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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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甘苦記
每種工作多少都有其辛苦與挑戰,如何能駕輕就熟唯有靠自己耐力去化解,想起過往當軍醫的日子,在「空軍醫院」內科值班時,真是有如千手觀音,再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招架! 不過當時年輕就是本錢,整個晚上都在跟時間賽跑,有時碰到嚴重收治病患忙個不停,稍有點喘息機會時,腦海中也時時浮現病患處理未完善醫囑,又得匆忙起床趕往病房巡視或確認,順便探視病情有何變化需加強處置。 第一線已夠忙碌,再碰上第二線住院病患有突發狀況危急時,需緊急處置或急救,真的會忙到焦頭爛額。 以前老式醫院大部分都是接受日本投降所留下營區或宿舍,星羅棋布的榻榻米改裝,中間隔著廣大草地,從急診室至最後民眾病房要經過迴廊約一百公尺以上,緊急時有如短跑健將之勇猛,奮力一衝總想用最快速度到達。 十幾年青春歲月就在各種內科急診救護挑戰中溜走。看到曾值班的醫院如今已是美輪美奐的高樓;設備新穎又便捷,真是無限讚嘆!不必再擔心診治時颳風下雨怎麼穿梭於急診室及病房。 想起以前如遇上學生預防注射,有時會有副作用:高燒、畏寒、頭痛,來急診似潮水湧上,只好來者不拒收治住院或至病房注射點滴。 小夜班護理師也忙不完,一大堆報表要寫,路倒病患用救護車送來,外面醫院也很精明,一看若是老兵退役都轉來國軍醫院;面對無名氏最是棘手,不能不收治,只能待翌日上班再請榮民服務處岡山聯絡組去尋求病人身份;或病人醒了告知才能解決。 軍眷更是無奇不有,有些甚是難纏,常需要小心應付,順其所好,大部分都配合收治住院,內科主任一直告知不要怕寫病歷或應有檢查,軍眷來頭不知其底細或內心所想是什麼?有時隨便一通電話直打往上級單位投訴,真是百口莫辯。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長官困擾或自身形象受挫,面對各種病患與軍眷家屬常要小心翼翼,壓力爆表啊! 曾碰過空軍之寶(飛行員學生)就診,其競爭與功課壓力之大可想而知,雖數據症狀病情皆須住院治療才能改善,但因其課業上評量或勤惰考核就是堅持不住院,又怕小病變成大病會有嚴重併發症,最後只好請求副主任親駕看診處理。 官校生住院也是一種挑戰,必須向院長報備,只要官校向空軍總部備審,很快高勤值星就一通電話直達院長,讓院長很快掌握狀況。護理師更是忙碌,要先調出空勤病房患者,因只有那麼一間VIP病房,隨時要向院長報告病情檢查數據及患者病情進展,可說全院進入備戰狀況,甚至空軍總部會要求派海鷗直升機護送學生至台北松山空軍總醫院接受較完善醫療環境,進一步檢查治療。畢竟要培養出一位成功飛行員著實不易,飛行教官考核,落地訓練多次不合要求就被淘汰;或因獨子家屬不同意當飛行員,只能忍痛放棄好不容易培養出的優秀飛行員,可想而知國家對未來飛行員的重視珍惜。 在一連串診治的驚濤駭浪中化解各種問題治療病患,有次在某個深夜約三時,有位少婦求診,約莫三十歲,有氣質又美麗豐潤;姣好身材堪比空中小姐,主訴下腹悶痛,先做了血液小便檢查,白血球不算高但小便紅血球很多數不清,因為一夜的繁忙不得休息,大腦有時也會秀逗,所考慮沒有那麼周延細密,只想到內科病症,但檢查後也不像泌尿道感染或輸尿管結石,觸壓疼痛不嚴重,白血球也未達發炎那麼高,因為太累也沒有要求患者躺在病床接受更詳細檢查或下腹部觸診,雖知已結婚尚未懷孕生小孩,未詳細問月經史,心中閃過一道疑問是否有婦科疾病或骨盆腔發炎?因為隔行如隔山。還是要請婦科值班醫生檢查比較專業,親駕軍眷病房正巧遇上國防醫學院六十七期陳醫師值班,他也熱心隨我至急診室,第一句話就問月經多久沒來?下腹觸診迅速要求備50cc空針筒往下腹抽吸,確認是子宮外孕需要馬上手術,通知檢驗室要備血B型500cc應急,平常有急需大量血液都會請求機通校專科班學生支援,但當時深夜,所需血液又不多,不想影響學生翌日上課精神,只好向高雄捐血中心申領(高雄中山公園旁),勞駕值班駕駛跑一趟完成任務。手術房待命,護理師也開始忙碌。 值班醫生真是要時時提高警覺,保持小心謹慎,有疑問就要請求會診,畢竟病情的變化或診斷不是那麼單純,一旦誤診有時會造成嚴重後果,各種症狀所呈現不可能像教科書上一樣模式,在那六、七十年代,臨床診斷只能憑經驗鑑別數據去判斷,不如現代精準醫學有多種儀器可協助診治,因此以前只有用功去涉略各種醫學知識、臨床月刊、各種實例報導或病理報告才能結合經驗與所學做出正確的診斷;主任也會以內科公積金訂閱台大、榮總月刊供內科醫官傳閱;還有榮總遠距教學每天早晨7點半開始(備有早餐喔),以增加臨床經驗。每週四下午有各科輪流病理或臨床實例交流,總之醫學領域是那麼深奧,學無止境。 季節性病症都要有相對應思維,如春夏交替闌尾炎、腸胃炎、中暑、熱傷害各種病症都可能發生,以前最怕是五月份低氣壓悶熱,又碰上陸軍師對抗期間,經常有中暑、熱衰竭、熱痙攣,陸軍急送我們醫院,全內科醫護也進入備戰,高燒不退如何精準計算輸液,也不敢大量使用退燒劑,只能以冰袋置放腋下,當高燒還是持續不退,又怕引起腎衰竭或呼吸中樞病變,人命關天只能緊急轉送高雄八○二總醫院。而轉診太多次對方也會向上級提出抗議,說我們將友軍都轉到他們醫院。 國軍體制劃分是三軍總醫院超五級,等於教學醫院,總醫院分科較完整;而四級醫院、地區醫院當時急診只有內外科、婦科、骨科,編制小科別不多,如發生醫療糾紛站不住腳,上面一定會怪罪為什麼不後送五級醫院如八○二醫院或海軍總醫院,內科幾乎涵蓋小兒科、耳鼻喉科,可說包山包海。 有些眷屬為了方便,連剛出生嬰兒也來掛急診,又不能好意建議他們至有兒科急診的海軍總醫院或八○二醫院,萬一遇上不通人情的眷屬或病患投訴拒看病人將麻煩纏身。曾經有次告知患者我們空軍醫院沒有聽力測試,好意建議其至海總找專科做更進一步檢查,因她是海軍眷屬,馬上向政戰處反應說我們空軍醫院拒看海軍眷屬,造成無謂麻煩真是無奈! 從醫的日子,在急診的第一線戰戰兢兢的診治各種病患中度過,想起內科副主任曾言:內科醫官要大膽用藥,深深掌握藥理學,就像魔術師千變萬化,能變出真實把戲,像寫作者能運用文字組合創作出篇篇雋永文章;外科醫官要精準劃下第一刀,了然解剖學的重要組織細胞神經分佈,保有體力、耐力、持續力在手術台上飛舞;而婦產科就要沉著穩定去排除各種突發狀況挑戰,最怕是血崩,要當機立斷找出大出血點加以止血,有時令人措手不及。 內科最怕初冬時哮喘發作或胃穿孔之檢查,有時小穿孔X光很難看出有空氣影像,只好插上胃管打進空氣再照X光對比,才能診斷正確轉外科手術。胃十二指腸大出血雖來勢洶洶但處理上較不會有壓力,輸血可處理;最怕是肝硬化或肝癌末期,食道靜脈曲張大出血較麻煩,隨時有生命危險,當進入醫院現場後才會發現理論與實務的差異,醫學領域浩瀚無涯,如何精準判斷很重要。 時光飛逝,即使已經白髮蒼蒼,想起任職空軍醫院內科醫官時的甘苦及病患診治的過往仍歷歷在目,秉持金門人刻苦耐勞不怕吃苦的精神永不退卻;用金門人的樸實誠懇,視病如親,學習認真親切對待病人,一步一腳印走過難忘的值班甘苦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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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生存不易
鳥巢的體悟──生存之不易! 家裡臥室窗前種的麒麟花及陽台上的九重葛花,每年都有白頭翁和伯勞鳥來築巢。每個清晨卯時之刻(5~6點)是牠們交流的時間。鳥兒的對話敲醒還在寤寐中,好夢正甜的屋主,提醒該起床上班了。鳥兒的歸來也象徵牠們後代的延續,新生命的開始。 閒來觀察鳥的世界:築巢、產卵、孵蛋,新生命的誕生雛鳥。偶爾偷窺巢裡有多少蛋,能孵多少隻黃口雛兒,生活中的樂趣成為美好的記憶。 但總不明白,何以三不五時,家裡的陽台花盤下會發現從巢裡掉下來尚未長毛、奄奄一息的小雛鳥。一次次小心撿起,輕輕地將牠放回巢中。 發現真相──在一次不經意的觀察中,母鳥回巢餵哺前又掉下一隻雛鳥。心血來潮決定靜觀其變,找一個不會嚇到母鳥的角度觀察:一窩裡有四隻雛鳥,當母親辛苦叼回小蟲子站在窩巢旁時,四隻兄弟姐妹看見母親嘴裡的食物,就開始互相推擠搶食。最終將較弱的那一隻推下巢來。 少一個競爭者便多一分生存的機會。我終於明白了:適者生存!春天的到來雖是新生命的開始,卻也有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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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歲月散文集自序
「銀光歲月」是我的第九本散文集,過了80歲以後陸續發表的作品。這時候也是報社,雜誌,期刊紛紛歇業的年代。寫出來的作品不容易找到地方發表的窘境。 朋友問我:「年紀那麼大了,為什麼要寫作?」 我苦笑的回答:「寫點文章就可以打發很多時間,不會覺得無聊。」 這應該是最好的自我解嘲,有時候資料不清楚,上網去搜尋資料,就要花點時間去查證,以免誤導讀者。 寫作必須經過思考,活化腦細胞,預防比癌症更可怕的21世紀惡疾─失智症。 這一本書的命名所以銀光兩字命名就是銀髮時光的簡稱,老人朋友頭髮頂著閃爍的白光,以銀光來取代白髮,美化銀髮族,讓我這個老人自我陶醉一下。 收集的作品一半左右發表在金門日報,紙本的報紙在本島不容易看到,按時上傳的電子報,每天都有瀏覽人士的統計。都有一千多位讀者上網閱讀副刊的文章,衷心感謝一千多位讀者天天閱讀副刊的文章,成為忠實的讀者朋友,發表的作品,不能令人失望,浪費寶貴時間,豈不罪過? 感謝金門日報副刊主編張建騰先生從2018年5月開始刊登我的作品達六萬多字,謹致萬分謝意。 其餘作品發表於其他報刊、中華日報、更生日報、人間福報、聯合報家副版,計十二萬多字。編輯成一本散文集。 人到了遲暮之年,總有些不同的變化;體能衰退,健康亮起紅燈,活動的範圍縮減,社交活動自然減少,人際關係不再活躍。然而心靈趨於恬淡平靜,不再追求富貴榮華,熱衷於名利的追逐。 平淡的日子裡,記錄生命中平淡的感悟,敘述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自費少量印刷紙本,送給喜愛看書的親朋好友,空閒時,請翻翻這本書,陪伴您度過無聊時刻。 感謝王貴芬小姐身體復健期間,忍痛編輯本書,敬業精神,令人感佩,謹致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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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可是他現在是依法執行公務,接受檢舉來搜查軍用品,即使沒有搜查到贓物,但在這個以軍領政的戒嚴時期,豈能容許百姓不聽從,甚至還訓了他一頓,簡直是膽大包天。如果不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刁民,他這個堂堂中華民國憲兵官,怎麼能在副村長和兩位部屬面前抬得起頭來,那不是要被他們看笑話嗎?於是他不得不再展現他的軍威,警告她說: 「我現在警告妳,如果把豬肉罐頭拿出來,我就從輕處罰妳。要不然的話,妳就把這個豬肉罐頭的空罐子一一給我交代清楚。只要讓我查到源頭,把那個不法之徒繩之以法,就可免妳的罪。假如敢再強詞奪理,大聲小聲說一些有的沒有的,我就把妳帶回憲兵隊關起來,讓妳在拘留所餵蚊子,不信妳給我試試看!」 戇姆婆無懼於他,理直氣壯地咆哮著說:「行,欲去憲兵隊有種咱就行,日本兵、空衛、紅軍、八路軍,恁祖嬤毋但看真濟,嘛攏無咧驚,今仔日若是驚你這個無大無細、無序大人通教示的戇兵仔,我是欲怎樣做人咧!」 憲兵官聽到她如此的說,更是怒火中燒,火氣十足地命令兩位憲兵說:「這個頑固的老太婆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不給她一點顏色看看不行,把這個刁民押走!」 秋菊見狀,嚇得不知所措,竟然下跪向憲兵官求情說:「這位長官,請你體諒我姆婆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年人,她是經不起折磨的。求求你、行行好,不要把她老人家押走。」 憲兵官怒氣地說:「沒有妳的事,走開!不然的話連妳一起押走!」(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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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半個地球的牽掛──兩週歐洲自由行紀行
今年農曆春節,我與家人展開為期兩週的歐洲自由行。 這是第一次在異國他鄉過中國年,過往幾十年,春節總在熟悉的土地上展開,年菜的香氣、親友團聚的笑聲、此起彼落的祝福聲,構成歲歲年年的溫暖記憶。而這一次,年味飄散在歐洲冬日的街頭,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與石板路之間,以另一種形式,重新體會「家」的意義。 人生走到這個階段,更懂得珍惜孩子在世界舞台上努力追夢的身影。在異鄉迎接新年,雖少了熱鬧,卻多了理解;雖遠離故土,卻格外溫暖。 此次行程,從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出發,走訪德國的柏林、漢堡,以及北部幾座古老小鎮,最後再回到阿姆斯特丹搭機返台。 表面上是旅遊,其實更是一場跨越半個地球的探親之行。 對成長於金門的我,「距離」從來不是陌生的課題,高中畢業後離鄉赴台求學,往返本島需搭船、候機;海峽既是阻隔,也是通道。如今孩子遠赴歐洲深造,距離被拉得更長,但牽掛始終未曾改變。 初抵阿姆斯特丹,運河縱橫,單車穿梭。紅磚屋斜倚水岸,城市節奏緩慢而優雅。我們沒有急著奔走景點,而是在石板路上緩緩行走,讓身心適應歐洲的從容。 旅行的第一課,就是放慢腳步。 來到柏林,站在昔日分隔城市與家庭的柏林圍牆前,心中感觸良多,一面牆,可以阻擋來往,卻無法阻擋人們對自由與團聚的渴望。 那一刻,我想起家父十六歲那年隨國民政府來台,自此兩岸分隔,在那個動盪年代,一別往往就是一生的牽掛。 歷史在不同土地上留下不同痕跡,卻有著相似的重量。它提醒我們:和平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而是無數人付出與等待後才換來的珍貴,走在柏林街頭,更深刻體會什麼叫做「得來不易」。 身為金門人,我們對戰地歲月並不陌生。砲火聲雖已遠去,卻化為一代人的生命印記。或許正因如此,當我站在柏林,看見一座城市走過對立與分裂,最終迎向融合與和平,心中更添一份深沉感慨。 漢堡,是此行最重要的一站。 小女兒在此求學,港口寒風凜冽,氣溫一度降至零下七度。清晨,我們自己動手做早餐,熱咖啡在窗邊升起白煙。那樣平凡的日常,比任何名勝都更動人。 夜晚走進易北愛樂廳欣賞演出,票價雖不便宜,卻非常值得,音樂在廳內迴盪,那份震撼與感動,至今仍在心中回響。 孩子帶著我們搭地鐵、火車、交通船,介紹她熟悉的街區與校園。德國的「誠信制交通」文化,也讓人由衷佩服。曾經牽著她的手走路,如今換她為我們指引方向。看著她在異鄉獨立生活、規劃未來,身為父母,既心疼,也驕傲。 距離雖遠,成長卻真實可見。 從漢堡出發,我們走訪北德小鎮。呂貝克的紅磚建築沉穩古樸,呂訥堡寧靜悠然。坐在河畔啜飲熱咖啡,看當地居民自在交談,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自由行並不輕鬆。研究交通路線、搭乘長途列車、適應低溫氣候,每一步都需要準備與耐心;但也因為親自規劃,旅程格外深刻。 兩週時光轉瞬即逝。當飛機自阿姆斯特丹升空,我望向窗外雲海,心中多了一份踏實。看著孩子在異鄉努力追夢、獨立生活,做父母的,也從最初的牽掛,慢慢走向放心。 兩週的歐洲自助旅行,就在行李箱拉鍊聲中,畫下句點。跨越半個地球的距離,其實只是為了更靠近彼此。願孩子在逐夢的道路上學業順利,身體健康,心想事成。(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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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入轎
那是傳承百年的老例了。媽祖出巡,本該是全村人的心靈寄託,祈求的是風調雨順、大細平安。誰能想到,這年頭連神明的事,都有「大老闆」想伸進一隻手,硬是要在神頭鬼面裡分一杯羹。 原本按著祖傳的法規,透過夢示、神示、擲筊,清清白白選出了一個平民查某囡仔當乩身。她沒背景、沒靠山,就只是個安分守己、被媽祖婆「看中」的艱苦人。結果今年,聽說是有頭臉的有力人士想顯擺,仗著自己捐了幾個錢,強行把自己的人給塞了上去,把原本那位給「搓」掉了。這件事在庄頭庄尾早就傳得繪聲繪影,大家心裡雖然犯嘀咕,卻也只敢私下交頭接耳,沒人敢出聲擋人財路。 到了出巡當天,戲台搭得金碧輝煌,鑼鼓喧天響。新換上的那個乩童往那一站,穿得體面,原本以為只是走個過場,討個吉利。沒想到,那對筊杯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連擲八次,竟然「無半杯」。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凍結了,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一樣。懂門道的老人家臉色鐵青,心裡都明白:要是連擲九次都沒杯,這場出巡就得斷了,這是對地方大不吉利、要出大事的徵兆。這下子,原本想討好老闆的那些「跟班」慌了手腳,整個村子的人心也跟著亂成一團。 大家這才火急火急地跑去尋原本那個查某人。找到人時,她正跼促地待在自家屋裡,看見鄉親長輩點著香、紅著眼眶要拉她走,她的情緒瞬間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哽咽著喊出一句讓所有人都心酸的話:「現在,到底是誰坐在我的轎子上?」 這句話,問的是神位,刺的是人心。她心裡的委屈、被遺棄的酸楚,在那一刻全都迸發出來。她不是稀罕那個位置,她是覺得那份清淨的信仰被糟蹋了。 最終,她還是抹掉眼淚,換上那身神聖的衣裳。當她跨上轎子的那一刻,腳步沉重卻堅定。她看著台下那些神情複雜的人們,心裡想的不是報復,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承擔。她知道,這不是為了領誰的情,而是這塊土地、這些無助的鄉親需要她拉這一把。她那是忍辱負重,用自己的肩膀,把這場被權勢搞砸的祭典,硬生生地圓了回來。 看著這幕,我心裡想的倒不是什麼玄幻的感應。這其實就是一個縮小版的現實社會。我們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從來不是為了食古不化,而是為了在那種「強吃弱」的社會裡,給普通人留一條活路,讓有錢有勢的人不能隨便欺負「沒腳跡」的基層。 當一個百年的傳統,大老闆一個交代就能換人、就能插手、就能隨意編排,那它就不再是信仰,而是一場虛偽的酬神戲。只是這一次,老天爺沒打算配合演出。 很多人笑說:「媽祖婆生氣了。」但我更覺得,那是規矩在反抗,是人心底線的最後一聲吶喊。這件事是一個赤裸裸的提醒:你可以有錢、可以有勢,但你不能把大家的共識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抹布。規矩若是被當成交易的籌碼,那這頂轎子,誰也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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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 戇姆婆
憲兵官心中一時暗喜,卻也不忘訓了兩位憲兵說:「你們兩位分發到憲兵隊已經好幾個月了,跟著我出來查戶口也無數次,按理說應該經驗很豐富才對。雖然沒有搜查到豬肉罐頭,可是這個空罐子不是最好的證明嗎?難道們你們沒有看到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如果沒有把豬肉罐頭吃掉,怎麼會有這個空罐子?你們竟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還要我親自來搜查?簡直是飯桶!」 兩位憲兵被數落得啞口無言。 憲兵官拿著空罐子走出來,責問戇姆婆說:「這個軍用豬肉罐頭罐子那來的?」 戇姆婆理直氣壯地說:「佇糞掃坑抾來的。」 憲兵官問:「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妳看到沒有?」 戇姆婆反問他說:「看著是怎樣?」 憲兵官怒斥她說:「印有國軍兩字就是軍用品,老百姓就是不能拿,拿了就是犯法。妳知道不知道?」 戇姆婆毫不客氣地說:「我共你講一句實在話,我擱無偌久就欲去蘇州賣鴨蛋啦,從來毋捌聽著抾一個空罐仔也犯法。你共我講看覓,我犯著著一條?」 憲兵官惱羞成怒地說:「妳這個死老太婆不要強詞奪理,妳家裡私藏軍用品就是犯法,如果不承認我就把妳抓去關起來。」 戇姆婆不屑地說:「你毋免恐嚇我,我坦白共你講,胡璉司令官看著我伊著叫我一聲大嬸,你竟然叫我死老太婆。我請問你,恁父母是怎樣教你矣?你書是怎樣讀矣?官是怎樣做矣?敢講比我這隻青盲牛抑不如?」 憲兵官聽她提起胡璉司令官,心頭不免一顫,他親民愛民的作風的確受到金門百姓的推崇和敬重。他曾經要求軍方,軍車如在路途遇見老百姓舉手攔車,必須停下來載他們一程。為了體恤百姓務農的辛勞,也要求相關單位以一斤白米換一斤高粱來增加農民的收益。即使他已離任,但後續的司令官仍然延續他親民愛民的作風,而他現在雖然是執法,叫她死老太婆未免太過份。儘管他不會講閩南語,可是老太婆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懂,被她訓了一頓似乎也是應該的。(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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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居吾述】始信峰前見黃山,天地水墨現人間
昨夜已先規劃好今日行程:先到光明頂吃早餐,接著去拜訪蓮花峰,然後黃山必訪的迎客松,最後慈光閣索道下山去。這條路程中以攀登蓮花峰最為費力,畢竟此峰為黃山最高峰。光明頂側邊的湖心亭是黃山的地理中心位置,往東一點可以看見鰲魚駝金龜峰,接著穿越一線天到達蓮花峰山腳下,最後便是攻頂了!站在峰頂看見久違的陽光,拉開身體想讓陽光驅走身上浸了一夜的寒氣。難得在這無人熟識之處,我放開了喉嚨對著綿延不絕的山峰大吼,聲音雖不宏亮但拉得很長,可以說一吐昨日壓抑了一天的豪氣。此時我心中所想到的盡是神鵰俠侶中,楊過在絕情谷上的吶喊,山風襲身則有振衣千仞峰的快意。接著有好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對著遠方大喊了起來。這讓我有點得意了起來,感覺振臂一呼、群山響應的凌雲壯志。在這裡很少人這麼做,畢竟我們都是在一個蠻壓抑自己的文化裡長大,這種唐突失禮的舉動,從小到大都是被制止的。而我在求學期間於太平山、阿里山、鵝鑾鼻等地,都曾經跟著同學一起吶喊遠方。今日在這人生地不熟、無人識我的地方又何需介意與壓抑呢?面對藍天、浮雲與下方環繞的群山,有一絲睥睨人間、傲然於天地間的豪氣,激動的情緒久久不散。 正當我準備下山時,聽到身旁有四個操著熟悉的口音的旅客,兩男兩女也是情緒激動得看著風景。於是我便湊前詢問他們來自何處?其中一個皮膚黝黑、帶著眼鏡的男子,以不流暢的語氣對我說:他們來自南方。我則笑著對他說:騙我!你們是台灣來的吧!他詫異的眼神說明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我便說我也是來自台灣的,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遇到台灣人了!聽到我的話,他們四人更是驚訝的看著我。為了讓他們相信,我拿出了一張名片給了他們。這趟大陸之旅我還附有一項任務,買點大陸的科普書,並且聯繫大陸的科普出版公司,所以準備了一些名片。他們是新竹科學園區的工程師,集了幾天假後經香港轉機至黃山自助旅行。說到「自助旅行」時,他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比起我這趟旅遊,他們實在稱不上「自助」兩個字,因為所有行程、出租車和食宿,都已經由台灣旅行社聯繫當地旅行打點好了。他們好奇問了我過去整個月的旅遊經歷,我大略說了說在此之前的行程,對此他們感到嘖嘖稱奇。 後來他們問起了我接下去的行程,我便告知他們打算先回屯溪的酒店,隔天搭火車前往上海,我這趟壯遊的最後一個目的地。五天後我就會從上海,經香港回台灣去。他們也準備下山,途經黟縣的幾個古村落,再前往屯溪的黃山機場飛香港回台灣去。所以他們好心的邀請我加入他們行列,順道一遊這幾個古村落,包含:西遞、宏村和南屏,其中的宏村和南屏都是臥虎藏龍取景的地方。路上他們詢問了一些我去過的地方,當作他們下一趟旅遊的參考。我則強烈推薦了雲南的麗江和大理,作為回報他們這次邀請同遊安徽古鎮之情。這應該算是異鄉遇到同村人、人不親土親,坦白說遇到他們某種程度上緩解了過去一個月來的孤寂與緊張感。不僅如此,自己也因此幸運的得到了這次拜訪安徽古村落的機會,這個完全不可能出現在我「計畫」中的旅遊之地。回想在此之前的幾次經驗,出門在外是應該注意安全,但適度的敞開胸懷,或許也會有不少的意外收穫。從去貴州的火車上認識的汽車業務,與一個老美和甘肅退休官員同舟一覽三峽之美,廬山上的奇遇、再到經航運河上的大學畢業生等。除了萍水相逢,並且不再會有重逢的機會,一次的意外緣起緣盡,竟也寫在我人生旅途上的小插曲。接下去的黟縣三村,也是一趟意外的收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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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浯居吾述】 始信峰前見黃山,天地水墨現人間
告別步仙橋後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心有不捨深知這將是我人生的絕響,不僅機緣稍縱即逝,並且年少歲月不復來。來到玉柱峰時遇到了幾個人,為首的人問我說往下去還有路和景嗎?我笑著說有,而且走下去的風景更美,最終能抵達步仙橋。正當對方想繼續往下走的時候卻被同伴阻止了!他的同伴說不能相信我所說的話,於是他又問了下邊有什麼風景?我便老實地跟他們說了往下的情形。剛剛懷疑的人接著說,下面名為奇幻世界尚未開放,他一定是想騙我們走下去。聽他這麼懷疑我,我便不再理會他們,我頭也不回地繼續我的路程繼續前進。 一路上我先是想到為何現代人的信任感如此的薄弱?我明明是很誠懇的告訴他們下邊的風景真的比之前所見都還要美得多了,但不知何故人心卻總是往卑劣的方向去想。猜忌與恐懼常常盤踞在人生的路途上,畢竟人生本來就是來渡劫的,一輩子吃過的虧、跌過跤還會少嗎?我們被教育成對未來要有風險管控的觀念與習慣,所以對於他們的反應我並沒放在心上。相反的,另一個有趣念頭卻突然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倘若這種狀況發生在古代,面對我這個從山裡、雲間忽然出現的人,大抵上會被視為我是狐妖,專門下山來蒙騙世人吧!走著、走著我又想到一開始我也對於是否往前走猶豫不決,想像的危險讓我在面對往下的路程產生的恐懼感不斷的堆疊。想想人生當中有多少自己想像出來的恐懼讓自己躊躇不前,因此喪失了許多可能的機會。這次的壯遊也是在不知者無畏的狀況下,完成了人生中的意外之旅。當然也是因為我後來並未發生任何事故,並且看到了終生難忘的美景,於是我就可以如此正面的看待這次經驗。倘若是不好的結果,則匹夫之勇、做事衝動等等,便會成了別人對我這個人的定義。 整座黃山依然浸淫在漫天大霧裡,但這和半個多月前的廬山霧景卻還是有很大的不同。黃山的霧更為細緻些、水氣的顆粒沒那麼大,想是天上降下來的雲氣,而廬山的霧氣則是古雲夢大澤蒸上來的水氣吧!我在雲霧之中感受穿過身體的雲氣,彷如身在雲端,溫度要比廬山上低些。不知過了多久,按圖索驥我應該來到的是北海賓館旁轉角的崖邊,對面應當是始信峰。我佇足了一下,就在這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黃山給了我終身難忘的一幕。所有雲層都下降至山腰,雲海就出現在我眼前,這種喜悅不亞於我初見步仙橋的驚鴻一瞥。難怪此峰名為「始信峰」,人們到了此地才能體悟何謂「黃山歸來不看岳」。我想「始信峰前見黟山,始信此生再無山」,黃山在傳說黃帝於此登仙之前名為黟山。原因大概是在灰白色的山體上,有那濃濃的墨綠色條紋,這白與墨綠的結合不正是國畫中山水畫的基本模樣嗎?面對這樣的奇景,我突然能理解中國山水畫是怎麼來的。眼前大自然創造的水墨畫,多一筆嫌墨色過濃,缺一畫卻又顯得太過蒼白。此時此刻我對此次的神州之旅已然心滿意足,甚至覺得人生再也無憾。黃山的美不是我這等俗人能用語言表達的,視覺的震撼也超越了過往的一切。「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分鐘,讓我在始信峰前開始相信,黃山是天下至美之山。黃山的山頭每一塊都像張山水畫,這山水畫就懸浮在海上。海是水墨家不經意的留白,層層疊疊的捲成了一團一團的白浪。雲海之上,四處冒出不同山形和岩體上紋路的插天石塊。」這是我當時匆忙記下的感受。天色一下子就暗下來了!我只好回招待所泡個方便麵充飢,期待明日黃山會不會給我更多的驚喜。 招待所和台灣大學南十四舍(舊的男生宿舍)一模一樣,房間裡擺了六張雙層的鐵床,每張床邊左右各有一張木頭桌子,而熱水就在走廊上,就連洗澡間也像大學宿舍一樣設在走廊的盡頭。「算了!今日就不洗澡了。」心裡暗自決定。只是沒想到走廊的熱水是用早期的熱水壺裝的,以前熱水壺的保溫效果並不好,再加上山裡氣溫降得很快。水壺倒出的熱水根本無法將碗裝的方便麵泡透,只好啃著硬梆梆面心的麵條果腹。不過能看到黃山奇景,這些不方便也就沒當一回事了! 夜裡晚餐過後來了七個唐山來的煤礦工人,與當中的兩位大哥閒聊了一會。當時我隱瞞了「台胞」的身分,謊稱自己來自廈門,反正只是一海之隔,加上我標準的閩南口音,幾位唐山大哥也就沒有懷疑。唐山大哥雖然豪爽,但嗓門也特別大,公司舉辦員工團健(員工旅遊),他們幾個是被分配到這間「最後」的房間。十二人的房間,連我算進去只住了八個人,他們集中在一邊,我則識趣的躲在角落最深處的一床。這天夜裡鼾聲此起彼落,而山上溫度急速下降的程度在我意料之外。我把帶上來穿的衣服都穿上了,潮濕且散發著濃厚霉味的被子也得裹上,卻發現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呈現深紫色。早上山腳下的氣溫高達三十度,而夜裡的黃山卻低到只有十度左右,接近廿度的溫差讓我體驗到全新的旅遊經驗。整夜我就只能輾轉難眠,到底有沒有睡著,我也已經記不得。倒是隔天一早五點左右起來等待日出時,一位跟我同寢室的某位大哥走來身旁說:「昨夜你一夜沒睡吧!聽到你翻來翻去的聲音。」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回答說:「嗯!沒想到太冷了!」他笑著說:「應該是我們的打呼聲吧!我有聽到你打電話時說的話,實在對不住你!」我則說:「沒事!是我自己不習慣啦 !」說完我指著前方說:「我先去吃早點。」說罷,我便趕緊離開這尷尬的地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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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飯菜
「留寡飯菜,等恁阿爸轉來,我燙予伊食。」阿母常講。 小時候,父親工作忙碌,三餐青黃不接。通常在外草草糊口。回到家才能好好享用飯菜。 阿母也常講:「外口,味精放傷濟,閣『貴森森』。還是厝內底的,較好食。」 老天爺都知道,阿母是為了衛生和省錢。還有她付出的無限的關懷與愛。 阿母非常疼愛我們兄弟二人。至少三菜一湯,飯後還有四季鮮果。甚至有時還有甜點出現,專業地活像個未有高學歷的營養師。 阿母常常炒當季的空心菜,或是高麗菜,蛤仔早上買回來,泡鹽水吐沙後,切一些薑絲去腥味,做成清湯,客家小炒豆乾是我的最愛中的最愛,鱈魚新鮮的,少魚刺,省去被魚刺之麻煩。 更厲害的是電影「食神」中黯然銷魂飯上的那顆七分熟的荷包蛋,煎得真是「增一分就太熟,減一分則太生」的剛剛好,好吃。 父親即使在外工作勞累辛苦,除非公司重大應酬,都會排除萬難,晚餐回家吃飯,像極了個歸巢疲憊的鳥隻,也像顆缺電急於回家充電的工作狂機器人。 我們一家四口,借此享受親情之樂,也是這個片刻溫馨。 白駒過隙,歲月更迭。後來父親年邁退休,又苦於為巴金斯症患者,吞嚥困難,餐桌上多了新成員,印尼籍的看護工,為了烹煮食物方便,家庭會議決議:開始使用植物油及禁吃豬肉。 多個碗筷,多個家人。我們家多個外籍移工姊妹,多個照顧我們家人的家人了。 十多年前,父親久病仙逝,母親竟然罹患失智症,每次病發就急忙烹煮食物,病發時更是手忙腳亂,碰碰聲響有如二次大戰。 從此母親遠離了廚房。主廚、二廚們延續傳統和口味。 「留寡飯菜,等恁阿爸轉來,我燙予伊食。」阿母仍然常念念有詞。 甚至母親病情轉重症後,閃到她的眼神,我就知曉。 「留寡飯菜,等阿爸轉來,燙予燒燒共伊食。」 阿爸,阮厝逐擺食飯,攏有留飯菜,你要知曉轉來厝食飯喔! 我都告訴我自己:在心底的家人的餐桌上,留一個位置,給心愛的家人,即使他們在公司,在外面,甚至已在天國了。 家人的餐桌,有留飯菜,燙予燒燒等他們,溫柔堅定。
