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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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水頭林姓源流
談到水頭定居的林姓居民,首先要提到的人是林廷銓先生,他駕船載著母親移居水頭,後來在水頭134號蓋了一棟一落三櫸頭(大門改在東方尾櫸頭的位置,開一側門供進出)的房子,他工作勤奮、生活節儉,出外跑船回家,都不忘搬塊石頭回來囤積,準備作為以後蓋房子之用,但是他沒想到閩南語俗諺有句話:「先傳石,騎沒丟」(傳,準備;騎,住。意思就是蓋房子,如果建築材料最先準備的是石頭的話,這位蓋房子的主人就住不到新屋了),說起來也很奇怪,屋子竣工以後,住不上幾年,林廷銓就蒙主寵召了! 據說林廷銓是馬巷人,馬巷附近有四座林氏宗祠,靠海邊剛上碼頭只有這一棟的林氏宗祠,附近有大、小二宗祠,他外孫傅嘉誠到大宗祠(如附照片)祭拜,想要參閱族譜,可惜被借走,但有七十多歲的譜牒保管人知道其中的內容:「廷」字輩為昭穆中的一輩,始祖(遷馬巷)為清漢八旗正藍旗大將軍,曾擔任都統,所以宗祠有旗杆座、下馬碑。有廷字輩份的林姓住民,是少數擁有船隻的族人,這一帶宗祠靠海,後來泥沙淤塞,才離海較遠,也只有這一支靠海的有自家的船,有三枝桅杆的,林廷銓的船是一枝桅杆,只能航行近海,往來金廈之間,才會無意間發現水頭這個新大陸。可惜後來他的外孫沒有繼續追蹤,讓這一段歷史有個正確的定論。 林廷銓娶古崗劉姓女子為妻,生了一子一女,女兒定居高雄左營,育有二男二女,各自在臺灣成家立業。兒子林進祥娶後浦女子鄧雪明為妻,領養了祖籍廈門的小孩林友汀,後來前往南洋,定居在新加坡。林友汀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經帶著他的一個孩子,回水頭二趟,也去臺灣找過姑媽,房子所有權他持有一半,可惜在逝世以前繼承手續還沒有辦好。 林廷銓的房子距離寺廟大約五十公尺,母親本來是虔誠的佛教徒,每天一大早就到廟宇去燒香拜佛,但在家庭迭次遭逢變故之後,特別是兒子在新居竣工沒幾年就過世,給她的刺激尤其深刻,因此她改信耶穌,成為村莊第一個信教的家庭,林廷銓的靈骨,在若干年前,也由外孫們撿拾靈骨,遷往基督教墓園,和眾多教友們比鄰而葬,平日有教友們巡視查看,清明則便於孫輩返金掃墓。 其次要介紹的是林金獅先生家族。林金獅的父輩早就遷居水頭,有可能他是和林廷銓同房祧的,至於是在幾服以內的宗親關係則不得而知,祖先牌位寄放在林廷銓處,逢年過節都是在那兒祭拜,但是在林廷銓的家人們改變信仰之後,太太劉氏一時不察,也將林金獅寄放的神主牌焚燬了!林金獅一氣之下,從此與他們絕交,不相往來。想到以後要祭祀祖先,沒了神主牌要如何是好呢?全家人急得團團轉,鄰居有位蕭太太,向來精明能幹(她先生蕭石頭那時旅居南洋),就建議說:「神主被燒掉了,香爐還在,你們把香爐捧回家裏奉祀不就可以了。」 林金獅家人起初向水頭鄉民承典了下界106號的房子居住,典當期限到了之後屋主又就贖回去了,幸好後浦有一位同宗,受原住水頭67號雇主黃福壽先生的委託,代管這棟祖公厝,因他在城裏經商,生意雖然興隆,但對於人中之龍的他,仍有舒展不開的感覺,所以產生前往南洋另起爐灶,大展鴻圖的想法,便把在金門的所有產業委託總管林先生負責,連做頭拜拜的時間,應付的金額也交待得一清二楚。林「總管」便叫林金獅把一落四櫸頭的老房子略加修葺,住的問題總算穩定下來,直到兒女們買了新房子才搬離67號。同時,受到黃福壽的啟發,林金獅的弟弟林金象和林廷銓的兒子林進祥二人,也結伴前往南洋新加坡另謀高就。 林金獅有一塊田地在水頭碼頭附近,我家在那裡也有一些耕地,所以上山時經常碰見他,每次我們向他打招呼:「狐狸伯!」(狐狸,是他的乳名,土名),他總是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和我們這些晚輩互動,給人家的感覺就像書本上所形容的——「即之也溫」。很少看到林夫人下田,可見先生體貼,不用她幫忙耕種,僅專門負責家務。夫妻共養育四男五女,炊事漿洗的工作就是一項大工程,但是鄰居們都誇讚她住家內外整齊又清潔。本人沒有刻意粧扮,但還是給別人光鮮亮麗的感覺,散發出雍容華貴的氣質。雙親做事有條不紊,作風積極盡責,形成家風,影響所及,子女們求學都能勤奮向上,職場更是努力以赴,因而長大成人後,在臺金兩地都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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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情江蘇
二○二三年暑假,到人間天堂江蘇遊玩,不只有文化的洗禮,更有教育的感動。 為了文化的洗禮,我來了:在如皋的水繪園中,我宛若看到冒辟疆和董小宛舉案齊眉的愛情流連;在揚州,我走過瘦西湖、個園、與大運河博物館……有古湖的美景與悠然,有綠竹怪石的謙和與嶙峋,有運河的壯觀與布景的魔幻;在南京,我登上了沉靜恢弘的中山陵、走進莊重肅穆的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更踏進講述古代進仕升官的中國科舉博物館……不同的建築切換不同的場景與氣氛:有崇遠的追思,有凝重的沉思,也有古代文人對未來的盼望。 而江南貢院(中國科舉博物館)旁的秦淮河,則更有許多文人雅士悠遠的靈魂駐足:「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是晚唐杜牧的《泊秦淮》。「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著紙醉金迷之境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著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是民國朱自清對秦淮河的讚嘆。生與死、理想與現實之間,若曾遊歷過六朝古都的南京,划槳於比六朝更悠遠的秦淮河,一切,是否又更真切了。 驚豔於江南的柳綠鶯啼、亭台樓閣與奇岩怪石;緬懷先賢及哀思同胞曾有的苦難……我想像這裡千年的繁景及文人墨客的足跡:「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在東關街與老門東的夜晚,站在石板路上,我總不由得抬頭望月,想像一千多年前李白、杜甫是否也在同樣的地方望著明月,我揣想著他們那時的情思:想像那時揚州的月色是否特別美麗?或在繁華熱鬧的揚州城對映下,孤懸在千萬里高空上的月影是否顯得特別寂寞?……在揚州,在南京,很難不發思古之幽情,卻也更貼近歷史的脈絡,更熟悉文學、文化的味道。 為了教育的學習,我來了:在南通的海安中學,看到莊嚴肅穆的夫子廟,與圖書館充滿靈性的設計,我看到的是尊師與重道。圖書館中展示的不只是豐富藏書,更顯示許多大學的特點:如在南京中醫藥大學區,有如雨傘大的靈芝,有黃耆、黃蓮、人參……數十種中藥藥材的植株;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牆面上,則展示了數十艘飛機模型;甚至還有研究《紅樓夢》古色古香的紅學館……我想到了《小王子》裡的一段話:「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是指揮大家去收集木材……而是激發他們對海洋的渴望。」是的,如果想要孩子愛上閱讀,渴望進入大學的知識殿堂,不是填鴨的教育,而是點燃他們對學習的熱情……這樣的閱讀氛圍,學子們怎能不奮發向上?怪不得他們能自豪的說:「全國教育看江蘇,江蘇教育看南通,南通教育看海安。」這樣的豪語,是有著足夠底氣支撐的。 坐落於正誼書院的汶河小學,是現代學校與古代書院的結合。紀念漢儒大家董仲舒的董子祠就位於書院中。氣勢恢宏的主殿楠木柱上,左右各鐫刻著「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聯句,圍牆上則書著恢弘方正的「溫、良、恭、儉、讓」等字體,更體現了文人的德行典範……我看到了學校對於古禮及論語的敬重,在平日的古書念誦與尊儒重道環境中潛移默化著孩子的人格。連隱身在學校裡的現代防空洞外也書著「低首落座心靜」、「轉身回見天高」的對聯,戰爭時保身的防空洞變成了承平時期教誨學子辛勤唸書,防止「腦袋空洞,言語空泛」的小書房,真的太有創意了,但更令人崇佩景仰的是,在發展創意之時,仍不忘保存儒家傳統古風與尊師重道的氛圍,這才是學習的根基。 我想:文化的根植得越深厚札實,創意的綠葉才能開得越蓊鬱燦爛。 匆匆五天四夜的旅行,如夢似幻,我的情感似已融入江蘇,卻也帶走了滿滿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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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一位喜歡卡皮巴拉的天使
第一次遇見她,約是去年此時,她小四,記得是代他們班的導師三天,沒想到竟然讓我遇見了生命中被聲音遺忘的天使;一位喜歡卡皮巴拉的天使! 她上課需要配戴助聽器,我得配合幫忙打開發射器,才能讓她提高聽辨率,不妨礙她課堂上的學習。她上課專注、認真,下課卻總愛跑來找我聊天,儘管我那時上課緊湊、下課也在批改作業的忙碌中渡過,卻不忍拒絕、沒有敷衍過她。 直到代課最後一天,她悄悄拿出一袋什錦的綜合零食包、一張手寫卡片給我。利用午休時間拆開看,她寫上:謝謝老師這幾天帶給我們滿滿的愛……。在驚喜中,我喚她並承諾她,再有代課,會送她一隻她喜歡也在蒐集的卡皮巴拉——水豚君娃娃。儘管她說應該很難再上到老師的課,臉上露出不可能的神情。 而後一年,我依舊穿梭在不同學校、不同年級中代課,與清秀的她始終未再謀面。卻在偶然機會中得知將在代課的班級裡看到她,我不禁偷偷歡喜,亦準備了先前答應給她的東西。這次見到我,略為驚訝的她,多了些許是升上高年級後的靦腆與害羞,也沒有在下課時前來敘舊,卻在放學前,眼眸真摯、笑容漾開的特地跟我說:「老師您辛苦了!謝謝妳送我的禮物,我非常喜歡!」知道她開心,我也很開心啊! 師生間的相見歡,我想時間懂得,歲月懂得。也許最初並非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那般,更多的應是學生對代課老師的新鮮與好奇,卻也讓人想溫暖的收藏、溫柔的留下。一切都是緣分所賜,不是嗎? 退休後,成國小代課老師已有十年,其間經歷許許多多故事,雖然也曾感疲憊,卻因為仍有熱情,沒有離開;還有熱情,便能夠繼續。持續在這條路上發掘、收穫那些美麗、動人的校園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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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第十章 連長透過關係辦理退伍後就正式成為平民百姓,在準備候船返台的那段時間,經過秋菊的同意,就住進她家的櫸頭,而且就在她居住的廂房對面,只隔著一個小小的走廊,本地人叫著「巷頭」。如此的安排雖然是為了掩人耳目,實際上他們已儼若一對夫妻,只是還沒有辦理合法登記而已。識相的戇姆婆,把孩子抱去跟她同睡,讓秋菊有一個比較自由的空間,因為兩人即將結成連理,而且都還年輕,有他們生理上的需要。雖然大部分村人都見怪不怪,但卻也有少許見不得人好的長舌婦加油添醋,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風涼話。 有人說:「金溪死後屍骨未寒,秋菊就忍受不了寂寞去勾搭連長,之前吃了連長他們廚房的剩菜剩飯,之後又跟連長同睡一張床,簡直敗壞社會風氣,真是袂見笑!」 亦有人說:「金溪尚未除孝,秋菊就去討連長,如果沒有讓連長先嚐嚐甜頭,怎麼能吃得到他們連上的剩菜剩飯和饅頭豆漿!不要忘了這些北貢兵,一個個都是看到漂亮女人就會流口水的老豬哥,尤其像秋菊這種面貌姣好身材又豐滿的小寡婦,更是他們追求的目標。但是,只要連長看中意的,又有誰敢來跟他競爭呢?……」 有人說:「……如果連長不快一點把她娶走,萬一讓秋菊肚子大起來,那就難看了。到時,不笑死人才怪!」 甚至有人說:「要是連長抱著玩弄的心態,把秋菊的肚子搞大,然後一走了之,到時秋菊不但會欲哭無淚了,還會丟人現眼,讓村人看笑話。萬一想不開去上吊,那就糟糕了。」(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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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機分子路:從太武山棋盤到天上的星
金門太武山上有一處「鄭成功觀兵弈棋處」,石桌鐫刻著一方圍棋盤,上書「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十個字。傳聞延平郡王曾在此觀兵運籌,暇時與將士對弈。石上刻痕雖是後人為保留史蹟而重鐫,但那十個字所承載的文化記憶,卻真真切切地走過了七百年的時光。 這句詩的作者並非鄭成功,而是比他早了近四百年的宋末元初理學家、隱逸詩人──邱葵。 邱葵,字吉甫,號釣磯翁,是朱熹的四傳弟子,也是金門歷史上的第一位大儒。南宋亡後,他隱居海島,終身不仕元朝。〈卻聘詩〉中「床頭一卷《春秋》事,釿鉞胸中獨自裁」之句,寫盡了一代儒者在亂世中的凜然氣節。終元一代,金門士子無一人應科舉,也無一人為元官,邱葵因此被譽為「朱熹之後,金門教化第一人」。他死後被鄉人奉為「邱府王爺」,從大儒化身為民間信仰中的保護神,這在金門文化中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詩句的雙重意涵 「萬機分子路,一局笑顏回」這十個字,歷來有多重解讀。從字面看,「萬機」指圍棋盤上縱橫交錯的萬種機變,「分子路」點出棋道之中每一步都要在千百條路徑中抉擇;「笑顏回」則寫盡弈罷興盡的暢快。更妙的是,邱葵巧妙嵌入了孔門兩位弟子的名字──子路與顏回,恰好對應了他一生的兩面:一面是面對新朝威逼時的剛烈,一面是隱居海島耕釣自給的淡泊。 從棋盤到蛋白質:一條跨越時空的路 邱葵寫下「萬機分子路」時,心中所想也許是棋局,也許是人生抉擇。但七百年後,這五個字卻在科學領域產生了奇妙的迴響。 2016年,DeepMind創辦人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開發的AlphaGo擊敗了人類頂尖圍棋棋手。賽後他對同事說:「接下來,我們可以著手研究蛋白質結構預測了。」從圍棋到蛋白質,看似毫不相干,卻共享同一種邏輯:都是在近乎無窮的可能性中尋找最優解。一條由20種胺基酸構成的蛋白質長鏈,能折疊出近乎無窮的三維結構──這本身就是一條名副其實的「萬機分子路」。2020年,AlphaFold2成功預測了約兩億種蛋白質結構,哈薩比斯因此獲得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 五十一種胺基酸的命運交織 而早在那之前,1965年,一位金門出身的科學家王應睞,帶領團隊在世界上首次人工合成了具有生物活性的結晶牛胰島素。 胰島素是已知結構最小的蛋白質,由51個胺基酸構成,分為A、B兩條胜肽鏈──A鏈有21個胺基酸,B鏈有30個,兩鏈之間靠三對二硫鍵連結固定。但僅僅把這51個胺基酸依序串聯起來是不夠的。一條胜肽鏈必須按照特定的方式捲曲、折疊,形成獨一無二的三維空間結構,才能真正具有生物活性。換言之,合成胰島素不僅要「寫對字母」,更要「折對形狀」──那51個胺基酸必須在三度空間中精準折疊,才能讓這枚微小的分子機器開始運轉。 這正是「萬機分子路」最真切的寫照。胺基酸的排列決定了胜肽鏈將如何折疊,而折疊的結果決定了蛋白質的命運。王應睞團隊歷時近七年,攻克了合成長鏈胜肽、重建二硫鍵、正確折疊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難關,終於在1965年9月17日清晨,在顯微鏡下看到了那枚與天然胰島素一模一樣的六面體結晶。 這是人類首次用化學方法創造出蛋白質,也是第一次以實驗結果證明了蛋白質的高級結構取決於一級結構──那51個胺基酸的排列順序,早已寫就了三維折疊的全部指令。 路在腳下 王應睞一生信奉「幹驚天動地事,做隱姓埋名人」,兩度將自己的名字從獲獎名單上劃掉。2023年5月,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將編號355704的小行星正式命名為「王應睞星」,以紀念這位從金門走向世界的科學家。 從邱葵的石上詩句,到王應睞的實驗台,再到哈薩比斯的AI模型;從太武山的棋盤石,到諾貝爾獎的領獎臺,再到浩瀚星空中那顆「王應睞星」──「萬機分子路」這五個字,彷彿一道跨越時空的密碼,串聯起了詩意與科學、歷史與當下、金門與世界。 七百年前,邱葵在海風中耕釣著述,以一身傲骨走出了自己的「分子路」。七百年後,太武山上的石刻猶在,天上的「王應睞星」仍在飛行。它們提醒著每一位踏上這條道路的人:探索的腳步,從未停歇。 (稿費贈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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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火與紫夢的交界──日月潭花海裡的一次靈魂失重
春末的日月潭頭社金針花海園區,像一封尚未寄出的情書,被風反覆朗讀。 金針花燃起橙色的光,如萬盞微燈在大地上低語;馬鞭草鋪展紫色的霧,似一場尚未醒來的夢。橙與紫交錯、交織、交心──不是簡單的排列,而是情感的疊句,是季節寫下的排比,是春天最後的修辭。它們彼此對比,卻又彼此成全;一如火與雲,一如熱烈與沉靜,在同一片時空裡,互為註解,互為回聲。 我們四人走入花海,是誰走進誰的世界?是人走進花,還是花收容了人? 兩位攝影師舉起相機,像舉起一面與時間對話的鏡子。他們追光、候風、捕影──低身,是為貼近土地的呼吸;仰拍,是為接住天空的流動。快門聲一聲一聲,如心跳的擬聲,如記憶的敲門;一瞬一瞬,彷彿在時間的長河中打撈閃光的碎片。那不是拍攝,而是向瞬間致敬,是對流逝的溫柔反抗。 兩位模特兒立於花間,如詩句落在紙上。她輕扶帽沿,是一個未說出口的逗號;她回眸一笑,是句點,也是開始。裙襬隨風鋪展,如水波,如雲影,如夢的邊界緩緩溶解。她們不是站在花中,而是被花擁抱;不是被觀看,而是與風景共同呼吸。此時此刻,人是花的隱喻,花亦成了人的象徵──彼此映照,彼此照亮。 風起了。風是無形的詩人,書寫著看不見的韻律。它掠過金針花,使萬千花朵同時點頭,如星河閃爍;它穿過馬鞭草,使紫浪層層推遠,如夢境擴散。花在動,光在移,影在流──這一切,是靜中的動,是動中的靜,是時間在空間裡反覆回聲的反覆句。此景此情,如何不令人心動?如何不讓人沉溺? 遠山沉默,卻像最古老的旁白;近花喧然,卻是最直接的抒情。天地之間,一靜一動,一遠一近,一明一暗──對比之中,構成完整;矛盾之間,孕育和諧。這不是單純的風景,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象徵:象徵生命的層次,象徵存在的深度,也象徵我們在其中不斷尋找的位置。 我們笑了。笑聲輕輕擴散,如水紋,如風聲,如不願結束的樂章。那笑,是喜悅的誇飾,是心被色彩充滿後自然溢出的光;那笑,也是對此刻的回答──回答時間,回答風景,也回答自己。於是我們在花海之中,不只是觀看,不只是記錄,而是參與,是融入,是成為。 當快門停歇,當風聲漸遠,我們終將離開。然而花並未挽留,風也未回頭。金針花依舊燃燒,馬鞭草依舊低語,一切如常,卻又不再相同。相機留下影像,記憶留下溫度,而心,則留下了一種無法命名的悸動──那是春天的餘韻,是光影的回聲,是存在曾被輕輕觸碰的證據。 或許,風景終會褪色,花期終將結束。但那一刻,在橙與紫之間,在光與風之中──我們不只是走過春天,而是被春天,深深寫進了自己。 笑聲仍然出現,但變得柔和;動作依舊進行,卻少了急切。彷彿所有的感受都被放慢,讓心能夠追上眼睛,看見更深的部分。這不是逃離,而是一種回到──回到感知,回到當下,回到與世界重新建立連結的那一刻。 當我們離開花海時,景色沒有挽留。金針花依舊燦爛,馬鞭草依舊低語,一切如常,彷彿我們從未來過。但某些東西已經改變──不是風景,而是我們看待風景的方式。 或許,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影像,而是那一刻,在橙與紫之間,我們曾短暫地明白:人並非只是走過世界,有時,也會在不經意之中,成為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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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
當夢接收到秘密的訊號 嫩芽頃刻變成了繁花 推開窗,霧中有什麼 飛入,如歌,隨風而來 那是暮春深處,飄來一場 溫柔細雨 軟綿,馨甜,遲疑卻又能 將天地萬物潤澤滋養,將淡淡 的哀愁,迅速包裹,迎來了 記憶中最豐沛的生長 經過時光的沉澱,浮萍在水面 漾開鮮綠,院落的薔薇、海棠 牡丹、芍藥,彷彿踩著雨點 次第盛放,富麗的,讓人 心頭一亮 桑林間的啼鳴,頃刻跟著綿綿 雨音綻開,穿過濃密綠蔭振翅 飛翔,悄然奏響了,幽徑花事 柳絮不再輕狂,四處飛舞 只是靜靜落在地上,織成 軟軟的絨毯,織成夢裡的 小橋流泉,千山萬水,將 遠方,釀成了蜜 彷彿晨起,在雨間聆聽 指尖蓬勃的詩意 深深烙印春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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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戇姆婆
村人普遍認為,秋菊改嫁或許是稀鬆平常的事,因為她還年輕,又有兒子需要培養,必須有一個男人來相互扶持。而且連長正值壯年,不管是品德操守或為人處事,都有獨到之處。以他軍官退伍的條件,在台灣不難找到工作,加上他數年來的儲蓄,要擔負一家三口的生活費似乎不成問題,往後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指日可待。 但他們再怎麼想也想不透,竟然還要帶戇姆婆一起去。有人憂慮地說,戇姆婆跟他們非親非故,如此一家三口變四口,不是會增加他們的負擔嗎?難道是想利用她幫她帶小孩、做家事,成為他們家的老媽子?一旦到了台灣,會不會丟下她不管?或是當她年老體衰,沒有利用價值時把她掃地出門?果真如此的話,戇姆婆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要怎麼辦?不禁讓他們感到憂心。 儘管之前多數村人都瞧不起她,但自從與秋菊在一起後,兩人相互照顧、相互扶持,可說已徹底地改變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脫胎換骨不再是一個讓村人鄙視的邋遢婆,一掃村人瞧不起她的壞印象。 況且,大家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人,共飲一井水,不僅人親土也親啊!而且她的輩分也高,別人不願意做的事她義不容辭一肩扛起,熱心鄉里事務可見一斑,她所作所為理應受到應有的尊重才對。幸好村人都已改變之前對她的看法,不再以貧富來論斷一個人的高尚或卑微。因此村人關心她,替她擔憂不是沒有理由的。 可是亦有人持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戇姆婆和秋菊雖然不具血緣關係,但自從金溪往生後,兩人長久的相處和相互關照,已衍生出一份深厚的母女情緣,兩人在一起,就儼若是一對母女。儘管有些村人不瞭解她們,可是西海叔最清楚,如有人置疑兩人之間的關係,他總是替她們辯解,不容旁人懷疑她們的情誼。秋菊之於帶她同行,無非是不願看到她獨自一人過著三餐不繼的貧苦生活,一心一意想服侍她到終老。甚至也獲得連長的首肯,絕對會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來對待,不會虧待她,所以不會把她丟棄在台灣不管,村人未免多慮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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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桃花源
因故,我搬離了居住數十年的城市,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外縣市,初來乍到,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適應。走出住處,滿街盡是陌生的臉孔,高樓大廈與街景,都讓我感到生疏,感受不到一點溫度,經常茫然地站在街頭巷尾,甚至連日常採買,都不知何去何從?我常沮喪坐困屋中,或三天兩頭搭車回到遠在數十公里外的老家,如此情況,延續了一段很長的時日。 某日午後,漫步街上,忽見轉角不遠處有一條步道,緩步往前,是一條寧靜的步道,一條不算小的溪流,我如同發現「新大陸」般,四周的美景,讓我驚豔,自此造訪這「桃花源」成了我的日常。 不管早上或下午,步道總有人慢跑或快走,遛狗或悠閒散步,亦有不少外傭推著坐在輪椅的老人,聚集在長條椅上曬太陽聊天,旁邊別墅群的婆媽住戶,總聚集在大樹下泡茶聊天,多年來未曾與這些來來去去的人交談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步道在四季會呈現不同的風貌,兩側種滿不同的樹木,有松樹、欒樹、苦楝、玉蘭花樹、龍眼樹、芒果樹、蓮霧、櫻花,還有一株矮小的桑葚樹,當季節來臨時,總會驚喜見到結實纍纍;春夏玉蘭花開時,白色花朵隨風飄滿步道,如飛雪般,那清新的花香,讓人渾身舒暢;唯一的桑葚樹,果實由淺紅逐漸轉為深紫黑色到純黑,成串垂掛,令人垂涎!我常駐足欣賞掛在高高樹上的蓮霧,想起小時故鄉鄉下,與鄰居孩童拿著竹竿打落蓮霧的畫面,令我懷念!又見成群的鳥兒,無懼行人,專心品嚐滿地的有機蓮霧。突然一顆土芒果掉落眼前,嚇我一跳,心想,幸好沒被砸頭!離譜的是,常見三位外勞,踩在腳踏車上,爬上鐵欄杆,以雨傘試圖勾下低垂的芒果,險象環生,令人捏把冷汗。 最特別的是不遠處的石橋和溪流的兩側,種滿了欒樹,蔚為壯觀,秋天來臨,金黃色花朵開滿樹梢,遠觀一片亮黃,因此有「黃金雨」之稱,又因一年中呈現綠葉、黃花、紅果、褐果等四種顏色變換,所以又被稱為「四色樹」,真正體悟到「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宋代程顥)《秋日偶成》。 冬季限定的美景是步道對岸的一大片櫻花林,中心地帶豎立「櫻花之戀」石碑,入口處是一扁平石碑,鐫刻南宋詩人方岳《入村》:「山深未必得春遲,處處山櫻花壓枝;桃李不言隨雨意,亦知終是有晴時。」詩情畫意、如詩如畫。當櫻花盛開時,一大片粉紅花海,每天遊人如織,可到此賞櫻打卡,甚至特地來此拍婚紗照,幸福度破表。我天天造訪,沉醉其中,流連忘返。 步道旁一所迷你小學的後面有一條帶狀的農田,農夫種植各類蔬果,最引我注目的是成列的芭蕉樹,還有柳丁、橘子、柚子以及掛滿竹架的絲瓜,春天來時,成群彩蝶漫天飛舞,鳥蟲齊鳴,彷彿奏曲交響樂章,讓我想起「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的名句。一旁「寵物公園」,飼主帶著毛小孩在各種設施跳躍奔跑,好不快樂。 這條不大不小的溪流,終年溪水潺潺,若逢颱風大雨過後,又見滾滾溪流,甚是壯觀!兩岸高樓林立,樹木高壯,綠樹成蔭,群鳥棲息,白鷺覓食,魚群悠游,是條生機盎然的溪流。每次慢行步道,佇立觀望溪流,想起《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捨晝夜』」,感嘆時光如流水,青春喚不回!又想起:「滾滾長江東逝水」、「是非成敗轉頭空」,回顧以往職場上,多少紛紛擾擾,如今一切轉眼成空,年紀愈大,感慨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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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神記
南部老家往鄉間石子路走就可以轉進一處雜木矮叢的小樹林,穿過這小樹林的石子路就能抵達一間有著大榕樹和大廣場的大公廟,那宮廟祭拜供奉的是那些神祇,就如同我的久遠記憶一樣,隨著童年的身影的離去也早就模糊了。 只依稀記得平時大廣場那裏的大榕樹下總是聚集著一大群麻雀,和一陣陣薰人瞌睡的熱熱的風,誰一不小心或坐或臥在大榕樹下那環繞的圓形石凳,就會在視線逐漸朦朧中,於麻雀啾啾聲中,被催眠似的睡倒。但有時我們一群小孩會穿過甘蔗田的小徑,一邊偷摘著甘蔗吃,一邊在宮廟前的石階上坐下來,也將甘蔗分一點給麻雀享用,這樣做,也不過是感到小孩無聊的娛樂罷了。要不無聊,宮廟前的酬神表演才是不無聊,而且幾乎是熱鬧非凡,因為整個小鎮的人都會找時間為這迎神廟會的活動看上一眼。這是宮廟的大事,也應該是神祇的大事吧。 研究民俗文化的專家說,這種酬神的迎神廟會不僅是娛神,也娛人。但我想,這種起源於人類最早因懼怕大自然天災所帶給人的傷害,而演變成祭祀鬼神,再從祭祀鬼神的各種舞蹈與演奏中又演化出各種對不同神靈的不同酬神活動,這就讓如今的宮廟前的酬神表演有了不同的想望。因此,這老家鄉間宮廟一遇上廟會時所演出的各種酬神活動,卻一直很清晰地存在我印象中。所有的酬神表演都圍著宮廟在大廣場圍上一圈,中間留給觀眾,各種表演都是臨時搭起的戲台,有布袋戲、歌仔戲、時代劇、歌唱、魔術,甚至有時會見到難得一見懸絲木偶戲與小小馬戲團,它們各有擅場,也各自擁有自己的觀眾,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時這些傳統的戲台並不只有一台,比如同時上場不僅只有一台布袋戲,一旦有對打的競爭對象時,那可就十分熱鬧了,它們互相競技,就連聲響大小和故事情節也比拚起來,我們小孩就跟著哪邊的布袋戲演得更好看,就快速移動腳步到好看布袋戲戲台下,而大人就跟著時代戲的熱辣情節演出也跟著跑來跑去觀看。 如果到了夜晚,如此傳統戲碼的戲台上更是大賣聲光效果的絢麗與變化,將宮廟前的大廣場夜晚添加了無限的誘惑,和人潮;我想,如此賣力演出除了幫神祇過一年一度的生日外,藉著這樣的傳統戲碼大概對廟祝來說,這應該是進一步在邀請神祇慶祝的同時,也不妨邀請人一起同樂的想法吧,於是,有了神祇的生日,也就有了人們藉機更緊密建立人際關係的機會。 後來,隨著少小離家,這些酬神廟會的記憶也帶著到處流浪,時間一久,也就淡忘了,直到老大回的想安定下來,每每下樓時,在住家斜對面土地公宮廟旁的公園邊見到酬神的傳統戲碼表演又在眼前搭起戲台,也見到久違的露天電影。 在台灣的大街小巷,更存在許多大大小小的宮廟。那天夜裡為了拍攝一些小夜景,所以信步轉進一條寂靜的小巷。 小巷很長,很靜,但路中央半空卻橫著掛起一張銀幕,偶爾行人和騎車者路過都得低著頭避過那迎風微微抖動的銀幕,銀幕上正播放的是老舊的古裝電影,播放機在一邊輕輕發出價響,發出的光束投影在那銀幕上,銀幕上的身影與情節兀自進行著,不過除了我駐足觀看外,就只有廟祝一人坐在小巷裡小小宮廟前無聊地盯著銀幕上的演出,還有點心不在焉。我不清楚廟祝背後的小小宮廟,到底是哪神祇生日了,但我卻感受到,即便是與過去傳統戲碼完全不同,用來酬神且更具現代科技感的露天電影播放,卻更難以吸引現代人了。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所以如此的露天電影播放更敵不過其他新穎影音科技傳播了。這現象也出現我住家斜對面的那土地公宮廟身上,有時一連幾天的露天電影酬神活動中,我僅見到三三兩兩年紀大的觀眾如應付了事一樣,無聊地望著那飄動,影子總呈模糊失焦或色澤失真窘境的銀幕,這樣的酬神慶祝方式好像已變得或有似無,引不起人們視線的注意了。 露天電影,至少在酬神時已不受人們歡迎的,但神祇呢? 我忽然有個怪異念頭升起,至少越傳統的戲碼廟會酬神活動表演在今日可能就越稀奇,也越受今日人們的期待吧,而露天電影不吸引人的因素很多,終究也無法聚集人氣。 聊備一格的露天電影啊! 然則,我卻也深信還有宮廟的眾神神祇會高高興興地走出來探望吧,因為這一場露天電影是專為祂們生日舉辦的小小慶祝,即便香火少了點,即便人氣少了點,即便熱鬧少了點,但我們就是如此,我們就是如此為如同鄰居的宮廟神明著想,也酬謝神明的暗中佑護,因此幫著做生日,幫著祝賀,讓人神都能感到一絲絲的溫馨與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