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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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庫梅園誌-鹽啟緣起
先祖吳氏公名梅,諱寒梅,系出浯江烈嶼上庫吳姓三房後裔。吾上庫吳姓原河南固始,五胡亂華避禍遷福建泉州,宋末始祖安遠公率四名子媳姻親落居浯江烈嶼上庫(四房二世),至康熙遷界和禁海令,上庫居民被迫遷往同安、翔安一帶二十餘年,1682年再歸返故里重建家園和鹽埕,即今烈嶼西南邊隅的陵水湖及湖畔聚落-上庫。 上庫背倚林木蓊鬱之保生大帝廟的福上山(現稱福山),面向陽山、石鼓山諸山流域匯集的陵水湖,依山傍水,地靈人傑,晚近人文薈萃,翰墨流芳,英才輩出; 早期純係吳姓單一宗族聚落,族人秉性忠良,勤勞刻苦樸實,歷代皆以躬耕農務及晒鹽維生,雖土地貧瘠,生活困窘,但尚知安貧樂業,宗親相聚和諧,族群繁衍綿長,至今已七百餘年,人文昌盛歷吏淵博,吳公梅乃清代時期「寒梅鹽場」之創始者,由於經營有成,造福鄉里,深受敬重,族人為感念其功勳,眾議饋贈公地給以興建「雙落雙護龍」的三合院於今陵水湖畔。 據本村三房耆老吳文藩宗長述稱:「相傳清朝時期,上庫有位富商吳梅,行船至大陸北頂(北方),途中見有人在晒鹽,其鹽埔地理形勢和本村很像,於是便在上庫創建鹽埕,名叫「寒梅鹽場」。民初時由於鹽業管理嚴格,且鹽田屬國營事業,因此鹽場停產;民國二十六年日據時又重新經營,改名稱為「上庫鹽場」;至民國三十六年因鹽無銷路,又再度停產。迨至民國五十二年國軍因戰備需要,虎軍部隊指揮官韓卓環將軍命部隊將鹽場築堤儲水成湖,並詢問上庫村民意見,因上庫村民多為吳姓,吳姓族號稱「延陵衍派」,因而將湖命名為「陵水湖」(詳見烈嶼鄉公所出版:『烈火焠煉的島嶼』第24頁),其鹽場創始者吳梅即是筆者清代之祖上。 復據本村頂(上)房宗長吳正端耆老告稱:「相傳古早咱上庫鹽坵各戶合約二、三百坵份,由恁祖先名叫吳梅發起集中建設晒鹽,其中恁祖先個人就有十八份,所以取名叫「寒梅鹽場」,每年所生產的鹽即為吳梅收購至大陸販賣。民國初年政府管理嚴格禁止生產,至日據時期又重新曬鹽改名「上庫鹽場」;民國三十五年政府將鹽列為公賣品統一產銷,便將咱鹽場收歸國有,之後政府因產銷失衡,金門所有鹽場全部停產,所以鹽場無人管理,變成海水潮汐可以自然出入的漥地瀉湖(土坵),成為村民撈漁網蝦拾貝的魚池;至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退守金門,五十二年虎軍韓卓環任十九師師長,因國防戰備需要,才將土坵修堤築壩建設成今日之淡水魚池「陵水湖」,供村民灌溉及標租養魚,增加村里收益,成為每年冬至祭祖餐會競標魚池之重要議題」。 陵水湖總面積約四十餘公頃,原為本村各家戶歷代祖遺之曬鹽的瀉湖叫「鹽坵、土坵」,早期村民未諳法律登記產權,民國三十六年為政府列為國有土地,後經村民集體向政府陳情爭取歸還未果,始於民國七十年暫准放租村民招標經營養殖。迨至民國七十七年復由本村天后宮慈善會理事長余國長老率總幹事余平禧、村民吳例、水平、天進及本人等代表村民,持憑各家戶祖遺鹽場坵份契約資料屢向政府主管機關陳情,民國八十三年金門縣政府始核准為上庫天后宮慈善會所有權,登記為全村公產。繼金門國家公園成立後被列入公園範圍,九十三年租供公園管理處整建成溼地生態景點。由於湖水湛藍清澈、風光旖旎,周邊柳綠、水草豐沛,每年都會吸引眾多候鳥北雁南飛避冬,珍禽群聚、爭食飛躍,和本村縣定古蹟「吳秀才厝」畫棟雕梁、古色古香相互輝映,成為外來遊客嚮往觀光賞鳥之最佳勝地。 而梅公所興建之三落形制大宅院,全棟房屋合計十九間,傳承至祖父年代,由於國難當前,父親為走避「抽壯丁」離鄉「落番」謀生,祖母早逝,兒女出養,祖父單身獨居老祖厝;而老祖厝因祖父晚年孤苦,目不識丁,未諳典當或賣斷已成宗親所有,祖父只能借住原自有後典與宗親的另一小屋的廳邊,於是大宅院便空蕩乏人便用。民國三十八年國軍退守金門建軍初始,胡璉部隊視大宅院無人居住,便強徵拆除建材用作構築工事,從此大宅院變成廢墟一片。 然個人受養於頂房祖父母,及至成年回歸三房祖家,卻已是家徒四壁空無一屋。祖父民國五十一年過世,父親落番生死不明,其宅地便由個人繼承登記。民國七十五年始雇工整理,化荒蕪為良田,租借村民建築養雞種菜,後供鄉村整建,植栽美化,碧草如茵。其大院宅地,位處陵水湖畔最前緣,視野寬闊,一望無垠;佇立湖畔涼亭,清晨可仰望旭日東昇的福山朝陽;傍晚可照見夕陽彩霞下的湖面粼粼碧波,及遠眺對岸廈門港、雲頂巖山水連天的美麗風光,實為休閒散步遊憩的絕佳綠地。 惟年少出外求學謀生已逾甲子,素為事業家庭奔波鮮少返鄉,暮年無職身輕,思鄉憶舊話桑麻,心繫斯土田園,而今妻賢子孝生活安定,為便利年節返鄉棲身及告老頤養天年,始於今辛戊年於大院宅地,先將未來擬興建房屋之地預留,剩餘空間結合地景搭建特色小屋,分設客廳、臥室及廚房,內裝冷氣、衛浴設備一應具全,並於綠地加置休憩設備及二樓觀景台設施,提供村民休閒運動及遊客賞鳥觀光。為緬懷吳公創業輝煌,澤蔭後輩而取名「梅園」,冀望後輩承先啟後,勤奮向上,敬業樂群,熱心公益,造福鄉梓,重振家聲,為以昭飲水思源,感念梅公恩德,謹敬撰此「梅園」為誌,期後輩賡續傳承,永懷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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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萬春
讓晨曦般的沉粉 依隨古法薈萃的淨香 島南追遠的苗火 靜心凝神眼前 吳萬春百拜的指尖 祈福護佑的錦繡 慢慢溫潤繚繞 以蜜餞甜的醇韻 虔誠泉州彼岸的蒼穹 府城漫遊的智果 如踏浪渡港的光影 身披傳承的點點滴滴 武廟盛開的味蕾 深淺地擺撥靈魂裡 戍守金黃的雲水長流 蜜餞沉香的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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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機器
我居住的地方,每戶至少有一個提供時間觀念的工具,可能是行動電話,可能是手錶,又可能是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數字,當然也可能是提醒起床的鬧鐘。各自在專屬的空間獨立行動,卻不約而同一致顯示早上八點左右。休假日的清晨分外清爽,工作天無形懸浮在空中的壓力不會施加於我肩頭,我提著輕盈的皮囊,小跑步到附近的市場採買。 保全伸懶腰,左搖右擺,朝所有經過的住戶遞送微笑。我的時間算得恰到好處,常光顧的肉販果然正打算收攤,給熟客祭出不錯的優惠,我買了盤燻雞加筍乾,午餐差不多已完成八成。我的思緒闖蕩社群網站,與活人的動態保持距離,只和暫時死亡的訊息互動,偶然撞見馬爾濟斯天使般治癒人心的畫面,可愛度爆表,我的手不得不點「讚」。 十二點整,通知家人用餐,妹妹的雙瞳罩著厚重的眼皮,吃起瞌睡蟲拌飯,昨天肯定通宵玩遊戲。母親碎念幾句,妹妹像峽谷一樣,回應數聲,吃飽喝足後,返回房間。消耗我下午歲月的娛樂莫過於擁抱音樂,娛樂之餘拿指甲剪修掉我否定的部分,那些部分曾經構成完整的我,但現在是時候,我要承認它們是能夠獨自生活的真實存在,要讓它們脫離我。 天空回收大量色彩,主要遺留黑色。垃圾車繞著巷弄一條接著一條巡迴演唱,鄰居聽到歌聲反射性抓著大包小包站在道路兩側,我不疾不徐出現,瞧見熟面孔,禮貌打了招呼。明天雖然還是不用上班,但很多事要提前做,才趕得上行程。鬧鈴設定好,兜售肉粽的餐車尚未現身。就寢時的夜真的不深,對我而言是,對今天除去,目前待在垃圾桶的指甲想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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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六個小孩與地仙
「安啦,不必計較啦!我還活著,由我作主啦!」乍聽之下,她外婆有點訝異,有點猶豫,但還是一把拉來許筱純和她弟弟,生氣反問說:「妳不想想,這幾年你們一個個離家在外,沒這對外孫陪我作伴,我這老女人怎麼過日啊?」 「哎呀,多子多孫多福氣,晚輩不必計較,長輩也不必生氣啦!」陳建南的阿嬤勸慰著,反而自己眼淚又流下來說:「在我們老阿嬤眼裡,內孫、外孫,同姓孫、異姓孫,都是孫啦。剛才,像我那個有份沒緣的屘孫,聽說他媽媽已經另外交上了新男朋友,但我還是歡迎他們祭拜最後一次祖先啦!」 說到許筱純姊弟這對外甥,跟她父母走得較近的她小舅舅,突然提起有關此次撿骨入供靈骨塔的籌錢情形來。 「阿母啊,您和阿滿姨說得對,多子多孫多福氣,不必計較啦。」她小舅舅一半安撫,一半傳話道:「剛才,我差點忘了。我姊姊和姊夫,今天也回來下港掃墓,他們可能上午掃完頂溪他家祖墳,下午就會開車過來看您啦!」 她小舅舅轉告著,按例他們清明掃墓不能參祭,但撿骨進塔那天,一定會返鄉會齊,一切花費也會依照禮俗,如數分攤。小舅舅說,台北最近幾年建築工地較多,姊夫他們收入漸增,已經小有積蓄,並不缺少那筆小錢。 「說不定,他們這次回來,有可能也會把兩個囝仔一起帶上台北,或是帶回頂溪認祖歸宗喔。」說著,小舅舅突然透露了這句,不但讓她外婆臉色一沉,也讓她和其他五個小孩,內心一震的消息來。 「十年前,我這女方家長沒吃半塊喜餅,沒收半點聘金,堅持不拆散他們這對,被人看衰的小夫妻。十年後,不但男方家長要求跟孫子相認,現在連他們夫妻,也要把囝仔從我身邊接走嗎?」她阿嬤一面替女婿和女兒高興,一面看著一對親手養大的外孫,突然流下了兩行老淚來。 「罔市啊,自古以來,圓的月亮會扁,扁的月亮會圓,懂得打拚的人,一定會成功啦。」陳建南的阿嬤,前句話肯定許筱純的父母,後句話瞭解她外婆心事的,反過來安慰道:「自古以來,總是戇老母疼女兒,戇丈姆疼女婿,戇外嬤疼外孫啦。我們做阿嬤的人,不管內嬤或外嬤,最後總是都要懂得放手啦!」 掃墓既畢,大人忙著收拾祭品和鏟鋤,兩個老阿嬤說她們想去靈骨塔,看人如何進行新式「掃墓」;五個學童表示,學習單還有項目要做,大家目標不同,於是各自分手。比較為難的是她弟弟和大白,不過也只為難了一下而已,她弟弟終究還是選擇童齡玩伴,大白也終究選擇好奇心同樣強烈的臭味相投者。(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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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餃子做中學經營
某天,兒子提到想吃水餃,隔天早上我便上菜場採買了韭菜、絞肉及餃皮回來。 開始備料,清洗韭菜,切韭菜。因先生兒子常說我的口味淡,我便將韭菜與絞肉拌勻、調味的工作交給兒子,兒子將餡料調勻調味後,再交由包餃子快手的先生負責。我們三人,有人切菜,有人拌料調味,有人包餃子,分工合作前後花了兩小時多,完成一百八十顆餃子的製作。 讀大學的兒子愛美食,常有外食的經驗,偶爾動手烹調,以為做生意不難,今天實際體會水餃製作的耗時。我趁機告知兒子今天採買食材的總成本,分享餐飲業獲利的成本結構,以材料成本約佔總成本的35%去推估餃子售價,今天自家製作的180顆餃子可賣一千元左右。反問兒子小型餐飲業者好賺嗎?兒子笑而不語。 繼續跟兒子分享:有次,老爸去採買包子時跟老闆聊天,得知包子店的月租金是三萬元。包子每顆售價是十元,在不考慮食材及人工成本,單純考慮收回每月租金三萬元,包子店每月至少就要賣出三千個包子,每月三十天,一天平均要販售一百個包子。若計入食材成本,人工成本及利潤,一天販售包子的數量就要更多了。經此分析,讓兒子更清楚商店經營的梗概。 今天餃子餐展現家人分工合作精神,包餃子,兒子做中學,了解經營小店的一些眉眉角角。兒子有所體會,爾後做事能更務實,觀察事務能更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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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灣旅思
初次看到南灣,天空異常的皎潔、空遠,有許多旅客在橡皮艇上玩著衝浪,不時傳來微弱而含混的笑鬧聲。闊別一年後,沿灘一帶,寂然無人聲。只有一排豔紅的大葉欖仁,紅葉勁落一地,足下沙沙的細響,營造了另一種愜意怡情。 為了在那兒停駐,我從椰林下沿著小徑,登上石階,就看到耀眼的觀海區,而核三廠就位於斜右方百尺處,三支大型的白色風車緩慢地轉著,像是訴說著小鎮的故事。在眺望台一隅,一坐下來,便看到風兒低眉淺笑,不多久,便跟著三兩隻蝴蝶飛入枝叢。一隻烏頭翁恣意喧嚷著:「等等我──等等我,我也要賽跑。」而蟬聲此起彼落。我一邊懷著一種客觀的敬意凝視牠們,一邊悠哉享受一段時光。 這裡是恆春附近的一個海灣,古時稱為大板埒,又名「藍灣」;因沙灘弧線優美,漁產豐富,昔日不時可見漁民使用地曳網或搭乘舢舨船出海去下網。但我覺得,南灣的黃昏,在我心中,美得令人心醉。山岩沿坡矗立,模糊的光與影,錯落成一幅印象式潑墨畫,愈是接近暮晚時分,愈是別有一種風情。 如果能再多加一個漁人與一兩隻大百鷗在萬頃波中波動、起伏,直到海潮退去、星光為伴時,那就會讓我想起清代詩人查慎行的一首〈舟夜書所見〉寫的:「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河星。」啊,那會是多令人感動的一瞬。 我相信,度過了這一波旅遊淡季,南灣總會又恢復了生氣。我竟熱望著海天上那一小撮逐漸消失的紅。那是黃昏產生和諧的時刻,是諸神微笑著邀約的時候……天邊歸燕的殘影,掩映著粼粼波光。 而今,那小鎮的琴音變成一片雲,落入我夢中,我從細雨漫過窗台中,看到那隨時發光的藍海,還有附近一間永遠吃不厭的披薩老店,連星子也似乎索隱著我的思念。是啊,早已習慣在風中敘事的我,此刻,真想來點兒音樂,就從這黃昏的蕩漾開始吧,直抵南灣……在枝葉間,在親海間,在我深深的足跡上,曾經帶給我無盡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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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空
人沒有羽翼,因之嚮往天空:風箏、飛機、遙控飛機、無人機……。 百餘年前,民間六架私人飛機之薩爾牟遜式偵查機「高雄號」,墜毀於新店溪畔,熱達華氏三千度的烈焰蔽天焚毀了他掌機再飛的可能,真相也付之一炬,盡付焦黑殘骸與煙塵灰燼。駕駛是港都漢子楊清溪,台灣首位一等飛行士,更是第一位私家飛機機主,機上載著大稻埕巨賈王德福。 是年的失事地點,事後修造了一座小飛機紀念碑,謹此銘記,一場衝入雲霄卻提前倉促下機的飛行幻夢;而天地,終始無言。 逝得其所,夫復何恨?若時光倒返,想他仍會再選擇一次,奮不顧身的決絕起飛。天空,不空,楊清溪的英名光焰掛滿天空。 人生而無翅,因之格外渴想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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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六個小孩與地仙
「阿鳳啊,有些話只能留到現在,也只有我們女人對女人,比較方便說。」依照習俗長輩不能拜晚輩,陳建南的阿嬤抱著屘孫,旁觀著蹲在他屘叔墓前,默默跟侄子們,一起燒香焚紙的他屘嬸說:「罔市仔姨說得對,放開他,也放開妳自己吧。妳若不想改嫁就留下來,大家共同耕作那幾塊田地。妳若當作這是最後一次掃墓,我這老阿嬤也會擔起一切罪過,把這個小屘孫留在身邊撫養長大,好讓妳以後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啦!」 也許茲事體大,人生必須從長計議,他屘嬸始終沉默無言,只顧燒香焚紙和不停擦眼淚。他阿嬤也好像不急在一時,最後將嬰兒抱還他屘嬸,便陪同許筱純她外嬤和六個小孩,像一起串門子那樣,朝著許筱純外婆家的祖墳慢慢走去。 「唉,罔市啊!」一邊走著,她好像已經有些疲倦的說:「我說,人生長長短短,不知哪日,我們也會被抬上這公墓,沙土一掩,世事一了百了喔。」 「唉,阿滿姊啊,不對,不對!」許筱純的外嬤糾正她說:「現在啊,已經不是沙土一掩,而是火葬場的烈火一燒,我們就再也無痛無苦啦。」 然後,兩張總是憂患著什麼心事的老女臉,不禁對視一眼,認命而笑。 今天,整座第九公墓上,趕早掃墓的家屬,並非只有陳建南他們這家。 當第一縷香煙,隨風幽幽飄起,緊接著第二、第三、第四縷紙灰,也幽幽此起彼落的陸續傳開了。 兩個老阿嬤,蹣跚走在墓堆間,看見相識者的墳子,便低頭探視了一番,遇到熟識家屬在掃墓,便駐足問候了一聲。一路走走停停,來到許筱純外婆家的祖墳時,她舅舅和舅媽們,還在滿頭大汗的除草培土,忙著替祖先清理出一片百年長眠的乾淨範圍。輸人不輸陣,這也算是寒酸家戶的陽世後代,一年一度必須付出,也必須盡到的些許孝心吧? 「幾門老墓,你們兄弟在北部賺錢較容易,今年若能順利請入靈骨塔,明年就不用這樣大費手腳了。」幾句見面寒暄過後,陳建南的阿嬤,告訴許筱純的舅舅們說:「我們家嘛,就等這季賣了鵝、收了菜,再看看啦。」 「唉,幾門祖墳坑坑洞洞,沒一門完好的。本來就不多的福運,原來都被那些老鼠和毒蛇偷走了,難怪你們兄弟一直不能出頭天!」許筱純的外婆感嘆著,看了一眼這大串子孫說:「不過,還好,今年大大小小,總算都到齊囉!」 幾座祖墳,終於清理出一番清爽的墓廓來。當她外婆招呼眾多媳孫,圍上前獻香時,其中一個舅媽疑問道:「阿母啊,外孫也能參加掃墓嗎?聽說,這樣不是會被他們,分走我們的福運嗎?」(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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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梨是蔬菜還是水果
身在台灣、長在台灣,亞熱帶的島嶼水果很多,這當中我很喜歡的鳳梨,常常是夏季家中必備水果之一。這幾年經過改良研發,甚至連秋冬都有鳳梨吃,除了過年的期間,一點都不誇張。當然台灣的鳳梨酥也享譽國際,外國旅客造訪台灣,鳳梨酥就是最夯的伴手禮,可以賺上外國觀光客的錢財,因此「鳳梨」堪稱台灣之光。 通常沒有颱風侵襲下,鳳梨都大豐收,還可以外銷賺外匯。印象中,小時候的鳳梨真酸,早期媽咪還會用來做糖醋排骨,還有那個鳳梨心我也超愛吃的。如今改良過後,卻又是那種甜死人的鳳梨,老實說:懷念那種帶著酸勁的古早鳳梨,很小的時候,曾經跟媽咪到親友家作客,宴席當中有道客家菜名菜,讓我印象深刻,時至今日才知道其正確名稱:叫做鳳梨炒豬肺(客家鹹酸甜),就是利用鳳梨做出的菜餚,將鳳梨、木耳、豬肺一同翻炒,同時具備鹹、酸、甜的滋味。如今買不到豬肺,直接用木耳翻炒也可以複製出這種素食版的滋味,同樣酸甜好吃。 我廚藝不ok,但還是願意做些特別的餐點,除了拿手的鳳梨果醬,還能做成好吃的糖三角;媽咪最愛吃我做的就是苦瓜鳳梨雞肉煮;當然,泰國鳳梨腰果炒飯、夏威夷鳳梨pizza、或是鳳梨蝦球,都是可以變化出的餐點。以後別只是當水果吃,鳳梨入菜正當紅。大家發揮想像力,做做鳳梨口味的菜餚,讓吃飯不會這樣單調。開胃酸甜的鳳梨,是餐桌當紅炸子雞,各種餐點料理,一點都沒有違和感,相當入味,讓大人、小孩都喜歡。 黃澄澄的鳳梨香氣芬芳,滋味酸甜,不論直接吃或是入菜料理好處不少,除了含有豐富的維生素C、B群,還有膳食纖維,當中的「鳳梨心」膳食纖維跟酵素最高,有助腸胃消化幫助排便,是一種生食、熟食皆可的水果,還具有消暑,生津解渴的作用。如果已經削皮後,沒有立即食用完畢,必須更換包裝袋子,或是處理切塊,放置冰庫冰凍起來,否則容易發酵,建議最好當天食用完畢,否則需要注意提防保存期。量腸胃比較弱者不可食用過量,建議吃加熱過後的鳳梨或是罐頭比較適合。大家動動腦,翻轉鳳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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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記事
「走過中山北路,走過一排落寞的楓樹,你說楓樹像我們的愛,經的起刺骨寒冬……。」這首「風中的楓」是李恕權歌手當時紅極一時的歌曲,我邊唱邊沿著紅色地磚進入學校門口。 光陰總是飛逝如梭,我最期待的就是放學的時候,能夠和同學騎著腳踏車一起去校門外巷口的麵店,吃著熱騰騰的陽春麵,配著豆干、海帶,是最開心的時候了。因為吃完了點心,我就必須再去趕火車,回到自己的家鄉。每天清晨要早起通勤,讓人覺得非常的疲憊。沒想到媽媽終於答應說:「沒有問題,下個月,你就搬到學校附近去住好了。」於是我如願以償的跟同學合住宿舍。 晚上和同學一起散步,在公園談談自己的夢想,也買宵夜回到宿舍裡,大快朵頤一番,如果生病的時候,大家也會彼此互相的照料,女生跟女生們總是非常的貼心,就像自己家的姐妹一樣。 畢業前夕,我們班也特別計畫一場謝師宴,選在一間高格調、氣氛優雅的西餐廳,舞台中央有一台立式的鋼琴,歐式自助餐的饗宴,這時我輕聲地走進鋼琴,很淡然的彈了一首曲子,就是「給愛麗絲」,經由手指輕滑彈出美妙的弦律,時而輕柔,時而震撼,渾然忘我的演奏,引起老師跟同學如雷的掌聲,此起彼落的講話聲,讓人回憶起生活的點點滴滴,有歡喜、悲傷,這些共同交織的汗水和淚水早在青春的記憶,深深烙印心底。 班導師也教我們英文,非常負責盡職,引導我們對英文學習的樂趣,更對我們離鄉背井的孩子關懷備至,除了知識的傳授,更教導我們人生的道理,總是溫柔地跟我們講話,從不對我們發脾氣,也懷念班導帶我們騎腳踏車一起去郊遊踏青、野餐,那時候風和日麗,風光明媚,大自然也一起演奏震撼人心的交響曲,蟲鳴鳥叫、蜜蜂吟唱、微風吹來輕盈,青春真是純淨舒坦。 老師氣質優雅,謙恭有禮,待我們就像自己的姐妹一樣,至今還是很懷念老師的身影。也忘不了嘉義,它是我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城市停留點,青春記憶在人生中的旅程格外的彌足珍貴。 若干年後,老師辭世的消息傳來,我總是望著腳踏車,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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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新聞前輩--郭老
郭老,即郭堯齡先生,他生前在金城北門的玉蘭花下住了四十年,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想搬家,他說:「老房子住久了,住慣了,也住出感情,這裡的環境鬧中取靜,搭車方便,孩子都在這兒出生、學習、成長,早已把它當作自己的家了。」 郭老生前,在金門足足當了二十五年中央通訊社駐金特派員,在歷任的特派員和記者當中,他是任期最長的一位,也是謙卑為懷、令人永念的一位。 郭老在民國五十一年大婚,與另一半許女士結緣二十三年,婚後育有子女各一,一家人和樂融洽,郭老的日常起居,無論與子女對話或相處,與其說是長輩對晚輩,不如說更像是朋友之間的應對進退,觀其家庭氣氛之融洽,家人之間,互吐心事,有說有笑,令人稱羨! 我有幸跟郭老結緣,是在民國七十二到七十五年之間,那時,我調到中正國小服務,因為不會騎機車也不會開車,所以相中了這棟位於中正與車站之間的三進閩南古厝,當年郭老住在第一進,我則住第二進,兩進之間,僅隔著兩扇低矮的腰門(金門話叫「半門仔」),無論出入及聯絡,均極為方便,故兩家人相處融洽,互動頻繁。 郭老因為工作的關係,屬夜貓一族,每天晚上都要寫稿、工作、閱讀到很晚才能休息,但他數十年如一日,不以為苦。我則習慣於夜晚十點半左右就寢,就寢前,一定先檢查門戶火燭,當我要關閉側門時,時常瞥見郭老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我怕驚吵到他,都盡量小心翼翼地慢慢閂門,然後躡手躡腳地離開,但有時還是會驚動郭老,常覺很過意不去。 郭老屬沉默寡言型,平時的話不多,是標準的「省話一哥」,但每次交談,他總能抓住重點,要言不煩,他素知我有時會寫寫作,故常鼓勵我多寫、多投,有時,他也會問我最近看些什麼書?我們的話題雖不多,但他關愛後生晚輩之情,常自然流露,溢於言表,這從他濃重卻誠摯的口音和表情,就可以嗅出端倪。 猶記得當時,郭老家豢養了一條狗,牠平常還算蠻乖順的,但有一次,卻無緣無故地跑到我家來撒屎撒尿,巧的是,我在清掃時,無意中竟被他發現了,他二話不說,馬上放下手頭工作,拿了掃具走進天井來幫我清掃,並一再向我陪不是,我越說沒關係,他越覺得愧疚。當年郭老已六十歲了,而我才三十,以他如父執輩的年紀,猶如此謙卑恭順,讓我頓時覺得很不好意思。 早年,郭老擔任了好幾屆《金門縣志》的總編纂,他除了新聞本行外,偶而也寫寫稿,但擔負總編纂期間,他幾乎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在縣志上面,他實事求是、一絲不苟的敬業精神,實在是年輕人的模範。當年,這一位六十歲的前輩,每天念茲在茲的就是能為金門做些什麼?有人問他:「郭老,您為什麼不回台灣服務呢?」而他總是意有所指地回答:「等反攻大陸後,我再回台灣吧!」這番言簡意賅的答話,時常令聽者動容。 記憶中,時常利用星期假日,來郭家串門子的是許森林先生和董彬森老師夫婦,他們通常都利用假日午後來訪,每次見他們造訪,郭老無論再如何忙碌,都會暫時擱置手頭工作,跟他們在溫馨的客廳閒話家常。每聽到滿堂的歡笑聲此起彼落,從前廳傳了出來,我就知道郭老又有貴客臨門了。 當時森林學長在電力公司上班,彬森學長和另一半許碧霞老師,都在金門高中任教,也只有假日,他們才有閒暇來拜訪自己的親姊姊和親姊夫,後來我跟郭老熟稔了,他也知曉我和許、董兩先生是舊識,有時郭老也會邀我跟他們坐坐。 記得當時郭夫人行動較為不便,時常要坐在輪椅上,有時可能因為身體疼痛加劇,免不了會大呼小叫,我的兩位女兒聽到叫喊聲,往往止不住好奇,很喜歡在腰門的縫隙裡東張西望,我原以為夫人會生氣,沒想到當她看到兩個小女孩時,不但不動氣,反而停下呼喊,和顏悅色的跟她們打招呼。如果碰到郭老正巧在家,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找出食物給我女兒。因為他們夫婦的友善舉止,祛除孩子的好奇與恐懼心理,讓我們兩家人融洽和樂的相處了將近三年的美好時光。 民國七十五年的暑假,我因為調校遷居的關係,告別了鍾愛的北門古厝,記得我向郭老辭行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買了一大堆的糖果、餅乾贈送給我的子女,並囑我有空要常回來看看。算起來,我跟郭老相處的時光雖然短暫,但當年郭老的音容笑貌,仍時常在我腦海裡迴盪、盤旋,此時此刻,又屆臨玉蘭花期,古厝的的玉蘭花正含苞待放,只是那位堅守花下四十年的新聞前輩已然走遠,且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想,如果玉蘭花能通人性,自當有感於這位長相左右、不離不棄的知音相伴。 玉蘭花是雅俗共賞,很平凡、平淡、平實的花種,郭老之所以愛此花,也許是因為自己的性情與其相近使然吧? 據森林學長告知,郭老誕生於民國十二年,今天他如仍然健在,虛歲應是九十九。只是斯人已杳,渺不可尋……,只能徒留浩歎,此時,我忽然想起這樣的詩句:「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個人忝為一個敬重郭老的後生晚輩,就以這四句大家耳熟能詳的讚語,紀念並永懷這位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郭老—郭堯齡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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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穗集】孩童與狗
在車流往來忙碌的十字路口旁一棟大樓,外牆邊,立有一座孩童與狗的雕塑。若匆忙走過沒細看,很容易就錯失這件趣味濃厚的作品。 雕塑中的孩童穿著隨意的短褲及背心坐在石頭上,猜想應該是孩童一次帶著自己心愛的狗兒來郊外閒逛。想像著,孩童右手掌上放著一些剛從草地上摘下來的蒲公英,他鼓著臉頰對著手上蒲公英吹氣,蒲公英白色傘狀細針,隨著口中噴出的氣流飛揚開來。孩子看著飛起的蒲公英自得其樂。一旁的狗兒抬頭注視著主人,困惑主人正在玩弄的把戲。 孩童的舉動引起我的關注,他的遊戲令我神往,一時,想起自己童年郊外的玩樂來。記得曾經樹林捕蟬、溪流捉小魚、田間烤地瓜……。而那時的女孩則玩跳房子、撿沙包、跳橡皮筋、扮家家酒等。一如雕塑中的孩童,徜徉於大自然中,偌大的戶外就是遊戲場。與當今世代孩子的玩具,玩3C遊戲全然不一樣。 我駐足雕塑前良久,思緒像長著翅膀,穿越時空,飛入到遙遠的童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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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初體驗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許多不同的體驗,在眾多的體驗當中,「初體驗」應該是最讓人難忘而懷念的。 人的緣份很奇妙,無法預知它何時來,當緣份來到時,卻又擋不住。我和內人的相遇、相知、進而相惜,最後結為連理,雖然不像童話故事般的夢幻,然而彼此卻都很珍視上天所賜予許多的「初體驗」。 也許因為我和內人都是為人師表,因此交往相處一直很低調,希望不要因為私人的因素,影響到學生的學習,造成不必要的困擾。所以,在校園中聽不到我們的談笑,在電影院見不到我們的蹤跡,在商圈中也找不到我們的身影,我們就這樣進行著「秘密交往」的「初體驗」。 由於我們都喜愛歷史與自然,結婚後,不同於許多新人選擇的蜜月地點,默契十足地選擇了「法國古堡之旅」。避開都市的繁雜、人們的喧囂,每座古堡隱身在大自然中,一磚一瓦記載著歷史流傳的故事,我們沈浸在充滿「自然文化」氣息的蜜月旅行「初體驗」。 星座一直是很熱門的話題,從星座瞭解他人的個性,更是一條捷徑。我的生日在八月下旬,屬於處女星座,處女座的個性是:追求完美、事事謹慎、謙遜有耐性,尤其對愛情非常忠實;內人的生日在七月初,屬於巨蟹星座,巨蟹座的個性是:念舊重情義、懂得體貼關懷、親切溫暖,特別是情感真摯深切。由於彼此具有相似的特質,因此才會有「一拍即合」的「初體驗」。 雖然我與內人所學不同,但彼此的興趣卻有很多相似之處。兩人都喜愛看電影、聽音樂。喜愛看《西雅圖夜未眠》、《一見鍾情》、《電子情書》溫馨浪漫的電影,喜歡聽古典、流行音樂,我們更喜歡一起唱歌,共同陶醉在「琴瑟和鳴」的「初體驗」。 有人說:「凡是和你擦身而過的人,都是與你有緣的人。」至於能與你締結一生良緣的人,唯有另一半。我與內人因為教育工作而有了這份緣份,彼此擁有許多共同的「初體驗」。一路走來,相互提攜,這當然不是夢幻般的童話故事,而是現實生活中對於彼此的執著與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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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養院的老人
孩子,請你等等我,別走得那麼快,放我在後頭,還記得你好小的時後,我牽著你的手,一起一步一步,把童年都踏過。 孩子,請你聽我說,別顯得不耐煩,就急著想走,還記得你的啞啞兒語,話都說不出口,我們耐心陪你,即使你話都講錯。 孩子,請你等等我,別走的那麼急,多些時間陪我,當我唱起過去的詩歌.請你一起聆聽,過去的往事,都令我懷念又快樂。 孩子,請你聽我說,哪怕一樣的事,我說了好幾次,其實我只想沈浸在我身邊回憶的你,每片段情節,都令我難忘又銘記。 安養院的老人們的心聲,只是想念著家人,家庭和諧溫暖;家庭的吵雜鬧聲,都令他們鼻酸心疼。 安養院的老人眼神孤單,盼著佳節問候聲,坐在那白色床,和身旁的其他老人,說著過去的孩子多孝順。 安養院的老人們的心聲,只想要擁有家人,哪怕已一事無成,哪怕動作慢吞吞,也只想要進家門。 安養院的老人老淚縱橫,就是昐不到家人,坐在那輪椅上,回憶著陳年往事,天天盼望著孩子們,來看他--哪怕一眼就好,一眼就好,他的皺紋,都可以開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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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六個小孩與地仙
這是李志揚兄妹的第一次墳場經驗,李志揚興奮得拿起望遠鏡四處打眺,李美惠也搶著透過望遠鏡,希望能夠看到現實之外的異度空間。然後,換手交給其他三人輪流觀察,逡巡各家祖先或各路地仙的縹緲行蹤。 輪到陳建南時,鏡圈內由遠而近的車陣裡,一輛小貨車緩緩駛進停車場。 「我阿嬤、許筱純她外婆和阿弟仔來了,大白也來了!」陳建南預告道。 果然,從陳建南他大伯平時載菜用的小貨車上,陸續跳下了上述三人和大白。大白撲向陳建南,阿弟仔則久別乍逢十分高興地,一手拉住李志揚,一手拉住王金旺,這兩個曾經揹過他涉溪越崙的大哥哥。 一行人,由陳建南的大伯帶路,依俗按照祖先輩份高低,決定掃墓的先後順序。陳建南家歷代祖墳,因為子孫全在鄉下務農,幾日來早已就近都把墓園清理完畢,今天也都全員準時攜眷到齊,所以掃墓過程進行得非常順暢。 祭拜最高輩份的曾祖父時,他阿嬤一面領頭執香,一面回顧包括陳建南在內的二十幾名兒孫,兀自幽幽祈唸。 老祖公啊,獻上寒酸幾樣祭品,表示孝意;懇祈繼續庇蔭這個大家族,五穀豐收,六畜興旺,庇蔭這大串子孫出人頭地、光耀家門;來日,若是有什麼小小成就,一定三牲五禮為您們「培墓」,大大拜謝一下。 「培墓?唉,有子有孫就有希望啦!希望我還活著時,有能力做得到,那種分享給別家囝仔吃粿粽糕餅的一日啦!」他阿嬤返老還童的轉頭一笑,向大人們問道:「不過,撿骨供入靈骨塔以後,管理人員還允許我們培墓嗎?」 「可以,可以,絕對可以啦!去年清明節,我們還看見有人在靈骨塔前,獻戲酬祖呢!」他爸爸和伯伯們一致確定說。 祭拜到他阿公和屘叔相鄰的兩門新墳時,他屘嬸抱著剛生下不久的遺腹子,也來了。他阿嬤不禁悲從中來,擁著這對有份無緣的媳孫,一直流淚。也許,那件一夕之間失去兩名至親,一場喪禮抬出兩副棺材的慘事,大家記憶猶新,一家子久久的哀痛無語。 這時候,陪同六個小孩走來的許筱純她外婆,適時出聲了。 「唉,別傷心,別難過囉,他們兩人都作神作仙去囉!父子一切對錯,都放給圳水流走,夫妻一切恩怨,也都還給天地鬼神囉!」她外婆早年喪夫,從年輕獨力拉拔一窩子女長大,現在反過來安慰著,這兩個同為女人的老寡婦和新寡婦說:「輕輕放開他們,一家子合力養大,這個新生嬰仔吧!」(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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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錄事簿
1895年12月28日(週六),法國盧米埃爾兄弟(Brothers Lumiere)在巴利卡普辛大道14號的大咖啡館(Grand Cafe' )的地下室,放映了「火車進站」等幾部短片,就在這一天會動的影像─電影(movie)於焉誕生,從此改變了人類的生活。 1900年6月12日,台北北門街(今博愛路)的「十字館」首次放映電影,當時的放映師是日本人,後來苗栗人廖煌到東京學會技術,成為台灣第一位放映師。中國大陸稍晚,1906年12月8日,第一部電影的露面是在天津法租界的「權仙茶園」,令觀眾嘖嘖稱奇。 早年的電影都是外國製作,直到1905年,北京豐泰照相館的創辦人任慶泰拍攝了京劇名角譚鑫培主演的「定軍山」,首開先例。1949年,上海國泰影業公司來台拍攝「阿里山風雲」,因局勢逆轉回不去,陰錯陽差成為台灣第一部國語片,日後主題曲「高山青」(黃友棣曲,鄧禹平詞)成為兩岸的流行歌曲。1955年,雲林麥寮的「拱樂社」團主陳澄三與何基明導演第一部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也轟動一時。 在電視機還不普遍、卡拉OK和KTV還未流行之前,看電影幾乎是民眾唯一的休閒娛樂,從城市到鄉鎮,各地的電影院紛起如雨後春筍,但良莠不齊,特別是鄉下的電影院設備很差。記得大學的暑假在高雄林園打工,百般無聊,那裡僅有一家戲院,每次去看我都要帶把扇子,座位是一排排的木板凳,還有人一張票夾帶幾個小孩進去看。 五、六十年代有些二三流戲院不清場,一張票可以連看兩部片子,由於空氣惡質(不禁菸),勉強看完後一定會缺氧頭痛。也有些戲院甚至會加演一場低俗歌舞,如果警察不在場,忽然插映幾秒鐘與劇情無關的「加味」鏡頭。那個時候還沒有爆米花,戲院門口賣的零食多是用機器壓成薄片的魷魚,不然就是鹽水花生和糖地瓜。 大城市的戲院比較有水準,有冷氣且禁菸,坐的是有靠背的沙發椅,強檔電影買不到票時可以找「黃牛」打交道。此一時期的戲院有幾個特色,入口處會放置一疊自取的「本事」,好讓觀眾在開演前先了解一下劇情,如果遲到進場,會有小姐用手電筒帶位;售票窗口有尋人服務,付點零錢,螢幕上就會出現掃興的「某某外找」;座位也分等級,以正中區域的票價最貴,前三排最便宜。 學生時代阮囊羞澀,看的多是二輪電影,好處是票價便宜,先聽聽別人的風評,然後再去看,通常不致失望。提起學生電影,有年紀的人一定想起公館的「東南亞」、西門町的「紅樓」、南陽街的「新南陽」。迄今「東南亞」仍在營業,但已改名為「秀泰影城」,拆除的「新南陽」周遭都是補習班,適可解放升學壓力,「紅樓」的座位不太規則,有些會被柱子擋住視線,現已轉型為文創商場。 西門町一向是首輪戲院的集中地區,都是獨家獻映,然而一些二輪戲院常以聯映的方式上演相同的影片。80年代中影公司開了兩家評價不錯的戲院,「真善美」和「梅花」,前者在漢中街,後者在和平東路三段。現在的峨眉街立體停車場曾經是「兒童戲院」,本意是專門放映適合孩童們看的影片,惟因片源不足,最後改演國片墊檔。 中華路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過去叫做「國光戲院」,中山堂在沒有會期時常放映週末電影,嘉惠學生;延平南路的「實踐堂」和八德路二段的「介壽堂」(空軍新生社)也如此善加利用場地。敦化北路曾經有一個救國團創辦的「台北學苑」,提供負笈北上學子的住宿,並且兼營「青康戲院」,儘管是二輪戲院,但設備頗佳。奇怪的是,新生南路金華女中旁邊的三軍托兒所也從善如流,偶爾以放映電影來增加收入。 大稻埕是日據時代的繁華之地,戲院和酒家林立是昔年的特色,因此延平北路前段應該是台北最早的電影街。記得僅有「國泰」是放西片,其餘的「第一劇場」、「大光明」、「大橋」多以國台語片為主。圓環附近有兩家戲院還記得名字,那是寧夏路的「國聲」和平陽街的「遠東」,後者的座位數目上千,好片上演時不致向隅。 最近林森北路發生「錢櫃」KTV的大火事件,不由想起中華路的「新生」戲院發生過轟動一時的火災。1966年1月19日(除夕)下午,正在放映林福地導演的「海誓山盟」,忽然自四樓起火,由於外牆沒有窗戶,消防水灌救困難,造成28人被燒死。兩年後業主原地重建為「新聲」戲院,多次傳聞鬧鬼,1988年5月7日,又遭祝融之災,被燒成廢墟,如今舊址竟然是「錢櫃」的中華路店,似乎與火有緣。 90年代起,電影業的經營有了新的改變,一方面將戲院隔成兩三個小廳,既增加選擇性,且避免冷場;接著午夜場也出現,孚受夜貓子的喜愛。電影是藝術,也是科技,從19世紀跨越到21世紀,黑白的默片進化到有聲有色,戲院的設備更不可同日而語。縱使藍光DVD和電影視頻盛行,但到戲院看電影依然是一種視聽的享受。 小學看的第一部電影是在士林的陽明戲院,黑澤明導演的「七武士」,2020年8月9日,這家70年歷史的老戲院被拆除,要改建為綜合商場,但導致士林夜市的生意一落千丈,連同對面的「星巴克」咖啡也隨之熄燈了。 最近一位電影同好為我在日本買到絕版的英國片「昨日再見」(Say hello to yesterday),珍.西蒙斯(Jean Simmons)主演的浪漫愛情電影,我還記得男主角在火車月台縱放氣球的那一幕。1971年夏天,當兵放假時在屏東最好的「樂宮」戲院看的,時間有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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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六個小孩與地仙
「如果訂在清明節這天,我可以帶我弟弟一起去。」向來很少主動開口的許筱純,這次難得透露道:「前幾日,我聽到我阿嬤打電話告訴我舅舅,今年不管再怎麼忙,全家一定都要回來掃墓,不然大家以後就恐怕沒機會了。」 「什麼,今年這是大家最後一次掃墓?妳阿嬤為什麼這樣說?」一夥人睜大眼睛,吃驚的陷入一陣好奇中。 許筱純搖搖頭,只確定說她和弟弟應該不會缺席。陳建南則滿臉納悶,表示他會在期中考後,仔細向他阿嬤打聽清楚。 第九公墓,位於本校學區五個村落交界,由一大片荒涼的崙埔所構成。 因為歷史悠遠,墳堆密佈,加上許多家屬通知不易,它是本鎮最後一座實施「墓園公園化」的傳統公墓。鎮公所配合政策宣導,早在三年前已經發出公告,今年是輔助遷墳的最後期限;屆時不遷,不但取消補助,明年中元普度後的農曆七月底開始,鎮公所將會以「無主野墳」的處理方式,強制進行清墓作業。 這是期中考成績公佈後,陳建南拿著他們老師額外加賞的另一本《遠大前程》,向他阿嬤「展寶」,同時趁機探問得知的大致情形。 「我阿嬤還告訴我一個大祕密,她說第九公墓是我們鄰近五個村莊,所有魔神仔和地仙的最後大本營,一般人平時都是少去為妙。」陳建南加強語氣說:「但是清明節例外,因為每年這日天恩赦罪、陰陽相會,大人小孩無禁無忌,所以我們不用害怕,大可四處走動,四處參觀。」 陳建南說,他阿嬤還說以前農村食物缺少,這日大家掃墓時,囝仔們還會這座墳墓尋過那座墳墓的看人「培墓」,分享有錢人家拜過祖先的粿粽糕餅。 什麼是「培墓」?他阿嬤說,一般貧人 「掃墓」,只是簡單清理祖先墓圍,燃香祭果,然後焚燒紙錢、壓上墓紙,便可了事。但有些人家或因生下男孫、賺到大錢,或因金榜題名、升官晉職,他們就會挑來豐富的三牲五禮進行「培墓」,一則答謝祖先庇祐,一則分捨祭品累積陰德。 偌大一片第九公墓,從已經由政府撥款蓋好一座靈骨塔的公墓前端,走到雜樹叢生的公墓尾端,邊走邊逛約需一個鐘頭。鎮公所的最新構想是,日後一旦落實「墓園公園化」的目標,這段路程便可規畫出一條「健行步道」,這塊土地便可建置成一片「懷古空間」。 仿照古代宮殿建造的靈骨塔,看來像廟寺又像祠堂,不僅外觀古色古香、美輪美奐,氣氛也顯得格外神聖莊嚴,早已吸引許多不缺錢的家屬,撿骨供入。住在街上的王金旺和李志揚他們,就屬這類工商家庭。 一般而言,傳統掃墓必須花費較多時間,家屬都會早早上墳除草補土,當日完成掃墓活動,好讓歸鄉子孫各返謀生住處,投入次日的工作崗位。五個小孩,因為這是一項學校規定的功課,透早便約在學校門口,搭乘鎮公所的免費掃墓公車,光明正大的開上第九公墓。 一夥人預計,先拜訪陳達南和許筱純家的祖先,然後回頭參觀王金旺和李志揚兩家祖先的靈骨塔。這樣的行程,剛好可以大致繞完整個公墓一圈。 他們隨著老少鄉親,魚貫走下掃墓公車,站在顯眼而美化的靈骨塔牌坊旁,等待陳達南他家人到達。 (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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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冰箱入夢來
嫁作人婦,對於入口入腦的東西,我是個非常節儉又挑剔的人,有的東西在老冷凍庫一冰就是一年多甚至更多年,就如那隻四年前先生從浙江金華帶回來的火腿,明知它已過期不能吃,但還是捨不得丟掉,至今它還在冷凍櫃。這種取捨斷的性格還在租屋處糾結。 如果搬新家,我一定要為自己買一座屬意的新冰箱,我希望它的外衣綠成草原,這樣只要靠近它就可對焦電腦桌上被藍光侵蝕的傷痛。冰得下一壺冷開水就好。無須太大,單門兩層,舊型老式都可,能放得下一個胃就好。 打開冰箱,裡面必須得有層次,一層冷凍住在「海邊」的猙獰,讓它永不消融,一層冷藏田野的純樸直白,一層保鮮不被褪色的人情關係,從市場延伸出去,延伸到門市前面的電器行,延伸到後面那攤「色彩」分明的魚販,延伸到對街的單一紅豆湯,轉個彎延伸到隔壁的霞海城隍廟,又再延伸回到自己上班門市的那座冰箱,讓每一位冰箱裡的成員,有地方擺放他們任性的影子,讓不相干的事端,冰存在她的一隅。 當冰箱門關上、廚房的燈打開,我亦能更看清、那些虛偽冷漠的臉孔,牢記每一位,不再遺忘。希望和那座冰箱一樣我也可以不必理會這世界的畸形和中傷。 黃土坡上舅母留下的黴豆腐,風霜早晨的奶奶披著大襟排用力挖出冷藏的豬油渣辣椒,母親嘴把嘴搖控教程的手作蔬果饅頭和醃酸菜,再來是被小女兒順口激發出來的,用魚鱗熬燉的膠原蛋白,我都把它存放在冰箱最頂層的,屬於我一個人的密秘冷凍庫裡,這樣它們都不會變質。 換了新冰箱,是屬於我的財富秘密,別人永遠偷不走的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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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尾糖廠廢墟之美
時間依然守候這裡 圓柱型長臂煙囪散發濃濃蔗香 我在狹小空間坐下,上弦月升起 逐漸凋敝鏽蝕的車輪 張開無法飛翔翅膀,萎棄長廊陰影 時間的魔術師仍然光顧,消費較低的 喫茶店 靜聽廠內壓榨機轟隆轟隆運轉聲 不停在耳畔盤旋沿大王椰搖曳 半醒半夢中已逝外公自五分仔車站招呼我 他扛著未賣的牛擔上下擺動 那少年揚眉以陰陽兩隔喜悅 飛奔到阿公有菸味雙手 昔日虎尾溪畔有甘蔗森林雅號 阿嬤用乾燥蔗葉起火用竹管吹火 臉上飄滿灰燼,直到熱騰騰地瓜飯上桌 凝望車斗空蕩蕩陳列,衰草夕陽錯落投影 公園內「江戶式」日本宿舍癱倒改建 月光嘆息後越過屋頂,光色極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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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錢〉隨想
在國中任教,近日講授的是《聊齋誌異》中的一篇短篇小說〈雨錢〉,內容敘述有位秀才遇到狐仙主動登門結交,交談後發現狐仙見聞廣博、談吐不俗,便留他在家中住了很長一段時日。一日秀才卻央求狐仙用法術資助他一些錢財,狐仙不以為然,故意做法降下錢雨,讓秀才非常高興,但不久這些錢就消失無蹤,秀才大失所望、惱羞成怒,與狐仙吵了起來,最後狐仙憤而離開。 在備課用書及坊間參考書的文意分析中,皆評論〈雨錢〉中的秀才貪圖錢財、見利忘義、表裡不一。不過,這樣的批評是否太表面、簡略了呢? 〈雨錢〉是一篇記事為主、散記體的志怪小說,其作法降錢雨的過程描寫得很精彩,整體情節則相當簡單,所以留下不少想像和思考的空間。 〈雨錢〉從頭至尾只有秀才和狐仙兩個人物,完全未提秀才的家人、鄰居對此有何看法,可以假定這位秀才是獨居的讀書人,可以自己決定是否招待這位不速之客,而不須顧慮家人的感受;甚至可能居處偏遠,少與人來往,因此沒有街坊鄰居、閒雜人等摻和進來說三道四、指手畫腳;另一種可能,是秀才的家人和鄰人對此也都有所看法和反應,只是秀才置若罔聞,作者也就視為枝微末節而不置一詞了。 無論如何,一般人對於登門造訪的陌生人,即便談話投機、一見如故,也不至於便讓他在家中長住,毫不計較住宿費、伙食費等等,由此便可看出秀才心胸較一般人豁達大度之處了。何況這不請自來之人還自承是狐仙,一般人想必是「非我族類,不予理會」,秀才卻能跨越種界,與之相交,其見識亦有超塵脫俗之處。不過,由後文秀才索財的行為看來,或許結交之初,除了欣賞狐仙的風骨學識外,潛意識中也對狐仙的法術頗為好奇,隱約期待或能得些好處也未可知。 根據原文,無法判斷狐仙在秀才家住宿「甚久」是多久,亦不知狐仙是否道行高深、餐風飲露,因此不食人間煙火,無須多少飲食費用,但即便沒有「白吃白喝」,「白住」總是有的,那麼狐仙若毫無表示,似乎也說不過去。比如我們若須暫住朋友家,往往也要帶點見面禮,若非三五日、而有個把月以上,便該主動詢問是否付些房租,這並非見外,而正因交情深厚,不願造成朋友負擔,若朋友堅持不收租金,那也該不時買些水果宵夜,或幫忙家務,或排憂解難,所謂「受人點滴,湧泉以報」,那麼寄人籬下,自然也該有所奉獻。不知是狐仙其實也有表達這些心意,只因短篇文字簡要,未及詳述;還是狐仙畢竟是仙非人,不懂得這些人情世故? 換個角度說,秀才讀書齋中,無論是要考取功名、著書立說、還是純粹興趣,總要能讀得融會貫通,方有所成,那麼有位見多識廣、學貫古今的良師益友長相左右,可以時時請益,切磋解惑,「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贈人以言,勝於珠玉」,等於狐仙是「家教換宿」,倒還說得過去。 當然,有人會說朋友間不該有絲毫利害的算計。不過,朋友是互相的,狐仙又是否為秀才著想過呢?要言之,以秀才的立場,當然可以懷著感恩敬仰之心,殷勤招待狐仙而不計得失;但以狐仙的立場,卻不宜將叨擾朋友多日,視為理所當然。 僅依小說中秀才自稱「貧若此」,讀者並無法判斷秀才經濟狀況如何,如果秀才真的貧得饔飧不繼,狐仙未主動幫忙,還要秀才開口,就實在太不夠意思。或許狐仙的價值觀異於常人,覺得世間一切有法如夢幻泡影,不值得刻意求取,即使因貧困而凍餒至死,也只不過解脫於肉體,轉換為生命另一形式,若能追尋精神上的更高境界,得道成仙,與狐仙共同遨遊於「仙」的境界,豈不快哉!若狐仙的本意確是如此,基於愛護朋友的立場,其實也可坦誠以告,何必未曾提點,就斷定秀才無法了悟呢? 又或者秀才堪稱小康,自給無虞,甚至頗有餘財,卻自認「貧若此」--相對於大富大貴者而言--那就是不能知足守分,而貪心不足了。不過狐仙當初既認定秀才人品「高雅」才來結交,此時或可詢問一下秀才要錢作甚。秀才向狐仙請求的是「小周給」,也許想買一本好書、或一幅好畫,贊助當代文人;又或許想得些盤纏,遊歷大江南北,以完成曠世鉅作;又或許秀才所謂「小周給」是客氣的說法,其實需要頗多錢財,那也或許是為了成就一番事業,或是經世濟民,像杜甫想要建造「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不論是為了個人理想還是救濟世人,「錢不是萬能,沒有錢卻萬萬不能」,現今有不少募資平台,就是以捐助金錢助人圓夢,金錢所能達成的事情未必就是粗俗不堪,狐仙既是秀才的好友,為何沒有經過溝通,就認定秀才只是想要錦衣玉食、吃喝玩樂呢? 當然,整件事秀才也犯了幾個明顯的錯誤,首先是狐仙聽到這個要求,默默不語、「似以為不可」時,秀才便該立刻明白表示:「如果你很為難就不必勉強。」不過,狐仙也沒有給秀才太多收回前言的機會,才過一會兒,便笑著說「此大易事」,那麼以秀才的視角來說,便以為這件事既不為難朋友、也沒傷害任何人,似也無傷大雅。至於事後狐仙會痛斥他形同「作賊」、只適合和小偷交往,應是他始料未及的。其次秀才所犯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金錢消失時大發雷霆、責罵狐仙。錢財乃身外之物,何況並非自己辛勤賺取,得失應可一笑置之,若是覺得受到捉弄,也可按捺性子,禮貌地詢問狐仙用意為何,世間知音難尋,何必為金錢傷感情,又何必因一時衝動口不擇言而撕破臉呢? 又,為何看似不偷不搶、人畜無害的「雨錢」,會形同偷盜呢?依備課用書及坊間參考書,是因為「不勞而獲」,那麼朋友間的饋贈或資助,難道也都是不勞而獲的偷盜嗎?深入一想,「雨錢」之所以如偷似搶,可能原因如下: 一、狐仙所變之錢實為幻術,過一陣子便會消失,若在消失前拿去購物,自然是等於詐騙了。 二、若狐仙所變之錢確有實體,則可能移形換位自四面八方的他人財物,那自然是等同偷竊了。所以狐仙在展露這妙手空空的法術後不久,便物歸為主,讓聚集滿室的金錢又回到原處了。 三、即便狐仙所變金錢並非以上兩者,而是「吸取天地日月之精華」--用現代的話來說是凝聚宇宙間的各種元素而塑造出錢幣,如此看似沒有「苦主」,但也等同製造假鈔,會造成國家財政的混亂,所以也是於法不容的。 無論是何種原因,秀才顯然並不了解狐仙所變錢財的來源和性質。在狐仙的世界中這也許是基本常識,在人類的世界中卻是個問號。若狐仙能詳加解釋,秀才也未必不能理解而作罷。狐仙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先捉弄後痛斥,先入為主地認為秀才求財的原因一定俗不可耐、對狐仙的世界一定無法理解,那當初又何必主動結交呢?是識人不明還是缺乏耐性?無論如何,皆非交友之道啊! 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交往,即使有共同點互相吸引,也一定有許多不同的觀念和識見,是需要互相體諒、充分溝通的。〈雨錢〉中絕情負義的未必只是秀才,也許兩個都有錯,也許兩個都沒錯。也許是令人遺憾的誤會,也許就是個性不合。如果緣份已盡,就好聚好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