他們去,也免予再替他們兄弟倆傷腦筋。可是對秋霜的關照,仍然如常,彷彿是前世欠她的。 兄弟倆到了台灣後,鮮少寫信回家問候母親,秋霜也不知道他們在台灣從事什麼工作,更別想要他們寄點錢回家貼補家用,她內心的苦痛可想而知。如果不是福生哥的幫忙和照顧,並適時加以開導和安慰,想必她會更加的孤單和無助。當年高興年頭生一個,年尾又生一個,更高興孩子已長大成人,原本以為孩子是她後半生的倚靠,想不到兄弟倆會變成另一個人,教她不痛心也難啊!只好把淚水往肚裡吞。 (一九)
-
【兒童詩】 雨傘
一朵花 又一朵花 無根的花呦 會走路的花…… 雨下得越多越大 她們也開得越多越大 一朵花 又一朵花呦!押著 雨的韻腳……淅淅 瀝瀝……嘩啦嘩啦地 唱歌:「雨下得越多、越大 我們就開得越多、開得越大……」
-
高跟鞋之跟
鞋跟 她總孤傲的凸起 不論幾吋 皆如一根隨時充血陽具 一左一右 或疾或徐 親吻每一步的地面 發出不害羞地聲音 偶而踩進泥土 就看見深深交媾 再艱難拔起地窘狀 於是你知道 她是裝扮過的春風 喜歡撩人喜歡拂人 而踩入泥地是不慎 是心中有恨的失足
-
【科幻沙龍】望鄉
李大爺已很老了,南門二Cc首府半人馬市的華人社區可能以他年紀最大。他頭髮全白,臉上布滿皺紋,眼睛皺成一條縫。由於皮下脂肪減少,上下顎陷縮,使得牙齒有點外露。他舊事記得特別清楚,但剛發生過的事卻經常顛三倒四。 一般來說,孩子們不喜歡接近很老的老人,甚至有點怕他們,這是因為很老的老人長像怪異,有點像漫畫中的妖魔鬼怪。可是李大爺卻很討孩子們喜歡,他每天傍晚都會出現在關帝廟前,坐在供桌旁的石凳子上,口袋裡鼓鼓囊囊的裝滿糖果,這時孩子們就會不約而同的圍攏過來,除了可以分到糖果,還可以逗著他取樂。 孩子們問李大爺今年幾歲了,有時說七十幾,有時說八十幾,每問一次回答都不一樣。問他今晨吃了什麼,見過什麼人,也是每問一次回答都不一樣。他回答得愈是剎有其事,孩子們愈是笑成一團。當孩子們問起幾十年前的往事,他的頭腦一下子變清楚了。 「你們知道嗎?這座廟是我帶著一批年輕人蓋的。」敘說往事的時候,李大爺總是很自豪的從這句話開始。 稍大點的孩子已有點宇宙史地常識,知道他們的祖輩是從地球上的中華聯邦來的,年紀小的哪知道那麼多,除了癡癡的傻笑,就是趁著老人說故事時,伸進老人的口袋裡摸糖果。 李大爺索性把口袋裡的糖果全部掏出來,讓孩子們隨便拿,年紀小的拿到糖果就跑到關帝廟四周玩捉迷藏去了,剩下幾個年紀稍大點的還願意多聽幾句。老人接著會說: 「聯邦政府召募年輕人到南門二Cc工作,那年我二十歲,就和一批青年男女來到這裡。……」 孩子們打斷老人的話:「後來爆發核子大戰,回不去了……」。 「你們這些小鬼,知道什麼!」 「當然知道了,還知道你服過勞役。」 李大爺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幾個年紀稍微大點的孩子嘻笑著招呼一聲,對老人做個鬼臉,也去玩捉迷藏了。 南門二Cc的太陽(南門二)漸漸沉落在小山的後頭,天色開始變暗,孩子們已回家,關帝廟周遭變得靜悄悄的,剩下李大爺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蒼穹發呆。 半人馬市的濕度低,很少陰雨天氣,太陽一下山,地面上的熱量迅速散逸,氣溫急遽降低,李大爺披上纏在腰間的羊皮袍子,縮著身子舉頭望著天際。半人馬市海拔一千五百米,地勢高,空氣清新稀薄,天上的星星顯得格外明亮。 李大爺的眼睛有白內障,十幾年前白內障還沒惡化時,仍可辨認出哪一顆星星是地球圍繞著運轉的太陽。只要看到了太陽,就像是看到隱沒在太陽外圍的地球,不禁回想起在地球時的點點滴滴。如今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但往事卻像是距離自己更近了。 李大爺清楚的記得,他年輕時中華聯邦和北美聯邦的競爭已從地球擴展到系外行星,聯邦政府號召年輕人到南門二Cc發展,消息傳出,立刻吸引上萬名熱血青年報名,有關單位挑選了三千名,其中男性兩千五百名,女性五百名,各自簽了五年合同,分批來到南門二Cc首府半人馬市。 這支三千人的隊伍分成兩個大隊--博望大隊和定遠大隊,取意效法張騫和班超。那時半人馬市仍在草創階段,他們圈了一片土地建起華人社區,又在市郊圈了一片更大的土地建立起農場和牧場,種些耐寒、耐旱的大麥和馬鈴薯,養些山羊、綿羊、羊駝和天竺鼠,藉以取得衣料、糧食和肉類。 三千名年輕人夥同早來先到的的上千名華人,胼手胝足的將華人社區建設得有模有樣。他們在社區的東側建起文(孔子)廟,又在西側建起武(關帝)廟,李大爺就是當年建造關帝廟的領班。 然而,就在五年合同即將期滿,華人社區已建設得初具規模時,中華聯邦和北美聯邦陷入史學家所說的強權陷阱,雙方的衝突螺旋形升高,終於爆發了核子大戰,結果雙方同歸於盡,整個地球也籠罩在高劑量輻射下,已不再適合人類居住。地球和年門二Cc之間的交通中斷,即使想冒著致命的輻射風險回到地球,也回不回去了。 才不過五年前,三千位熱血青年懷著張騫、班超般的豪情來到南門二Cc,如今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逃過核子大戰,憂的是將要老死在這顆距離地球四點三光年的系外行星上,再也沒有回到故鄉的一天。 半人馬市主要分成華人區、拉美區、白人區和雜居區等四個社區,地球上的核子大戰,使得各個社區初步建立起來的機械文明失去源頭,迅速倒退成中世紀般的農業社會,手工製品和農產品成為主要的經濟來源。 除了生活愈來愈苦,對華人區來說,婚姻也是個大問題。當年引進三千名青年男女,是為了做好各項基礎建設,以備日後引進大批移民。合同上規定,他們五年內不准結婚,所以也就沒有婚姻問題。如今地球爆發核子大戰,大家回不去了,不准結婚的約定形同廢止,但三千人中女子只佔六分之一,要怎麼分配著實讓社區的領導階層傷透了腦筋。 坐在關帝廟前沉思往事的李大爺,地球爆發核子大戰那年才二十五歲,即使沒有成家的限制,他也無意和那些和他們一起放牧,一起燒製磚瓦蓋房子,一起種植大麥、馬鈴薯,變得粗裡粗氣的女子們交往。一旦合同期滿,挾著開發外星的英雄經歷,又拿到一大筆錢,什麼樣的好女孩娶不到! 一場莫名其妙的核子大戰,使得大家的想法變了。男子們開始隨時隨地有意無意的在那五百名女子前炫耀,那些女子也變得愈來愈有女人味,也愈來愈會勾引男人。男女比例懸殊,女子們可以東挑西挑,男子們卻饑不擇食的只想抓住一個再說。 男女比例的不均衡,使得人們不再信守道義,不論女子否與人定情,都免不了成為其他男子的獵物,性侵司空見慣,有些女子也樂得在眾多男子間周旋。社區自治政府為了解決因男女比例不均衡所引發的社會問題,強制實施一妻多夫制,也就是以抽籤方式,每個女子配給她五個男人,輪流和她同床,有了小孩就從《百家姓》中隨機抽出一個字來做為姓氏,不跟著任一個丈夫的姓。 並不是每個男子或女子都贊成這種做法,特別是有意中人的男女,反對得更是強烈。然而核子大戰過後,社區自治區政府不再受到任何制約,權力迅速膨脹,社區自治區主委沒經過任何民主程序,就自稱主席,在一干死黨的簇擁下,儼然成為為所欲為的土皇帝。(上)
-
交織著多重女性元素的夢景
1. 那房間內有一張靠窗的床。陽光照在床上,感覺溫暖又亮麗。 思嘉往窗邊走去,在床上躺了下來。我的目光跟著凝注在窗外的風景上,那像浮島般「浮在窗畔」的風景上,感覺到剛剛開墾犁過的乾淨田園上,有三棵等距離、新植下的整齊樹木,像柏樹或聖誕樹那樣的錐形,深綠色,並且都不高大。 2. 一棟美式雙層的白色獨棟木屋坐落在那個莊園裡。 ……「對啊,本來下面那層是要留給我的!」…… 那棟房子是大姊的。但沒有人回答我的發言。 3. 大姊變成比較年輕時的媽媽了。 她來宿舍探視我們。 我、思嘉和另外一個朋友一起住的一個房間。而我剛好不在場。 兩個好友幫年輕的「媽姊」過生日。 4. 陽光再次照進房間。我在狹窄的房間一角,打開兩個圓腹的包包,裝滿了水,要用它們來清洗什麼東西。 1+2+3+4 媽媽或大姊在這幾個場景中來來回回出現至少三次。童話裡那種三次性重複。半夢半醒狀態下,只能慢慢地一點一滴拼湊這些純粹的女性元素;雖然離離落落,但是恩情滿溢,顯然是洗之不盡了。
-
桂花
生在冷戰後期金門的我,肅殺戰地的氣息,觸目所及一逕是單調色系,傳統破舊的閩南建築,搭配常綠木麻黃、榕樹、相思樹,慘綠枯燥的戒嚴生活,在貧困鄉間連課外讀物都是奢侈品。國中時代縣立社教圖書館搬到學校隔壁,常利用放學後流連在圖書館裡,囫圇吞棗,沉迷於閱讀的樂趣,最喜愛閱讀琦君的散文,尤其是那一篇「故鄉的桂花雨」。文章中自然生動、細膩深情在我心裡刻畫出一幅寧謐溫馨、淡香縈繞的農家生活。 長大後因工作之故,有幸在林務單位服務,因工作之需,常親至林場驗收各項植栽花木,從中了解各植物的特性,也常利用工作之暇,優游於林間步道,體驗大自然之美。喜歡常綠大喬木烏心石,淡雅的香味又可滿足童年的夢想--爬樹;喜歡樹姿高雅的香冠柏,常年翠綠,樹葉含特殊香氣,又具有驅蟲功效;擁有文人氣質的榆樹也是我喜歡的樹種,似錢樣的榆葉小巧可人,一串串流韻出滿枝繁華;有四季不同風情的烏桕,已成為在地原生種,菱狀卵形葉在秋日時節轉化為黃紅色,一抹艷紅,為深秋憑添幾許愁思;當然也看到琦君筆下的木樨和養在建築中庭的金桂,桂花怕風,樹型單調,小巧的叢花不起眼,隱蔽在樹葉間,閒步過,周身盈繞著淡香,令人徘徊不捨離去……天生萬物,各有特色,各領風騷。 後來成家自己規劃建房,對花園造景著實用透了心思,住屋旁不適種大樹以免危及房子,也不宜在門前種大喬木擋住視野,名字不雅不宜入庭院,思來想去,終以庭前種下三株桂花為佳,信奉風水之說的夫君認可其音與「貴」同,藉此祈求富貴、吉祥,而我實現年少夢想。晨起日落,三株桂花,像守衛我們家的班兵,看著我們忙進忙出,陪伴著我們迎接新生命的到來,記錄著生活上的點點滴滴,悲歡離合,一晃眼,二十餘年過去,當初不及膝蓋高的桂花,如今樹冠已延探到二樓,最喜在廊前看書,泡一杯蜂蜜桂花茶,浸身四季桂花飄香。
-
【短篇小說】歹命人
尤其福生哥身材魁梧又強壯,跟玉卿嫂分居多年後就未曾接觸到女性,體內勢必儲存著大量的精液急待發洩。只要兩人有親密的行為,秋霜替他生下一男半女亦指日可待。說不定會像元富在世時,年頭生一個,年尾又生一個,共同組織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如此的安排,或許秋霜有強烈的意願,因為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男人,來分擔她肩頭的重擔,來幫她培養正在成長中的孩子。 然而,福生哥是否有如此的想法呢,卻也不盡然。即使玉卿嫂個性怪異又多疑,但畢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室。如果當初她賭氣回娘家,福生哥能多一點包容、遷就她一點,去把她叫回來,或許就不會搞得不可收拾,也不會任由她跟兵仔跑。但明顯地,福生哥已不能忍受玉卿嫂怪異又多疑的個性,寧願自己一個人過著沒有精神壓力的生活,也不願意去遷就她。 儘管他對元富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有情有義,他死後對他的遺孀和孩子也百般照顧,可是他純粹是站在朋友的立場。而且從以前到現在,並未曾有不良的意圖,所以他感到問心無愧。假如真的跟秋霜撮合在一起,勢必又會引起村中那些婆婆媽媽或好事之徒的非議,原來福生哥只是假藉照顧她們一家,實際上則有把秋霜佔為己有的意圖,果真如此,他還有什麼格調可言。 倘若他心存不軌,那時又正值身強力壯的中年,甚而多年未曾和女性有交媾的情事,壓抑的性不也急待紓解麼?於此,或許早已和秋霜躺在床上繾綣纏綿了,又何須等到現在。當有人暗中試探福生哥的意願時,他卻不置可否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經過一次兩次,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一八)
-
那些年,這些事
在物資匱乏的五、六十年代,生活艱苦,人人克勤克儉,不敢浪費,許多生活物品用壞了,捨不得丟掉,仍堪修補。例如,家裡的細瓷碗碟可以在裂縫旁打釘連接,油鍋穿底可以錫條燒焊,絲襪拉絲可以織補,皮鞋可以輪胎皮換底,球鞋磨破可以熱燙一層黑膠再穿。街上常有修理雨傘、藤椅、紗窗紗門的流動師傅一路呼叫,然而這種手藝已經失傳。 那個時候,家家戶戶大多吃個粗飽,想要過年吃得好,自己要養雞養鴨,小孩生日是煮兩個雞蛋,最多買一個海綿蛋糕,算是慶生。由於傳統市場多在市區,偏遠的鄉里出現了流動的推車或三輪貨車,切好的豬肉是用姑婆芋葉包好,蔬菜是用草繩捆綁,一串串地賣,攤車上醬菜、家庭五金、掃帚和拖把、水桶和臉盆等、應有盡有。 以前有人家裡生兒生女,賀禮是送兩罐奶粉,有些家庭未必買得起進口奶粉,「子母牌」和「育才牌」代奶粉因而出現在嬰兒潮的年代。最初日本奶粉如「明治」、「雪印」等一度佔領國內的市場,後來纔有「勒吐精」(Lactogen)、「克寧」(KLIM)和「樺樹」(Birch Tree)等與之競爭,1953年設廠的「味全」奶粉是歷史最悠久的國產奶粉,信教的人偶爾可在教會領到美國的脫脂奶粉。 小時候住眷村最怕上廁所,公廁是定時沖水的蹲溝,那時沒有衛生紙這種東西,用來擦屁股的是米黃色、粗糙的「玉山牌」草紙。車站和市場的公廁裡臭氣衝天,通常男女隔間的入口有一個狹小的空間,總有一個婦人坐鎮在那裡賣衛生紙,以一疊4張為單位零售。捲筒式和抽取式衛生紙是後來的「重大發明」,最早的品牌是「白光」,「五月花」和「舒潔」應該是它的晚輩。 孩童們最興奮聽到幾種聲音,竹筒的搖櫓聲表示賣烤地瓜,卡啦作響的搖筒聲是以空鐵罐換麥芽花生糖的時刻(用木匠的刨子將堅硬的糖塊刨成片,加上芫荽),吧噗聲是冰淇淋車來了,轟然巨響是爆米花聲。路邊挑擔的庶民小吃有豆花、麵茶、臭豆腐、碗粿等。一碗陽春麵只加幾粒榨菜,不少味精,也吃得津津有味,餛飩麵算是高級,牛肉麵是請女朋友吃的頂級。 餅乾是秤斤兩賣的,「金雞牌」筒裝餅乾是送人的好禮,「台富餅乾」是懷念的好滋味,為了省錢常到漢口街的門市部買袋裝的碎餅乾,雖然賣相不佳,一樣可以吃到肚子裡。「可口奶滋」是後起之秀,比「旺旺仙貝」要早出世,它曾經贊助過一支乙級棒球隊,但戰績不佳不久就解散了,到現在鐵觀音口味的「可口奶滋」仍然是拜拜時給神明的供品。 公園裡可見到賣棉花糖、氣球、麵人的攤販,小朋友用舊報紙做成的風箏飛上天空。口渴時到冰店叫一碗剉冰,仙草冰和紅豆冰最普遍,蜜豆冰是從台中傳來的,吃不夠就再來一碗祇加糖水的清冰。柑仔店的抽獎玩具或零食令學童放學後徘徊不去,連發的左輪槍是男生最渴望的新年禮物,必須裝填子彈圈纔有硝煙;女生能擁有一個會闔眼入睡的洋娃娃,就感到無比幸福。 學童喜歡飼養的寵物是蠶,從吐絲到作繭自縛,破繭為蛾,過程相當有趣;也有人從池塘裡捉大肚魚,在樹上捕蟬,各顯神通。童年的玩具可以自製,筷子槍可以射橡皮筋,以竹筒槍擊發豆子,用彈弓打麻雀,線軸可製作「坦克車」。手錶是貴重物品,有些人遇到考試得向家人借錶看時間,我繼承父親的瑞士製伊波路手錶(Ernest Borel),一直戴到大學,纔換了精工舍(Seiko)新錶。 在瓦斯爐沒出現前,生火作炊用煤球爐,從香港來台灣時,家人帶來一個煤油爐,我賺零用錢的方式是到鎮上幫媽媽提整桶的煤油。家裡的電器祇有一台德國製的Grundig真空管收音機,高中畢業時添了一台「將軍牌」黑白電視機,以前這兩種電器都要申請使用執照,在老三台的時期,每在颱風過後,必須調整屋頂上的天線,纔有清楚的收視畫面。 在烘焙業缺乏創新的年代,麵包的選項不多,奶油和肉鬆麵包不宜保留到隔日。1962年,退伍軍官劉哲基在台中創造了不含蘋果的「蘋果麵包」,因達到國際標準,開始供應駐台美軍食用。1967年,「名立食品」推出第一種叫做「生力麵」的泡麵,風靡全省;1971年,「統一企業」不落人後,開始販售附有肉燥包的泡麵,與「名立」、「維力」、「味味」等合稱為速食麵的四大天王,這是食品界的一次革命。 有關洗滌劑的歷史,以前家庭洗衣是用「南僑」或「象頭」肥皂,粉末狀的「天鵝牌」非肥皂帶來了方便,也引導了後來改良的「白蘭」和「雪泡」洗衣粉。彼時洗頭髮不是使用「脫普」,就是用「耐斯」洗髮粉;1972年,美國可麗柔公司(Carirol)輸入「綠野香波」洗髮精,它特有的青草芳香,大受女性歡迎。在英國「麗仕」(Lux)香皂尚未進口前,「蜂王黑砂糖」和「四合一」香皂在國內已是一流的品牌。 有些早年創始於上海,來台設廠的老牌子商品歷久不衰,「明星花露水」(1929)仍然是理髮店熱毛巾的香料,「百雀羚」(1931)不輸給德國的藍罐「妮維雅」(Nevia),都是大眾化的護膚面霜。「黑人牙膏」(Darkie)從小用它刷到大,也是來自上海(1933),早期的商標是一個臉黑齒白的黑人,1990年因涉及種族歧視,廣告遭到抗議,英文名稱改為Darlie,商標名稱還是「黑人牙膏」,但臉孔變白多了。 牛仔褲曾經是大學生最愛的潮流服飾,那時台灣的服裝業還沒生產,我的第一條褲子是「蘋果牌」(Texwood),香港的表妹送的,質料比得上美國的名牌Lee和Leve Strauss,穿了多年,直到變胖纔捨棄。現在的年輕人卻喜歡穿破的牛仔褲,搞不懂破的反而比較貴。以前女生的穿著很保守,迷你裙和短褲為學校禁止,如今裸肩露背,招搖過市,已不足為怪。 在手機還未發明時,祇有準備零錢打公共電話,忘了號碼可以打104「查號台」,每通3元。每年中華電信會送來一本電話簿,厚得可以當作枕頭。有了手機,加了LINE,時時刻刻都可與人聯絡。電子郵件取代了FAX,很難得收到有溫度的來信,郵局發行過的明信片和郵簡,現在已經看不到了。農曆新年大家懶得再用電話拜年,傳送LINE到群組就算是禮貌周到。 電腦帶來現代的生活無比方便,厚重的字典被想到會被「谷歌」淘汰,太久不動筆,許多字已不會寫。影印機代替了複寫紙,畫素清楚的手機取代了傻瓜相機,失聯的朋友可以在臉書上打撈,滿街的低頭族,車上看書的學生曾經有我,那是以前求學時熟悉的風景。 二十年為一個世代,不知不覺過了三個多世代,從社會的實習生,過渡到退休的資深公民。好的事物僅能在記憶中翻找,那些年學校有規矩,公務員有官箴,軍人有志節,社會講求儉樸勤勞的美德,然而一切都走遠了。
-
雞鳴眷村
忽聞,雞啼。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天光,但不聞車馬喧。這是我在左營海軍眷村的早上。 黑羽雞是眷村民宿主人馬小姐豢養的,一隻雄赳赳、氣宇軒昂的大公雞。 明明有著大將軍的不怒而威,但馬小姐卻喚它小公雞,說是幾個月前才撿來的流浪雞。 眷村的老住戶早已搬離,所以小公雞的身世不明。馬小姐本想等著有心人認養,但發現小公雞天亮便啼明,比鬧鐘還管用,便為它搭了雞舍。 小公雞自從認了新主人後,便把這裡當作它的地盤,除了早上報時,還兼護院,客人見它威武,也不禁敬畏肅然。 我幾次從前廳經後院到廚房時,小公雞必緊跟身後,亦步亦趨,警戒之心逼人。 但馬小姐抱起它,它立刻變謙謙君子,溫柔可人。 原來,將軍與書生,也僅一線之隔。
-
學生說他就是「小野」
回想年輕時在一所鄉下國中教書,這所國中非常特殊,其他不是這個學區的學生家長,不惜遷戶籍讓孩子跨區來本校就讀。本校之所以名揚四海,實在是因為升學率奇佳的緣故。 每年高中聯招放榜,本校考取中一中、中女中者不在少數。更甚者,有些直接參加北聯,考取建中、北一女、北市市立師專、省立師專者亦頗不乏人。一所鄉下學校有如此的升學佳績,確實是個奇蹟。 創造此奇蹟的是創校校長。他非常注重每次月考的學習成果,因而帶動老師對每次月考的平均分數極為重視,有時自己任教的班級小輸其他班一分兩分,竟認為是奇恥大辱,下回必更努力教學,想盡辦法扳回一城,因此常常在降旗後仍不讓學生回去,義務指導學生課業,甚至連周六、周日學校也挺熱鬧的。 學生成績大約到了國二,有了理化一科之後仍能一枝獨秀,想必就是未來建中、北一女的熱門人選。其中有個男生,面皮白淨、身材高壯,從國一至今各科永遠都是全年級第一。精壯的身體加上高智商,只要勤奮不懈、努力衝刺,絕對是未來的明日之星,任教他班級課的老師,無不戰戰兢兢。 有次這位學生在週記裡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文章,說有一篇小說〈揚帆蝦米一號〉,刊登在聯合報副刊,作者是小野。學生說「小野」就是他的筆名,許多老師都信以為真,報紙副刊爭相傳閱,並對他豎起大拇指,他自己也頗為自豪。 我剛來此校任教不久,但對文壇極為熟悉,因為小野是我大學時高我四屆的學長,怎麼可能是他?我說給幾個老師聽,小野是剛出道的小說家,其處女作《蛹之生》在台北是暢銷書,有些同事聽後大感訝異,然而學生把〈揚帆蝦米一號〉的內容如數家珍地說出,又覺得是他的作品無疑,許多老師都被他搞昏了頭。 這個學生我無緣任教過,但我一直注意其動向,除了此次說謊之外,其他並無異狀。最後也考上建中,為校爭光。 或許說謊的當下,他不覺得自己說謊,可能閱讀時太投入了,全入了戲,一時走不出來。 若干年後小野又出書了,是一本小說集《封殺》,作品〈揚帆蝦米一號〉收錄在這本集子裡。 四十年過去了,不知今日這位學生是否還是小野的鐵粉?
-
【短篇小說】歹命人
福生哥因為自己一個人無牽無掛,對於鄉里事務也相當熱心,甚至出錢出力從不後人。大凡村中婚喪喜慶或排解紛爭,都少不了他這個角色,就彷彿是令人敬重的鄉里仕紳一般。而回娘家多年的玉卿嫂,真的一去不回頭,兩人重修舊好似乎已不可能,或許早已成陌路。不久之前竟聽那些八卦婆說,她跟駐軍一位士官長打得火熱;過不久,又聽說她跟士官長到台灣去了。福生哥聞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氣憤地說:「上好死囥台灣,永遠毋通擱踏入這塊土地一步!」 當那些八卦婆知道玉卿嫂跟兵仔走後,竟有意替福生哥和秋霜撮合。因為秋霜的丈夫死了多年,福生哥的老婆跟兵仔跑,他又經常在她們家走動,或許兩人早已培養出感情,說不定兩人早已偷偷地上床。而且他對她的兩個兒子,簡直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彷彿是他自己的兒子一般,兩個孩子也對他備感尊敬,如果兩人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生活,不也是好事一樁麼。尤其兩人正值中年,並非七老八十,絕對還有生理上的需要。秋霜已不像之前那麼瘦弱,身材也豐滿許多,除了屁股翹,走起路來兩個奶子還會晃動,誰敢說不是福生哥平日照顧的功勞。 而且秋霜四十不到,自古就有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說法,她和元富結婚時,曾經年頭生一個,年尾又生一個,如果不是在月子裡就發生親密的性行為,怎麼會有志清和志勇在一年內相繼誕生,所以她早已體會到性愛的樂趣。而事隔多年的現在,正值女人四十如虎時期,誰敢保證她沒有性的需要。一旦同是中年的福生哥加以調情,兩人絕對會衍生出一道愛情的火花,上床交媾也是必然的事。(一七)
-
老人喃喃:如果如果
老人躺在病床上,偶爾自言自語的回首憶當年,大可仔只能盡量記錄到最後一絲氣息,憑著筆觸留下些許文字。 1日到醫院探病,這是大可仔進公司後,真正相處時間不到5年的同事,老人的心裡,對大可仔而言,總覺似個肆無忌憚的小孩,常常低低切切,時而談天說地,或者猜猜眼睛裡到底想說什麼,也可以不說話許久卻知道彼此……彷彿舊識。 因病情不太能掌握,也沒有案例可以參考,必須配合醫院建議住院觀察,被迫提早退休的老人,因而離開原本的工作崗位,大可仔可以探望的時間很短,這回兒也只能靠著默契對答。 大可仔說:以前我一不在無塵室生產線,您在總部辦公室冷氣吹得好好的,怎麼都會跑來找我? 老人嘀咕著:不知道,好奇你在做什麼。 大可仔說:您哪一隻眼睛又看到我在出貨區理貨,還要整理客戶資料及物流後台? 老人嘀咕著:直覺吧,也許你有不同的想法,明明知道粗重的做不來卻想瞭解一下。 大可仔說:既然您來了,也一起幫忙,只是會弄髒衣服。 老人嘀咕著:重點不是衣服,你怎麼總是那麼笨拙……。 (老人這回總算恢復了些體力,想好好的說說話,又要重複當年往事……。) 老人說:年輕時,很喜歡穿拖鞋。 大可仔嘀咕著:冷氣吹久了小心受寒吔,年輕人都愛腳上輕鬆,涼涼的,只是現在您比較少穿了,重點是工作要選輕鬆的比較重要吧! 老人說:就這麼沒出息!……以前很喜歡塗指甲油,尤其是腳,你喜歡嗎? 大可仔嘀咕著:以前不太能接受,現在可以,因為都做無毒的了,不同指甲還可塗不同顏色,好像為指甲刺青,是指甲的另類表現!不過您現在比較少塗了,重點是誰要看您的臭腳ㄚ? 老人動動腳上的皺皺大拇哥,剛好露出於破襪子洞外,這次總算不是表演蒼蠅磨腳了。 老人說:誰管得著?……喜歡頭髮留長,可以染很多種不同顏色。 大可仔嘀咕著:愛漂亮不論年紀或性別,躺成這樣還是要帥帥美美的,跟彩虹一樣賞心悅目,但您這到底是紅還是黃,還加個綠,我真是搞不清楚紅綠燈了。 (大可仔心裡想著:金色項鍊配玉米鬚頭髮,也玩Reggae band?這老人可真前衛呀!) 老人說:住院都會喝到髮菜湯,這醫院配餐方面挺不錯的!……老了──上廁所時,手機要隨身攜帶才安全。 大可仔嘀咕著:不就跟很多人一樣,男生也拿著東西呀。 老人說:是菸草嗎?……有些是用來蓋味道,有些是偷抽煙。 大可仔嘀咕著:兩者都是拿來沉思的啦──一個是想事情,一個是回訊息,哦不,還有一個是享受混合的味道與沉浸在得來不易的一根煙,手機垃圾訊息也順道清一清;話說上廁所完都會洗手,手機也洗嗎? 老人說:跪在椅子上,喜歡轉圈圈,一次可以跟很多人說話,轉到哪裡說到哪裡,還要到各部門兜一圈,滑來滑去的。 大可仔嘀咕著:別摔倒了,年紀不小了嘿──只記得在男生宿舍,上舖同學往下一跳,重傷於腳跟上沿至大腿內側,雖然是不一樣的摔倒,但那是個桌角。 老人突然心跳有點加速,呼吸不怎麼協調,口吞嚥了一下說:那同學……還……好……嗎? 大可仔嘀咕著:跟變成荷包蛋的距離,還差一段,應該還好,只是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痛,平常無話不談的他,這時無話可說,哦──是無法言語才對! 老人曾是掌管全球2萬名員工的CEO,為了一睹全球第二高峰,員工旅遊中還特別規劃了這行程,要主管們看看這個不折不扣而且玩命的高山。 大可仔嘀咕著:玩命還叫人去爬山? 老人說:沒去爬,去看人家怎麼玩命的總可以吧,遠眺、遠眺──好嗎?眼界就這麼短淺! 病床前面,百合白色系的牆上掛了一個24小時制的時鐘,轉一圈就是1天,對於日理萬機的CEO,大概躺在病床上也要像上班,護士小姐固定時間會查房,看起來比較像私人祕書,而時鐘不管轉了幾圈,就會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這時候,牆上的時鐘停在19時366秒的地方不動。 大可仔深思著企業家思維總是異於常人,連時鐘也長的不一樣。 接著問:怎麼不直接全部算成秒就好了? 老人用地方性閩南語說著:「哇頭殼會亂可啦──啊哩頭殼嘛是呆呆吔──」,是要你日常中也保持思考,就知道你死腦袋! 這時老人的手機響起,接起電話淡淡的說:……走了……嗯,都有這麼一天! 大可仔心裡納悶到底……什麼……走了? 牆上的時鐘果真又開始動了,大可仔得趕快記下老人說的話,不然像水中撈沙一樣,很快就會流逝,老人說道:「無生沙載逢一時,因緣霧裡自賞花,孤帆風業吹何處,識蕊唯師品芳華。」 大可仔說:什麼時候開始吟詩作對了? 老人一頭棒喝過來敲著大可仔的頭說:是有人的時鐘停了,你這牢關不夠受是不是? 大可仔說:有時真聽不懂您在講什麼?曾經商場叱吒風雲的人,老了還不是躺在這3坪不到的房間跟我聊天。 老人又一頭棒喝──(大可仔這回兒閃的快!)說道:如果可以講個一兩句話,如果感覺還在,如果呼吸還在,求之不得,一生也足夠矣。 老人這時心律頻度加快,眼中淚打滾著,心中也不捨,機器上的嗶嗶聲不停摧促著護士前來,評估是否要入加護病房,到時也只能開放特定的時間和條件才能探視。 大可仔說:病床上幾時放了拐杖? 老人說:手機結合拐杖發明出來,應該又可行銷全球了,先打這兔崽子先,就知有沒有市場了! (護士、院長醫生巡房過後與大可仔一起步出病房) 護士問道:老人是您誰呀?直討罵挨的──。 院長醫生杵著拐扙說:用心體會……用心體會……老人說的對──產品要用心體會……還沒看到病人,資訊全在拐扙上面,處方籤都開好了,進病房只要跟病人聊聊天……真暢快。 (大可仔心裡想:院長哪裡來的拐杖手機?) 護士說:老人在固定時間自己都已填好「今日身體檢測表」,我都不知道,到底誰才是護士了,哈哈哈──。 大可仔喃喃自語說:重複憶當年的次數是要往上加,還是正在倒數……?姑且將老人所留下的偈言題為:「如果如果」,那以後還有如果……如果……嗎? 後記:老人出院的日子終於到來,大可仔特地起了個大早,來到醫院大廳接風,心中也忐忑來回踱步著,正當電梯門一開,老人神清氣爽的樣子,映入了大可仔眼簾,這才是他心目中CEO的身影:老人回來了!但老人端詳了一下大可仔,大可仔左手的大拇哥正被自己的嘴巴吮著,老人兩手拳頭狀折手指的喀喀聲立刻響起,但……這次老人心裡清楚,不再嘮叨大可仔為何這習慣始終改不了,還是先讓大可仔享受著咬手指的滋味吧,畢竟有時很多複合性的情緒及思考手勢總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現不同樣貌,隨著折手指喀喀聲不再響起,老人靜靜的……靜靜的讓大可仔期待而且開心的心情持續延續著……。
-
書院
書院對臺灣傳統文化及義學教育之影響深遠,如今,隨著時代變遷與生活方式的轉變,書院逐漸沉浮於歲月的洪流中,甚至被人遺忘,許多人甚至還不了解書院曾經在那段先民移墾歲月,所扮演的活化心靈的角色與編織理想的場域;而書院制度歷經了漫長歲月轉折,猶如一位飽含智慧的長者,靜默隱身於繁華社會的角落中,讓每回路過,都會想起雖然褪色卻不斷被擦亮了的故事。 翻閱歷史長河的卷軸,可以清楚發現,臺灣設立土番社學風氣最為鼎盛時期,落在清乾隆年間,臺灣南北平埔族落腳的地區皆有設立,而設於原住民地區的土番社學,最早出現於1686年,惟不久後的清嘉慶與道光年間,漢人陸續移民來台,與平埔族人密切接觸,平埔文化因而迅速被漢化,也因異族通婚,平埔族人快速融入漢人文化系統中。因原住民生活習俗的漢化,土番社學也慢慢廢弛了,逐漸被私塾或義學所取代,而坐落於村落的啟蒙學校也隨移墾社會的繁衍而擴大設教範圍與數量。 當年,閩粵漢人移民臺灣時,多由西岸的安平、笨港、布袋登陸,而中部地區則從鹿港靠岸。清朝中葉以前,由於徑陌的荒蕪,遍地罕有人跡的南投,漢人也視為畏途,嘗試著「據點式」的移墾,直至臺灣西部平原開墾完成才逐漸轉往南投移墾;而當年為了移民臺灣,許多人因船隻遇上強風巨浪而翻覆,淪為魚群的餐點,幸運登岸的移民,在驚魂未定之餘,一些人經由彰化沿著貓羅溪進入了南投,與原住民共同廝守著玉山山脈下肥沃的田園! 多年後,路過原住民生活的部落,路過九族文化村的風華場域,已很難看到原住民曾經擁有的歲月和曾經走過的原始歷史。藉著書院文史踏查,也同時掀起原住民遷徙歲月,杵歌雖然依舊響亮,迴盪於九族文化村,可是,有多少人知道這些躍動的音符,至今依然完整記錄著玉山山脈下的悲歡?
-
楊博賢〈鋼琴〉評賞與感言
〈鋼琴〉 輕柔指尖舞 黑白交織細流出 音韻繞山谷 〈鋼琴〉作者感言/楊博賢 鋼琴,其音域寬廣,宏亮清脆,富於變化,表現力強,奏聲氣勢磅礡,靈巧性很高的華彩樂段。美妙靈動的琴聲從指間流瀉而出,似絲絲流淌過心間,柔美恬靜,舒軟安逸。 在兒女年幼時,對音樂就充滿興趣,一路陪他們彈練成長,心目中的偶像「鋼琴王子-理查克萊德門」,是家人心中激勵的目標。兒女多年的彈奏,引發我的關注,進而產生俳句「鋼琴」的構思與動機。 猶記多年前,與女兒旅遊澳洲-雪梨國家歌劇院,聆聽那琴聲清亮亮的流淌著,好像悠遠的天空,沉澱著清澄的光,讓我們對生活充滿激勵,柔美的讓我們進入了一個親切世界,鋼琴如生活,是一首永遠彈不完的曲子,我們嚴肅對待每個音符,用心感受音韻,用心感悟人生。 〈鋼琴〉評賞/顏曉曉 輕柔的指尖在鋼琴的黑白鍵上,舞出動人的旋律。俳句〈鋼琴〉首句「輕柔指尖舞」短短五個字,成功地營造出彈奏鋼琴時浪漫迷人的畫面。「舞」字是運用修辭學裡轉化法中的擬人法。 「黑白交織細流出」。鋼琴一向被稱為「樂器之王」,黑白鍵統御著所有的高低升降音,透過純熟的演奏,一首首美妙的樂章,宛如天籟,更像是潺潺的溪流,從指間流出,令人流連忘返,畫面美不勝收。 「音韻繞山谷」。琴聲如展翅欲飛的蝴蝶,閃撲著靈動的翅膀;宛如天籟般的聲音,即便在空蕩蕩的山谷也能聽到它的迴聲,不停地環繞四周。 短短三行十七個字,字字精簡卻能夠生動地呈現出鋼琴的動人美妙之處。讓讀者也是閱聽者,彷彿一同置身在空谷中傾聽悠揚的旋律,除卻心中的煩憂。
-
【短篇小說】 歹命人
「只要汝有信心,歹命的日子一定會過去。」 「玉卿嫂有講啥物時陣欲倒來無?」秋霜轉變話題,關心地問。 「隨伊的便,欲叫我去求伊倒來是無可能的代誌。我家己一個人毋是過了誠快活,有伊無伊攏無所謂。若是較早伊會替我生下一男半女,為著囡仔,可能會去求伊倒來。這陣我家己一人會使講無牽無掛,若是佮一個不可理喻的查某人湊陣生活,不如過獨身的日子較快活。」福生哥不屑地說。 「我是一個死翁的查某人,才知影有一個完整的家的可貴。汝應該著珍惜汝這陣所有的,毋通共一個好好的家拆散去。恁兩人也無啥物深仇大恨,毋免為著小小的代誌來激氣。福生兄,汝大人有大量,對玉卿嫂加一點包容,趕緊去共伊叫倒來,若是擱按呢拖落去,也毋是好辦法。」秋霜勸導他說。 「欲倒來伊就家己倒來,欲叫我去請伊、去求伊,是無可能的代誌。」福生哥意志堅決地說。 「我替汝來去叫伊倒來,好無?」秋霜誠懇地說。 「汝毋免白費工夫,莫管伊啦!」福生哥堅決地說。 「俗語話講:『清官難斷家務事』,實在是袂假的。」秋霜自討無趣地著說。 「啥物代誌順其自然,袂勉強的。」福生哥毫不在意地說。 秋霜微微地點點頭,沉默不語,也見識到福生哥獨特的個性,想說服他,似乎沒那麼簡單。 然而長久以來,他對她們家的關注和協助,不是一聲謝謝就可了得的。尤其已讀小學的志清和志勇,每次看到他這個阿伯,就如同是看到親人一般。慢慢地,他在她們家的出入,竟也習慣成自然,村中那些八卦婆,也許已捕捉不到新鮮的話題,所以未曾再對他們指指點點,或說些不入流、讓人感到噁心的話。(一六)
-
人鳥關係
前一陣子,在晨間的公園邊獵取鳳凰花木最後秋天的倩影時,無意中發現牠,黑冠麻鷺,毫不介意我近在咫尺般的目光,還緩緩如紳士般提起腳來,再慢慢踩下去,換另一隻腳,這同時逐漸移動身子,再伸出頭部與長喙,這所有的行動就在花草扶疏的公園地面進行。 我暗喜地低深接近牠,因為黑冠麻鷺很少在人多聲雜的公園出現,何況牠一點也不懼人,這讓我頗為驚奇,因為一般的黑冠麻鷺即便會接近人類而找食,也會離得遠遠的,警戒。但更讓我驚喜的,隨即又意外出現另一隻黑冠麻鷺。我仔細辨認,牠們是一對情侶吧,而後至的雄鳥對我稍稍豎起牠的高高羽冠,似乎在警告我別再試圖靠近牠的伴侶了。 這樣的一對情侶,就在公園這人來人往的公園裡自在安家了?根據我過去十數年對野鳥的長期觀察,黑冠麻鷺會常居在城市叢林裡是罕見的,而牠們甚至不知從何時開始就覺得這公園是牠們理想的家園,以及人對牠們的可能威脅或一切也安之若素。牠們是在暗示我,人鳥的和平相處是可以見證的? 我順便觀察四周環境,人來人往,也有人坐在公園走道的椅子上歇息或聊天,甚至也有野貓和寵物狗經常在公園出沒,牠們已經對這一對黑冠麻鷺視若無睹?還是也習慣這一對黑冠麻鷺來當鄰居了?但面對牠們從眼前走過,或接近,黑冠麻鷺就如同看見一隻麻雀走過一樣,誰也沒有干擾誰。頂多,感覺知道有些潛在危險時,比如我為了補追牠的一些特定鏡頭而稍稍進入牠的警戒範圍,黑冠麻鷺才會邊注視對方,邊快步走開,躲入最近的矮叢中,而我僅觀察過一次,因為一隻寵物狗離牠太近了,而且似乎有了攻擊的動作,黑冠麻鷺才嘩啦啦的飛上枝頭躲避。不過,枝頭絕不是牠們棲息的好去處,地面、公園的地面通常大部分的時候都能找尋到這一對前後或分開找食的蹤影。 牠們有時就在低矮的花草叢中一前一後覓食,像一對令人羨慕的情侶,靜靜以目光在交流著早餐菜單上到底要點些什麼美食。我無意再繼續靠近,因為打擾人們享用美好的一頓早餐是很不禮貌的,即便是黑冠麻鷺也是,況且牠們是一對看似情感深厚的情侶。 從此,我時不時會特意走過來探望牠們,或者說,過來看看牠們的行蹤。 我心裡想的是,牠們與公園和所有的人是什麼關係? 這一天早晨,我又特意到這城市的某個公園裡找牠們。但只見到隻身孤影的雄鳥,我猜想雌鳥應該也在附近吧。 這隻曾對我發出警告的雄鳥,居然大大方方就出現在公園小活動廣場的一角。我蹲下來取出相機,牠原本低首緩慢尋找早餐的身子也忽然望我一眼,仰起頭,看我對牠並無惡意,才在小活動廣場上一些運動作操的人和音樂作響中,兀自做自己的事。這意味著,你們運動作操是你們的事,就算音樂再大聲也不關我找尋一頓蟲子早餐。 這讓我想起美國自然作家亨利‧大衛‧梭羅在他的《瓦爾登湖》第十二章「禽獸為鄰」中,很精采描述他與一隻潛水鳥的互動情節:「當我在一個非常寧靜的十月的下午沿著北岸划船,因為像這樣的日子牠們會特別地在湖上安頓,就像那扯下來的馬利筋漂浮。就在我打量湖上尋找一隻潛水鳥正徒勞無獲,猛然發現了一隻,駛出了岸到中央,就在我前面幾桿遠,扯起嗓子狂野地大笑暴露了牠自己。我劃起槳就追,牠潛下去了,可是當牠再一次上來我離牠比先前更近了。牠又潛下去,可是我計算錯了牠水下的路線,再一次升上水面,我們離了五十桿遠,是我幫助擴大了間距;牠又一次長長地大笑,這次比先前有了更多理由。牠如此狡猾地使出招數,總把我和牠距離保持在五六桿之間。每次牠在水上現身,把頭這邊那邊轉轉,冷靜測量水和陸地,顯然是在選擇牠的路線以便下次露頭的地方是一片最遼闊的水域和離小船最遠的距離。牠拿定主意和付諸實施的時間快得令人吃驚。牠很快就把我領到湖最寬的地方,而且還從那裡趕不跑牠。當牠在自己腦袋裡琢磨一件事情,我也就盡量在我的思想裡揣測牠的。這真是在這湖上玩兒的一場相當棒的遊戲,一個人對一隻潛水鳥。猛然你的對手檢驗員在水上消失,麻煩是確定下一次牠出現最近的位置。有時牠會出乎我意料在相反的方向露頭,顯然是直接經過了船的下方。牠繞了這麼大彎子而且如此不知疲倦,以至於當牠已經遊得足夠遠他將立刻再投入,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智慧能夠預測在湖的深處,在光滑的水面之下,牠是如何加速趕路像一條魚,因為牠有的是時間和能力去光顧湖底,它最深的部分。」 從這樣的一段人鳥關係的互動文字中,我們除了欣賞到亨利.大衛.梭羅的細緻觀察紀錄外,更能感受到潛水鳥與人,在自然卻無害的環境中,鳥類是如何與人共存的,互相瞭解交流的,即便人與鳥類是不同的物種,但人類卻可以從其他不同物種的動物身上,找到生動從容的自己的位置。 就算不是在瓦爾登湖,就算在現代化的城市叢林中,換成一隻野性十足的黑冠麻鷺,我們也能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公園裡,找到自在泰然的平靜不迫的彼此生活關係。 公園裡,有人帶來散步的狗,牠會好奇地靜默地盯著在地面尋食漫步的黑冠麻鷺,好像發現外星人一樣,但狗並未趨前驅趕驚嚇到黑冠麻鷺,或許牠也早已認同公園裡任何一隻黑冠麻鷺的出現了,不過,更讓黑冠麻鷺不安或驚嚇的出現剛會走路的小孩,小孩會在大人的默認下,讓他哇哇叫著去追逐愛理不理的黑冠麻鷺。如果,黑冠麻鷺受到可能的驚擾,牠只能噗噗飛上高高的樹枝上,隱身在樹蔭中。 但,公園一早做早操運動的音樂聲還是有點擾人地響起來了,黑冠麻鷺習慣的走過去,這樣的早晨在公園濕潤的地面下,有不少絕不能錯過的肥大蚯蚓,所以擾人的音樂聲和手舞足島的人們姿體動作,對每一隻黑冠麻鷺可能都被視若無睹,當耳邊風了。這公園裡的所有樹林花叢和土地,是黑冠麻鷺的家,也是城市人的歇腳處。 有人見我取出相機在拍牠,也悄悄繞過我身後離去,好像牠的出現和被我拍照是很自然的,理所當然的事。公園裡的人,似乎將牠或牠們當成公園的一份子了。 看來,這隻黑冠麻鷺似乎早已以公園為家了,吃住散步都在那裡,這天牠慢條斯理地優雅找尋早餐,一旁的早操運動的人自顧作操也懶得理牠,牠更懶得理人。 我發覺,出入在公園裡的每個人似乎對牠都簡直視若無睹,因為人無意侵犯牠,也將牠視為出入公園的一份子,所以牠更無意逃避人,可能也視出入公園的人都是家人了。這是一種和諧的情感,牠完全不受驚擾,不被驅趕地自顧自在小小公園的任何角落覓食,以及打盹,或與牠的另一半在草叢裡親熱,這些,就如同在任何角落坐下來歇息,或隨處散步,或在小活動廣場上一起團體作操運動的人一樣,大家一起熱愛生活。 牠,一點也不在意我緩緩趨前為牠拍照,牠,也無所謂一旁作操運動的人的口令與肢體,和音樂聲響,彷彿這一切都是如此自然適意。 這城市公園裡,牠們安家了。這城市公園裡的一角,有黑冠麻鷺與人的自然人鳥關係,和故事。
-
憶岳父
岳父喜歡爬山,第一次爬台灣百岳,就是在他的悉心照顧下完成的。 那是在「七月半鴨仔不知死活」下完成的。總以為只是爬山走路而已,更何況當時自己年輕氣盛,體力正旺,所以就毫不考慮的答應一同爬玉山。 前一晚住宿在塔塔加東埔山莊,山上溫低露重,滿天星斗,水汪汪的,盪漾在微濕的眼眸中,怕我著涼受凍,岳父還把我捲得像香腸般的睡在他旁邊。翌日,天還沒醒,大夥就背負重裝,往玉山的路前進,可笑岳父瞧我文弱書生,一直拜託團友讓我少揹點公糧。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路總是要走的。大家從摸黑走到天亮,氣氛從靜默走到笑聲不斷,腳步從彳亍走到全速前進。但景是美的,人是累的,山是遠的,心在淌血。岳父說他永遠記得我斜躺在大峭壁上大氣喘息的模樣。 玉山之後,岳父就不斷的邀約爬山,不論是大山小山,他總是呵護著我。 但好景不常,一向身體硬朗的岳父在一次健康檢查,意外的檢查出罹患大腸癌,而且已經是第四期,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讓人窒息,但死板板的結果,任誰也沒辦法商量。原來岳父偶爾會有血便,只不過老人家一來諱疾忌醫,二來不以為意,所以才會一發現就已經到了末期。 接著就是對抗病魔的日子。不同於爬山,爬山縱然路途遙遠艱辛,你也不會畏懼,因為你知道一定有終點,攻頂的片刻,大汗淋漓會化為內心的成就與肉體的舒暢。而對抗病魔的路途就不是如此,雖然一樣遙遠艱辛,但恐怖的是,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你不知道何時會結束?伴隨而來的只是徬徨與無助,因為徬徨,容易多疑,因為無助,道聽塗說,病急亂投醫,換來的只是身心折磨。 岳父的身軀就此日益消瘦,體力也一天比一天差,醫生們並沒有控制好癌細胞的胃口,它溫水煮青蛙似的蠶食著岳父的器官,從大腸蔓延到肝、肺、淋巴,也只好割除大腸、肝、肺、淋巴。英雄只怕病來磨,接連幾次的開刀手術,原本還意氣風發的岳父,此時此刻也真的是老態龍鍾,垂垂老矣!陪伴在病床期間,他跟我細說他的往事,說他小時候其實相當羸瘦,但家人疼愛,不惜砸重金,請江湖郎中到家裡熬猴膠,練就他日後鐵打的身體,行遍大江南北,輕而易舉,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得到大腸癌,真的是造化弄人,蒼天太不公平!面對老淚縱橫的岳父,我只能強抑心中的不忍,說上幾句安慰話,要他寬心。 後來我與老婆因事出國幾日,有一天半夜,老婆把我叫醒,說岳父很清楚的在耳畔叫喚她的名字。不久就傳來岳父的死訊。 再見面已在殯儀館,岳父被從冰櫃拉出,僵硬的臉孔,讓我覺得陌生,我真不敢相信,短暫的別離,竟成終生的遺憾。 辦完岳父的後事,悲劇卻還沒結束,如泡沫劇般的情節竟活生生的在眼前演出。 娘家的鑰匙是出嫁時候岳父給的,要老婆隨時可以回娘家,十六年來門鎖沒換過。就在岳父過世沒多久,鑰匙開不了門了,整個門鎖被換過,原來,平日憨厚的大妹這時卻幹練起來,用暗渡陳倉的方式,合理化的繼承所有家產,從此,四個兄弟姊妹崩分離析,老婆沒了娘家,唯一還能繫念的,只剩下失憶重病、癱瘓在床的岳母。 親愛的岳父,您知道嗎?我是多麼懊悔在您臨終之際,沒有隨侍在側,您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否則魂魄不會遠渡重洋叫喚女兒;我是多麼懷念昔日全家和樂,或是聚餐、或是同遊,大家說說笑笑,彼此關心照應,沒有怨尤的日子。 人生在世,不過數十載,馱載著自己的故事,要在短暫的歲月,浩瀚無垠的人流中,彼此交會擦出火花,真的是一個緣份。我何其榮幸能有這個緣份,娶了老婆,結識了岳父,雖然命運不給我們太多時間相聚,但是翁婿情誼,相知相惜,豈容一朝一夕抹滅?每每漫步山林小徑,腦海中就不由的憶起視己如出的岳父容貌,彷彿就在身邊,像往日同爬山岳,而這份溫馨親情,也一定會如漣漪般的在我的血脈中擴散,永遠……永遠……。
-
舊孫子 新兵法
中國古代的兵書中,唯春秋末年齊人孫武之大作《孫子兵法》歷久不衰,全書共分十三篇,主要論述了軍事學的主要義理,當中以第十一篇〈九地篇〉,即佔據了全文六分之一,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九地篇〉一千餘字,側重戰略戰術的分析,不同於九變、行軍、地形等主題,對焦「作戰目標」以及「決戰地區」;強調須將敵人分離,實施機動奇襲,以及運用戰場心理,激發士氣,以贏取勝利。當全球軍事戰略朝向現代化進程發展,以古人孫子的思維邏輯,某種程度當然必須與世推移,呈現「舊瓶新裝」的新戰略。 以「作戰目標」而言,〈九地篇〉:「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認為主持軍事行動,必須要能謀略沉著冷靜而幽深莫測,管理部隊公正嚴明而有條不紊。克勞塞維茲也在《戰爭論》中提出:「指揮官的才智、軍人的武德及民族的感情,是軍隊主要精神力量的來源,而軍人武德的項目就是愛國、勇敢、果決、信心、堅忍及紀律。」 以「決戰地區」而言,〈九地篇〉:「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輕地、有爭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圯地、有圍地、有死地。」,皆有各自所代表的意涵。因此,孫子認為處於散地就不宜作戰,處於輕地就不宜停留,遇上爭地就不要勉強進攻,遇上交地就不要斷絕聯絡,進入衢地就應該結交諸侯,深入重地就要掠取糧草,碰到圮地就必須迅速通過,陷入圍地就要設謀脫險,處於死地就要力戰求生。 孫子所處之時代背景所提出的兵法戰略,自然無法完全運用於現代化部隊中,引起僅適用於陸軍地面作戰的疑慮,畢竟《孫子兵法》在中國傳統社會的定位是:「解決問題的思考方法、化解兵刃的思考方式。」以目前國防政策而言,強調軍人武德與部隊精實化等,在人才與地域的掌握上,也著實體現了《孫子兵法》〈九地篇〉的當代意義。
-
【短篇小說】歹命人
「我若毋是早日發現,若拖到第三期、欲死毋死,一定會比元富抑擱較悽慘。」秋霜落寞地說。 「怎樣講?」福生哥不解地問。 「元富破病期間,我暝日佇伊身軀邊咧照顧伊,但是今仔日若是換我破病倒佇眠床頂,有啥物人通暝日來照顧我?雖然我有兩個囝,毋拄(亻因)抑擱細漢毋捌世事,可能連倒一杯滾水予我啉也有問題,毋免數想(亻因)欲來照顧我。親情朋友若是聽著肺癆兩字,一定會驚死,有啥物人敢主動來關心。汝雖然是元富的好朋友,替我去醫院提藥沒問題,替我犁園種作也沒問題,其他方面有真濟真濟的無方便。福生兄,汝講著毋?」秋霜無奈地說。 「汝講的無毋著,有真濟所在,有時想欲共汝湊相共也無伊法。所以汝著好好保重,將來若是志清佮志勇兩個兄弟仔大漢,就袂會有這種問題。」福生哥鼓勵她說。 「(亻因)兩個兄弟仔,會使講是我日後上大的倚靠,所有的希望攏寄望佇(亻因)兄弟仔的身上。但是毋知何年何日才會共(亻因)飼大漢,才會予(亻因)來照顧我這個歹命的老母。」秋霜感慨地說。 「時間咧過誠緊,囡仔攏是佇不知不覺中大漢。爸母的衰老,換來囡仔的成長,這也是必然的。但是汝這陣抑袂到衰老的時候,所以囝兒抑未成年,也是必然的。若欲叫一個未成年的囡仔來照顧汝,是無可能的代誌。秋霜啊,較緊共身體調養予好,才有氣力共囡仔飼大漢。」福生哥再次鼓勵她說。 「憑我這個軟弱的查某人,想欲共囡仔飼大漢,實在毋是彼呢簡單,拄了會使行一步算一步。希望(亻因)兄弟仔家己會爭氣,毋免予我這個歹命的老母來煩惱就好,其他的我毋敢戇想,也毋敢寄望啦。」 (一五)
-
愛的回聲 Echo of Love ──阿克船長&小米夫人二重唱
〔阿克船長〕 染紅了扶桑花的、金魚在藍天游泳的、天堂五歲的弟弟的……, 永遠沐浴在愛之海,在我眼前發出光。 〔小米夫人〕 愛的眸光有穿透性,穿透外體看見心,花之心、金魚之心、弟弟的心;甚至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心。 〔阿克船長〕 你心底綻放著一朵艷紫荊,你心園巡遊著一頭雄獅,你心海盡頭恆永著一枚光熱的太陽。 只是你自己常常不知道。 〔小米夫人〕 好友說,女人有三種:美,自知其美。不美,自以為美。很美,自己卻渾然不知。第三種是上品。 〔阿克船長〕 你需要一把斧斤劈開你的冰海,你需要一記雷電驚醒你的迷夢,你需要一隻鳳凰飛躍出你的焰火。 〔小米夫人〕 其實,我需要的是溫度。足夠融化你、我偽裝的--溫火。 〔阿克船長〕 在沙灘寫的名字,轉瞬間,字跡就被風和海水抹去。 不如把這名字寫在心海裡,那是連殘酷的時間的手也抹不去的。 〔小米夫人〕 誰怕呀?我的名字,早已牢牢鐫刻在你第7根肋骨上了。 〔阿克船長〕 升自己的淚珠為勇敢的旗幟,邁步向前。 不然,就升為耀眼的星星吧!指引你的前程。 〔小米夫人〕 我不飛升,怕步上嫦娥寂寞的後塵。我鍾愛躲貓貓,迷迷離離, 除了你,誰也找不到我! 〔阿克船長〕 推開旋轉門,七弦琴的迴音也跟著旋轉。 提醒你:苦痛的人世,你以一種身姿睡去,但必須以一千種清醒的身姿醒來。 〔小米夫人〕 漩渦,是某種愛情哲學;我選擇以快速旋轉之姿,捲滾成一個漩渦,你闖進來了,咱們就相擁旋轉吧! 〔阿克船長〕 回眸一笑,你是我眼中的青鳥,你是裂岸的潮濤,你是江南的春風,不悔的十里桃花。 〔小米夫人〕 一笑回眸,青鳥化一縷青煙,遁走。潮濤捲滾成秋風一抹,遠颺。唯十里桃花無怨、不悔,在心田裡永不殘凋。 〔阿克船長〕 哲學是垂死時代的天鵝之歌,換句話說,死亡換來新生。 雖然說死亡是新生,卻仍然是否定的否定,是永遠停不下來的捲滾,是不完美的生命辯證法。 但愛不一樣,愛是肯定的肯定,是最完美的辯證法。 〔小米夫人〕 辯證是哲學的主動脈,哲人憑靠不停的噗噗脈動,活著,而且虎虎生風。愛不一樣,愛不需要辯證,愛就是愛,愛了也就愛了。 〔阿克船長〕 在柳樹下,一些微弱的心跳聲,勇敢撐起世界的脊樑。你們其中某些人將懂得我在說甚麼? 〔小米夫人〕 灞橋折柳,離愁別緒難忍,多情的人是勇敢不起來的!任它天崩地陷吧!世界的脊樑且留給薄倖寡情的誰去撐。 〔阿克船長〕 美麗和憂鬱是表兄弟。都披著薔薇色的秀髮,挽潮水於奔逝,迴夕暉於向暮。 〔小米夫人〕 我倒以為美麗與憂鬱是孿生,美人遲暮,挽不住奔逝的潮水,無力向夕暉。 〔阿克船長〕 飄盪在群眾裡,飄盪在孤獨裡……。 你需要另一道閃電,讓碎裂無依的心再次凝結。 〔小米夫人〕 君不聞,孤芳自賞催心肝?她不在人群裡,孤獨是痴心的歸宿。 〔阿克船長〕 有的人有生死,卻沒有生死的悲歡,這是哲人;有人有生死的悲歡,卻沒有生死,這是凡人。 不管身為哲人或凡人,都處在極端的兩頭,都是不幸者。 〔小米夫人〕 這麼說來,凡、哲勿入,紅塵俗世之中,倒情願做個痴人;生也無懼,死也無悔。 〔阿克船長〕 三島由紀夫對毀滅與死亡的著迷,表現在他把毀滅和死亡和美攀執在一起。長篇《金閣寺》和短篇〈中世紀謀殺者所遺留的哲學日記之精選〉就是。 「死亡只不過是舞蹈的一種而已,自從舞蹈宿藏於她的身體之後,世界一切皆成為舞。」 以死亡和毀滅為美,那無疑是一個無底深淵的價值,令人喟嘆、無言以對的價值。 〔小米夫人〕 對毀滅與死亡著迷之人,對生也同時充滿熱望;但世界無法到達他熱望的高,極度的失望便驅趕他向毀滅、向死亡。至於價值嘛!那真不是他在意的項目。別忘了,他要美,美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阿克船長〕 我們需要剛強,我們也需要軟弱;因為我們既需要勇氣又需要謙虛。謙虛就是,承認我們是軟弱的。 〔小米夫人〕 我們需要剛強,因為誰都有軟弱的時候;重點是,人在極軟弱的時候,要如何剛強?於我,我是靠主剛強,倚靠祂的大能大力,做剛強的人。 〔阿克船長〕 歌德說人最高的幸福是人格。應該更精確地說,是具尊嚴的人格。所以即使承認人性為惡也不要緊,且讓我們從惡轉變為善吧! 〔小米夫人〕 善與惡比鄰而居,往右跨一步、往左挪一寸,善就變惡,或者惡就轉善。所以我們務必時時警醒。 〔阿克船長〕 你不能兩次渡過同一條溪流,你就是那條溪流。 世間的悲哀也是,轉瞬即逝,悲哀是假象,是自我欺凌--但欺凌也是假象。 〔小米夫人〕 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溪流之說,或也是時間之謎,前一秒鐘與後一秒鐘是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涉水之足,不同的心情;關鍵在一個「變」字。許多人也許還不明瞭,「變」原是世界之本-- 是世界之初,是世界進行式,也是世界之末。 〔阿克船長〕 有生死,卻沒有生死的悲歡,你的人生值得。你擺脫了命運的凌辱;有悲歡,卻不再為一枚月亮墮淚,你的人生更值得,你創造了命運。 〔小米夫人〕 有生死的悲歡,也是值得的;有悲歡才算真實人生,真實活過,真實愛過、恨過,最後真實地死去。真,就是美善。 〔阿克船長〕 「或許時間虛幻,我們才能觸摸到彼此的指尖。」 這句話的重點在「時間虛幻」,我用來安慰一位失戀者。 她那時垂落的臂膀輕輕顫抖,如一隻向晚濕翼的鳥。 我繼續安慰她:「或許時間空幻 ,昔日的鐘聲,才能封存,封存在每一處堅定的岩心。」 〔小米夫人〕 想像,有一雙金色翅膀,它可以穿越時空,凌駕失意、俯視自己的瑟縮與顫抖。旁人的安慰,有時是鹽喲! 〔阿克船長〕 愛和痛苦為甚麼總是擁抱在一起呢? 愛和痛苦是一枚金幣的雙面。 愛和痛苦是不斷迴旋的抒情曲。 〔小米夫人〕 愛和痛苦,就像貓和貓尾巴,抓不著牠暈頭轉向,著實氣惱。但沒有牠,貓咪除了無聊,還不完美呢! 〔阿克船長〕 撒笑聲成滿天星星的人,悄悄移走的時間,和愛,你們是三角聯盟。 〔小米夫人〕 撒滿天星成笑聲的人,也悄悄切下一塊月亮的溫柔拋向人間;懂了吧?為甚麼夜晚總是比白天讓人覺得舒服,並且有夢。 (四之四/全文完)
-
禪鐘幽林
梵音清淨 婉轉悠揚 遍周遠聞 綿延漫長 蒼翠松林茂盛 迎風搖曳飄蕩 清晨朝陽露臉 撒下耀眼金黃 鐘聲清脆 空靈鳴響 澄淨肅穆 餘音繞梁 鐘樓塔尖高處 片片雲朵懸浮 禪風古意盡顯 恢弘響徹雲霄 古來多少文人 天地間營造心廬 引陽光穿透葉隙 令鐘聲舒緩雷霆 如擁一山蒼翠 胸中豁然清朗 韵澈聲中得寧靜 純明心境識無常 再看山河大地 一派自在 一派清涼
-
中央公路的車手
金門島上連結東、西半島的是一條筆直的中央公路(伯玉路),創建之初就被視為飛機的備用跑道,避免一旁尚義機場的飛機面臨無路起飛、降落的窘境。說是這樣說,我一次都沒有看過。我坐在公車亭旁邊,開始想起了這條路的歷史。這時候陪伴我的,僅僅一臺拋錨的老機車,對面是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距離上班的地方明明只剩下20%的距離。 第一次搭車駛上中央公路,我還在嬰兒階段,往後有些記憶了,就發現這座小島的夜晚好漆黑啊,整片黑壓壓,漫長的主幹道都沒有半盞路燈。路邊兩排木麻黃的身軀都貼上反光片,版本非常陽春。那一個年代,汽車還算是奢侈品,父親時常開車載著我們探望當時還在世的外祖父母。 父母親坐在前排,留我一個人在後排,想像著外面的世界究竟有什麼不同?兩旁倏忽一過的一切是什麼?像是隨時有什麼壞人從草叢竄出來,也想過會不會有老虎、獅子、野牛、野豬、蟒蛇之類的。我心裡卻沒有感受過恐懼,因為駕駛座握住方向盤的雙手是這麼穩健。後來,小弟、小妹出生,小島上道路的兩旁早已經到處都樹植了路燈,外婆、外公也依序過世了。 想到這裡……我不免有一點辛酸。不久之前,機車拋錨,推車推了一公里,勉強停在公車亭裡,大汗淋漓。上班一定遲到,乾脆滑個手機請假。除了吃起早餐,似乎暫時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做了。印象裡非常平坦,一切事物都能夠順利輪轉的道路,推起車來的感覺竟是這麼淤塞,喘每一口氣都彷彿有鯁在喉。跟平日快速經過的感覺不一樣,跟記憶的也不一樣。 「或許過於順利的人生讓人覺得非常奇怪,所以才需要推著車前進吧」,這樣的自我解嘲,早經驗豐富了,稍微感到新鮮的內容是沒有在這一條充滿回憶的道路上如此窘迫過。 冷冽的冬季,這一天是2020年12月08日,剛好平衡我身上散發的熱氣。吃完早餐,再出發吧。一位騎車的大叔,路過時決定幫忙,靠著他的一隻右腳踩在我機車的腳踏板後緣,催動把手,兩台機車緩緩移動。爬過一個緩上坡,迎來一個緩下坡。抵達加油站,我跟對方喊一聲「謝謝!」大叔聽了以後,帥氣的背影快速離開我的視線。最後這一段緩上坡、緩下坡,「哎,承軸轉動得真是順暢」,順風的感覺真是歷久不變的美好。 加油站排隊的時候,不禁聯想起自己一個鮮明的夢境。人在舊家,隔著防盜窗,我手持來福槍已經瞄準好外面三隻老虎的其中一隻,正當我要按下板機的時候,父親靠近我,從我手上接走那把槍,對我說:「剩下的我來。」其實,沒問題的,不是嗎?
-
【短篇小說】歹命人
「著,就是按呢,按呢就是人生的態度。無管歷經偌濟苦難,攏著有活落去的勇氣,才對得起飼咱大漢的爸母。我佮元富的交情汝是知影的,今仔日伊雖然已經離開咱,但身為伊的朋友,對伊留落來的某囝,一定著隨時來關心,才對得起老朋友。但是人的喙誠惡毒,所以我考慮再三,抑是較少來恁兜行踏較好,以免造成汝的困擾和精神上的負擔。尤其是玉卿賭氣倒去(亻因)外家已經幾落個月啦,毋通予人誤會伊無佇厝的時陣,我經常佇恁兜咧出入,可能是對汝有啥物不良的企圖,若是按呢就毋好。」福生哥有所顧慮地說。 「福生兄,汝想傷濟啦,彼食飽傷閒的人欲怎樣講,就隨(亻因)的便,咱若心肝內無鬼,是咧驚啥物?汝較早經常佇阮兜咧行踏,若是突然間毋來,毋是擱較會予人懷疑?依我的看法,汝就親像較早按呢,大大方方的行入來,光明正大行出去,看彼八卦婆,抑擱有啥物話通講!」秋霜不在乎地說。 「汝講的也有道理,咱若問心無愧,就無啥物通好驚的。我盡朋友的責任,共汝湊相共,天公祖嘛金金咧看,我想伊也會認同我的作法。若是彼食飽傷閒的人毋知通收煞,敢擱亂亂講,各人造的口業各人擔,將來死後落地獄,一定會予牛頭馬面掠去割喙舌!」福生哥不屑地說。 「汝有這種想法就著啦,元富得著肺病的時陣,汝除了去醫院共伊提藥,也毋驚會予伊傳染,經常撥工來看伊,這份恩情我秋霜永遠記囥心肝內。」秋霜由衷地說。 「我人大箍身體粗勇,抵抗力強,所以肺癆的病菌不敢接近我,也是我不驚予伊傳染的主因。但是汝長時間佮伊湊陣,身體又擱較衰弱,予伊傳染的機率會較懸。佳哉早日發現,早日治療,才會佇短時間內好起來,實在是汝的福氣啊!」(一四)
-
外勞抓了條蛇
之前外勞抓了一條蛇,因為我們公司後面是農園,常有蛇出沒,他們裝袋子就去嚇師傅,然後師傅看不到袋子裡面是什麼,最後講了是蛇,師傅嚇死了跑來跟我說。 我說:「什麼蛇什麼蛇我要看。」 最後他們帶我去看,但袋口綁著,就看不到,說很大條,兩個人抓的,因為在工作,也不能在那裡太久。(老闆:我是請你們來上班,還是來看蛇啦!) 這事不知道就算了,害我從九點知道後,到一點多心裡都掛著這件事。我會掛著是因為我想把它放走,結果我中午去倒便當時,就決定去放生牠,想來個先斬後奏,結果繩子打不開,又去找了剪刀剪了,因為他們抓了不放,在那裡笑要加菜。 然後放牠走怕被發現,想說被抓到再說了。 蠻重,三公斤多,就一般包裝米再重一點,很大條,比我的手還要粗,大約有一百多公分,我剛查了下花色,是臭青母,看蛇我還真不怕。 孩子,跑遠點吧。下回再被抓到,你沒那麼好運了。 後來我想想不對,外勞那麼多人,等一下因為蛇不見打起來了這樣不行,而且也該交待一下。 我就去跟他們說,你們蛇賣我五百吧。 他們一直跟我說蛇跑了,我說我放的,他們看我是女生,就不相信我會放蛇.因為師傅是男的都怕到閃人了。(唉,我要自首也真是辛苦。) 後來我說真的是我放的蛇,他們最後相信了,雖然跟我說不收錢,但我還是覺得給一給比較安心。雖然我沒什麼錢,但五百還行的。 兩個外勞不願收我的錢,我還分開給,他們說真的沒有關係,但還是問我蛇的下落,可能怕我放生,又放到他們的房子裡,我會笑死。(他們感覺比較怕這個) 我放蛇走的地方,是比我們公司,再下一層,真的要說是有點像地下室一樓;這樣,後面的建築比較低。我沒那麼呆啦,抓到的蛇又放在屋子裡。 而且當時我要拆袋子前,我根本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蛇。 我是來到後面,沿著後方台階,剪開袋子,緩緩先讓袋子下去,到了約一半,蛇很大條,牠本來沒什麼要動了(可能懶的抵抗了)後來,有點卡著袋子往下滑去,反正我看到牠時,牠一碰到地面就是溜之大吉了。 他們的棲息地一直被破壞,所以會入侵到人類的居家,他們的樣子,一般人又害怕,能夠的話,放他們遠離.但是因為有沒有不好分辨,還是建議請消防局專業人士來處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