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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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植心悅
拾起一支寧靜的鑰匙 開啟今日的漫遊 童話般的秘密 白霧濛濛照映心坎 層疊往事暫停鍵 黃澄回憶閃閃亮 綠植舒心懷 湖面平穩 回眸 昨夜的沈思 今晨的吸晶 綠葉 翻閱 生命無窮盡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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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60週年】金門媽媽台灣囡仔
母親是金門人,金門的味道自然滲進了我的生活。小時候,親戚常從老家寄來花生。金門花生粒小卻扎實,煮過之後特別香甜,還能做成花生貢糖,更是我們青春期最愛的零嘴。後來我寫過〈水煮花生的跨洲記憶〉,登在聯合報副刊繽紛版,追尋的其實是母親帶來的金門滋味。 三位異鄉人緣結金門 父親是北京人,但他一輩子最自豪的事,就是娶了一位金門姑娘當太太。他最好的兩位老朋友河南人吳叔叔和四川人余伯伯,太太也都是金門人。三位異鄉人都因金門而結緣。 我出生於淡水。母親說,我在一歲前曾回過金門,但毫無記憶。再度踏上金門,已是結婚之後。岳母同樣是金門人,岳父曾經是金門城裡唯一的民間開業醫師。妻子雖然祖籍湖南,但在金門出生、成長,我們都有根深蒂固的金門血脈。 有一次回金門,妻子的同學,時任金門文化局副局長的黃雅芬,帶我們參加一場新書發表會。台上推薦洪玉芬新書的主持人是作家吳鈞堯。但當年我還在美國甲骨文公司工作,忙得沒有時間看中文書,但記住了這個名字。 2011年轉職美國聯邦公務員後,生活步調放慢,網路世界也日漸成熟,可以輕易閱讀台灣的報紙網路版。2013年我在聯合報網站開了部落格,從旅遊文寫起,再慢慢延伸到身邊的人事物。寫作變成遊山玩水的理由,也成了交友的契機。有人說:「當作家的好處,是可以認識很多作家。」我深以為然。 三十年陳高帶回美國 2015年的夏天,再度金門之行,讓我初次踏進文學現場。那一趟,我們住過湘夫人顏湘芬的民宿,也曾借宿黃雅芬家。金門作協理事長王先正大哥熱心導覽,談起一代代金門文人的風采。臨別時,朋友盛崧俊送我一瓶三十年的陳年金門高粱酒,囑咐帶回美國。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金門人的情義。 2016年,得知吳鈞堯要到華府演講,我便邀請他來家裡住。正如他夫人筆下「捲毛郎」的模樣,三天相處,我才真正認識這位滿頭捲髮、赤子之心的金門作家。那天晚上在我家與幾位文友,我們開啟那瓶珍藏的陳高,如同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大伙兒談文論酒,熱烈非常。後來,我把這場夜宴經歷寫成〈陳年金酒會鈞堯〉,發表在《金門日報》副刊。 小舅在金門高中教了二十多年歷史,幾乎四分之一世紀的金門學子都上過他的課。金門朋友們常說:「你小舅上課總是空著手,整堂課都在說故事。」我寫下〈與小舅同行-約法三章〉,自然也投到《金門日報》副刊,因為那是屬於金門的故事。 我本是理工背景,從沒想過會走上寫作之路。但因為母親、因為妻子,因為一群金門作家,金門的血脈與文化在我身上逐漸甦醒。 一篇與金門無關的短文隨筆〈車輪餅〉登上世界日報家園版,也是因為鈞堯的鼓勵,從此開啟了我的投稿之路。沒想到一試成癮,讓我看到金門以外,更廣闊的天空。 回首過去十二年,已經累積四百多篇部落格文章,其中超過四分之一的一百多篇文章,刊登在台灣各大報紙副刊,雖然內容大多與海外生活有關,但是許多文章裡總不自覺帶入金門元素,花生、魚、潤餅、酒,還有與小舅的聊天與作家的聚會。金門既是母親的故鄉,也是我心靈的原鄉。 水煮花生的跨洲記憶 母親是金門人,金門的味道自然滲進了我的生活。小時候,親戚常從老家寄來花生。金門花生粒小卻扎實,煮過之後特別香甜,還能做成花生貢糖,更是我們青春期最愛的零嘴。後來我寫過〈水煮花生的跨洲記憶〉,登在聯合報副刊繽紛版,追尋的其實是母親帶來的金門滋味。 因為金門是海島,母親愛吃海鮮,尤其是魚;記憶中從小到大我們的餐桌上,幾乎每個晚餐都有一道魚,無論紅燒、糖醋、清蒸或乾煎,也都是我的最愛。於是一篇〈我家的魚湯撥魚麵〉,登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另一道深刻的記憶,清明節吃的「七餅」,那是金門人對潤餅的稱呼。母親總說,潤餅是春天裡家的味道,這一篇〈大口吃潤餅〉的故事,登在聯合報副刊繽紛版。 小時候,住在大庭新村,母親是村子裡少數會講閩南語的人,一篇〈光陰的故事-轟炸包心菜〉登上中華日報副刊,讓我擠身眷村文學的一個角落。 走過零下四十度 還有一篇登在聯合報副刊繽紛版的《借酒裝瘋的熊》,獲得金門畫家李如青跨刀,替我畫了一幅最吸睛的插畫。 2017年,在吳鈞堯的引介下,我參加牧羊女(楊筑君)的聚會,認識了許多作家,包括資深作家楊樹清,也從此開啟了與許多作家的對話。金門詩人吳承明的遺孀盧翠芳也在座,她推動「金門豆梨季」,延續丈夫未竟的夢想。我把它寫成一篇〈美國花梨夢〉登在人間福報副刊。那晚我才真正體會,金門文學像豆梨花般綻放,既堅韌又芬芳。 2019年出版《走過零下四十度》散文集時,得到妻子的金門同學們最熱烈地支持與回響,趙如雲一個人就買了十五本,難怪沒沒無名海外作家的一本新書,會擠進博客來暢銷書排行榜,也讓我銘記在心。 寫作之於我,不只是文字的遊戲,而是與故鄉連結的一種方式。就像豆梨樹下的花影,那是深植於血脈裡、無法割捨的歸屬感。 金門自古文風鼎盛,歷代文人輩出,每次回到金門,我總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母親是金門人,我是台灣囡仔,我總能在文字裡,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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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安西王小檔案】走過零下四十度
九里安西王,本名王志榮,基因工程師,作家,華府書友會會長。 母親是金門人。輔仁大學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在蒙大拿大學拿了微生物碩士,又轉往馬里蘭州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拿到電腦碩士學位,從此一直定居馬里蘭州,在高科技生物基因工程界打滾十年後,轉入電腦界,又在資料庫龍頭甲骨文公司打滾十年後,2011年轉入美國聯邦財政部任公務員,2025年初,被總統川普強迫退休。 2013年開始以中文寫作,許多懷舊的散文裡總不自覺帶入金門元素,且常發表在臺灣主流的聯合報、中國時報、人間福報、中華日報、金門日報、文訊和美國世界日報等副刊和旅遊版。也以筆名王稚融兼任美國世界日報華府通訊記者,及華府新聞日報自由撰稿人。 曾任華府作家協會會長,現任華府書友會會長,著有《走過零下四十度》一書。(楊樹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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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報臉譜】 游幸姍 自然與時間的交織
游幸姍,藝術家,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研究所畢業,長期專注於抽象繪畫的探索與語言建構。 其代表作《漂浮》系列,確立了「超驗性」與「後現代古典的當代辨證」的創作脈絡,透過層疊筆觸與色彩空間的張力,展現內在精神與外在世界的交織。 創作能量備受肯定,曾榮獲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大藝獎》西畫創作類首獎及傑出創作獎,作品亦入選台南新藝獎,文化部藝術銀行典藏。藝術足跡從臺灣延伸至國際,參與上海、北京、杭州等重要藝術據點的展覽,包括杭州藝術博覽會、《她視覺》當代女性藝術展(北京)、上海《無象》及《如空華然》國際抽象藝術邀請展,逐步將《漂浮》系列推向國際舞台。 2025年創立「費思藝術」線上藝術平台,致力於推廣藝術教育與品牌養成,結合創作與策展經驗,持續拓展藝術對話的可能性。 游幸姍的創作關注「自然與時間」之間的交織關係。她以油畫為主要媒介,透過層疊的色彩與細膩的筆觸,探討記憶的形狀與情感的流動。對她而言,藝術並非單純的再現,而是一種閱讀世界的方式──時間象徵流動與理性,自然則代表生長與消逝,兩者在畫面中相互滲透,構成既冷靜又柔軟的景致。 她的作品常帶有詩意氛圍,呈現出夢境般的空間感。透過對光影、線條與色彩的轉化,嘗試捕捉瞬間的美,並將日常被忽略的細節提升為具有哲思的意象。這樣的創作關注,不僅源於個人的生活經驗與情感記憶,也回應了人與環境的關係。(楊樹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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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一座島嶼
閱讀一座島嶼,就像閱讀一首沒有終點的詩。 眼前的草坡在風中翻頁,樹影投下斑駁的註解,而那棟白牆紅瓦的房子,靜靜站立在時間的段落裡。島嶼不是一塊孤立的土地,而是一種被環抱的存在:四面皆是海,卻因此更能專注於內在的回聲。 島上的午後特別安靜。有人躺在樹下,手枕著腦袋,望著天空的空白處。那是一種閱讀,不是翻紙的動作,而是用眼睛、耳朵與身體去傾聽。風吹過草地,帶來鹹味的海氣;紅色的小花散落在草間,如同注腳,提醒我們島嶼的生命力。 閱讀一座島嶼,意味著閱讀孤獨。大海把一切聲音稀釋,留下的是心跳與思緒的低鳴。屋子或許是棲身之所,但真正的歸宿,是那片可以仰望的天空。島嶼上的人,比起尋找答案,更像在等待問題自己長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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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兵一生自述
我們絕大部分時間,都是駐守在外島,戰鬥在最前線。我們身邊無數的戰友,有的被敵人的砲彈炸得粉身碎骨,有的命中要害,僵臥在自己流淌的血泊之中。我們誓言要為他們報仇,決心踏著先烈們的血跡,完成他們的遺願奮鬥到底!每當我們在烈士墓前焚香獻花致敬的時候,我們滿腦海裡湧現的盡是他們生龍活虎地英雄形象。 在敵我征戰中,我們打過好幾次大勝仗,更打過無數次小仗,也常常用數以幾百門大炮,和數以萬計的巨炮彈,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地轟向對方。那比看國慶施放煙火要熱鬧多多了,壯觀多了!閃亮多了!响得多了:過癮多了!山會動:地會搖!遍地樹木被削得精光:人死傷不少。 同敵人長期對抗的歲月裡,我們寶貴的青春年華,全虛耗在戰地叢山野洼,和湮沒在陰濕地碉堡與戰壕之中。我們老了該退伍了,對那些長期駐過的哨所,仍有不捨地眷戀。 我們有不服老不信邪的倔強「牛」性,把自己剩餘下來的半條老命,和僅有的一點剩價值,如賭徒般地又一次下了賭注。我和一堆老骨頭,樂樂地參加了開闢台灣中部橫貫公路征戰的隊伍。 我們面對的是綿延地崇山峻嶺,和嶮巇的懸崖絕壁,它們擺出一付妄想嚇退我們的猙獰面目,我們回報的是以堅強的戰力,震懾群山的靈魂!決心鑿穿它遼闊地胸腔!一條貫穿東西的大「動脈」,終於在我們手裡完成了!當慶祝竣工通車典禮鞭炮轟鳴的時候,我的熱淚盈眶。 兩岸開放了,真是好音天降,我欣喜若狂,腦海波濤洶湧,編織了許多美麗的夢想,甚至與親人們久別重逢,喜極而泣地場景、在我的意象中都有圖樣。 歸心似箭、我攜帶了好幾份禮品,急切地趕回了故鄉,我所見的,完全不是我兒時記憶中的景象了,就像到了美洲新大陸,除少了「印第安」人的陪襯,就是新大陸了,只是地名依然陳舊如故。 我尋尋覓覓、什麼也找不到了,母親、外婆和舅舅不知去了何方?我像被戳破了的皮球,氣全洩光了,我的美夢破滅了!希望落空了!幾十年的思念也付東流了:怎不令人悔恨?怎不叫人悲傷? 幸有一位認識我的老前輩,他引領我找到了母親的墳墓,那是沒有墓碑,已被叢草掩沒了的小小土堆,我有「慘不忍睹」的深沉感受,心中充滿了恨、悔、怨!一直喃喃地叨唸著「我來遲了」!「我來遲了」!我跌跪在母親墓前,歇斯底里地呼天搶地,淚如泉湧地嚎啕大哭,我怨恨一切!我詛咒不仁的世界!我詛咒自私無情的人類:我詛咒;我吶喊著「為什麼」!「為什麼」?直到我清醒了,知道再也見不到慈愛的母親了,也無緣報答母親「親情深似海」的恩情了。我只得抹乾眼淚,面對現實地購買一大堆冥紙,焚化在她老人家墓前。我要讓貧窮一生的母親,在陰間是一位受尊敬的富婆。我也燃放一長串鞭炮,告訴母親「兒子就在您身邊」。我請工把她「住」的地方重新整修,並立了一塊大墓碑,免得她老人家仍住在「稻草棚子」裡忍受風雨之苦了。 至於外婆和舅舅,想盡辦法仍找不到他們的「歸宿」,我只好就地焚燒一堆冥紙,表達我對兩位老人家的掛念與敬意。 回鄉十幾天,故鄉變化確實很大,但正向的不多,負面延伸的問題不少,人情更淡薄了,貧窮依舊。我同一些年青的鄉人講我童年的故事,他們如聽「天方夜譚」。最出我意外而不習慣聽的話,就是有些人叫我「台灣人」,或者「你們台灣人」,好像要同我劃清楚河漢界的意思,我才領悟到「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意味。原來我只是異鄉來的過客,那兒已不是我的家了,我只好背起行囊,走向回程。 回到台灣,我又是標準的「外省人」了,我無語問蒼天,「何處是兒家」啊? 我們在台灣幾十年了,非常懷念民國三十八年,台灣處於風雨飄搖危機時刻,大家同舟一命共挽狂瀾,那種精誠團結、同心協力的精神。 我也懷念台灣在窮困時期,大家胼手胝足,克難創造,促進經濟起飛,錢淹腳目的美好日子。 我們非常不願看到一個前進、向上、團結、和睦的台灣,走向紛爭、互鬥、沉淪、弱化的困境中。我們很擔心,也很難過,因為我們生活在這塊土地大半輩子了,它是我們的第一故鄉,勝過黃河,也勝過長江、我們必須愛它、護它、珍惜它! 台灣的亂象,我不願妄議!我不是傳教士,不願也無能說教。我只是衷心期盼族群停止互相惡鬥自殘,也應防阻內耗折損。我們是孤立在海上的一個小島,無前方後方之別,在戰略上寡不宜擊眾,點不能制面。建議大家認清現實,知己知彼,其實我們沒有條件樹敵,也無實力言戰,不能如盲人瞎馬遊蕩在懸崖之上!和平是我們生存之道,願大家再次凝聚心志,奮發自強,開創一個美好的明天吧! 我是一個老老退伍軍人,檢討自己一生,當初實在不該無知地、愚蠢地、白癡地,忠實地當了魯迅筆下的阿Q!做了好多蠢事,現在悔之已晚,也沒有退路了。 我已是全身零件都快報廢的人,眼看夕陽在西沉了!還有什麼夢好做呢?所以我自己告訴自己:「朋友!你老得快要除「生』了!還是看開點兒吧!別再算計什麼榮辱啦!還是乖乖地回你姥姥家去吧?一路走好!」開自己一個玩笑:那個家是孫二娘開的人肉包子黑店,我去了她會把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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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舊痕與時間之流
欣逢《金門日報》六十週年,心中湧起一份熟悉的暖意。十三年前那個夏天,我與家人初次踏上金門之島。雖只是「花蛤季」的走馬看花之旅,卻留下深刻的印象。返台後,我便成了《金門日報》電子報的忠實讀者,晨起習慣打開電子信箱讀報,透過文字遙望浯島的人情風貌。 在台北東區,我常去一間開業三十多年的老餐館。那位平易近人的老闆,正是來自金門。我與親友團最愛品嚐店中的金門味──蚵仔煎、金門高粱酒醋白菜鍋、麻油雞麵線、醉雞……。每每飯後,喝茶聊天,氣氛閒適而愉快,平凡日子裡也多了幾分浯島的味道與溫度。 談到與金門的情誼,腦海中浮現的第一位長者,是我昔日任公職時最敬重的長官──詩人張騰蛟先生(筆名魯蛟),我們都敬稱他「張爸爸」。他曾贈與部屬散文集《溪頭的竹子》與詩集《時間之流》,以文字傳達關懷。 張爸爸是「筆與槍結合」文學年代的代表人物之一,曾獲國軍文藝金像獎,是集詩人、散文家、傳記作家於一身的文學名家(曾撰寫王正廷、蔣作賓、葉公超等人的傳記)。其短文有七篇入選兩岸三地多種版本的國文課本,嘉惠無數學子。 他在散文中回憶,自民國四十五年起曾旅次金門數年,當時年僅二十餘歲,正值青春戍邊之際。砲戰時,他幸運地還有機會從砲坑中爬出,那是他生命中刻骨銘心的逃生經歷。 民國四十五年二月,詩人紀弦倡組「現代派」,張爸爸即是成軍時的一員,並與一夫、辛鬱、梅新、沙牧、戰鴻等戰地詩人相知相交,常常把杯談詩,詩酒人生,情誼深厚。 其後他回台成家立業。民國七十七年十二月,得以舊地重遊,與丘秀芷、白靈、張曼娟等作家同赴金門兩日,寫下散文〈島嶼三章〉,刊於翌年《中央日報》副刊。 〈島嶼三章〉之〈舊痕〉篇中,他以細膩筆觸寫下: 「車子在平整的柏油大道或是水泥支道上彎來彎去;或許是金東、或許是金西、或許是金南、或許是金中,或許是太武山的肚腹。不論行至何處,眼前都是些新鮮的事物。對於一個曾經在此生活過的人來說,有一種猛然大變的感覺……可是,那天成的山形地貌和土色都沒有變,某些區段的特色特徵也沒有變,因此,每每經過一些舊地的時候,便會發現一些舊時的蹤跡,或者,會湧起一些早年的往事,而最容易想起來的,就是三十多年之前,一群詩人公餘之暇裏促膝談藝、把酒論詩的景況,就是一夥人大談波特萊爾或是里爾克的景況,大談哈姆雷特或是《差半車麥稭》的景況,那是一段多麼嚴肅又是多麼浪漫的時光啊!」 他在文字裡追尋舊友足跡,舊金城、歐厝、東店、沙美、埕下、新市……,沙牧、徐礦、梅新、辛鬱、一夫、戰鴻……,那一個個名字與營地、戰堡、村落、山丘相互呼應,記憶如風,輕輕撫過金門的原野。張爸爸在文末感嘆:「往事舊痕,總是有再度重現的時候。」 他在另一篇散文中也寫及,民國四十六年駐防金門時,曾在戰地寂寞中細讀字典: 「正被戰場的冷酷與寂寞煎熬得快要發瘋了,於是便把身邊最重要、最珍貴也最象徵我財富的一本字典,緊緊的抓在手裡,一字字、一頁頁的,認真地讀了起來,並且隨讀隨作筆記,藉以校正以往念頭念尾念中間或是念半邊的那些錯誤。日日月月下來,把僅有的一些戰陣餘暇,都交給心愛的字典。」 他自勉:「讀字典是讀一字得一字、讀一頁賺一頁,沒有風險,只贏不輸。」在烽火陰影下,他以學習為燈,照亮黑夜的靈魂。 張爸爸自幼流離於戰火之中,對戰爭既恐懼又痛惡。《時間之流》中〈熄滅吧烽火〉一輯,正是他厭戰的呼聲。詩〈血的演出〉寫道: 「戰火一閃/便閃亮了一個悲劇的名字/……戰爭是不會有真正贏家的/戲是演的不錯了/只是代價太高/且過於豪華」。 而〈期盼〉更盼有朝一日:「到時候/戰爭這種東西/會乾癟得像塊古董一樣/在字典的某個角落裡/寂寂寞寞的躺臥著」。 他重遊金門時,飛機即將降落尚義機場,從機窗中俯瞰成列的木麻黃林樹景,不禁感慨萬千。那一刻,他深深體會到:戰火與硝煙,「似遠似近,亦近亦遠」。那份對和平的珍視,正是他一生文字的核心信念。 如今,張爸爸高齡九十五,居於台北盆地九五峰下。重溫他筆下關於金門的篇章,彷彿能聽見時間的潮聲。 敬佩他堅毅的生命力與溫厚的文字,書寫和平的重量,將苦難化為柔光。 時間之流、感激之流,綿綿不息,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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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讚嘆的牆面
喜歡金門,除了她跟我故鄉澎湖很相像,都是海島外,還有特殊的房屋、牆面跟風土民情,都讓我愛之入心,每每站在屋前或是牆角,我都會駐足許久,不捨離去,就是因為這些牆面給我很多的想像與震撼。 想像當初蓋起這房屋、這牆面時的主人心情,應都是為了讓家人有個遮風避雨、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在這有歲月的屋內牆裡,製造出許多溫馨感人的故事,然後小孩長大,老人離世,一代接一代,生命不斷在延續。 金門的許多牆面還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島嶼位於前線,因此,牆面上留有一些愛國標語,雖然隨著時間過去,這些標語逐漸斑駁、褪色、被其他東西擋住,但我們依然可以在牆面看到那些時代遺留的熱血文字,讓人感恩,正如小王子的經典名言一般:「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 我在這些特殊的牆面裡,用心感受到的是辛勤的過去,經濟的起飛,以及身處於自由平等現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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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兵一生自述
「這是一個過了時的平凡而沒有高度的小小故事,我費了洪荒之力,也只能粗糙地刻劃那動亂年代底層模糊的影像,你一定沒有見識過,觀音土」,那可是我當飯吃過的東西。我經歷過一條條坎坷之路,和所過的粗糙不堪的生活,應是新時代人的趣閒奇譚,特予簡介。 韓戰至今已超過一甲子了,日前在電視新聞節目中,看到南北韓政府高戰亂離散家庭,聯合舉辦了一場親人聚會,氣氛非常哀傷感人,今我印象深刻難忘。 其實我也是國共內戰時家庭離散者,在過去漫長的幾十年裡,我一直期盼能與親人團聚,暢敘長年午夜夢迴的牽掛。 我最最思念的就是慈愛的母親,我們常在夢中相會,每次夢醒時,我總是感愧交集地淌下一陣熱淚。 我的母親,據長輩們說,她少女時長得漂亮,聰穎、乖巧、且多才多藝,是一位討人喜歡的姑娘,(關於長輩們的意見,我是沒有資格當證人的,我也沒有發言權。一笑!) 我的父親,在我腦海中一片空白、母親告訴我,在我童稚時就病逝了。 我是母親身邊惟一親人,是她的心肝寶貝,她像母雞護衛小雞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關心我,她對我的期望很高很高。 母親左胳膊上有一塊傷疤,那是父親在病危時,聽信庸醫的誑言,為了救夫,割下自己身上一塊肉作「藥引子」的標記。父親並未因此得救,枉費了他賢妻一片苦心,也讓她遺憾、失望了一輩子。 我們住的是一間小而簡陋地稻草棚子、勉可遮蔽微風細雨。母親說那是父親留給我們母子的惟一遺產,我們是赤貧之家。 我們的生活,靠母親針線手藝賺錢維持。在那兵連禍結的年代,人民普遍貧窮,打工不易,微薄的收入不足以糊口。人們常說,「一日三餐」,我們根本沒有這個概念,我們只知道一日兩餐,有時還有了上頓,沒有下一頓,我們就是這樣過日子的。 那時,家鄉冬天非常寒冷,青綠的大地,差不多有兩三個月都是被老厚的冰雪覆蓋了,一片慘白。所有的樹木,原本滿滿地披著生氣蓬勃的翠綠葉子,全被凜冽的北風一掃而光了!就好像美女身穿的衣服,被暴徒扒得精光,那赤裸裸的模樣,有點淫穢地意象。一矗矗枯乾的枝幹,在死白地天空襯托下,就像一具具的殭屍,羞澀地佇立在茫茫的雪原上,極目看不到生物,死寂沉悶地世界,宛如傳說中鬼魂漫游的「陰間」。 大寒地凍,烈風刺骨,我們少衣缺被,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蜷縮地窩在稻草堆裡挨日子,那兒應是我們最安全停靠的避風港了。 有時,我們糧食斷絕了,處在饑寒交迫之時,母親冒著風雪到外面尋找食物,如剝些可食的樹皮,或挖回一籃子「觀音土」,最上等的是在人家菜園裡,撿拾一些被丟棄的老菜葉子,我們就是靠這些不及格的食物,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也熬過了一長串苦難的日子。 後來,我們遷居到另一間破舊不堪的稻草棚子,那是我們外婆的家。 外婆白髮蒼蒼,滿臉皺紋,走路搖搖晃晃,已是風燭殘年了。她的命運也不好,外公早逝,家無恆產,是和我們未老先衰的舅舅相依為命。 舅舅體態枯瘦虛弱,面無血色,滿嘴是長長短短的鬍子,年紀應該不算大,卻有老頭兒的模樣了。他無一枝之長,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做點臨時工維生,收入太少了,生活艱困得不得了。 記得有一次,母親熬了一碗清粥,存心要孝敬外婆,外婆堅持要讓給春生(我的小名),母女兩人推來讓去,最後相互抱頭痛苦,傾瀉窮人滿膛的悲哀。那時我還年幼不太懂事,但依稀記得那碗清粥是我喝得精光的。 有一次舅舅在外面撿回一頭小死豬,豬身鼓鼓囊囊地像一個充滿氣的皮球,還帶點怪怪地氣味,舅舅笑容滿面地把牠開腸破肚、連骨頭都下了鍋,我們全家四口,吃了三天才把一鍋油水喝光。 那是抗戰時期,有人到我們家鄉接運難童到大後方去讀書,母親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孩子既可躲避戰禍,又能上學讀書,她萬分不捨地把她心愛的兒子託付了他們。我們一百多個小蘿蔔頭.像一群沒頭沒腦呱呱叫的小鴨子一樣,糊裡糊塗地到了多山的四川。 我們學校校名是「難童教養院」,在四川萬縣深山裡,住的是前清建的老房子,在群山環繞中,好似一座古院。我到院後常寫信給媽,內容報喜不報憂。其實我們生活很苦、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差。尤其是很多老師,面孔嚴肅得像閻王爺一樣,我們小鬼見到就怕。因為我們只要犯一點小錯,不是被罰跪,就是挨一頓打,如果犯了大錯,那可就更慘了。(其實我們都是乖乖牌很聽話的小孩)我和很多同學經常被打後小手腫得像肉包子一樣,要疼痛好幾天,實在難受。母親回信都是勉勵和期許,有時寄一兩套衣服,或一雙布鞋,還常寄些零用錢,同學們都很羨幕我。 我小學畢業後,到重慶考取了國立中學,同學們絕大多數是流亡學生,大家沒有一般青少年的玩性與痞性,都是埋首在書本裡,好像一堆書蟲,彼此在書本上拚得很厲害,猶如競技場上的鬥士,人人都想得冠軍,讀書風氣特盛。 抗戰勝利了,流浪者也還鄉了,只有我們一群流亡學生,多數還呆在學校啃書,直到國共內戰後期,學校被斷絕了財源,我們也失去了奶娘,大家只得各奔前程。我和很多同學穿上了不太合身的軍裝,戴上從未戴過的軍帽,走著不很整齊的步子,隨著部隊飄洋過海來到了台灣。 我們這些從戰火中冒出來的青少年,從小受的是愛國教育,滿腦子都是「國家、民族」意識。來到軍中,受到千錘百鍊的軍事鍛鍊,和長期的革命教育薰陶,人人以「天下興亡為己任」,決心當一個頂天立地的革命軍人。革命軍人的信條是「不貪財、不怕死、愛國家、愛百姓」,我們銘記在心,堅守不渝。 那時我們年青體壯,看到異性就像貓咪見到魚一樣,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女人想嫁一位好老公,我們也想娶一位好「老母」。遺憾是太窮了、像我這一票人,月薪不超過二十塊新台幣,折合美金只有四五角錢,我們是世界上最廉價的軍人,「窮」名揚天下,別說女人願意陪我們喝涼水,甚至瞟也不願瞟我們一眼。我們有很多潔身如玉的「老處男」,也有終生未娶的老光桿,說句缺德的話,他們是「絕子絕孫」啦!人說「寡婦死了兒子──絕望」,畢竟寡婦還抱過孩子,他們絕抱什麼? 長期軍營生活、我們有深刻領悟、軍營就是廟、是監獄,軍人就是和尚、是囚犯。我們一週只有幾個小時外出假,其他時間不得越營區一步、成天關押在營房這個大牢裡,搞些敬「佛」拜拜的事。和尚不能結婚生子,我們同和尚兄弟差不了多少,因為我們待遇壓縮到接近零的邊緣,沒有錢養家活口,而且還規定必須滿二十八足歲以後才許結婚,寓意很明白,就是你最好不結婚,長期效命疆場,沒有後顧之憂。 部隊駐防本島時,除了操課與防衛,在農忙時,在大颱風、大水災、大地震之後,在其他災難與危急時刻,都有軍人的身影,誰還記得呢,不想醜表功了。 「反共抗俄,保衛大台灣」是我們的神聖使命,我們不僅誓死保衛大台灣,更有轟轟烈烈打回老家去的急切心願。我們愛國的激情、昂揚的戰志,與我們微薄透頂地待遇,和苦不堪言的生活,兩者是不成正的。我們的忍性超越了底線,逆來順受,沒有不滿,也沒有怨言。待遇不提了,你聽說過「吃飯打衝鋒」嗎?我們就是這樣幹的,戰況還真慘烈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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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喜悅
感謝署立台東醫院,醫治我 生命中最危急的時刻, 當我平安脫離病魔, 感激之淚瞬間湧現。 我曾徘徊在死亡的陰影下, 美麗的世界彷若消失, 如今,我思維平靜, 因重生而產生喜悅。 註:因意外自摔,歷經六個星期之後,終於在署東醫院院長建議下,接受骨科手術,並順利出院。值此一刻,特別感謝饒瑞悌醫師以及住院期間的值班護理師。 (稿費贈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